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越来越简单了,所以说同志啊,平时应该多多学习法律呢,没让带换洗衣物那就是根本用不上,你一眨眼工夫老金就毫发无伤变本加厉地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当然他要是拒捕呀逃窜呀被一枪击毙了也是不用带换洗衣物的,同志啊,现在是法制社会不是清朝了,把你们老金推出午门,午时三刻,喀嚓一刀,不过杀老金这样的品种一般是在菜市口,人头落地,欢声雷动,千家万户喜气洋洋,可惜老金生在法制社会了,只要不是罪大恶极,要杀他起码要等一个完整的春夏秋冬,现在杀一个人要过多少次大堂你打听过没有?有些案子,法官都退休了还没有审结,长过了刘三姐门前那条河,你想可不可能不让他带换洗衣物?夏天热死了冬天冻死了谁负责?你我懂法噻,不该死的人在监狱热死了冻死了他们脱不了手,该死的人不是挨枪子儿死的是被热死的冻死的他们就更脱不了爪爪,所以带不带换洗衣物关系重大,老金离死还远得很,活到一百岁呢不敢说,活到九十多问题不是很大,你们最浪漫的事就是一起慢慢变老,然后一人坐一把摇椅在你们家楼下慢慢聊,一看你们女儿女婿也在旁边慢慢地摇啊聊啊,你想那是啥子光景啥子概念啥子影响?当然你们的孙子辈都在摇椅上开始聊了你们还舍不得死,那就显得你们太小心眼儿太不懂事了!你放心,成都这个弹丸之地没有我摆不平的,但是老金的事情如果捅到北京去了惊动了中央,那就不是太理想了,因为我很少进京行走,北京方面目前我们还没有人。
杜鹃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疑惑地看柳东,这些话我都很耳熟,老金常说的。柳东说我这儿也是跟老金学的,不过是一个安慰人的意思。
小姑娘走进厅里说饿了,杜鹃就掏出些零钞吩咐她去楼下吃碗牛肉面,小姑娘说明天还要交复习资料费,杜鹃问交多少,回说三十二,杜鹃就到处找钱,里里外外找遍了说,我们和老师商量一下,缓几天交,行不?小姑娘勇敢地说,行。
大生活56(2)
“我仔细想了想,”柳东说。“老金这人不会干什么大坏事,要不然早发了,你们也不会难到这个份儿上,不过他在成都汉城之间这么来回折腾,却对家里这样严格要求,回头我真要好好羞辱他。”
“你说啥?他在哪儿来回折腾?”
“汉城嘛,和美国大兵打官司赢那么多钱……”
“你就听他吹吧,他回延吉老家倒是有几回,他妈病得不轻,他是想把他妈接到成都来治病,可是我们这个家你都看见了,他妈来了咋住呢?”
“他没去汉城?他身上被美国大兵捅的洋眼儿我是看见的。”
“还美国大兵呢,他和中国大兵打了一架才是真的,两边都喝醉了,那是一拨汽车兵,老金从厨房抢出一把菜刀,人家就从车里拿出一把改锥……后来人家赔了好几千块钱,老金说是给谁交住院费了。”
丁爷!柳东的头嗡的一下,老金身上的刀痕是中国大兵用改锥捅的,地地道道的土眼儿。
小姑娘下楼不久又兴冲冲跑回来,说爸爸回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后老金出现在门口,见了柳东一下就振作起来,向杜鹃呵斥:“搞成啥子规矩了?咋连茶都不给客人泡呢?我一会儿不在家你们就没有王法了?”
杜鹃叹口气,起身去沏茶。
“算了吧老金,杜鹃你也别忙活,我不渴。”
老金的西服还是笔挺,头发和眼神稍乱些。
“老金,在里面没受啥子委屈嘛?”
“受委屈?我?你去公检法打听打听!人家好茶好烟里外伺候着,一个处长还亲自和我那叫是促膝谈心,临放我出来还要摆酒设宴给我压惊,拼命赔礼道歉,我是一点面子不给他们,老金喝惯了自己的酒,点点滴滴在心头,居然把冤假错案办到我头上来了,幸亏是我呀,要是个普通群众他可怎么办!”
柳东感受到了很少有的那种疲倦:“老金啊,他们来找过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是……咋出来的?”
老金也一下子疲倦了:“他们真找你去了?唉,退回去几十年,我不成了叛徒了?革命烈士真不好当啊,这个狗日的胡彪,不在夹皮沟好好当他的土匪,祸害到你我头上来了。”
“老金,是你我祸害了人家。吃饭没有?别把孩子饿坏了,走,今天我请客,嫂子也一起去。”
“你我两兄弟吃饭,啥时候让你破过费?”
“算了,老金,算了。小姑娘说说,想吃啥?”
老金轻轻打自己一巴掌:“我这个人呀。”
小姑娘说她最爱吃东北水饺和猪肉炖粉条。
那就东北水饺和猪肉炖粉条!
