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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3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正事是这样一件事。

丁爷住院的发票和药价单,柳东叫鱼儿去给洪雨报了一个账,说这笔账我们迟早会还,鱼儿这个小傻瓜把张小云的发票药单也一起拿过去了,洪雨三爪两爪就撕了这些单子,说鱼儿你回去告诉你柳东爸爸,他要是再提这些事他就是狗都不如。柳东心想,这样的话张老师的欠条再揣在我身上,我就真正不如狗了。柳东把张老师的欠条在张小云眼前一晃一晃,也是三爪两爪就撕了,然后说张小云你再给我提钱的事你就是连母狗都不如。

总之这件正事就这样办了。

柳东然后是扬长而去,他没有回头,他假设张小云正热泪盈眶看着他高大伟岸的背影,所以走得是雄赳赳的憨扎劲。他心想柳东叔叔的味道长吧?长过了刘三姐门前的那道河!

今天柳东把地扫得稍微马虎一点,因为报纸上说蓝局长去美国了,这些当官的,他去美国干啥?也是去检查别人的烟头和狗屎?看看手表时间不近了他就直奔了武警的黄金招待所,他这回抱的是一瓶全兴大曲,昨天的效果不错,这是去扩大战果的,扩大战果和痛打落水狗是差不多一个意思。在走廊上,还是昨天那个发盒饭的傻瓜抱着一箱盒饭来了,柳东说我来我来,抱过那一箱盒饭就进了郑导的房间,开饭了开饭了,郑导从剧本上抬起头来,一见柳东就笑,说我等你一上午了,谁又让你干上剧务了?然后指指那台已经开封使用过的VKT,这是你昨天忘在这里的吧?

“是,我故意忘的。”

“挺好使,我这老寒腿,用这玩意儿一吹,还真管用。”

“那是因为你的保险管用,公家的嘛。”

人们开箱的时候柳东先抱了一盒饭给郑导,然后从包里拎出全兴大曲。

“昨天喝你的,我过意不去,今天喝我的。”

郑导起身走向一只文件柜,打开门,一柜子的好酒好烟。

“知道我好这口,人家就对症下药了,你也是拍马屁来的?”

“你不了解我,我昨天喝了你的酒,你我无恩无怨,我不能欠你人情!”

“你很有心计嘛,一会儿你把你的机器和酒都带回去。”

“你看你看,我早知道这件好事就是这么个下场,我要是说句真心话,你不会恼羞成怒吧?”

“你只管说,言者无罪。”

大生活52(2)

柳东在犹豫,一屋的人都认真看着他。

“那好我就豁出去了!郑导,像你这样德高望重的人,那马屁是早被人拍烂了,我是无从下手啊,再咋个拍,你也只是痛,再说我又不想当演员我拍你干啥?我当我自己当得那么好,我凭啥要去当演员?”

“好词儿,好词儿!”郑导坐回桌边打开盒饭,“哎,你的帽子很有特点嘛。”

柳东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工作帽,一把抓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从单位直接来的。”

“你是……”

“扫大街的?”心说连这个帽子你都没见过那你就更没见过鸡屙尿了。

“嗨,来来来,坐坐坐,把你的酒打开,喝你的喝你的,你们都出去!”

满屋子的傻瓜被他一叉而空。

“我从你身上得到一点启发,你看,啊,我的这部戏里,有些情节和情绪,我总是不太有把握,你比方说一个男人,很累很惨很不幸的那种,如果我们把他处理成一个环卫工人呢?”

“什么叫处理成环卫工人?我们这一行,之不累,之不惨,之没有不幸,一天到晚笑都笑球不过来,报纸是怎么抬举我们的?城市美容师。”

郑导愣愣地看柳东,突然有了一个微笑。

“来,郑导,我干了你随意,想不想知道张小云的身世?”

“她的身世不归我管。”

“那你们当大导演的管啥?”

“艺术。”

“艺术就是又哭又笑嘛,经常搞得我们这边一会哭一回笑,又哭又笑,母狗撒尿。你刚才还说要找一个特别累特别惨的人,我跟你说你找着了,张小云。她的故事都特别艺术,我都为她哭了好几回了,连我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哭,那全国观众还不得哭成一团乱麻?艺术嘛。”

“还有很多让人笑的艺术。”

“那是那是,我的艺术让人笑,张小云的艺术让人哭。”

“笑比哭好。”

“但是那些经常笑的人,更经常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破口大哭。”

“嗨,这位师傅,你可真有生活啊。”

“谁没有生活了?噢,高先死没有了,他本来能帮助张小云的,他有好多亿的身家,可惜他死了,我就晚去了十分钟。”

“高先死是谁?”

