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大生活(出书版)》作者:乔瑜【完结】 > 大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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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现在报丧还早了点。”

“日你先人刁德三,你比你大哥刁德一还坏你妈的!我帮你报个110,如何?我们一起进局子讲道理?你呀牛皮哄哄不是到处吹你跟公安局好吗?只要有人敢从后门送你出来,老子们就再从前门送你进去,一天折腾你一回你信不信?走吧,你呢,就算投案自首,我们呢,也算是见义勇为,你个王八和乌龟的杂蛋!”柳西说着又拿马刀剁了一下办公桌。

刁德三一个激灵,渐有了思路,僵死的脸皮活泛了些:“这位兄弟,我肯定是在哪里得罪你了,有啥要求你只管说,这,这个,何必嘛。”

电话铃声。

柳西用马刀朝刁德三一挥,那支伸向电话的手缩回去了,柳西抓起电话:“找谁?刁总?哎呀,昨天刚烧了你不晓得?我们这里正在料理他的后事,行啊,送来吧,当然是越大越好,鲜花的更好。”用马刀一刀剁了电话线。“动手捆,捆成缠丝兔,这叫扭送公安机关你们说是不是?”

老金笑嘻嘻说:“把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坏人,政府真要是一枪崩了也怪可惜的。”

刁德三瑟瑟地说:“我真不晓得我把哪路神仙得罪了,我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在成都这么些年,我是见佛烧香见菩萨磕头,五百个罗汉我挨个儿上供,我就是跟你们去了公安局,你叫我说啥?哪个罗汉我忘了进贡了?”

田庆搂屁股给刁德三就是一脚,噗的一声闷响:“嗨你个狗日嘴还獠嘛。”

柳西又拿马刀剁了一下办公桌,用拇指刮刮刀锋:“这叫管制刀具你狗日娃娃懂不懂?政府贴告示收缴好多回了,你居然敢把它挂在办公室,你用它砍谁你打算?你日你妈呀嘞你过得那么好,锅里有煮的,胯下有杵的,你还去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另一部电话响了。

“求你,求你别说我死了。”

“他说他还没有死,啥?我们正劝狗日投案自首争取一个态度,判不了死刑吧,我们正在给他凑材料。”一刀剁了电话线。“脱他裤子!”

几个狗腿子摁住刁德三几把扒光他的下身。刁德三无可奈何地哭了,用手捂住私处。

“丽妹儿,就是这家伙强奸了你?”

那妖冶女子说:“肯定是他。”

“那你就仔细看看他的锤子,看有啥特征,免得一会儿说不圆。”

丽妹就俯下身去看刁德三的下身,“你龟儿有啥还怕羞?长梅毒了?”

刁德三嘤嘤地哭出声来。

“丽妹儿,你把他的内裤收好。他刚才就是在这间办公室强奸你嘛?”

“对头。”

“强奸你好多回了。”

“对头。”

“你是为了找工作来的嘛。”

“对头。”

“把你的上衣撕得烂一些,把胸罩扯断,头发整乱些,就这样,好了你可以去报案了。”

老金说:“等一下,还有几个要件,丽妹,他整了你以后给钱没有?”

丽妹儿很犹豫地点点头。

老金说:“要不得要不得,你收了他的钱他就成嫖娼个球的了。”

“对头,他没有给钱。”

老金用一根指头搔着下巴颏儿:“小勇,揪他几根儿锤子毛给丽妹儿。”

小勇果然就揪了刁德三几根阴毛。

丽妹说:“哎哟好邋遢!”

“拿纸包好,刁德三,这下老子把你办成铁案了我看你往哪里跑!”

刁德三哭得泣不成声:“几位大哥大爷,你们真是要毁我呀,”他跪下了,“我晓得是谁派你们来的了,他们这是要杀我灭口呀,他们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加倍给你们,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这就回老家去,我再不给他们捣乱了,他们只要放过我这一回,他们做的那些事我绝不往外说,我永远永远不再来成都,我晓得我斗不过他们了,那个保险柜里有个小本子你们拿去,我保证没有复印件,请他们放心。”

“开保险柜去!”

刁德三穿着睡袍战战兢兢走向保险柜,他站过的地方一滩湿。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交给柳西,柳西随意翻翻:“不错,很详细。刁德三呀刁德三,本来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没想到你狗日真有这么坏。”

大生活66(2)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老金说:“今天叫死个明白!你记得那个叫柳东的傻瓜蛋嘛,一个最没名堂的扫街人,你能那么狠心地吃下他的三十二万哪!那个傻瓜蛋,他的全部家当全部祖传,你硬是敢一口吞了,你说你还有啥子坏事做不出来?”