大生活57(1)
都吃饱后老金就把杜鹃和小姑娘叉回去了。席间,杜鹃一句话没有,也很少动筷子,她简直吃不动。望着她们的背影老金叹口长气:“杜鹃,从前多活泼的一只鸟,活生生是被我煸干了,我不是故意的。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我这人,病态?见不得那些比我富的人,可是更见不得那些比我穷的人,养成了爱做好事的恶习,你我常说的那句话,自己过得只比鬼火亮一点儿,还假装太阳照别人。你说奇怪不奇怪,自己冻得稀溜稀溜清鼻涕流成河了,可是看着被你帮助的人暖暖和和的,心里就比蜜还甜,他们不该送我进监狱该送我进疯人院。”
“不管怎么说,你到底还是出来了。”——老金啊,你可知道我爱你,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看那星星多么美丽……二锅头很好,迷糊在二锅头里跟迷糊在剑南春里,完全是一回事。
“他们说我的案子还不成熟,只好放了我。那些美元的事,先不说它,那些冷暖风机,我确实把你坑了,可我也是被别人坑了呀。在局子里,我开头还想,雷锋的枪,我一人死扛!最后还是没扛住把你吐出来,你没进局子你不晓得,那拨警察之会审人,不打你骂你,给你烟抽还给你吃方便面,就是不叫你睡觉,你刚想迷糊人家就给你上烟,嗨哥们儿醒了醒了抽烟抽烟,人家可是轮番回去睡觉轮番上阵,我是一人孤军奋战,大刑伺候甚至美人计我都不怕,瞌睡虫我是最惹不起,故尔把你吐将出来,再说我还想起你的很多坏处,越犯困我就越恨你,当然我的冷暖风机是坑了你,可你的皮鞋坑得我更加惨烈,我的全部亲朋好友全部邻居,前后左右从一楼到顶楼,从看门的大爷到扫楼道的小工,但凡是用脚走路的,从蟑螂到耗子到四脚蛇到蜈蚣,都是穿的你的皮鞋,我把那些皮鞋一双一双活生生骗出去我容易吗?穿帮断线掉跟儿腰折,还有一大一小一顺风的简直无奇不有,这他妈做皮鞋的真是太有想像力了!人家找上门来退货我就假装牙疼,疼得他们也没招只好算个球的了。”
“那些美元是咋回事?是人家给你买鸵鸟蛋的吧?”
“是,鸵鸟蛋,鸵鸟蛋在他妈哪儿呀?在南极洲吧?我给你说实话我连鸵鸟蛋是方的圆的我都不知道,我就没见过。”
“那你还撺掇别人修起一百多万的养殖场?”
“我最早是撺掇他们修养鸡场,人家偏要养鸵鸟,现在他们也就只好养鸡了,鸡蛋我倒是真见过,椭圆的嘛,嘻嘻嘻嘻。”
“那你为啥骗人家钱?为我?”
“为你?你算老几?我那是为我妈,老太太一人在延边老家当时正苟延残喘。”
“你的老家不在汉城?”
“汉城是在拉丁美洲吧?怎么我说啥你信啥呢?我要给你说从明天起地球反转了你信不信?从今往后我们活一年年轻一岁最后活回娘胎里你信不信你个傻瓜!最后再往回几千万年你从娘胎里拱出来遍地是恐龙你信不信?今天你我两兄弟都说实话,我妈苦一辈子了,一身都是病,咱得先拣那最要命的病先治对不对?但是最要命的是我没有钱。我小时候你也知道,我妈心情不好常揍我爸,可从来不揍我,只有一次我把给我爸买中药的钱从处方里划掉几味,用余钱去买些点心用以裹腹,我妈才终于要揍我了,手都举起来了可她突然就哭成个泪人儿,好像是我揍了她,知道为什么吗?大冬天里我穿的是空心棉袄,就是棉袄里面连衬衣都没有一件。从小穷到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家是轮流享受,你我是住在河南河北了,东边好了西边好了都没有你我一分钱的事你我只好眼巴巴看,这时我就想起那二胡了,我是假装富有人家是假装贫穷,开一个破面包车,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车钥匙都磨成锥子了,你用挖耳勺就能把那车打燃,可是你知道那个胡彪贤弟在外面有多少情况吗?我是一个南瓜抱到老了,你把你的南瓜还抱丢了,可那个胡彪抱过多少瓜你知道不?南瓜北瓜冬瓜西瓜见瓜就抱连他妈丝瓜葫芦瓜黄瓜苦瓜都不放过,抱一晚上给多少钱你知道不?你说这种王八蛋我不把他变成鸵鸟蛋我不是傻瓜蛋吗?那十万块钱我是骗到手了,正准备接我妈回成都时她老人家死了,死在井边上死得很凄凉,当时她是想用一只很小的吊桶从井里吊起一桶水来,那个桶小得最多够装一泡骡子尿,还必须是小骡子,我妈常在屯子里吹牛说我们家当年在成都如何风光,孩子他爹一死才把局面死得恶化了,可乡亲们的白眼哪,你们老金家也有今天哪!我就算计好了,用这十万块钱给我妈修一座坟,比屯里最风光的活人住的房子还要漂亮还要喔哟,让我妈死后一雪一生羞!可怜我老金,不到四十岁就成了孤儿。你放心我把什么都算计好了,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杜鹃单位上的,我也没啥私人财产,我给我妈修了一座十万块钱的坟,你们以后要查封我的财产搞啥子拍卖,你总不能拍卖我妈的坟!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就在这时我收到田庆从加拿大给我的信,我不喜欢柳西我喜欢你,我也不指望你们能还上我的,噢不,是胡彪贤弟的钱,这一回是狗毛出在牛身上了,你们转圈儿找去吧?我翻过刑法,十万块钱,最多判我三年,仔细一算,一月折合二千七,政府还管吃管住,你说这二年哪儿找这么高薪的工作这么合适的买卖?你这个人,好!将来不管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你我照样倒那些冷暖风机鸵鸟蛋,还有皮鞋,不管天使还是魔鬼他总要穿鞋对不对?”