“你们那边的,从前是个坏人,但是死得很干净,他的生活少了十分钟,张小云的艺术就下课个球的了,哎,高先死那样看我,眼睛瞪成这么大,满嘴是血,他问我怎样才能帮助张小云,他说大哥你快说呀,血一下喷出来喷我一身,我就再也张不开口了,你不知道高先死多有钱,他最后真想帮助张小云,只要再有十分钟,拔一根毛,举手之劳,但是他连举手之劳拔根儿毛的力气和时间都没有了,他的秘书就在门外伤心哭起来,他一举手梁秘书一进门,他再一吩咐,张小云的艺术立马起坎,但是他张口的时候那口里已然全是鲜血了,一下喷出来喷这么高,喝,郑导,你是可以帮助张小云的。我把高先生说成高先死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先生就要先死的这个革命道理和排排坐吃果果一样简单明确,来,干!我们这边的人,你比方我和鱼儿……”

“鱼儿又是谁?”

“我收养的一个孤儿,现在我收养她是为了将来她收养我。我和鱼儿,停电的时候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往天上看星星,你以为我们很浪漫?竹子没有开花明天的早餐就在锅里我们看什么星星?其实我是盼望一颗流星坠落到我们院子里,以为它是一块石头呢,它才是一堆钱,这样的话张小云的艺术也就不用你操心了,来,干,这瓶酒你我两兄弟不把它喝完,噢我说错了,你我两爷子不把它洗白,你也看不起你自己,我也看不起我自己,来,整起来!那位高先生,知道自己患了绝症才想回归到我们这边来,但是他浪费了太多太多的时间,连最后十分钟都没有挺过来,他要是挺过来了我也不会来这儿给你添乱了,来,干!你是可以帮助张小云的,也是举手之劳,而且你举手的力气和时间,多多有。”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我们昨天就是朋友了,你看你连我姓啥都不问就请我喝剑南春,提拔我当群众演员,说不定你是我们这边的,连你这样的好人都不是我们这边的,谁敢是!”

“你说话相当艺术。”

“你说我艺术了?我跟你说实话,张小云比我还艺术。”

这时候从门口又拱进来一个傻瓜,鬼头鬼脑的样子就还没张嘴就被郑导叉出去,郑导说你没有看见我们在谈正事?柳东也很生气地说你没有看见我们在谈正事?那个傻瓜故尔又拱将回去。

郑导突然哈哈大笑:“都说我难缠,你比我还难缠,我如果不答应张小云,你会天天来缠我?”

“那也还是要看我的时间安排,蓝局长不检查工作外国元首不来鱼儿不开家长会小蜂也不给我捣乱的时候,你就要格外小心,我是属蛇的,我不缠你我咋整?”

“我喜欢你的性格,相当喜欢。”

“我更喜欢你的性格,之喜欢。”

一瓶二十八元的全兴大曲能勾兑出这么好的效果,这是柳东无论如何没想到的。张小云日后成龙成凤游走飞来,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郑导其实也是很为难的,这是他最后一部戏了,打了一辈子杂,跑了一辈子龙套,跑龙套就是屁颠屁颠在舞台上锵锵锵锵跑若干来回然后站在最后一排,一手举旗一手叉腰假装仇恨满胸膛的样子,但是你用望远镜你都看不清楚他是哪边的,锵锵锵锵一阵锣鼓他就又转到台下去了,换身行头再上台,他就连自己是哪边的都不知道了,郑导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十来岁开始学演戏,空心筋斗翻不好了晚上的稀饭顷刻间就化成水,好不容易从剧务服装道具灯光制片一格一格爬成副导,临退休了,领导也是过意不去,给一个机会,让他当一回导演,拍好拍不好,反正山那边都是好地方,解放区的戏嘛,爱看不看,横竖是上面交的任务拨的款,歌颂谁谁一下,脱手,没指望靠这戏获奖或者赚钱。但是郑导相当认真,对国共双方的每一个演员都精挑细选,慎之又慎,哪怕这个演员的戏再少,也想百里挑一,犹如皇上选妃一般,哪怕和这妃子只睡一夜,那也绝不能草率敷衍,因为这妃子万一怀上了龙种呢?

大生活52(3)

郑导说:“虽然这只是一部上下集的单本戏,年轻导演也就是半个月的活儿,而我,光是改剧本我就用了半年,你看那个共产党高级将领的儿子,在文革中到底怎么样了我现在都没想好,当一个环卫工人或者收破烂儿的?所以你刚才说要我帮助张小云只是举手之劳,错,我搞了一辈子戏剧影视,这是我惟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一个句号,我想让它尽量地圆,我这一举手,对我自己有多重的分量,我心里最清楚。”

柳东突然为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导演感到难过,解放区的戏他第一个就不看,他宁愿去看广告,山那边是好地方,大家快活喜洋洋,大鲤鱼满池塘,织青布做衣裳,这跟现在的谁还有一分钱的关系呀?这位老人却在这里如此认真地折腾,好可怜人哪,但是柳东是把这老人的心都掏出来了,再这样不依不饶地追究他那就太残酷了,柳东摇摇晃晃站起来:

“那就算球了。”

“你等我把话说完,你刚才说的高先生,到最后当了好人,而我是当了一辈子好人,到最后我不想当不好的人,所以这只手再重,我也举了,你叫张小云来,虽然她不一定有很多戏,至少她能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干这一行的料,能知道今后有戏没戏。但是你要告诉我老实话,这个张小云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都不是,最早她是租我的房子住,后来我把房子卖给了刁德三,她还是住在那里,我们之间只隔一个厨房,你懂了吧?她到成都是种鱼来了,后来她把自己种进府南河里了,我就把她,也是她把我,我们互相拔出来,最后一口,干!”