柳西津津有味地翻看那个黑本子:“你连给人家召妓女花多少钱你都记了?你说那两个贪官,再怎么样你们也算哥们儿吧?嗨你个不死的老鬼,给哥们儿还记变天帐你还是人不是?要叫他们晓得是栽在你手上的,变成鬼了都敢在大白天来咬你!”

老金嗯了一声,满意地说:“人说啥呢?久走夜路必遇鬼,这个坏蛋走了一辈子夜路,再不遇上鬼那就是鬼都怕他了。”

刁德三突然向窗口扑去,被众人死死拽住。

“老金你等他狗急跳楼!”

“你以为我是怕他死呀?那个房产证他还没有还给我们嘛。”

这时候一大拨警察闯进来,人人举一把枪:“都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柳西满不在乎地高高举起了双手,老金乘混乱一把抄起那个小黑本子装进衣兜,然后把手举得比柳西还高,对警察说:“看好那个穿睡衣的,小心他跳楼。”

这一屋子的好人坏人被警方一网打尽悉数拿进了局子。

你看,比起老奸巨滑的生活,连老金都嫌嫩。

好人坏人很快都被放了但这个案子一直没有审结,说柳西们绑架敲诈呢检方认为事实不清,发回警方重新侦查,说刁德三犯了诈骗罪和行贿罪呢法院认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这案子就挂将起来,直到后来挂出更大的动静。其实公检法,柳西们和刁德三,人人明明白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牵扯到一些更大的人物故尔……无可奉告。

……

老金和柳东已经喝了一整瓶江津白了。还要吗?要!丁爷,再来一瓶。老金的一张脸,给酒精和仇恨烧得像一页猪肝,什么时候兔子咬人了母鸡打鸣了,鸭子上架了鸡蛋敢碰石头了,那就是说,被逼到那个份上了,柳东你好好地走着瞧,我老金饶不了他们,我攥住他们的神经了。

老金在仔细地研究那个黑皮的小本子后,发现他攥住他们的神经了,他们可以由他任意拿捏了,瓦尔特是怎么说的?谁活着谁就看得见,我们离府南河还远得很,他们已然是在河边了,夺过鞭子揍敌人,天上布满星,生产队马上要开大会了。

柳东眉头紧锁拼命想把思路理理平,老金今天是咋了?想安慰老金几句呢才想起老金是来安慰他的,柳东抹抹脸,不管怎么样,你们是帮我出了口恶气,那天你们没叫上我一起去是对的,要不然刁德三早成灰了,你告诉柳西,让他,啊,常回家看看。

第二瓶江津白快见底的时候,他们搀扶着走出小饭馆,老金瘪啦啦地干嚎着一支从前的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这个时候是深夜两点过,于是临街的窗口,有人往下扔啤酒瓶,老金推开柳东,在街中间转着圈的骂:全世界的孙子,我他妈的我谁也不怕你们!柳东哈哈大笑说老金,你算了吧,全世界多少孙子呵,每个人都有爹,还有爹的爹,每个人都是孙子……两个醉鬼一路走下去一路骂下去,直到110巡警呼啸而至,把他们拿进局子。

在留置室里,老金脱掉了全部上衣露出搓衣板似的身材,把自己拍得噼噼叭叭的,而柳东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睡着了。老金把留置室吐得一塌糊涂以后,也找个角落,兀自睡了。他梦见什么了,脸上笑得甜蜜蜜的,噢,生产队开会了。

柳东和老金又上了《成都晚报》,标题是“两醉汉深夜里大闹街邻人人怒不敢言好巡警出奇招快刀乱麻家家清风雅静”,这篇文章中他们被尊称为柳X和金XX。老金看了报后嘀咕着,总有一个时候他们会想起我的大名来,金东民。

大生活67(1)

雷声由远而近由弱到强,下雨了,春天里很少见的大雨,老天爷是憋了一冬了,这会儿放肆地撒泼。鱼儿很为柳东爸爸高兴,因为下了大雨柳东爸爸就可以不扫街了可以在家休息了,这个小傻瓜却忘了她等一下还要顶着大雨去上学呢你说她瓜不瓜?

在这个美丽的有大雨的春天的早晨,梁教授撑一把雨伞,送来天那么大的好消息,柳鱼儿的两幅作品,在日本的国际少儿画展中,获大奖了,奖金是一分没有,却有两本很美丽的获奖证书。

“梁教授,你不能等雨停了你再来?”

“这个雨我是怕它一时半会停不了。”

“爷爷,雨已经停了。”

“你看你梁教授,你要是被雨淋坏了值当吗?”