大生活57(2)
这顿饭一共吃了六十二块老板说给六十吧,老金假装去掏腰包又诚实地笑了,柳东我连一盒烟钱都没了。柳东说我也只有一百元,幸好你的女儿不爱吃海鲜。柳东把老板找回的四十元钱硬塞给老金,刚才我看见杜鹃翻箱倒柜寻摸钱,你女儿明天要交复习资料费了,别人都交了她没有交,你想想你女儿心里会多难受。
老金就笑了,我们家拖欠学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就那样,我们家英子,届届当班长,像极了她妈小时候。只有一点不像她妈,她班上所有人都入队了不像我小时候被她妈拒之队外。
他们出了饭馆往回走。夜风很凉。
“前几天我们家发现一匹死耗子,知道怎么死的吗?”
“你给人家下了药。”
“我连我妈生病我都没钱买药哪儿还有钱去管耗子的生老病死?我跟你说我们家耗子是给饿死的,它们掀不开泡菜坛的盖子嘛。噢,拜托一件事,我可能随时再进去,等我出来英子该上中学了,你随时去看看她们俩娘母,给她们洗洗耳朵,你洗起耳朵来比我诚恳比我好听。”
柳东心里,冰似的凝固着一滴泪。这就是老金,只比鬼火亮一点儿,假装太阳照别人,最后给杜鹃和英子留下的,连鬼火那点光都不如了,像萤火虫一样,屁亮屁亮的。但那也是光。上帝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
……
第二天柳东一下班就直奔老金家,他凑足了一千元去解老金一家的燃眉之急。他进门时几个警察正看着老金转过去转过来地收拾衣服和洗漱用具,看样子老金的案子一夜之间就成熟了。老金说我能不能给我的老南瓜留张条子?警察和气可亲地说留吧留吧,老金到处找信笺,却没有,然后翻出女儿的作业本,写起啥来,一串一串泪水往下滚,老金写完后褪下手上的戒指,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桌上,狠狠擦干眼泪,警察说还是带点钱,那里面用得着,老金说我不相信改革开放的监狱里能饿死人,先不用铐我,你们看我像是要逃跑要拒捕的人吗?等我上了车再铐行不行?叫老邻居看见还以为是杀人犯呢。老金最后说,柳东,我和杜鹃当年耍朋友的时候,她全家反对,我们和她全家扯破脸了,十多年了没来往,我这人,一辈子好强,到最后还是被她家里人看了笑话。我走了柳东,警官先生,快走噻,我家老南瓜马上下班了,上次你们非正式地来,她就哭得死去活来,现在看见正式的了,她咋整?柳东你等等她,好好安慰她受伤的心灵,你就告诉她,老金走得很从容,微笑着上路的,警官先生,带路。
柳东说:“等一下老金,你听我说,谁也看不着你的笑话,懂我意思吗?他们看不着!”
……
老金留下的信是这样的:
鹃,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就和英子划船回娘家去,你叫英子划一条小船先进去,你再划一条大船划进去,狠心的老财主夫妇心肠再黑,也不至于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亲外孙女而将把你们母女俩叉出去。另外你想离婚的话,我分分钟签字同意。东民。
杜鹃看这张字条时先是扑哧一笑,然后默默哭。
柳东说你当初是看上老金啥了?舍弃了财主家的优裕生活跟了老金,很可能是看上老金那张嘴了,那张永远也不吐象牙的嘴,还有一颗很调皮很欢乐的心,太可能了。是这样吧杜鹃?
杜鹃说我也不知道,我跟老金好的时候他比现在还穷,连西服都没有呢。
柳东把一千元钱给了杜鹃,说这是老金留下的,说杜鹃,你等老金十天,最多半个月,他不回来了你再划船回娘家去,相信我,最多半个月。
杜鹃怔怔地看了柳东许久,说我想起你来了,我们班上有你,那时候你很瘦,对,对,有你,你跳高还跳不过我,跑也没我跑得快,对,有你,你叫啥?
柳东。
对,对,有你,柳东。
柳东就走了。有你,对,对,有你有我有明天。
大生活58(1)
刁德三斜叼一支烟,腿跷在办公桌上,还是用马刀剔指甲,还是把香烟往屋角弹,屋角还是一片脏乱差。
“当初我是又哭又喊要买你的房,你呢,又哭又喊不肯卖,现在是反过来了,机会是稍纵即逝的,像流星哗的一闪,”他用马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很大幅度的亮闪闪的弧光。“我现在对买房兴趣不大了,你那房子的地段,不如我当初幻想得那么好。”
柳东冷眼看刁德三,这家伙大概要狠狠杀价了。柳东也曾经是生意人,来个买主先把你的苹果说成一塌稀哩糊涂,明明你的苹果一个个长得鲜活光亮,他却说你咋知道它和人不一样呢外面看个个都挺好可谁敢说自己肚里没虫?一席话儿说得你难过地低下了头他才问你,这个烂苹果多少钱一斤?柳东心想你这些小名堂小把戏小摆杂居然耍到我头上了,就不卑不亢说:“我是既没有哭也没有喊,你忙你的,我到其他公司再转转。”
“你再坐坐,生意不成仁义在嘛,你看你这次来,我给你沏的是龙井,你好生问一问我的手下,啥子人才有资格喝我的龙井?高老板死的那天你去了,你是他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客人,我看你们关系肯定不是一般化,你们都说了些啥?”
