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在老金很夸张的咋咋呼呼中这顿丧伙就开席了,老金致祝酒辞,各位,我们今天不把丁爷吃垮说明我们太拙劣,昔人已乘黄鹤去,好马不吃回头草,马不回头草回头,柳东你也说两句?
——我们今天都不要站起来,坐着好说话,第一杯酒,祝我们丁爷万寿无疆!
——丁爷万岁!
——丁爷,喝,邱大姐这一走,再莫人管你喝酒了你明明是解放了嘛。
——什么叫爱情?我原来以为那都是鬼扯,现在我算是看见真的了,好感动人哪!丁爷从前谦虚,说他们一个是老喜鹊,一个是老乌鸦,冬天里同站在一根儿枯枝上,叽叽喳喳摇啊摇,聊啊聊,明明不是这么一回事嘛,明明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嘛,就是老点儿,成熟点儿嘛。
——你说这个年轻人,啊?他爱得死去活来那是他不懂事,到丁爷这把年纪还是如此痴情这才是榜样,丁爷,你听不听我的故事?你赏脸点一下头?丁爷?
——哎,哎。
——这几年来,我们家老南瓜一直跟我闹离婚,晓得为啥不?她经常梦见我在外面有情况,醒来后把我又打又掐,我比窦娥还冤哪!老南瓜还揪我耳朵去法院,法官问她离婚理由呢她说又梦见我做坏事了,一个玉洁冰清的人被梦得如此邋遢这世界还有章法没有?我说我梦见我捡了一万块钱你咋不找我分一半呢?我梦见我把你掐死了警察咋不抓我呢?终于有一天我也做一回噩梦,梦见天上掉下一大包钱来正好把我们家老南瓜砸死,等我笑醒了一看,老南瓜还在我身边睡得呼儿嗨哟的。杜鹃睡觉打呼噜,柳东你是晓得的噻。
——你会说人话不?
——这时我坐在床上伤心哭起来,你们猜我哭什么?
——哭你老婆没有死?
——你老婆才没有死!你会说人话不会?
——那你哭啥?
——我是哭,老婆万一死了我咋整?我对我的梦说,你把你的钱拿走,把我们家老南瓜还来!
——是,是,谁没有做过噩梦呢?看我们丁爷,现在还在做噩梦,梦见邱大姐死了。经常喝酒的人都这样,迷迷糊糊的他就搞球不清楚是梦还是醒,丁爷你醒醒,像你那样喝酒没法不做噩梦。
——我是做梦?我是做梦?
——你都迷糊两天了,来跟我们说说你都梦见啥了?
——邱大姐走了。
——你才走了呢丁爷,你咋跟我一样也做这些没出息的梦呢?丁爷,我掐你一把,痛不?
——痛。
——那丁爷是真醒了。
柳东去隔壁的茶楼请来了邱大姐,丁爷看见了邱大姐,只是很平淡地笑了一下,洪雨却伤心哭起来。
全体都傻了,还是那句老话,死得好好的,怎么又活了?
——丁爷,刚才邱大姐说了,今天这台酒,是你和邱大姐的喜酒。
——乱说,哪有这么邋遢的喜酒?这个最多算是订婚酒。
——丁爷和邱大姐的喜酒,要按照国宴的规格来。
——这么大一把年纪了……
——丁爷,你想稀哩糊涂就把这么好的老喜鹊接回你的乌鸦巢你那是妄想,我们老喜鹊还不想默默无闻地嫁呢。
——我就是那么想的。
——那就由不得你了!
——办,一定办,择个好日子,其他的一切都在我身上,丁爷,你是我们的老功臣,可是你苦了一辈子,这个世界欠了你太多,我们来还。
——洪雨说得没错。丁爷,你当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时我爸还穿开裆裤呢,不管他妈的上头给你说个啥,你就是我们的功臣我们的老英雄。
——丁爷万岁邱大姐九千九——
有个傻瓜拱进门,哟,没有座了?
——我们在这儿开庆功会,咋,你也入一股?
大生活62(1)
丁爷终于是把邱大姐搞到手了,但是邱大姐最后的心肠是黑了,是个人你就想像不出来,都是苦出身啊你何必呢?但是邱大姐就是何必了,邱大姐下起黑手来,那是多么的歹毒的哟,老喜鹊最后变成老鹰了飞起来吃人,邱大姐是属虎的,如虎添翼飞起来吃人,柳东们也只好是眼巴巴看她。这也都是后话了。
柳东正在扫街的时候鱼儿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柳西叔叔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外国阿姨。他们往回走。柳西叔叔都给你说了些啥?鱼儿说他说他和你,肯定是有一个小时候抱错了抱回我们家了,我说那肯定是你错抱给我们家了。柳东哈哈大笑,没错没错,是他被抱错了。然后柳东就很严肃地思忖:等一下见了柳西是擂他一拳还是紧紧抱住他,最后他决定:冷静。
柳西采纳了和柳东一样的态度:冷静。
两兄弟如此冷静的相对,多少年了这是头一回,没有嘻哈打笑也没有怒火填膺也没有款款深情,因为这是在一场大劫难一次鲜血淋漓的生死离别之后。
“哥。”
“嗯,回来就好,从哪里牵回来这么一个金丝猴?”