“值当值当,太值当了,两幅啊,一下子两个一等奖,唉,鱼儿这孩子。”

“爷爷,我们不是说好,就寄一幅画去参赛嘛。”

“哟,爷爷忘了,爷爷老了,两幅啊柳师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鱼儿的获奖,它不是偶然的,我高兴是因为这个!电视台马上就到,你们要准备一下。”

柳东心虚了,这要是被人指认出来,他就是晚报上说的那个醉酒滋事的柳X,咋整?穿上工作马甲他就想往外窜,梁教授说这咋行?人家电视台就是冲你来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扫街人,收养的一个流浪儿,多感人的人间真情,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有这样一段人间真情。柳东说,俗了,俗了,鱼儿要是不得奖,这人间就没有真情了教授?千万别让他们又把牛胯扯到马胯上,麻烦你带领鱼儿和他们周旋,千万别提我,鱼儿你给我小心,不许胡说八道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柳东刚窜出院门“CDTV”的采访车就到了,车内有个傻瓜探头问,柳东同志是住这里吗?柳东?嗯,好像住这儿,听说是烧都烧了。

柳东在府南河边扫地,心情很好,大雨过后,春风徐徐,嫩绿的柳枝婆娑飞扬,河里碧水涟漪,河岸鸟语花香,蓝天薄云,艳阳明丽,是谁发明了春天?春天真好!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扔了一个烟头在柳东的撮箕里,咦,屁大点的小四喜丸子也学会抽烟了?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子向柳东挥挥手,是他的孩子替他来扔的烟头,多么淳朴的人民啊,柳东就拍拍小男孩的头,谁想他头一偏,躲了,你的手,脏。

柳东没有注意到两台摄象机已经瞄准了他,一看见鱼儿正向这里跑过来柳东就真正是生气了。事实证明柳东的一切担心都不是多余的,鱼儿就是欢欢喜喜上了电视以后才伤伤心心被她爸领走的。唉,鱼儿啊,你终于还是把我出卖了,你自己投敌变节独恶其身你不该给鬼子带路啊,什么是叛徒汉奸翻译官你晓得不?老子我等一下不收拾得你鱼儿窜才有鬼!

摄象机就凑过来了,还有一个手执话筒的漂亮的小南瓜。

先停下先停下,不就是小日本发了两个一分钱没有的奖嘛,看把你们惊动得哟,连鱼儿都叛变过去给你们带路了,简直是越来越没有章法了,你,说的是你,你把烟头扔进草丛了就很难扫你懂不懂?

漂亮南瓜说师傅你不要误会,我就只有几个问题,请问,你当初是怎样收养这个孩子的,还给她起了那么好听的一个名字,鱼儿?

这个小傻瓜不爱说话嘛,我收养她?笑话,我自己的稀饭非烫我凭啥要去吹她的稀饭?那是她收养我来了,瓜兮兮地跟我走,我妄图甩她我甩不掉嘛,故尔大小两个苦瓜并了藤,国际国内那么多大事你们不去操心,美国伊拉克打得呼儿嗨哟的本·拉登现在还没被抓住你们不去管,为啥子专门给柳某过不去?我被你们害过一回了我都原谅你们了你们为啥不能饶我一回?

漂亮南瓜对话筒说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环卫工人的博大情怀,你现在最想给观众朋友说句什么话?

观众朋友你要时时处处小心,谨防被这拨人整成新闻线索着卖成钱。鱼儿你过来,你就站在这里,我也不晓得刚才你给这帮家伙说啥了,回家我再活剥了你的鳞我把你用手板心煎了!现在你们好生照一下我的鱼儿,为啥子这么大一个成都就把她是容忍不下?为啥子就不给她一个户口她能吃多少饭?鱼儿还敢跟狗儿猫儿夺食吗?鱼儿,你还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吧,我不要你了。

鱼儿就哭了,柳东爸爸,喔喔喔喔……

来很多傻瓜围观,多好的人民哟,连自己的稀饭烫不烫或者连自己有没有稀饭都不管,先来看别人家的稀饭。

鱼儿!男儿女儿鱼儿有泪通通不轻弹,我们回家再算帐,你出门的时候房门和院门都锁好了嘛?谨防你在这里风光让贼娃子抄了你我的后路,大家就不要围观了嘛,别人家的隐私不一定比自家的隐私好看,你再照我我就又要说了,鱼儿的户口咋个办?我跑派出所跑得我鬼火窜!她以后上中学的时候还有胡校长这样的好人么?除非胡校长升成中学校长鱼儿升成中学生,彼此还能照应下去,鱼儿升成大学生的时候胡校长升成大学校长,鱼儿将来连身份证都没有,她升向社会的时候就不晓得胡校长能不能升成社会的会长了,要不然鱼儿咋个活得出来?

这位师傅你接着往下说,鱼儿当初是怎么被你收养的?