“没啥,就是嘱咐我要把大街扫干净,不要辜负六百元一月的工资,他还能说啥?”
“你在拿我开心哟!唉,你当初要能从他身上拔根儿毛,那就比一幢楼还粗,现在后悔了吧?”
“从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你拔过毛?”
“拔过,不过没那么粗。从高老板身上,谁都恨不能一把一把去薅毛呢,反正他那些毛来路都不正。”
“你们在他病房外等着的那一拨人,都是薅毛去的?”
“不全是。我想你现在又是等钱要救谁的命吧?除了你弟弟,谁的命这么值钱逼得你又要卖房了?你只要给我说实话。”
“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那我还是帮帮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宝塔。不过上回我拔的毛细点儿,吃了亏,这回我要拔根儿粗点的,当然你我可以缓几天成交,你还可以再到处打听一下,有比我出价更高的买主没有,他高出我一块,我就给你加十块,我说话算数。”
柳东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那我们还是按老规矩,你说你这回救人需要多少钱吧。”
柳东又盘算了一阵,心肠一黑牙巴一咬,说了一个很天文的数字。刁德三皱皱眉头,心肠一黑牙巴一咬同意了。这笔钱可以救两个老金出来呢。但是柳东并不感激刁德三,他总疑心这痛快后面隐藏一个高深莫测的阴谋,他吃不透。
他们在交易所办好手续后柳东问刁德三,我什么时候搬出去?
“不着急,但是房租要从今天算起。其实我也根本没打算赶你搬家,你真以为我看上那几间破房了?”
“那你买它做啥?”
“说了你也不懂,但我还是告诉你,你那个院子你懂吗?院子。今天是八号,下月八号我派人收房租来,对你,我温柔点,八百块钱一个月,嫌贵你搬家,你我都是不讲价钱的人,是不是?”
柳东盘算了一下那么大致是这样,他扫一个月的大街,然后和鱼儿不吃不喝还不用水用电,他能在刁德三的房子里住三个星期,还有一个星期就和从前的鱼儿一样,成一条大鱼儿,带了鱼儿到处闲荡去看人吃盒饭。他的火气就蹭地上来了。
刁德三看看手表,走向他的车。这次他没送柳东,因为柳东手中的不是现金而是一张卡。
“刁德三你等一下。”
刁德三看得很清楚,柳东的眼中有一种赤裸裸的仇恨。
“这一辈子你帮过朋友吗?”柳东问。
“帮朋友?什么朋友?”
“你有没有朋友?”
“有啊,但是我交朋友都十分小心,要不然我会像你一样难到卖房的份上。”
刁德三上车了,柳东这才想起,不久前刁德三坐的是富康,而现在是帕萨特了。
大约也是在这时候,鱼儿正在掏空小瓷猪肚子里的最后一分钱,还拎着两只啤酒瓶,准备去卖,她的作品要去参加日本的国际少儿绘画大赛,她寻思这些钱是够报名费的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下雨了。春雨。那么是天使哭了,瞧这一家子,这边在卖房,那边在掏空小瓷猪的肚子,好可怜人哪,天使就哭了。天使怎么如此心软呢?为这么点儿小屁事也值当哭,地球早被哭成水球了,把大家都哭成电视上的孟加拉,我们这边的和他们那边的都在水里扑腾或者坐在屋顶上发傻,天使你得心肠硬一些,睁一眼闭一眼的很多事情你假装没看见,这样人类才能偷鸡摸狗地苟活下去地球也才能半干半稀地转下去。所以,天使,你别哭了,柳东和鱼儿还扛得住,柳东和鱼儿不想把大家都连累成电视上的孟加拉。
柳东在胡彪面前打开那个沉甸甸的提包,十摞百元大钞,一摞一摞数给他看,然后收起来,对胡彪说,剩下来就是你的事了,总之老金不出来,你就一分钱都从我这儿拿不走。故尔胡彪就比柳东还着急起来,在公安局把胸口拍得噼啪乱响,说以前是误会了,撤案,撤案!那警察冷冷地说,你以为公安局是你们家开的?你说撤案就撤案了?胡彪冷笑着说,那我就找一个开公安局的人来!拿出手机拨一组号,走到门外去嘀咕了好一阵,进门来把手机给那警察,警察接过手机,嗯呀唔呀好一阵,把手机还给胡彪,你可真是手眼通天哪,那种轻蔑和嘲讽,溢于言表。然后是填表,签字,画押,盖章,事情很快妥帖。胡彪说这下行了吧?你我清帐。柳东说我得看见老金本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我还是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来。胡彪说,走,走,马上去看守所。柳东心想,十万块钱才够你抱几个瓜呀,看把你急得哟!柳东反倒是不急了,他站在看守所门外,由着胡彪一阵的里窜外跳,老金终于出现在看守所的门口。
大生活58(2)
老金变了。老金进去时穿的西装西裤领带啥的,变成一件破毛衣,皱巴巴的裤子很长,裤腿就卷起来,皮鞋成了一双步鞋,缩着头,在尚有寒意的春风里浑身紧成一团在哆嗦,只那眼神一如既往地倔强峥嵘。胡彪从柳东手中拎过提包就要走,柳东说别忙包你要给我留下,吃瓜子儿吐皮这个道理你不懂?胡彪走远后老金很轻蔑地向他的破面包车啐了一口,说了一句很震撼的话:
“我收拾胡彪,是杀富济贫,他们从前杀富济贫的时候算革命,怎么到我这儿就改成诈骗了?”