“哥,你说话注意点。”
“我在自己家里说话。你叫这个洋婆娘快走,叫邻居们看见成何体统。”
“人家是中国通,你说的那些话人家懂得起。”
“中国通?我在中国生活四十年了我还没有通呢她就通啦?奇怪不奇怪。”
这姑娘叫露易丝。露易丝长得还是到处都将就,皮肤粗糙些,门牙正中一条缝,鼻子高得也还能让人接受。她是四川大学历史系的留学生,研究中国历史的,美国级别。这些美国人来研究我们的历史想干啥?烧圆明园的时候他们没有赶上趟,是不是瞄上我们故宫了?历史上露易丝是田庆的女朋友,田庆和柳西去加拿大倒腾海豹皮呢就带她去当翻译,她移情别恋竟是爱上柳西了,三人一谈判田庆就让了贤,那种鱼死网破的场面没有,田庆伤心哭起来一场后破涕为笑,后来和柳西的关系更结实了。田庆说柳西赢得光明正大无可厚非,而且他也是早和洋妞玩腻了,他一拆棒柳西只好干接着别无选择,比较起来还是土妞好,想做活路的时候拖起来就整,整完就脱手,不像对露易丝,你要提前很久就开始迂回包抄时进时退,啥子花样都耍完了你才能逼近她,等你把活路做完了你才发现你脱不到手了因为人家的活路还没有做完,这样你的情况顷刻间就变得悲壮起来,消息树变成弯鸡公了人家还是不依不饶,谢天谢地这洋罪柳西你帮我受了真是铁肩担道义,不枉你我兄弟一场,谢谢你。
田庆是个很糟糕的狐狸,把葡萄吃丢了才说葡萄酸。
露易丝非常喜欢鱼儿的画,鱼儿也非常喜欢露易丝,她第一次和外国人打交道,所以很高兴,但是露易丝问鱼儿说你为什么把这样画成那样的时候,鱼儿就不能做很好的阐述,鱼儿说它就是那样的嘛,露易丝说为什么,鱼儿就开始支吾起来,总之露易丝像电影上的联邦调查局,反复盘问鱼儿。
留她在屋里和露易丝周旋,柳东和柳西就到院子里去。
那个下午天高云淡,天上没有南飞雁,几匹秋后的苍蝇做最后的嗡嗡,院子里的老乌龟还是不露面。
柳东说,来,柳西,我看一下你的伤口,都好了?害啥子羞嘛,从小就是我把你光屁股看大了,脱,脱,其他地方我不管,肺上那个洋枪眼儿我要看一看。柳西就把话题岔开说过几天他和露易丝和田庆还要去加拿大,柳东说你肺上挨一枪你还不踏实你想死几回?俄罗斯人枪法不准历史上也是有的,万一人家这几天操练好了从脑门上给你来一下你咋整?柳西说,哥,那两个俄罗斯小伙子其实是好人,都是我和田庆一直在整人家,他们哪里敢有枪?胯下有杆水枪才是真的,哥你是太实在了,这都是田庆出的怪招,我本来是坚决不同意,但是那些狠心的财主就是要我们交定金,西方人做买卖,那就是没有一点人情不划一桨船,我们也就是只差四五万美元了,田庆就给成都所有的朋友都发了那封缺德该死的信,说我挨了几枪,最邋遢的一枪是挨在肺上,我跟田庆说你千万别给我哥写信,我们家的情况你很清楚,田庆却说柳东是最靠得住的人之一,我心想哥啊,你哪里是之一呢?你就是最,但是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临门一脚了你咋整?我是没有想到我们一下收到了七八万美元,别人的钱是咋来的我不晓得,但是你的钱,哥,我晓得你是难到了啥子程度。
这样说起来你就是没挨那几枪?
没有,但是我住医院是真的,露易丝开车我们出了车祸,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田庆就想出这么个无可奈何只好伤天害理的把戏。
你们干的这些事露易丝也知道?
哪里敢让她知道,田庆一直在她面前充大,说我们来扒海豹皮不是图钱是图好玩儿,保护生态嘛,你懂得起的噻。
那你呢,你也充大?
我是不是那种人?我一直跟露易丝说我们是穷人家,她不信,非要来落实一下,没有想到比我说的更难。哥,回屋,我还有好事情要告诉你。
山崩地裂的愤怒,这就是柳东当是时的心情。柳西却浑然不觉,从地上拎起一个非常美丽的手提箱往桌上一放,哥,我们所有的投资都回来了,第一次分红不是很理想,但是我们抢滩成功要向纵深发展了,这些钱你先收好,等我再从加拿大回来,哼。
大生活62(2)
这位洋姑娘是?