我们家正好有个空鱼缸,还有两匹不咋露面的老乌龟。

大生活67(2)

能不能说说收养鱼儿的详细过程?

鱼儿是给我抢盒饭吃嘛。

那你就把她收养了?

如果是你你咋整?你能咋整?清醒白醒的都晓得答案了你还在假问,你说你还能咋整?这边在吃盒饭,那边一边稀溜稀溜地流着清鼻涕一边眼巴巴看着你你咋整?当时我是骑了三轮儿飞窜我是拼命想不要她!

如果你再遇上这样的事你会如何处理?

我就假装没看见,凭什么倒霉事儿接二连三专找我一个人?你们不能匀个肩膀出来也分担点儿?

这么说你是后悔你当初的决定了?

被你说着了,你们还有完没完?美军说不定这时候都打进巴格达了,萨达姆也生死未卜,算了,我累了,你们电视台的节目其实挺好看的你们是“今晚八零零”的吧?犯不上跟我一般见识,跟我低三下四作什么新闻呀?我这一段儿不是一般化的倒霉,煮熟的鸭子连锅都飞了……你们栏目打官司不?要管打官司的话,我能陪你们说一天一夜!鱼儿,你给我不要哭,没到你哭的时候,下一步我就要给你找你的亲爸亲妈了!

……

回家以后柳东并没有再训斥鱼儿,既然是一大一小两个苦瓜并了藤,何必呢?鱼儿虽然犯了错误,犯了也就犯了,算了。

柳东又去了刁德三的公司一次,人说刁总出国考察去了。柳东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一点劲来,他有些麻木了。看他整天无精打采的样子,丁爷说,柳东,看把你愁的,不是还有丁爷吗?丁爷那院子,收留你和鱼儿那不是绰绰有余吗?柳东认真地看丁爷,他相信了,丁爷不会让他和鱼儿流落街头的,心里这么一踏实,反倒觉得更没有劲了,他觉得那些认认真真忙忙碌碌活着的人,好可怜哪,他于是把街扫得一天比一天马虎,对那些乱扔烟头乱拉狗屎的家伙,也没那么仇视了,他心想,算了,想怎样活就怎样活吧,都是怪不容易的,我宽恕你们了。

总之,柳东乏了。

大生活68(1)

鱼儿的事迹在电视上反复地播,柳东很庆幸,这一回他终于没被糊弄到电视上去。至于鱼儿的两幅获奖作品,柳东整死也闹不明白,鬼子凭啥要把它们拿来评了奖,其中一幅,一圈儿的小朋友全都一丝不挂,之浅黄,他们在洗澡,你给他搓背,又有人给你也搓背,转一圈儿下来人人都在给别人搓背,而人人的背都在被别人搓,太阳公公鼓着腮帮子吐水淋他们,这幅画的名字叫“太阳像妈妈”,如果说这幅画是比喻我们的幸福生活呢,这还能算是一个进步作品,另一幅就有些莫名其妙了,一个小傻瓜跪在地上拼七巧板,整死拼不好,就抬头去看天,这幅画叫“只差一点儿了”,鬼子给这种画都发奖,其弱智到了什么程度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这些日子鱼儿没有得到柳东什么奖赏也没有被改善什么伙食,洪雨却要为鱼儿庆功了,请很多人去她的“广东老乡”,老金的话也就是借鱼儿说事,找个理由大家浑喝一台了事,乐一天是一天吧现而今谁还一板一眼地活呀除了那些成功人士,倒是洪雨有些像神风敢死队了,这明明是在自杀呀你看“广东老乡”的生意已然疲软得不成体统了,她还有心思大宴宾客,柳东不是冲你的吧?马不回头草回头了?当心,那可是毒草。柳东浅笑笑,死马毒草,还有所谓吗?都是假的。老金认真想了想,但是那台酒席,那是真的,这就行了。

小蜂和鱼儿放学后走在一起,洪雨让小蜂带鱼儿去“广东老乡”吃饭。远远的,鱼儿的亲爸像特务一样跟踪着他们。

你给电视台是怎么侃的?没有怕他们嘛,怪可惜的我那几天忙得没时间看电视。除了我柳东爸爸我谁也不怕。嗨你个小四喜丸子,你居然不怕我?再叫我小四喜丸子我不跟你走了!好,好,居然把你还有名人脾气了,你快说说你给电视台是如何吹嘘自己的,你给他们提我没有?提了,真的。哎,居然提到我了,你以为我多想出名呢,我就那么浅薄?你是咋提我的,咹?我说你经常让我上你们家饭馆蹭饭。嗨!那叫餐厅,餐厅和饭馆是有本质上的区别,你叫我以后还有啥子脸见人!还说了些啥子不利于我的话?我说,梁爷爷和丁爷爷是最好的爷爷,柳东爸爸是最好的爸爸,蔡老师是最好的老师,胡校长是最好的校长,小蜂哥哥是最好的哥哥。小嘴皮子确实操练出来了,哎,这些话电视台播没有播没有?我不晓得,那几天柳东爸爸不准我看电视。这个大傻瓜你看我等一下如何收拾他。你敢!