“干了干了,不是为了爱吧?”

“爱?”

“这有啥,我完全能理解。”

“我要是为了爱我才给人帮忙,我早就成那个花花公子或者大流氓了,见人就爱我早就累死个球的了。”

这时候刚才那个傻瓜又拱进来说人都到齐了,郑导说再给我十分钟,柳东也说再给我们十分钟,那个傻瓜只好又乖乖地拱回去。

郑导和柳东都再不说话了,枯坐了一会,郑导打开文件柜,拿出两瓶五粮液和两条中华烟,装进一个大塑料口袋:“这大概够你的那台机器钱了吧?”

“这咋行?绝不行!”

“你拍我马屁半天了,我这算是报一箭之仇吧,有句老话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还能再有十年吗?但是我有很多很多的十分钟。”

郑导派车送柳东回家,柳东抱了一大堆贿赂坐在车上,心儿就像小鸟在空中翱翔。

大生活53(1)

柳东在厨房里炒很好的菜,电视机在唱一支没有画面的歌,刘海砍樵,刘大哥和胡大姐互相吹捧,一个牛郎一个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面你们还不赶快回家成其好事,还砍啥樵?柳东对无论什么事都能做一些不同于一般人的评判,他有时还真是弄不明白自己比别人聪明还是比别人傻,但是总的来说他认为他比别人聪明。鱼儿今天可以吃到她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和青椒肉丝,柳东边做菜边喝酒,他必须赶在鱼儿回来以前把酒喝得二麻二麻的,然后再经鱼儿允许正规地喝上一些喝成全麻,小日子就是这样过嘛谁没有一点隐私呢?张小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屋,柳东,来,接一接,柳东边接边说你该叫我叔叔,张小云说凭什么,柳东说鱼儿叫你姐姐嘛,你我要是乱了辈分,二天会是很麻烦的,张小云说那是你们成都人,我们南边不讲究这个,柳东说你们再南,还能南到中国外边去?简直把你耍得越发长了,怪不得古书上说你们是南蛮,你买这么多下酒菜和酒这是个啥子意思?简直没有章法了。

下酒菜们分类装进盘子加上柳东做的菜,在桌上铺陈开来,居然满满一桌,很花哨的,柳东心情很好,搓着手说,妈妈的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是过年呢其实这只是我们家普普通通的一顿晚餐。语气和神态透着浅薄的得意。张小云的神情却严肃起来,脸上一片阴霾。电视里在说《甲午风云》。这台破电视柳东一直假装它是一台收音机。

从前有个电影叫《甲午风云》,方大人在日舰攻击下命令逃跑,水兵们怒气冲冲用尾炮把日舰打得狼狈鼠窜,庆功宴上邓世昌大人就对方大人发难,既然你和日舰作战,为何不用前甲主炮而用尾炮呢?方大人眼看露了马脚十分尴尬,这时刘大人出来替方大人遮掩,自古兵不厌诈,方大人故尔调转船头,改用尾炮攻击敌舰,这又何尝不可呢?各舰管带就哈哈大笑假装真正打了胜仗。

柳东从张小云脸上读到了一种隐患,不由得有些忐忑不安,我露马脚了?他在张小云对面坐下,张小云说把你那破电视关小声点儿,柳东又起身去关小了破电视又回来坐下,于是他们一边等鱼儿一边开始正规谈话,双方先是火力侦察然后开动了前甲主炮。张小云说:

“我明天要去剧组了。”

“剧组好啊,好,好。”

“我想问问你是怎么说服郑导的。”

“我根本还没说他就服了。”

“你是给郑导送啥子礼了吧?”

“送礼?他那种顽固不化的老革命,我给他送礼?”

“那你就是低三下四求他去拍他马屁了。”

“乱说!我们是互相拍马屁来着,不好意思谁也没沾便宜,拍成个平手。”

“柳东,我没和你开玩笑。”

“你敢!一个小黄毛!”

张小云的火力被压下去了。

电视说:“像这样的炮弹,标下船上还有二百发!”

张小云愣愣地看柳东,眼里就慢上些泪水:“你不把话说清楚,剧组我不去了。”

“唉,你这是哪里和哪里嘛?给你说实话,我这次去是当了一回贪官污吏,你看见柜子上那些好烟好酒没有?价值一千好几的大礼,郑导送的。”

“郑导?送你这个?”

“你以为我自己买的?幸亏我不是个官,我要是做官,百分百是贪官。要说拍马屁,郑导的屁股早被人拍烂了,我当面就是这样跟他说的。”

“你真敢这么说?”

“我的嘴巴厉害你也不是没有领教过,郑导非常后悔,当初把你从剧组剥出来是不对的,现在是非常想请你回去,你看他给我行这么的贿,就是怕你不回去,故尔一再求我从中勾兑一下。”

“为啥?你给他说啥了?”

“十分钟的故事。”

“十分钟的啥故事?”