“你是生不逢时嘛。当然生逢其时你也早当叛徒了,逮进去不用坐老虎凳也不用灌辣椒水,困你三天三夜,你就要把我党从总书记到基本群众都一一供将出来。走,上哪儿喝两口?再给你置身行头,让杜鹃看了心疼死了你这身打扮。”
“你哪儿来的钱?”
“不提钱了吧。你走的那天杜鹃表现得很坚强。”
“哪天呀?不就是昨天嘛。”
“度日如年,恍若隔世,老金,给你猜个题,狗撵兔子的时候谁更急?都急,因为兔子被撵上了要被吃掉,狗撵不上兔子要被饿死,生死悠关,谁敢不急?故尔狗也急兔也急。”
“生活嘛,就是你也急我也急,嗨,真冷。”老金原地跑起来,还转着圈,“那里面更冷,夜也特别长,一纳米一纳米地挪到天亮,早点的馒头还被牢头给洗白了。你说说,你我如此聪颖的头脑,如此出色的智商,它怎么就没有一个如花似锦的下场呢?我想了整整一夜,想明白了,你我还不够坚强,就是说屁儿还不够黑,可惜你把我捞出来捞得太快,你要再晚来几天,我能成思想家了。”
“晚来几天?”柳东哈哈大笑,“你撑得过来吗?还思想家,你他妈的还能记住自个儿是谁就谢天谢地了!”
“那里面的事情真好玩,有个年轻人被一泡尿憋得双脚跳也不敢去马桶那儿排便,活生生是被憋哭了,知道为什么?他怕牢头嫌臭,我让他做了一会倒立他才好受些,后来我用我的衬衣给他换了排便权,你再晚来几天我一定得组织一次起义,绝对把牢头狱霸推翻球,让难友们自己当家作主人!”
柳东拍拍老金的肩膀,再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梁教授从鱼儿的很多画中选出两幅,准备送去日本参赛。鱼儿说梁爷爷你看哪幅更好些,教授说我看两幅都不错,鱼儿说还是只送一幅吧,我只有一幅画的报名费。鱼儿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教授帮她一五一十地数,还差三块钱,鱼儿说梁爷爷你借我三块钱行不行,我们家没钱了,我柳西叔叔和外国人打架了,我柳东爸爸把我们家的房子都卖了,教授说要是我没有三块钱呢?鱼儿说那就算了,我们等下回嘛,教授就把鱼儿抱起来,说鱼儿啊,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你不能叫我梁爷爷了,就叫爷爷,嗯?鱼儿说,爷爷。
从那以后鱼儿就叫梁教授是爷爷了。
大生活59(1)
柳东坐在屋檐下给鱼儿洗衣服。
这院里的花花草草他看它们四十年了,一年年的花开花落,一年年的草青草黄,院墙角下的青苔,瓦愣上的衰草,屋檐下有一个燕子窝,荒芜得像塞外的古长城了,柳东小时候是有燕子的,年年有,后来不咋来了,后来再不来了,那一排花盆,是柳东有妈妈的时候有的,盆里现在长的是草,到秋天却往往还有黄色淡紫色的小花,花盆下曾经弯曲地有一条小蛇,柳东用火钳夹起它来,柳西主张把它埋了,他们就挖一个坑把它活埋了,柳西在那坟上使劲跳,意思怕它再钻出来,故尔把土夯实,这院里的什么地方肯定还有两只乌龟,丁爷送给柳西玩的,放在洗脸盆里,加些水,一小把米,能听见乌龟嚼米的声音,咔咔的。脸盆放在院里,有天夜里一场暴雨,天亮了盆中水满了乌龟没有了,院门无缝乌龟爬不出去的,它又也不会上墙,但是他们找了几天没找着,就算了。总之这些都不是柳东的了,再不是了,但是,不是就不是吧,算了。
院门开得静悄悄。柳东抬头时张小云站在面前,很发愁地看他。
“你们那部戏拍得怎样了?”
“正在做后期。”
“给你发的什么角色?好姑娘还是坏姑娘?”
“郑导说我的戏不好。”
“他敢!哪天你看我不当面修理他。”
“不好就是不好嘛。”
“不好就不好,有戏就行。”
“柳东。”
“你说鱼儿这个小傻瓜,她居然想自己洗衣服了,洗得干净吗她,给老子浪费洗衣粉。”
“柳东!”