总之两个小傻瓜就这样欢欢喜喜走进了“广东老乡”,小蜂进了门又退出来对迎宾小姐说小姐姐,你还没说欢迎光临呢!小姐就笑了,欢迎光临。小蜂说鱼儿小姐现在是世界名人了,你想叫她签个名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小蜂进了餐厅后往四周一环顾,小姐姐们都过来,鱼儿小姐现在要给你们签名了!鱼儿和小蜂哪里知道,一场大祸已然随他们进了“广东老乡”。

那祸身上只十多块钱,只敢要一碗担担面,小姐端上担担面的时候那祸眼睛就比碗还大,就这一点?十块钱?蛋呢?小姐就笑了。十来根儿面条十块钱,城里人就这么黑,我也是乡下来的,这种地方不是你来的地方,一筷子吃完了你赶紧走,这种地方不好耍,一番话儿说得那祸难过地低下了头。

小蜂正在喳喳哇哇张罗鱼儿给各位小姐姐签名的时候鱼儿看见了她爹,她的爹就是那祸,姓熊,鱼儿的眼睛有些迷茫,爹怎么上这儿来了?洪雨走过来把小蜂的耳朵一揪,把小蜂揪进了一个包间,鱼儿也跟着。很大一个包间很大一张餐桌,到处富丽堂皇金光灿灿,柳东,梁教授夫妇,蔡老师,胡校长,老金,丁爷,张小云全体起立,拍手欢迎鱼儿,大家把杯杯盏盏都端起来向鱼儿祝贺,鱼儿却说,等一下,就出去了,大约五六分钟,小蜂说这个小四喜丸子是不是滚进下水道了我去捞它,小蜂出门后很快回来了,说鱼儿的真爸爸来了,要把鱼儿带走,于是一大拨人鱼贯出了包间。那祸跟前那碗面还一动未动,那祸使劲地抽烟,那祸说我是来带娃娃回家的,鱼儿趴在另一张桌上伤心哭起来。

小蜂轻轻拍着鱼儿的背,鱼儿,鱼儿,有我在,看谁敢把你咋样!洪雨厉声说,小蜂!小蜂说我们的事,你们大人少插手!来,鱼儿,你说实话你想不想跟你真爸爸回乡下去?鱼儿说不想,小蜂就去拎过来他和鱼儿的书包,走,鱼儿,上学去,不吃他们的饭了,走,拉起鱼儿就要走,洪雨又厉声说,小蜂!小蜂说我警告过你了,我们的事,你休想插手,鱼儿,走!

那祸的眼光黑黑的,几乎看不见眼白,嘴角歪拧着,显出一股子刁劲来。

梁教授说鱼儿,你等一下,来,爷爷抱抱你,将来,不管你在哪里,不要忘了爷爷奶奶,经常回来看看我们,我们的那个小胖瓷猪还在嘛?你把这些个小银元再喂给它,它饿了很久了,把一个大纸袋放在鱼儿手中,和夫人一起走了,他的夫人叹息着连连摇头,丁爷说,鱼儿,你好好的,啊?然后也是一颠一颠走了。

柳东的脑袋现在成了一团稀泥,饶是什么话都想不起来要说。

老金说,我说这位农民老大哥,当初你是咋把鱼儿搞丢的,你必须说清楚,好好的一台应酬,活生生你把它搅了你可真会挑时候!鱼儿,那是你亲爹吗你要看清楚,现在的假冒伪劣太多了,之烦!柳东,等一下我有话单独给你说你放心,我不会撂下你一人不管,小姐,来一杯菊花茶,放那儿。胡校长临走前说,这位同志你是柳鱼儿的亲爸爸?听口音你们离成都不远,还是要叫娃娃上学嘛。张小云也走了,什么话都没有,只是极端嘲笑地看了柳东一眼。

大生活68(2)

柳东现在缓过劲来,眼睛滴溜溜转着心眼就有些活泛了,他要和那祸认认真真讲一下革命道理,古书上的话,叫作盘道,认认真真盘一下道。老金却也很快选好了自己的角色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他今天要充当柳东的狗腿子,要保护好财主家的千金。他们一起进了那个摆满山珍海味的包间。他们盘道的时候柳东坚持把鱼儿实事求是地叫鱼儿,那祸却硬把鱼儿叫小凤,熊小凤,闹了半天那祸姓熊,熊那祸。