“十分钟能有啥故事?课间休息时间,去厕所放个屁都要快去快回小心上课迟到被老师罚站!”柳东很不耐烦了就把言语拿得粗了一些,突然他感觉他是又干了一件傻事,就很疲倦很沮丧了。“不要这样穷追猛打好不好?郑导是个挺好的老头。”

“你是凭什么说服他的,凭啥?”

“凭他是个好老头嘛,你看你真是莫名其妙。”

“那你说你凭啥要帮我!”

“鱼儿今天是咋回事儿还不快回来。”

“柳东,你要不把话说清楚我决不去剧组!”

你爱去不去!你还真想撞沉吉野是不是?“那个,那个郑导,他跟我扯艺术。”

“我没有问你这个,我问你凭啥要帮我!”

“我们是邻居嘛,穷不帮穷谁照应,两个苦瓜一根藤,”拆了墙我们就是一家子,奶奶,不拆墙我们也是一家子,他妈的你没看过《红灯记》我跟你说不着!“张小云,真是,我真是看我们邻居一场。”

“你撒谎!你凭啥要帮我!你到底图我一个啥?”

张小云的火力太猛了柳东故尔掉转船头,连尾炮都不用了,他沉默,心里却有一团越发炽烈的火焰,凭啥?凭啥?凭你爸爸!你没有看见他的头发都白了吗?白了额头正中的那一撮,人开玩笑呢说他是个凤头,我说他那是在伤心,教了大半辈子书教出那么多好孩子,却眼巴巴看自己的女儿成了一个母夜叉!你要再去跳河我会告诉你哪里水深,吃耗子药比吃安定更有效,从今往后哪个傻瓜再敢给老子我说啥子艺术说啥子剧组我他妈就……但是柳东沉默着。

大生活53(2)

很早的时候丁爷对柳东有一句告戒:明天再发火。他只说过一次而柳东是牢牢记住了。明天再发火,明天再发火,这是我们这边的人好好活下去的诀窍。随时发火是不对的。你比方一片树叶砸你头上你就火了,骂那些环卫工人,你们光扫地下为什么不把树上也扫了呢?如果你再厉害些你还可以提前就发火,清醒白醒的你突然就发火了,他妈的今天为什么不出太阳?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们!这样一句话就可以轰退很多人,大家都谦卑而且假装难过地低下了头,你扬眉吐气正要拂袖而去的时候来一个比你更神气更厉害的买主,今天不出太阳是老子不想晒了,放他太阳几天假你想干啥?逢这时我们这边的就要躲远些了,因为他们那边立马就要拔刀拔枪拔钱拔官拔关系了,神仙打仗凡人遭殃你我就要躲远些。要忍气啊你我要忍气啊,我们这边的忍气才是硬道理,没有脾气才是硬道理,明天再发火才是硬道理。西班牙公牛为什么死得那么难看,它就是死在牛脾气上,你看见啥子红布你都不发火,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通通的颜色你都不发火,你假装是饿了,哞哞地叫得跟田庆的破草帽是一个声音,斗牛场上你去找草吃,你偏不发火你心说明天再发火,如果每一位西班牙公牛都有这样的觉悟,那些斗牛士只好去斗奶牛了,奶牛的脾气更好,那么到最后他们只好去斗蜗牛,蜗牛是整死都没有动静的连明天都不发火,长此以往他们终于斗无所斗了,于是动物保护组织和斗牛士和观众就都踏实了,夜夜抱着老南瓜睡着没有喋血的风和日丽的觉,你看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

柳东,柳东,柳东,你在想什么呢?

噢没什么,我小时候常在梦里罚我们体育老师去站在操场外看同学们跳高,因为实际上是他把我拿去罚站,在操场外看同学们跳高,因为我从来跳不过零点九五,一说赛跑的时候同学们都想和我分在一个组,就像中国足球一样,你分在哪个组哪个组就人人喜欢,因为终于有人冲出亚洲奋不顾身是给大家垫背来了。算了,小张姐姐,你不去剧组也用不着发脾气嘛,你这是不对的,说穿说白说到底了我能图你一个啥?你在这院里住了这么久我图到你什么了?

这时候鱼儿拿着一个很大的蓝色信封欢欢喜喜回来了。

大生活54(1)

听见好消息后酒鬼一般就更加稀哩糊涂要喝酒,听见坏消息后酒鬼就要比不喝酒的时候清楚很多倍,然后就还要喝更多的酒一直喝到海枯石烂,因为不喝也是白不喝反正祸事已经摆在那里了,明天再处理和明天再发火,都没有一分钱的用了。

信是加拿大的特快专递,田庆寄来的。很大的信封只装了几行字,他和柳西在做海豹皮生意时和俄罗斯的生意伙伴发生不愉快,柳西身中数弹在医院里一边等死一边等救命钱,其它几枪都不凶残,肺上的那一枪就很难说了,总之希望柳大哥能帮多少算多少,哪怕一分钱不给他也要把柳西的骨灰平平安安抱回来。

柳东的脑袋刹那间一片空白,就像突然被捅了一刀而伤口并不立马出血。

蹦蹦跳跳出去一个人,安安静静回来一盒灰,柳东全身一下出了很多汗。张小云把柳东手中的信抓过去,柳东说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张小云说你的家务事咋?我们的家务事你全都晓得了,凭啥不准我看你的家务事?