“这次戏没演好没关系,哪天我再当一回贪官污吏,再把你划拉到哪个剧组去,继续深造,十年铸一剑嘛,像你这种情况,大器晚成也是有的。”
“柳东!你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柳东想,这就是再也封不住她的嘴了,他有预感,因为张小云的目光很不祥和很不友好,她说出的话会很伤人,但她就是用嘴巴打雷柳东也只好乖乖听着。天上打雷你可以捂住耳朵,张小云打雷你却是连耳朵都不敢捂的,她比天厉害柳东是领教得太多了,她要说就说吧,算了。
张小云的口气却很平淡:“我去给剧组拉赞助的时候那个大老板看上我了,这些天正在拼命追我。”
“噢,只要他不姓胡就行,那个狗日姓胡的专门……”
“啥意思?”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大老板追穷姑娘,黄世仁追白毛女,追得她往深山老林跑,其实何必呢?黄世仁又有钱又是个单身,钻石王老五嘛,人长得假了些但钱是真的噻,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跑啥?何不嫁到黄家去,上穿旗袍下穿鞋。湖南那边发明的歌,湖南尽出奇人:乡下的姑娘进城来,打着赤脚跑得快,何不嫁到城里来,上穿旗袍下穿鞋。
“柳东,我晓得你现在需要钱,只要你开口。”
“谁不需要钱了?”
“可是谁难到卖房的份儿上了?”
“是啊,谁啊?那样子的不懂事!小张姐姐我看这个问题是这样的,那个大老板喜欢你,只要嫁过去不是二房,那你就嫁!”但是没有领到结婚证以前,你连裸体都不给狗日看,或者只给他晃一眼,看得到,搞不到,心如刀绞。他现在追你就跟狗撵兔子一样,只要你不是很反感这狗,你就假跑一阵,让狗捉去,从此狗兔同窝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是你绝不可以听狗的空口许白愿,什么时候把母狗离了娶你这个小乖兔兔,那你就比电视上那些女傻瓜更傻,人家是傻在明处傻在你前头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傻给你看了,你还要一板一眼一模一样前仆后继地傻下去,老子我越同情你越看不起你。
柳东感觉到一种对张小云深深的怀念,她要走了,参加他们那边了,柳东提前就开始怀念她了,但是他能干些什么?只要他开口?他敢开这一口吗?她要走就走吧,算了。当然她走之前还敢在厨房洗澡还敢不闩我们这边的门,那你就不要怪柳东不仗义了,柳东也是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嘛。但是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深藏在哪里的两只乌龟,再不是柳东的了,不是就不是吧,算了。
“小张姐姐,其实有钱人也不都是坏人,即便是坏人,只要对你好,也就行了,你不能苛求他去热爱全人类吧?我这么些年我只和警察说台词,可我给你说的全是贴心话。对了,你们那个戏什么时候播?
鱼儿的衣服其实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是柳东还在假洗。张小云把盆子端过去,三爪两爪搓一下,三把两把拧干,往铁丝上挂晒的时候哭了。
“柳东,你为啥把房子卖了?”
“柳东,你一天到晚装疯迷窍的你以为你算老几?”
“柳东,用你们成都话说你龟儿是鸡脚神戴眼镜假装正神!你是王八蛋!”
张小云哭回她的房间后就把房门砰地一关,柳东端一盆热水进了她屋,也是用一条洗脸巾恶狠狠地搓了拧了拿给她,你给我擦擦脸,咋,还要我亲自动手?给我使劲擦,擦清楚!张小云擦完脸后把洗脸巾往地上一扔,说柳东你是个大混蛋。然后就冲出去了。
混蛋就混蛋,只要没有混成鸵鸟蛋。
柳东心里镜子似的透亮,张小云是看上我了,当然我也早就看上了她,但是我敢接招吗?首先她的脾气怪得连她的亲生父母都可以骂来骂去,其次说话像打雷,再其次,她跟我吃方便面能吃多久?
大生活59(2)
柳东是有过夫妻生活的,李圆圆虽说最终抛弃了柳东但说话总是轻言细语,对不起我今天刚绘了彩指我不能洗碗,对不起我今天赢了人家,输家不开口赢家不能走,你咋又不洗澡呢?谨防老娘一脚把你蹴到隔壁去,但总的来说李圆圆还是温柔的时候多于暴烈的时候,对不起我们分居一段嘛你看呢?
柳东心想,和张小云苟且一下是可以的,但相许终生是不可以的,你在扫大街人家被大老板追得呼儿嗨哟,她一旦顶不住了投入人家那边的怀抱,揪心揪肺痛了的就只有你,故尔我们这边的不动真情才是硬道理,花花绿绿你们满天飞你们的,你们飞得再好看也架不住我们不看。两个蝴蝶飞起来,梁山伯与祝英台,财主家的儿女也是不开眼,居然殉情,死成千古绝唱,我们穷人家不来这一套!我偏不殉什么情,我死了鱼儿咋整?再说为张小云和洪雨这样的婆娘去死,我犯不着!
要找啊,还得找杜鹃这样的好女人,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闲着的姐姐妹妹,哪怕是小姨子,也——行!