熊那祸的身世确实凄凉,熊那祸吃过的苦,是个人吃进去你就吐不出来,因为生产队现在不开会诉苦把冤伸了。熊那祸的媳妇也就是鱼儿的妈,是当年城里知青来播下的孽种,是熊那祸的姐姐生的,也就是说,熊那祸是鱼儿的妈的亲舅舅。熊那祸的姐姐死后熊那祸就把亲外甥女接回家来,等到亲外甥女长成大姑娘的时候,讨不起老婆的熊那祸就把亲外甥女这碗生米做成了熟饭,也就生下了鱼儿,纯是近亲繁殖呢所以鱼儿说话是大舌头,一加一等于鹅就是近亲繁殖惹的祸。村上有个很文净的小木匠来给熊那祸打造一间床,就在一大堆木刨花中顺顺当当把鱼儿的妈成其好事了,这以后就再也割舍不下,终于有一天被熊那祸擒个正着,谈判下来,小木匠自认倒霉,免了打造床的工钱,以后就去了南方或者是北方,东方西方反正是没人说得清楚,小木匠临走对鱼儿的妈说我把你的心带在身边,我一旦混出头来,立马接你走。这以后鱼儿的妈就天天上山向天的尽头眺望,眺望三两年下来人就恍惚了,小木匠再回来时带一个北方妹妹,说很好听的北方话,稚稚鸦鸦地把我说成俺,鱼儿的妈就彻底疯了傻了。乡下人搞起三角恋来和城里人一样有声有色有滋味,但是城里人为此疯了傻了的很少,比较起来乡下人认真得多,一认真就容易出傻瓜,这和一下雨就容易发大水是一样的道理。后来熊那祸道听途说鱼儿其实也是小木匠的,熊那祸就决心把鱼儿丢了,天良未泯的熊那祸不是简单地丢鱼儿,他把鱼儿丢在成都,他以为成都是个好地方,好地方总有好人收养鱼儿。熊那祸是很难受的,他的岁数和柳东差不多但看上去比柳东老得多,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因此乃发生。鱼儿上了电视后谁都说鱼儿像熊那祸,熊那祸也是越看她越像自己,故尔来了,要把鱼儿带回去。

柳东给自己倒满一玻璃杯五粮液,一口气干了眼睛就开始要喷火,狗腿子老金见状立马上阵,喂,你,刚才鱼儿说了不想跟你回去你都听见了?

是小凤。

不管是鱼儿还是鸟,她都不想回去了是不是?

唉,那是因为她妈捶起小凤来,没头没脑,我是从来不捶小凤,我捶小凤的妈,那也是没头没脑,熊那祸甚至微微一笑,丈夫捶老婆,舅舅捶外甥女,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正该的。

老金说喝酒喝酒,这叫五粮液,一辈子你喝过这么好的酒吗?还有这些菜,一辈子你见过吗你个傻瓜我告诉你,鱼儿天天都这样吃吃喝喝的,你想她再跟你回乡下去顿顿稀饭泡菜吃一回肉要盼一年你说你是不是狼心狗肺?

熊那祸很轻蔑地看老金一眼,我们也是每月吃肉的。

柳东说小凤是不是你的我不晓得也不想晓得,但是鱼儿是我的,你想把鱼儿从我这里拿走,你就要先去法院,去法院之前你还要先找一家律师事务所,这位农民兄弟我给你说实话你自己也好好想想,乡下人啥时候斗过城里人了?

老金说,除非你们再搞一次农村包围城市,但现如今不还有个农转非的规定管着你这个傻瓜蛋的吗。

这位农民兄弟你有钱有时间跟我耗吗?

你再有权有势我都给你耗,我们村长说了,真要打起官司来,我们全村出钱,就像当年打鬼子一样我们打一场人民战争,你们看过《地道战》嘛。

老金说嗨呀呀,你们是想把地道挖到成都来呀?太君,全村的老百姓都在这儿呢!

柳东大口大口喝着酒,心肠就越发狠起来,你说鱼儿是你的你还要有人证和物证,然后法官说你把鱼儿拿走你就把她拿走,法官说不许你把鱼儿拿走,你就连她的一片鳞你都拿不走,你就是喊来全村的人,我也敢和你们拼命你信不信?

老金优雅地剥着一只虾,而法官是我们这边的。

熊那祸最后指出,我不怕你有权有钱,官司打到北京去我也跟你耗,我就不信没有讲道理的地方,我们区上那个郑区长,不比你有权有钱?还是在河滩上一枪崩个球的了!起身走了。

老金感慨,刁民,简直是刁民!