张小云就看信。

柳西,柳西,我怎么劝你你都不听啊,打不回来劝不回来嗓子喊破了你都不回来啊!

张小云说:“你那个兄弟,依我看他那叫作自作自受,这回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你也没法管他了。”

鱼儿也看了那封信。

柳东拖过一只大碗往里倒酒:“鱼儿,柳东爸爸今天可以喝酒了吧?”

鱼儿坚决地说:“柳东爸爸,你喝!”

柳东咕咚咕咚把这碗酒一气儿喝干,再倒一碗:“张小云,我们家出这些事,跟你是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你踏踏实实去艺术,来,我祝你成功!”

“柳东,这件事你根本没法管,听天由命吧。”

“我说了我要管柳西了?我说过了吗?”

鱼儿说:“柳东爸爸,我们不管柳西叔叔了?”

柳东拍拍鱼儿的头,笑笑说:“他那是自己去找死,我们管得了吗?”咕咚咕咚又喝了一大碗酒。“鱼儿,来酒!”摇摇晃晃的,柳东想,我也去跳府南河,我们真真假假跳,它就深深浅浅接,九眼桥下水深些,其他河段你跳进淤泥里结果是你比淤泥里的惊醒的泥鳅浮起来更快,戴花要戴大红花,当兵就要当红军,吃菜要吃白菜心,跳河要跳九眼桥……柳东就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几步,腿一软,就在父母的遗像前跪下,磕起头来,爸,妈,我没有把柳西看顾好,你们在天有灵,发个大雷下来,劈死我呀!

张小云拼命想把柳东拽起来,可是拽不动,柳东用力甩开她,把头在地上磕得呯呯的,你们发一个大雷下来,劈死我呀!头磕破了血流下来,张小云和鱼儿都哭了。

柳东睁开眼时已经在床上了,张小云和鱼儿都坐在床边,这是第二天早上了,柳东拼命摇摇头还是不很清醒,噢,大约是柳西出事了,出大事了,噩梦醒了现实更恶,爸,妈,你们二老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不能让柳西客死他乡,我再没有出息我也……一阵强烈的委屈和悲愤,柳东号啕大哭了,肆无忌惮地放声痛哭。鱼儿也嘤嘤地哭起来,她想这回可能是真正的天塌了。张小云冷冷地说:

“柳东,我现在知道当初你是为啥看不起我了,我现在照样是看不起你。我是个啥?一个外来的弱女子,哭天抹泪跳河吃药谁能说我啥?我想家的时候我还可以正大光明到天府广场去伤伤心心地哭,人家问我哭啥呢我说我想家了,咋?我喜欢哭我高兴哭,我是女的嘛,我配哭!但是你不配,你是一个大老爷们儿你就不配哭!鱼儿,你去拿洗脸巾把你那个小脸擦干净,你昨天睡得好不好?该去上学了你晓得不晓得?好了,柳东现在你擦脸,你给我用劲擦!还要我亲自动手?你给我用劲!你还不服气?跳河去呀,吃药去呀,我可以告诉你哪儿的水深哪个药铺的耗子药灵!至于鱼儿你放心,从此以后她有我!你看你昨天喝成那个样子哦!”

鱼儿抽抽搭搭说:“柳东爸爸你昨天是喝得太多了,但是我不叫你转圈儿,我同意你喝的。”

“鱼儿,去上学吧,家里没事儿了,这钱你拿上,早上中午想吃啥吃啥,晚上你再回来的时候家里就和从前一样了,路上小心点儿,柳东你再擦擦脸。”

张小云拧来一把热脸巾,亲自给柳东擦脸,在他额头的伤口周围轻轻地蹭着。但是柳东一脑袋的迷糊哪里是一张洗脸巾能擦清楚的呢,他大睁着浑浊的眼睛,不一会又睡着了。他梦见老金满面沉痛地走进来,很像在加拿大身中数枪的是他的弟弟。

——噢,这儿有外人否?

——有的话那就是你。

——鱼儿,这个小姑奶奶是谁啊?咋个这么喳喳哇哇的呢?她是哪路神仙哪?

——她是小张姐姐。

——哦,我在哪里听过一耳朵。你们都知道了?我这里也有一封信,和你们的那封一模一样。这些俄罗斯人比美国大兵还霸道,我在汉城和他们过招他们也只是动刀,这俄罗斯就拔枪了?他们早就不是超级大国了还牛什么逼呀,他们的那个普京我看挺随和的一个人嘛,可能都是柳西惹的祸。田庆给我写这封信我估计也都是柳西的主意,他上次给我一拳现在是不好亲自出面了,但是他晓得我这人其他毛病没有,只有一个,见义勇为!柳西这小子确实不懂事,什么背景都没有,就敢像我一样尽整些国际纠纷出来,大使馆被惊动没有?我这儿本来是想给你们十万人民币的,我在黑市上的一个朋友那里直接换成美金了,加元没有,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加元,故尔换成美金了,我怕柳东那个傻瓜自己去换,别人不坑你一把那都是不把你当人看,这个信封里是一万两千美金,赶快就去邮局啊银行啊把这事办了,英文懂吗?别把地址写错寄给巴拿马了。这位小姑奶奶,鱼儿你刚才叫她啥?小张姐姐?你怎么如此没有眼水?你该改口叫小张阿姨或者直接叫后妈了,你怎么这么傻?一点儿秋毫没有看出来?