露易丝。
你是在四川大学修炼?找得到回家的路不?你先走,我和柳西还有事。
撵我走?连茶都没有沏就撵我走?礼仪之邦没有茶?
从前就是太有茶了才让人家烧了圆明园,你还不明白是咋的?我和你男朋友有话,要单说。
我碍事儿?
你碍事!
露易丝你先到外面等我一下。
那好,不要让我等太久,再见,柳东先生,来,小姑娘,长脖鹿的脖子为什么那样长?那样的话它会缺氧。
鱼儿你也出去。
父母在墙上眼巴巴看着,柳东走到柳西面前,极端凶残地抽了柳西一耳把子,现在你可以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打你,你滚!
柳西是明明白白地知道他该挨这么一下,故尔头也不回走了。
鱼儿回来了,说柳东爸爸那个外国阿姨为什么老是问为什么?
列宁在十月的时候说过一句俄罗斯谚语,一个傻瓜所能提出的问题,比十个聪明人所能回答的还要多十倍,听说过列宁吗?
列宁是谁?
我们这边的。
柳东到银行里请人家算了一笔帐,三十万元存一年要多少利息,照最黑最狠的算,然后连本带利他提了三十二万元去找刁德三,我们的房子不卖了,你的本钱还有利息都在这儿,我没有叫你吃一分钱的亏。
你是在拿我开涮?
我自己还在锅里被熬得呼儿嗨哟的我敢拿你开涮?
你看,啊,啊,是这样,啊,你这里有这么多钱,不会再上别处买好房子?成都有那么多高尚小区。
我那房子我从小在那儿长大,有感情,树啊草啊我都能喊出名字来,院里埋过一条小蛇,哪里还藏了两只乌龟,那些花盆是我母亲买的,反正这房子我们不卖了!
你以为我这里是当铺?需要钱了,当房子,有钱了,再把房子赎回去。
我不管你开啥子铺,反正房子我们是不卖了。
柳东打开箱子,一摞一摞往外拿钱,直到那钱在刁德三的桌上堆成山。
柳东然后扬长而去,空箱子当然也要提走,吃瓜子儿吐皮就是这个道理,箱子空空荡荡柳东心里无比踏实,祖传的家业终于没有败在我手上,从今天起张小云的房租我要给她恢复原状……
大生活63(1)
柳东买了一台二十五寸的大彩电,听说张小云的电视剧今晚要开播,柳东一咬牙就把这台彩电拿下了。他揣着两千元钱去逛商场时特别得意,你们那么多商品摆得花里胡哨琳琅满目又咋样?这大商场里所有两千元以下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们信不信?
二十五寸的彩电简直太大了,几乎就是一堵墙,要把它看清楚以后只能坐在院子里了。大有大的难处嘛,但是我情愿大有大的难处,操心一条没有扫净的街和操心一架没上天的航天飞机,你选择谁?柳东一边调天线一边想像鱼儿回家时的那种狂喜,当然他会谆谆告诫她,虽然我们有了大彩电,我们也还是劳动人民,尤其在学习上不能骄傲自满,还要更加努力,因为下一步我们就该买冰箱了。
张小云终于出头了,从前她是经常发小姐脾气骂得柳东半死不活,柳东心说我让着你不是因为我怕你,好不容易发现一个比我还惨的人我就只能让你三分,这和黄鳝让泥鳅是一个道理,虽然黄鳝比泥鳅长些但是都不会说话都钻泥都滑不溜秋的最后都是一道菜,何必还要掐来掐去的呢?但是从今往后不一样了,你张小云活出来了不比我惨了,再给老子我喳喳哇哇耍小姐脾气老子不收拾得你鼠窜才有鬼!
二十五寸的彩电和十四寸的黑白就是不一样,但羊角天线不灵,转过去转过来的总是麻麻杂杂一片,鸟枪换了炮,炮却比鸟枪还不灵,柳东正难受时张小云进屋了,说你这个傻瓜总比时代慢一拍,这种羊角天线谁还在用,都换上光纤电缆这些名堂了你懂不懂。就在这时电视出图象了,还很清晰,哈哈,电视懂事,之给我长洋,我比谁慢了一拍了?张小云,就是为了看好你的电视剧,我专门买了一台大彩电,免得一会儿我用放大镜在电视上到处找你,你在哪个频道?张小云说你算了吧,你这种天线看不见我的频道,走,我想请你吃顿饭。张小云说着一把揪了电视的电源。
嗨,嗨,没有这样关电视的。
我就这样关了,咋?
不咋,不咋嘿嘿嘿嘿不咋,我只是有点心疼,新东西嘛嗨嗨嗨嗨。
丁爷的小饭馆里热闹得很,还是几张小桌拼起来摆满酒菜。
——小文,你还不赶快准备好笔记本等一下让张明星给你签名?