大生活60(1)
老金这匹老鲨鱼的真面目彻底暴露以后,也就再没有必要躲躲闪闪了,故尔天天浮在水面上换气。柳东和他去丁爷的小饭馆喝酒,这些日子尽忙活些怪头怪脑的事,就把丁爷忽略了,那哪儿成啊?老远就看见小饭馆外一块纸牌在风中翻飞,走近一看,纸牌上说“休息”,隔了玻璃再往里一看,丁爷坐在一张餐桌后发傻,推门进去后丁爷木讷地说,吃什么喝什么自己招呼。很明显的气氛不对,问丁爷出啥事了,丁爷只发傻,再问燕子、春草和小文呢?我把她们放假了,究竟是咋啦丁爷你倒是说话呀,哎,邱大姐走了,也没言语一声,走了,好好儿的,说走就走了,这人哪,唉,我想为她戴一块青纱,我没那名分哪我,邱大姐人呢?在家里停着呢。
老喜鹊死了,这世上从此少了一种令人高兴的喳哇。
老金拿来一瓶江津白和三只玻璃杯,他们就默默地喝起酒来,没有什么安慰话说给丁爷,丁爷是山,一辈子的风风雨雨,山还是山,这一道大坎迈不过去的话,他还敢是丁爷?这时候很大一拨臂戴青纱的男女涌入,咋咋呼呼的,老板呢?谁是老板?丁爷呆呆看他们,说事吧。你是老板,那好,邱玉香的抚恤金,你准备出多少?
闹一阵柳东闹明白了,这拨人是邱大姐的亲戚。邱大姐不是孤身一人嘛?怎么一下子死出这么多亲戚来?
这拨人把小饭馆四下里坐得满满当当,很刁蛮的样子,乱七八糟说着他们的道理,邱玉香是被这饭馆活生生累死的,你们赚那么多钱剥削邱玉香那么久,总不能一毛不拔呀,有钱人都这么心狠么?你看他们还在这里喝酒哟,是嘛,居然连祭幛都没有送一幅,嗨,老板,你开腔噻?他稳得起哟,我们天天来坐起,叫他生意搞球不成……
老金挺身而出了,你们讲理不讲理?
这就是正在讲,我们不讲理,早把这个饭馆砸个球的了。
洪雨大口喘气跑进来,丁爷,丁爷!洪雨然后为丁爷揉背,丁爷,丁爷……她一眼都不看柳东,假装没有柳东这么个人,她向老金还点了一下头,却没有理睬柳东,柳东心说去你妈的,老子我也用不着犯贱去答理你,正这么想时洪雨说,柳东,你和老金去看看邱大姐的灵堂,看还缺什么不缺,哎,哎,柳东忙不迭地应着,老金,走,走,洪雨,丁爷交给你了,老金,走!
邱大姐的灵堂,是柳东见过的最简单的灵堂,正面墙上一张五寸的彩照,邱大姐在绿蜻蜓幼儿园和一群孩子的嬉戏场面,余者空空荡荡,墙皮剥落得见了红砖,屋正中一张灵床,床前一只木凳上摆一个拳头大小的香炉,两根特别细的红蜡已是烛泪流尽东倒西歪了,但这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灵堂,因为邱大姐本人正坐在自己的灵床上抹眼泪。
邱大姐是假死,医学上叫作假性死亡。
邱大姐假死后她的那些从不往来的亲戚们把什么都分了,存折,家具,连茶壶都拎走了,邱大姐手上的一只破表也被捋下来,为了一台十四寸的小彩电和几件旧家具吵了整整一夜几乎要去厨房抢刀了,幸亏刀也被分了要不然早就砍将起来。房东说你们不能把死人停在这里,要送殡仪馆,他们说,送殡仪馆你出钱哇?说得房东难过地低下头去。
老金叹口气说好悬,幸好没送殡仪馆,要不然那里的冰箱早把邱大姐冻成真死了,这帮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还真是救了邱大姐一命,就像好人经常要干坏事一样,坏人也经常干些好事。
邱大姐的亲戚们回来了,丁爷答应给他们二万块钱的抚恤金,他们一个个眉飞色舞可是顷刻间目瞪口呆,就是那句老话——你死得好好的,怎么又活了?
柳东定定神,很严肃的样子:“都来了?晓不晓得我是干啥的?”
“你是干啥的?”
柳东说:“你管球老子是干啥的?我告诉你们,谁从这屋里搬走些什么……”
老金说:“是抢走些什么。”
柳东说:“谁从这屋里抢走些什么,马上给老子搬回来!”
老金为虎作伥说:“你们千万当心,哪怕少一根儿筷子,我把你们统统抓起来,这叫入室抢劫懂不懂?先说说,存折在哪儿?”