柳东眼睛直直的,一个扫街的人,熊那祸居然说他有权有势,扫大街能扫出权势来?哪怕是能扫出一分钱的权势,那就人人都去扫街了,但是街没有了,满大街的扫街人但是无街可扫了,简直是刁民,现在连农民都刁钻古怪起来了,这还得了?成都人常挖苦乡下人,说是进城三天,扫把走路。熊那祸果然走路了。

大生活69(1)

初夏的成都已经很炎热了,法院的人却舍不得开空调,柳东一身全是汗,形势空前的严峻。调解庭上的那个女法官,似乎不怎么有下巴颏儿,鼻子很尖很跷,有点儿像柳东少年时崇拜的那个木偶明星“匹诺曹”,柳东还有一肚子话没说完呢她就频频看表,最后掐了柳东的话头说上午就到这里吧,一点半以后我们接着谈,这位小姑娘中午和我一起吃饭,我要和她单独谈谈,小凤,跟阿姨走。

鱼儿就成了鸟了,这是匹诺曹说的,妈的,柳东闷闷不乐想,那时候我崇拜你什么呢,你有什么好呀?但是鱼儿肯定是我们这边的,鱼儿要是被匹诺曹征求意见的话,鱼儿是愿意留在我们城里的。熊那祸请的那个律师姓董,满脸长着很沉重的大胡子,一脑门子的智慧和忧虑,饱鬼饿鬼都发愁,你说奇怪不奇怪?董律师对熊那祸说这场官司我们赢定了,我中午还有个小应酬,我们等一下见,唉,对方要是也懂法,告你一个遗弃罪,这个官司就把时间打长了,你们这些法盲哟!熊那祸就嘀咕,法啥子忙,再忙还能忙过我们村长?全村的老百姓都在这儿呢,在他妈哪儿呢?

董律师对熊那祸说的话,恰好被老金听见了,就传达给柳东,我们现在有招法了,告狗日一个遗弃罪!他们坐在马路牙子的树阴下,很没有胃口地吃盒饭,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想告刁德三的时候,到处不接招,人家熊那祸告我们,一告一个准,报纸上说以法律为准绳,问题是有些人他是活在绳子里的,你比方说,我,还有些人,是活在绳子之外的,你比方说刁德三,这个官司打下去,我看我们是没戏了。老金却很不以为然,你要有信心哪,你我的这场官司还是很有希望的,那个美女法官一共对你笑了四回,柳东说你把匹诺曹说成美女了你狗日是弱智还是弱视?不管她是什么东西老金说她看鱼儿的真爸爸之严肃,柳东啊柳东,什么时候你死了,我不管官方怎么评价你,我在我们家门口给你下个半旗致哀,诺贝尔是把环卫界忽视了,他要是也发明一个诺贝尔环卫奖,那就是非你莫属,我昨天晚上梦见太白金星了,柳东说你还梦见玉皇大帝没有?老金说你这就是外行了,好梦一般是一级一级往上梦,到了太白金星这一级,老人家亲口对我说,柳东这个傻瓜,再做一件好事,天打雷轰,柳东的五官十分愁苦地拧成一团乱麻,我做什么好事了?我那都是迫不得已,老金说对对,跟我做坏事是一样的概念。

不远处停一辆献血车,柳东打量它很久了,现在他向它走去他要去献血,他想他这回就是要和太白金星赌一把。柳东敲车门时发现他们和自己是吃的一样的盒饭,柳东说我是献血来了,他们说吃完饭再说,柳东想万一有人正等我的血去救命呢?但是他没有说,怕别人一怒之下不要他的血了,他耐心地等他们用完了盒饭,又填写了他们给他的一张表格,然后献了血,他就是想看看太白金星最后能把自己怎么样,不准我们做坏事还不准我们做好事了?无所事事了我们怎么活?回到老金身边坐下说老金你离我远点儿,一会儿天打雷轰下来我怕殃及无辜,老金没理这个茬,往那边指一下,你看。

熊那祸一人孤苦伶仃地坐在法院的台阶上,头像乌龟一样完全缩回肚子里了,他的处境比柳东惨得多,他连一个盒饭都舍不得买,柳东想生活确实像逃难,高明和刁德三那是逃在前面的,比他们更前面的还有很多亿万富翁,影视巨星,各国政要,我和老金已经逃在很后面了,熊那祸逃得还后面,而他后面,肯定还有一串串的人,比方说李圆圆,而逃在你后面的一些人,嗖嗖地就窜到你前面去了,比方说现在又去了加拿大的柳西。但是那个孤苦伶仃坐在法院台阶上缩头乌龟一样的熊那祸,看样子他是再也窜不动了,那个除了鱼儿就再没有什么的熊那祸,多么凄凉哟,喂,卖盒饭的,你给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傻瓜送个五元的盒饭去,这是钱,老金说饿死他才好呢,柳东说你懂个屁,等一下匹诺曹把鱼儿判给我们了他连哭回乡下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我咋整?见死不救?