——张小姐的戏今天播?你们咋不早说呢?
——早说了你一个守厕所的能咋样,发一个文件组织大家收看?
——今天晚上谁都不许喝白酒,包括你,丁大贵。
——哎,我一喝白酒就不灵,一下出来两个小张姐姐我都不知道应该先喜欢谁。
——是啊,回头再一看,两个邱大姐,你先抱哪个?
——这是啥子电视台嘛,广告简直没完没了,改成广告电视台算球!
——说你龟儿瓜呢你说你只是半瓜,打的广告越多,说明这个电视剧越有谱,吊你的胃口吊得你不想活。
张小云说这是一部上下集的单本剧,一晚上就播完的。
这就很好,不像那些狗男女,从第一集就开始谈恋爱,一直谈到五十集,把你脖子都看长球了人家还没有搞成,还要在续集里接着谈,他们的恋爱里程长过了刘三姐门前的那条河,温柔起来你想他们再不上床你连掐死他们的心都有,动起粗来吓死你背时,更多的时候是和你鬼扯,牛胯马胯鸡胯鸭胯见胯就扯但是偏不往人胯上扯,这些家伙以为全世界都是扫大街的都没有文化,随便他们乱扔烟头乱拉狗屎……
张小云的电视剧演完了,从头到尾她就没有露过一次脸,大家都很沉闷都喝酒,小张姐姐这回是把面子栽大了。
——小张姑娘你在哪儿?
——我都看见了你没有看见?都是化妆师不懂事把小张姑娘化难看了故尔你没有看出来。你娃不懂化妆嘛。
——他再化妆也不能把小张化成变形金刚……
——停!停!你们闹个锤子!
张小云的大名,正在电视里缓缓往上走,片头片尾歌演唱,张小云。怪不得这歌声那样耳熟。
你说有一片梧桐长在山那边,
你说有一只凤凰飞到山那边,
你问我山那边有什么,
山那边的天是解放区的天……
张小云的歌,千真万确唱得好听,山那边的天是解放区的天,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呀呼嗨嗨一个呀呼嗨好喜欢。
字幕走完大家就对张小云很肃然地起敬。张小云站起来,很肃然地说谢谢大家,等了这么久才等到我一支歌。她然后很沉着地走掉。成功人士都是这样很谦虚,虚心使人进步,他们还想更进步,总之是把我们越甩越远。张小云的高跟鞋很高,走得的的哆哆,她走后柳东怅然若失,这姑娘会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再没有她了。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就会再回来,这是书上说的;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这个人也会再回来,这是柳东说的;只有你不在乎这个人了,有他没有他都无球所谓了,他才不会再回来,这是大家都晓得的。
张小云走后大家接着为她喝酒,帮别人发愁或者帮别人高兴,这是我们这边人的最大特点,张小云一共给了丁爷五百元钱,说一定叫大家吃好喝好,丁爷算了算说现在才吃了三百不到,把多余的钱退回去?断断乎没有可能,故尔只能改喝全兴大曲了,于是全体欢呼,邱大姐也就不再说什么,全兴大曲比江津白就是好喝,从价钱上这就是摆在明处的。
大生活63(2)
洪雨来找柳东,说是想请张小云去她的“广东老乡”唱歌,张小云上过那么大的四川电视台,说她是著名歌星一点都不过分。洪雨和张小云不熟,故尔需要柳东出面勾兑一下。这当然没有一点问题,柳东说,但是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张小云倒霉的时候你们在干些啥?洪雨说在她那个电视剧播出以前谁知道谁是谁呀,我给你明说我一直以为她是哪里的三陪女呢,你看她那个打扮,做派,像不像一个正经姑娘?好多三陪女都比她穿得像好人。洪雨,你当心我把你扫进这个撮箕里你信不信?你敢!噢,是不是爱上她了?
高明死后柳东和洪雨的关系很微妙,柳东一直在和自己探讨跟洪雨有没有重续前缘的可能,他发现这可能太小太渺茫,因为他现在看洪雨的眼神,早没有那种热烈的欲念了,洪雨也跟自己作过类似的探讨,很干净利落地排除了柳东,因为广东老乡越来越不景气了,盘不出去的餐厅和养不起又卖不出去的别墅,水中月而已,洪雨在琢磨是不是自己再嫁一次,这些天有个胖老头天天来餐厅,看他那派头,是个巨富无疑,看他那眼神,也有点意思了,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她是穷不起也苦不起了,因为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觉得她很对不起柳东,就想说些宽慰的话给柳东,谁知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过头了。
“趁那个张小云现在还舀得起来,你把她要了吧。”
“什么?”柳东怔怔地看洪雨半天,细细品出了这话里的辛辣和刻薄,不禁叹口长气。“唉,你们女人哪,有理无理的都不饶人啊。”
老苏的老南瓜有一回现场擒住老苏,那个经常在这条街上来回擦皮鞋的乡下徐娘,进厕所了老苏居然不收钱,这是个啥子关系?她到你这里来了不收钱,是不是你到她那里去了她也不收钱?老苏守了厕所以后腰包就比较活泛,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是明摆着的,老苏这就再也说不清楚了。这场风波一闹三五天最后是惊动了丁爷,丁爷于是说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语录,他对老苏的老南瓜说,是啊,这件事你是得理了,得了天理你也要饶人哪!