“我们分了。”
老金说:“分得很快嘛你们。我手机没电了,柳副局长,借你的我用用,我看先叫所里把他们扣起来,省得再回头一个一个找他们,麻烦。”
柳东说:“还是先看看他们的态度。”心里直打鼓,万一被这拨人看出什么破绽,呼啸着冲上来把我们一阵乱捶那也是白挨,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眼看这拨人已然露了怯,老金更是穷追猛打:“你们这叫团伙抢劫,在量刑上是要罪加一等的,学过《刑法》吗?趁这几天还能自由行走,抓紧学一下。你们当中如果有人从前进过局子,就叫作是有前科的,这就很麻烦了。”
有个嘴巴很大的看上去还入目的婆娘说:“我们把东西和钱还回来嘛。”
老金勃然大怒:“东西?钱?你看你们这些法盲!那叫赃物和赃款,至于这个案子咋定性,看你们表现了,定成团伙盗窃那是绰绰有余,要定成抢劫嘛,还要和法制科的金科长商量一下,定成抢劫你们狗日事就出大了,前两天的《成都晚报》看没有?一个傻瓜就为想抽烟就抢了一包烟钱结果是啥子下场?三年收监执行,你们算算你们抢走的东西折合成多少包烟了?我们刚才没有打你们骂你们嘛?”
大生活60(2)
“没有没有,”大嘴婆娘说。
柳东看老金的目光中充满赞赏,看大嘴婆娘呢目光就有些色,可惜这个婆娘了,居然长得表里不一,再仔细一想,有表里如一的婆娘么?有么?
老金说:“那就好,不要回头再反告我们一个刑讯逼供罪。”
“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我们知错改了还不行?”大嘴婆娘满面媚气。
柳东砰然心动了,如果实行走婚制的话,这样的婆娘也是可以走她一下的。老金却浑然不为色所动:
“那就都给老子滚,两小时之内,赃物赃款,一点儿不少给我退回来。”
大嘴巴婆娘有些忸怩:“那个彩电我们卖了,它不好分嘛,卖给一个流动收荒匠了,现在到哪里去找呢?”
“卖了多少钱?”
“二百元。”
柳东正想说那就还钱老金说:“这就是我们柳副局长刚才说的态度问题了,旧的找不回来,买一个新的嘛,你们还瓜不溜秋站这儿干啥?还不赶快去退赃赔赃还等啥?等我给你们泡茶?连茶壶都被你们抢走了我拿尿壶给你们泡茶?”
那拨人故尔鱼贯而出。柳东说等一下,把你们戴的孝都给老子摘球了。老金啊,进过局子的人,他就是不一样,你当初就是这样被警察谈话的?老金说差不多吧,从琢磨鸵鸟蛋的同时,老子就在琢磨刑法呀刑事诉讼法这些名堂了,总之先要规划好自己的下场,这一琢磨,顷刻间长学问,同志,不学法不行哟!柳东说老金,万一人家发现我们是假冒伪劣的公检法了你咋整?老金说最多判你我一个防卫过当,老金还要抒发什么的时候邱大姐说话了:
“你们去问问丁大贵,他还要我不要?”
这就对了,死过一回的人,从阴间到阳间来回一比较,自然就明白很多道理,就伟大和正确起来,这还不把丁爷高兴死了?打从知道邱大姐夭折后丁爷就傻得快不是山了快成丘陵了。
老金说邱大姐,我们这就敲锣打鼓披红挂彩的把你送过去?柳东说不行不行,丁爷的高血压本来高,一看邱大姐没死,老家伙的血压往上冲一冲,听说邱大姐真要跟他过了,血压再往上冲一冲,说不定先要办他的后事了,这件事要缓一些时候,缓上一两个钟点的邱大姐你要看我的眼色行事。
*第七部分
露易丝非常喜欢鱼儿的画,鱼儿也非常喜欢露易丝,她第一次和外国人打交道,所以很高兴,但是露易丝问鱼儿说你为什么把这样画成那样的时候,鱼儿就不能做很好的阐述,鱼儿说它就是那样的嘛,露易丝说为什么,鱼儿就开始支吾起来,总之露易丝像电影上的联邦调查局,反复盘问鱼儿。
大生活61
在丁爷的小饭馆里,从前的那些穷朋友正在千方百计安慰丁爷,旧厂长说,丁爷,我们都晓得你和邱大姐迟早是一家人,这是老厂的兄弟伙门凑的份子,大家都不容易所以你也别嫌少,老苏说丁爷,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不像你,我们以后还是天天喝酒,下棋,我要再敢赢你一盘,我是乌龟和王八的杂蛋,总之什么不是人话老苏说什么,王鹏举说丁爷,其实你的条件挺好的,等把这一阵子的难过劲儿过去了,我给你登报纸征婚,你的终生大事包在我身上,云云。
柳东、老金和另一拨人在厨房里大忙特忙,老金并且指挥众人把所有的小方桌拼在一起,酒呀菜呀摆得满满当当,老金说,邱大姐都死了这日子你我还怎样往下过?不过了!冰柜里的鸡鸭鱼肉,连厨房里的最后一滴酱油,今天我们都把它洗白然后作鸟兽散,从今以后天各一方,彼此再不见面免得又想起伤心的往事来,丁爷,来,起,起!洪雨你在想啥?来,扶扶丁爷,王鹏举,除了开洒水车你还会干点儿别的不?来,帮着扶一下丁爷,丁爷你看你你看你,化悲痛为力量嘛至少我们还有梦,都坐起坐起,洪老板你是咋了?我倒真是想搀你一把呢可是男女授受不亲,我这人表面流氓,其实之传统之保守!王鹏举你给我起来,那是邱大姐的座你咋如此没有眼水?人家尸骨未寒你就撤人家的席你说你还有心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