大生活54(2)

——这位大哥你开什么玩笑?你不喝口水再走?

——你先给我别来这一套,鱼儿叫你小张姐姐你就要叫我老金叔叔。

——我们南边没有这些讲究。

——你们再南还能南到中国外边去?简直没有章法了!柳东我给你说,这个钱你一定要尽快还给我,当然你还不出来我也只好眼巴巴看你,你放心,你我之间绝对没有黄世仁杨白劳那一出,我更不会来抢你的鱼儿把她整成白毛女,天垮下来我一人死扛,唉,我从前多精灵,人称老鲨鱼,二十年才浮出水面换一口气,隐蔽极深;老鬼,只要天上有一颗星星就绝不出来夜游,何等样谨慎;老精,算计全世界连自己都不轻易放过,屁儿之黑;最高一档的是老曲子,可以把乱七八糟无论什么都发了酵,可惜我还不到这个境界。所以我给你说实话,这个一万二千美元它也不是很干净,但是你放心它不是偷来抢来不是国家的也不是老百姓的,当然更不是我自己的。你好好睡你的你不要动,我以为你是多潇洒的一个人没想到你如此脆弱。

老金就飘然而去,然后送钱的人就在柳东家门前派成长龙,高明拿来的支票有新华字典那么厚,这全是阳币,你尽管用,后面的人攥着大把的钞票拼命往前挤害怕钱够了就不收他的了,再来很多防暴警察整顿送钱秩序还当场拘捕几个妄图送更多钱的人,还有人建议租条船,把这些钱从府南河直接载向加拿大,把柳西和加拿大和那些海豹一起接回来。

柳东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屋外真正是没有一个人,但是他的枕边真正是有一个信封,那里面真正是有一万二千美元,真正是老金送来的,还有真正的一杯凉开水,那是鱼儿为柳东准备的,她晓得柳东爸爸喝酒后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鱼儿,来水!她上学前柳东还没有醒过来故尔她就提前给他来水了。

就是说柳东又睡了一天一夜。

水杯旁有一张字条,张小云写的,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柳西小时候爱和班上的一些苦孩子去星期天的郊外擒拿蜜蜂,用一把抄网,在金黄的油菜地里舞来舞去,擒住一只蜜蜂后就很小心地从蜂腰处把它揪断,然后用舌尖去舔蜜蜂腹中的那一点甜,那点甜给一个苦孩子的喜悦远远超越了甜本身的概念,因为那个甜是不花一分钱的。春天的金黄色的油菜地是柳西们的天堂。有一次柳西满脸脏兮兮地回家了,眼睛里有很仇恨的光,问他受了什么委屈他整死不开腔,吃晚饭的时候他一根儿面一根儿面地往嘴里吸溜,柳东就想起自己小时候的遭遇来,强迫柳西张开嘴,舌头肿胀得触目惊心,这个小傻瓜是一不留神舔在蜜蜂屁股上了。柳东后来就给柳西买回半斤奶油球糖,柳西你再不要去舔蜜蜂屁股了,以后每个星期天我都给你发奶油球糖,柳西就非常严肃地点点头。他比柳东幸福哟。柳东小时候也舔过一回蜜蜂屁股,回家后被爸妈围追堵截打得窜无所窜最后被逼到墙角,柳东哭了爸妈也哭了,这一顿痛打化为乌有,但是他们没有给他奶油球糖,但是柳西有奶油球糖了,六毛钱的奶油球糖,那是柳东和柳西一天半的生活费。没过几天柳西就把奶油球糖偷完了,柳东藏得那么好,藏在蜂窝煤的最后一层的最下面,但是被柳西发现了,连耗子都没有发现柳西却发现了。爸说过,六十年代初期的耗子药是最灵的,耗子饿得和人一样,给什么吃什么,不讲一分钱的条件,却还有孩子去鼠口夺食的,比方老苏家那个老大,就是和耗子同归于尽的。柳西把奶油球糖偷吃完后柳东绝望地闭了眼睛,听凭柳西去擒蜜蜂,但他从此再没有舔过蜜蜂的屁股。成都人把蜜蜂尾上那根刺称之为“叫”,可能后来就是引申到麻将桌上了——蜜蜂抬起屁股给你扳起叫了。

但是柳西这次去加拿大不是舔蜜蜂屁股却撞在俄罗斯人的枪口上了,舌头没有肿而是命肿了,舌头肿了可以自然消肿,命肿了只好靠美元了。想起老金来柳东真想紧紧抱住他,真正的朋友啊,不管到最后柳西是人回来了还是灰回来了,老金你是柳东真正的朋友,你今后哪怕要去养恐龙柳东都跟你干!