得了天理你也要饶人。
这就是丁爷的胸怀。丁爷后来受了邱大姐那么多气,只到临死才悄悄对柳东一人说了,而且只有很大概的一些话,你邱大姐,她不是喜鹊啊!总之邱大姐的黑暗腐朽,暴露太晚了,也说不定是到最后她才黑暗腐朽了,面对两大箱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谁敢不动心哪?再加上她惟一的亲人回来了,她的儿子,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儿子回来了,她等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天底下最苦的苦瓜儿子回来了,怀揣着一颗仇恨全人类的心回到人类中来了。
张小云在“广东老乡”正式登台那天,洪雨把柳东们全体一网打尽地请去了,一桌人兴高采烈的样子,柳东就寻思,我们这边的人是不是犯贱,有一点小喜事大家就假装在过年。柳东万万没想到,这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夜,他登上了幸福的颠峰,而今夜过后,他就从颠峰一路滑下来,滑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小云手持话筒站在餐厅正面的舞台上,浑身金光乱颤:
“我把我的第一支歌,献给我的一位最最亲爱的大哥,在这个世界上,他给我的,比我的父亲母亲还要多,他今天也在现场,我祝他一生平安。”
人们乱纷纷东看西看,柳东明明知道这是夸到自己头上了也假装无辜的样子东看西看,妄图把这份光彩看到别人头上去,老金就拉拉柳东,说的是你,你个不懂事的傻瓜你在看谁?夸我,她敢!嘴上这么说心里那个爽!在这个世界上充满阳光充满欢喜,在这个世界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这个世界上人人窜有所窜安分守己,在这个世界上故尔再没有人掉转船头改用尾炮轰击……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如此美丽的妹妹对直夸到我头上来了而且夸得如此放肆,这是需要,这个这个,啊,认真地对待的,我们这边的人,最怕别人看不起,老苏的小儿子结婚时居然租的是奔驰,新郎新娘在天府广场红红火火转几圈到最后只有他们自己才晓得自己是什么品种,国民连波音在天上飞都不爱看了哪里还有心思看奔驰,你的汽车再高档未必你还跑出五个轮子来了?你还是要讲道理噻。
下面才是张小云的歌。
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
大草原和北京,紧相连,
红太阳光辉照亮牧区我催马儿飞向前,
接过先辈套马杆,
贫下中牧把我指点
哎——
骏马行千里,雄鹰飞蓝天,
新牧民扬鞭放声唱,
我爱祖国的大草原,
新牧民扬鞭放声唱,
我爱祖国的大草原!
静了一会儿以后老金就率先吼将起来,好啊!好啊!不许我们发财还不许我们高兴了?好啊!好啊!
这一桌人俱活蹦乱跳像一锅刚进了沸水的醉虾。
全场的掌声,只有柳东和丁爷知道,那个新牧民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了,她临死的时候说她不想死,不想死,她那时候的岁数还没有张小云大,她没有死成烈士因为那时候她爸爸什么都不是连人都不是,但是张小云从哪里找到这支歌了呢?张小云走到这一桌来,和大家一一握手,握到丁爷跟前时丁爷已然老泪纵横,小张姑娘,小张姑娘,这么伤心的歌,你愣把它唱高兴喽,唱高兴喽。
大生活63(3)
柳东抹抹自己的眼睛,他喜极而泣。
喜极而泣,是欢乐中的最高境界。
大生活64(1)
柳东在高兴中一过就是三五天,天天吃过晚饭后他就去“广东老乡”听他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洪雨见他去了根本不搭话,二两全兴大曲一对鹅翅膀就吩咐人端将上来,张小云见了他也是不搭话,就把呼伦贝尔唱将起来,柳东走时更不搭话,在桌上放十元钱,柳东和洪雨都明白,这钱要是不收他便不会再来了,当然她要是再多收一点他也就来不起了,总之柳东也是有夜生活的人了。这天柳东和鱼儿一人吃了一碗方便面,鱼儿当然多一个煎鸡蛋,因为等一下柳东还有一对鹅翅膀。柳东正要出门时就来了两个干部,很热情地翻看一本大簿子,他们说他们是区房管办的,柳东说你们喝茶还是喝凉开水,他们说他们是挨家挨户喝过来的,再往下喝就成水葫芦了,柳东连声说,幽默,幽默。他们是来登记房产证的,他们说这个片区要开发成一个新的商业区,二天政府会还给你新房子或者是给你折算成现金,反正你是吃不了亏,这是一件大好事你说是不是?房产证?天哪!柳东说你二位稍坐坐,我马上去取。要多长时间?也就是个把钟头。他们说他们还要走很多家,这事不急在一两天上,明天再来登记也行。
干部走后柳东就把鱼儿抱起来一阵狂摇,我们也要住进高楼那些有明亮灯光的窗户里了,我们阴暗到头了,我们也有今天哪!这些年远远近近前前后后起那么多高楼,我们只是眼巴巴地看,现而今也要有人眼巴巴地看我们了!……生活有时像逃难,你看见逃在前面的人你会很羡慕很妒忌,但是你看见你后面还有一串一串的苦瓜你会踏实些安然些,横竖是敌人追上来了跑在最后的挨头一枪,乱七八糟的总之这就是生活。
再见吧我们的院子,再见吧你们这两匹总是不露面的不懂事的老乌龟,算下来你们总也潜伏二十多年了,该出头了,这样我们也就可以把你们一起搬进新楼,你们不晓得推土机就要来了么?推土机一来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你们这两匹顽固的保守的闭塞的愚昧的老乌龟哟!
刁德三的公司突然多了些保安,保安挡住柳东不让进,说先要通报一下,打了一阵电话出来说对不起,刁总今天实在抽不出时间见你。你没告诉他我是柳东?你就东南西北全是了也不行,见我们刁总,都要提前预约,走吧走吧。
下午柳东又去了,刁德三不在公司。
隐隐约约的柳东感觉到不大对劲了。辗转反侧一夜不安,第二天柳东又去了刁德三的公司,保安还是不让进,柳东就在马路边上坐下来,死死盯住公司大门,刁德三如果不跳楼的话,只能从这道门进出。柳东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过,地上全是他吐的烟头。刁德三终于露面了,和好几个人说说笑笑分别走向几辆轿车,柳东向刁德三走过去,刁德三很困惑地看他一阵,突然想起来了,噢,柳东,你看,我今天中午有个应酬,这么多朋友在等我,你改天来吧,就上车走了。
柳东买了一个盒饭吃,他实在没有胃口,这么吃着饭消磨时间等刁德三。等啊等啊刁德三的车回来了,刁德三醉醺醺地被人从车上搀下来。
“刁德三!”
“噢,还是你,你看我喝成这样子还有办法给你说事情?改天吧,改天。”
柳东想跟着他进公司,却被保安拦住了。
柳东再一次去刁德三的公司时,保安连电话都懒得打了,但他开始同情柳东,你咋又来了呢?你是个扫大街的吧?我们刁总那样的角色,你惹得起他?我是乡下来的,你们城里人的事我懂不起,师傅你就听我一句劝,有时候人总要吃点亏,咬咬牙,忍了,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
吃点儿亏?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吃点儿亏?我给你说小伙子,我是找他拼命来的,你再拦我,我先和你拼命!
那我也只好和你拼命了,我当过武警,天天操练擒拿歹徒,你何必吃这眼前亏?我放你进去我就要丢饭碗,我乡下一大家子人的油盐柴米,全靠我这点工资,师傅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回去换一身好行头,坐个出租来,大大方方往里闯,我呢,假装你也是一个来跑业务的有钱人你看如何?我能看出来,没有受天大的委屈你绝不会这样,要擒拿你我还真下不了手,可为了我的饭碗我也能狠心呢。
……
刁德三的门是被柳东一脚踹开的,一屋子的人都吃惊地看他。
“刁德三,这回我看你往哪儿躲!”
有个人说:“疯人院的墙垮了吧?这些天出门尽遇上些疯子。”
“你妈的个叉你说谁?”柳东骂起人来是强项。“我和刁德三的事有你球相干!你个龟儿锤子上绑筷子侧边硬一股!”
刁德三却很平静:“诸位,请教一个问题,啥子东西你不请他啊他自己就上门来了,晓得不,那是苍蝇蚊子偷油婆和臭虫。”
他们全体开笑。
“还有耗子。”
“还有贼。”
“我住那个院子有一天不请自来一只老母鸡,给我屙了一个鸡蛋,就想走,结果着老子抓来炖个球的了。”
柳东就有些没有抓拿了,他们人多势众呢。
“刁总,打个110?”
“不用,对这种无赖,公司的保安足矣。”
“刁德三,你把房产证还给我!”
“说到房产证,我那个保险柜里全是,可是每一本它都姓刁。那其中有两本,天理良心,从前是跟你姓的,后来嘛,我们在房地产交易所一手钱一手货还给国家交了税,有这事儿吧?”
大生活64(2)
“但是我把钱还给你了呀!”
刁德三就很深沉地想了一些时候,慢慢站起来,从文件柜里翻出一本卷宗:“为这两本房产证,我前后一共付给你二十九万八千,这是你写的收据,是你的亲笔字吧?”
“是我的字,但是我还给你了三十二万!”