张小云陪柳东去邮局办国际汇款,他们得把每一张美元的编号都要写清楚,美元的编号很长,他们就写啊写啊,一百多张的人家就核啊核啊。柳东说张小云你的拼音字母写得真好看,这些钱不会错寄到巴拿马去吧?张小云说除非巴拿马全民公决想变成加拿大的一个省,柳东说万一他们就是想要变成加拿大的一个省呢?张小云就朝柳东的脑门子上一指头捣过去,你酒还没有醒呢但是你这个人确实不讨厌。

张小云帮柳东把美金汇走后就去剧组了,她喊了一声,得士,就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她的身段不亚于洪雨,还多出一分,青春,青春就是不用大规模地摆动屁股也照样让人感受鼓舞,但是她把的士喊成得士,居然跟老金一样,柳东一直不喜欢,全世界都叫的士嘛,你们为什么和大家都别扭呢?你们啦……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大生活55(1)

府南河边,春风徐徐,柳絮飞花,艳阳薄云,燕语呢喃,人很多也很闲适。一个年轻太太一边吃香蕉一边把皮往地上扔,她身旁那个小男孩就把香蕉皮捡起来扔进果屑箱,小男孩说妈妈你平时是怎么教育我的,那年轻太太就抱起小男孩一阵猛亲,说妈妈正在教育你呀你今天是一百分,还有两个青年男女一边说一个电影一边嗑瓜子儿,膝上有报纸,瓜子皮就吐在报纸上。柳东慈祥地看着他们,多好的人民啊。

来了一辆警车停在柳东的旁边,下车的是胡总和两个警察,柳东正想给胡总打个招呼的时候胡总对警察说,就是他,然后躲开了柳东的眼睛。警察很和气,你就是柳东吧?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说话?柳东说我正在上班,两个警察悄悄一嘀咕,其中一个说也行,我们到那边去。

那边有石桌和石凳,柳东不无讨好地拂去石凳上的几片柳叶,请,请。两个警察并排坐下后一个拿出本子一个指指对面的石凳,坐。这样就把柳东坐成对立面了。

“你认识金东民吗?”这是问。

“当然认识了,太认识了。你们也认识他?”这就是答了。在随便哪个派出所的随便哪张办公桌上,这种方式的询问笔录都是一摞一摞的。

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答:“从小学一年级认识的。”

问:“他最近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答:“给过钱。”

问:“多少钱?”

答:“一万二千,美元。”

(胡总插话,就是就是,那是我们买鸵鸟蛋的钱。)

问:“你不要插嘴。钱呢?”

答:“我寄到加拿大去了。”

(胡总插话,我的天哪,加拿大不出鸵鸟啊,鸵鸟明明在韩国啊!)

问:“你把钱寄到加拿大去干什么?”

答:“我弟弟在那里受了枪伤,要钱救命。”

(胡总插话,我的天哪!柳东啊柳东,我是从来没有坑你害你啊!我前世造了啥子孽了我遭这报应!我把一百多万的养殖场都修好了我等鸵鸟蛋一到就剪彩开张呀!柳东我一直说你是个大好人,你问问警察我说过你一分钱的坏话没有?)

问:“胡彪,这个案子你自己来办吧,你来呀!”

(胡总难过地低下了头。)

问:“去,到警车那儿等我们。柳东,除了那个一万二千美元,金东民还给过你什么?”

答:“没有了。”

问:“再好好想想。”

答:“没有了。”

问:“你不老实。”

答:“你才不老实!”

问:“你要是这个态度我们只好换个地方说话。”

答:“不就是去公安局嘛,我这些天尽跟公安局啊医院啊这些修理人的地方打交道了,又咋样?最多把要饭的贬成讨口的,人正我不怕影子斜。”

问:“也有人斜不怕影子正的。”

答:“你才不怕影子正呢。”

问:“那我们走。”

答:“你们帮我扫大街呀!”

问:“你是真没见过鸡屙尿啊。”

答:“你才没见过鸡屙尿呢!你把那玩意儿不要来吓唬我,那叫手铐,你给我好戴你给我不好取,使用警械是有章程的,我认识你们李建局长你信不信?”

问:“你认识李建又咋?你认识安南老子今天照样拘传你!”

记录人:“小叶子!这位师傅你看啊,我们一直没有把你看成坏人。”

答:“我也一直没有把你们看成坏人。”

问:“嗨你耍长了。”

答:“你才耍长了,你耍得更长!”

记录人:“小叶子!态度!这位师傅,我的这位师弟这两天一直熬更守夜的,说话呢是走了火,你就当这是我们的职业病,原谅一下?可是你说话也够冲的,也有职业病?”

答:“你说对了,刚才我看见你们乱扔烟头我就生气。”

记录人:“来,抽烟抽烟。”

答:“等一下,老金是给过我一些冷暖风机。但那是我用皮鞋换来的。”

问:“那是赃物你晓得不?”

答:“我的皮鞋是干净的嘛。”

问:“但是那些冷暖风机是赃物。”

答:“但是我的皮鞋不是赃物,而且那些VKT也没有卖成钱,我是统统送人了。”

问:“都送给哪些人了你还记得起来吗?”