“好像有这事,我成天忙的也是晕头转向,这样,你把我写的收据拿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你根本没有给我写收据!”
“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说你给了我三十二万我没给你写收据?三十二万,诸位,这位老兄说的是钱还是麻将?”
柳东的脑壳是一阵乱嗡嗡:“刁德三你敢不敢赌个咒,你我谁说了假话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你我谁说了假话天打雷轰不得好死。这位老兄你不是敲诈我来了吧?你要真缺钱用,说话,万儿八千的我可能拿不出来,三百五百总是有的,交个朋友嘛。”
“听你的意思,三十二万,说没有就没有了?”
“本来就没有。”
“姓刁的,你,我上法院告死你!”
“那你还在等什么?叫两个保安上来,把这个傻瓜对直给我叉到法院去!我们还是接着说绿地的事,这个是政府定的规划,一点不能破坏,照章办事!”
大生活65(1)
一眼看见法院门上的国徽,柳东就差点儿哭出声来,总还是有说理的地方呀!在接待室里,他把他的委屈和懊恼,尽量明白地说给那个年轻人听,年轻人听完后说,对不起,这个案子我们不能受理。柳东拼命眨巴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不管这事情?年轻人开导起柳东来,谁主张谁举证,普法教育搞了这么多年,法律最讲究证据,人证,物证,这两样你是一样都没有。柳东的思路现在全乱了,你不相信我?我倒是想相信你,你说话条理清晰,不象有精神病,更不象敲诈那个刁德几,但是你没有证据嘛。我就是证据啊。唉,法盲,法盲啊!你的意思,你们法院是把这个姓刁的修理不下来了?如果他真像你说得那样是个无赖,迟早他得栽。那,那,那,这一回他就不栽了?柳东拼命才忍住哭,还强笑了笑,三十二万哪,三十二万哪,小猫种鱼了三十二万哪,眼见着就有些神神叨叨了。那年轻人用纸杯给他倒杯水,我相信你,师傅,一个环卫工人,三十二万,这确实是个天文数字,我把这案子向领导反应一下,不过我说实话,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再说这官司真要打,那也是旷日持久,没有三年两年的恐怕不行,你耗得起吗?我给狗日的耗!一直耗到海枯石烂地老天荒耗到天下无法院!那好,你先去找一家律师事务所。
我跟狗日耗,耗!柳东念念有词地出了法院大门。天是灰的,一点不象解放区的天。他跑了很多家律师事务所,没有一家肯接招。
师傅,你的这场官司,必输无疑,我是真同情你才跟你摆老实龙门阵。我们吃律师饭的,靠啥子生活?靠当事人支付的各种费用,我也想赚钱,但是要从你这样的人身上找钱那我就真是丧尽天良了,我完全可以接你这个案子,你先掏钱吧,然后我帮你打这场官司,打一场你输一场,这官司打到天上去你也是个输,可是我已经赚了。
但是,但是我的房子的确是我的呀。
从情理上是你的,从法律上不是。
法律它为啥要和情理过意不去?让刁德三这种坏蛋居然比好人还喜欢法院,我明明是,我千真万确是把钱还给刁德三了,老天爷作证哪!柳东眼泪漫出来。
老天爷作证不算数,他不是公民。我们现在要的是法律手续,他写的收据呢?
当时都在气头上……
我们就来打一个比方,你正在扫大街,突然有个人逮着你叫你还钱,他说他给过你十万,甚至一百万,或者就只是一千元,一百元,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证据呢?谁看见你给我钱了?我给你打条子没有?师傅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我们就是一点希望没有了?
依我看,惟一的希望,就是那个姓刁的还有最后一点良心。
那我要是一绳子吊死在刁家门前呢?
值当吗?从法律上讲,姓刁的没有一点责任,你一头撞在墙上你死了,墙有责任吗?你跳府南河淹死了府南河有责任吗?
那我要是一绳子勒死刁德三恩?
故意杀人罪。
我明明是报仇血恨我还要给这个王八和乌龟的杂蛋偿命?
差不多是这样。就算这个事情闹腾大了,就算公安机关作为大案要案查了,那个姓刁的确实黑了你的钱,就算你不给他偿命,为他坐十年二十年牢你值当吗?
太值当了,之值当!
法盲哟,法盲。
……
从最后一家律师事务所出来,柳东想他一定要喝醉了才敢回家,才敢面对很快又是无家可归的鱼儿,面对那个不晓得被赶到哪里去的柳西,面对那两匹随时可能露面的老乌龟,从此以后你再敢跟我说法律是公正的,我不打得你鼠窜我自己鼠窜,但是推土机来的时候,我和鱼儿就窜无所窜了。柳东就笑起来,一个环卫工人一个城市美容师,诚恳老实半辈子了,突然无家可归,李市长蓝局长你们咋说?你们就不怕我看你们的笑话?你们是不对的。
柳东神情恍惚地往家的方向走,他理解了那些跳府南河的人,但他不能像他们那样能够默默无闻地跳河,即便是死,他也要死出很大的动静来。
老金正在给柳东的三轮车披红挂彩,老金说柳东你干啥去了,我都决定去《成都晚报》登寻人启事了,你忘了今天是丁爷和邱大姐的好日子?你我一起选的,阳历阴历都是大吉大利的,我说你是不是有啥事儿?
没有没有。
你今天肯定有事儿!
我今天偏偏没有事儿我看你咋整!
为丁爷和邱大姐的婚事,老金还张罗起一个车队,最前面是王鹏举的洒水车,洒水车开道的婚礼车队,成都还没有过,洒水车的正中扎一朵大红花,一边喷水一边哼哼,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音乐不是太合适,它应该唱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因为这是丁爷的婚礼,当然,没有合适的音乐也将就了,穷人的婚礼嘛,你想把到处都整合适了也是不现实的,洒水车后面是一辆桑塔那两千,这大约是老金的想像力和财力的结合点,但不管怎样那里面坐着幸福的邱大姐和不幸的丁爷,再后面是一串的杂色微面和三轮儿,柳东走在最后,车上是鱼儿和小蜂这些品种,他们偏要坐柳东的车,一车的欢喜和一个悲惨的车夫。
洪雨的“广东老乡”大餐厅,花篮气球张灯结彩,正面一条大横幅:丁大贵先生邱玉香女士新婚志喜。菜也好酒也好,洪雨到底还是我们这边的,人是嫁过去了心系我们这边,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个成语好像是专门为洪雨发明的。酒过数巡之后丁爷就被老苏等人怂恿到前台去唱苏三和沙家浜,大餐厅成了欢乐的海洋,张小云的正规演唱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大生活65(2)
……
柳东和老金坐在府南河边,往天亮的方向闷闷不乐。
“你呀,你之瓜!瓜得都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人家二百五呢,你狗日二百五十一!几千年才出你这么一个大傻瓜,你都傻成国宝了你晓得不?”
“你把宪法给我看一下,哪条哪款规定人不能傻了?人傻就是犯法?”
“嗨——你还傻得有根有据合理合法了?算球,我回家睡觉了,和你在一起,不好耍,你不会跳河吧?”
“你才不会跳河!”
老金就走了。
柳东一人看河,同时为刁德三设计着各种死法,但是他死得再悲惨柳东都不解心头气之万一。求求你们那些靠电视剧混吃混喝的老少爷们儿娘们儿,从今以后再不要歌颂善良,在邪恶面前束手无策的人都善良,在邪恶面前一绳子吊死以表示不满的就更善良,在邪恶面前连一绳子吊死都不敢的人,那就更更善良,你们如此把善良表扬下去,就是要把我们这边的都教成缩头乌龟,这时候邪恶就可以遍街上横行,我们就全体把头缩进壳里假装自己是石头,那么邪恶看哪块石头不顺眼就狠狠踩它一脚,你以为你乌龟壳硬人家踩不烂,人家却可以一脚把你踩进烂泥里,全身氧气都憋完了你都不敢拱出来换口气你们这些个善良的老乌龟!想当年几个鬼子几杆三八大盖就能撵得我们全村上千口子漫山遍野鼠窜,好不容易有个后生窜无所窜故尔挺身而出,又被小南瓜和爹娘死死抱住说是留得青山在不怕莫柴烧……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我们自己觉得是美丽了,但是国际上的坏蜂子正好来采蜜摘花,当然你把我们唱成五十六个鞭炮五十六把火也是不对的,想来想去又要当好人又不被坏蛋占便宜,那就是五十六朵玫瑰一万多根刺,你敢来捣乱锥死你个不懂事的!
柳东于是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只能是这样了,推土机到来之日,就是他和刁德三同归于尽之时,柳东泪眼模糊,他被自己深深地感动了。
大生活66(1)
刁德三的公司门口,一大早贴出一张启示:
本公司因经营无方违法乱纪已被取缔,望各位员工好自为之作鸟兽散。本公司发给每位员工三万元遣散金,望即去刁德三家支取,先到先发,发完为止,后到者恕不接待。钦此。
这时候大约是上午九点,过了很久夜生活的刁总正在睡梦之中,他的别墅已然被公司员工团团围住,刁总被吵醒后很不高兴,出门问清咋回事了,穿着睡衣就往公司赶。
柳西、田庆、老金以及他们的若干走狗,还有一个极端丑陋极端妖冶的女子,已经在刁德三的办公室给他扳起了通天大叫,办公室被砸得一塌糊涂,柳西坐在老板椅上,腿跷上办公桌,用马刀当当地剁着办公桌,一剁一道口子,一剁一道口子,刁德三怒气冲冲进了办公室,一看这阵势先就稀溜了。
“你们是哪路神仙?我从哪里把你们得罪了?”刁德三说着就拿出手机,被田庆一把把手机夺了,叭地一下摔得支离破碎。田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