答:“反正我是讨厌谁我就送给谁,你要的话我那儿还有几台,全送你。”

问:“这些冷暖风机你必须退赃,该要回来的你必须要回来。”

答:“我都送人了我再要回来我成啥了?狗还不吃自己的屎嘛。”

(柳东也是把烟头随地一扔。)

问:“那你退钱也行。”

答:“退多少?”

问:“八千八百元。”

答:“我上哪儿找老金去?”

问:“我们这里有他的住址。”询问人将金东民的住址写给被询问人。

答:“我真不知道那是赃物。”

问:“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放过一个坏人。请看看这份询问笔录,如果没有出入,请签名,按手印。”

被询问人阅读询问笔录,签名,按手印。

大生活55(2)

……

柳东想这是不是又在做一个噩梦,狠狠掐自己一把,真正是痛了,真正不是梦。两个警察又对柳东说了很多的威胁的话和很多甜蜜语言,总之是恩威并举,一万二千美元和八千八百元人民币的赃款,要柳东自己掂量掂量,不管你认不认识李局长,自己的稀饭还是要自己吹,秉公执法是李局长经常教育我们的话,而且嘛,李局长的头上,还一串一串的有人管他,就算是安南那么大的官,没有人管他他也不敢胡作非为是不是?另外希望你抓紧时间,我们等不起啊,你那个胡彪贤弟可不是个普通人,你一个扫大街的怎么和他裹搅到一起了?

大生活56(1)

老金的家境如此贫寒,以至于柳东敲开门后又退回一步看看门牌,有没有搞错。为柳东开门的那女人有一种憔悴而单薄的美,一种晃晃悠悠的不扎实的美,也就是说经不住琢磨的没有根底的美。柳东一眼就认出她来了,杜鹃,不错,是杜鹃,她刚哭过,用眼睛问柳东:你是谁?柳东说我是柳东啊,我们是小学的同班同学啊,杜鹃的眼神一片茫然,柳东?我记不得了,班上好像有你吧?柳东问老金呢?杜鹃说被抓了,你要是来讨债的话,家里没有一分钱,你去公安局找他吧,说着就要关门,柳东说,我不是讨债来的,你让我进屋说行不行?怎么,老金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我?杜鹃迟疑地摇摇头,那你就进来吧。

这个狗日的老金,在社会上可是个呼风唤雨人模狗样踩一脚九头跷的角色,没想到穷成这样,或者他在汉城的家很富有?那才是真家,主家,而这是个假家,支家,一室一厅的小单元,厅里一张饭桌一台小彩电一张小床两三把椅子,居然连沙发都没有,即使有也放不下,饭桌上悬一盏孤灯,比鬼火亮不到哪里去,一个小姑娘在灯下做作业,她比鱼儿大一些,她抬头看柳东的时候柳东发现她很漂亮,活脱脱一个三十年前的小杜鹃,成绩好品德好,被老师怂恿着满世界的剪彩。她认不出柳东来,是由于打小就没有正眼瞧过柳东。

屋里有一般极端浓烈的异味,哦,泡菜。

“柳东?我想起来了,老金说他帮过你,”杜鹃又哭起来,“帮帮老金吧,他不是一个坏人哪。”

“我要是把老金当坏人,我到这儿干啥来了?”

小姑娘愤怒了:“我爸不是坏人。”

“晓得,晓得,我是太佩服你爸了!”

……

有这小姑娘在场柳东和杜鹃就没法说话,柳东让杜鹃把小姑娘叉到里屋去,小姑娘被叉出去后杜鹃又哭了,说这孩子眼看就没有爸爸了。

越漂亮的女人越傻,大致这样。因为很多时间都是热心的男人在帮她们想问题,她们的脑袋只考虑化妆呀穿着呀减肥呀不老呀傍大款呀这些个简单的道理,所以脑壳日益见方,人越漂亮脑壳越方因为帮她们想事的男人越多,到老了没有男人帮她们想问题了她们才决定自己来开动脑壳,但那时她们的脑壳早就生锈早就方得见棱见角拐不过弯来了!这个杜鹃简直不懂法,一万二千美元的官司绝不至于丢脑袋,他们最多枪毙他一条腿,哪怕两条腿都被毙了他还是孩子他爸嘛,简直没有章法了!不行,得帮她分析一下,那些人来擒老金的时候你在嘛,他们是省厅的是市局是分局还是派出所的还是治安联防的还是居委会的?他们总是要出示证件嘛,来多少人,带没带枪,对你们说话客气不客气,到处翻箱倒柜像不像鬼子进村,他们用的是逮捕证还是拘留证还是传呼证,给老金戴手铐没有,让没让老金带换洗衣物,等等等等,从这些蛛丝马迹中你我就能分析出老金案子的轻重来嘛。杜鹃于是一一据实回忆,我不知道他们是哪儿的但是头上都有锅魁那么大的国徽,说话还客气,也没有翻箱倒柜跟鬼子完全不一样,再说家里没藏粮食没藏八路能有什么好翻的,也没有给老金戴手铐也没有让老金带换洗衣服,他们用传呼证干什么老金早不用传呼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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