匹诺曹带着鱼儿过来了,说要和柳东单独谈谈,老金就带鱼儿去买雪糕了。匹诺曹很和气地在柳东身边坐下,绕过去绕回来说了很多关于法律的话,柳东再傻也明白了,这个官司再咋打,我也是个输?匹诺曹说那是法庭上的事,我们现在做庭外调解嘛,这个官司其实真是没必要再上法庭了,柳东说如果是你在法庭上当法官呢?匹诺曹说,你看,啊,坐在马路牙子上和当事人说话,我这还是头一回,其实,我跟你说这些话,已经是超出原则了,我晓得你的很多事情,所以我愿意坐在这里和你说说话,现在是午休时间,我不是法官,你也不是当事人,我们算是朋友是不是?假装吧,柳东说假装我们是朋友。匹诺曹把脸一沉,小凤得跟她亲爹回去!总还有管你们的地方吧?有啊,市中院,省高院,最高法院,有这个必要吗鱼儿的柳东爸爸?你没有赢的希望,因为你没有赢的道理,全中国都是一样的法。噢,柳东呆呆地说,噢,好吧,匹诺曹。你说什么?匹诺曹,一个小木偶,你没听说过?噢,你太年轻了。

鱼儿在院里抱着一棵树,伤心哭起来,柳东为鱼儿收拾她的文具衣物和玩具,鱼儿来了多久了?不知不觉有好几大包了。熊那祸说,这位师傅,我以后也叫小凤鱼儿吧?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哪。柳东想这就太是一句人话了,唉,都是逃在很后面的人了,何必再相互挚肘呢?他要带鱼儿走,带走就带走吧,算了。柳东说:

大生活69(2)

“这些年,你的承包地里都种西瓜?以后想办法种点别的啥,鱼儿不爱吃西瓜。”

“她从前吃得好好的嘛。”

“从前是从前!她现在不爱吃了你懂不懂?”

“好,好!”

“你这个乡巴佬你给我听清楚,再穷再苦也要叫鱼儿上学,再累再忙也要送鱼儿去梁教授家学画,再气再急也不能拿鱼儿出气,你现在可以滚蛋了!”

熊那祸的肩上,一前一后耷拉两只很大的编织袋,鱼儿背着她的书包抱着那头又吃饱了银元儿的小肥瓷猪,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她走得又快又疾,把她爹撂下很远,几乎是同时,柳东和她都抹了抹眼睛。

鱼儿就是这样走了,柳东的欢乐和负担和寄托都走了,柳东有一个感觉,在逃难的路上,熊那祸牵了鱼儿蹭蹭地就窜到自己前面去了。

大生活70(1)

柳东很乏很乏了。他就最后一次去“广东老乡”听他的呼伦贝尔,他早就注意到一个几乎全秃的大概又是什么“总”,每晚必来,在一个很阴暗的角落,转动一个和大肚子一样肥胖的酒杯,黑乎乎地看张小云。这个王八和乌龟的杂蛋,你都逃在那么前面了还总是回头寻摸逃在后面的劳动妇女,这种人的心太凶了,吃在碗里看在锅里,锅里还有那么多的时候人家又惦记上地里了,张小云你好自为之吧,柳东叔叔我以后是再不来了,你跟哪个大老板不是跟啦?但是千万不要当二奶,要当就当正宫娘娘,哪怕他送你一个月亮大的钻石戒指你也不能受感动,你可以准许那个秃瓢亲一阵摸一阵把裸体也可以象征性地给他看一阵,但是千万不能和他成其好事,那样你的王牌就变成方块七了,你要叫他看得到搞不到心如刀绞,这时候你就可以狂摇他,摇出一本真资格的结婚证来,你看人家李圆圆就摇到了结婚证书,虽然最后是双双摇进了监狱但那是另一码事,你再看人家洪雨,虽然没有摇到结婚证书但是摇出了一套别墅和一个“广东老乡”,现在站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等着摇人呢,而你呢,你比她们都强,因为你更青春,你应该摇出比她们更多的东西来,好运气,小张姐姐!

柳东又要了二两酒,然后又要了二两,他拼命想喝醉可是越这样越喝不醉,那个秃顶的老王八蛋目不转睛看张小云,高明当初看上洪雨是洪雨让他想起了王空姐,那个老秃瓢看上张小云啥了?想起呼伦贝尔草原上的哪位牧羊姑娘了?这样他就可以坏得理直气壮了。

柳东走出广东老家大门的时候迎宾小姐说柳先生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是啊是啊,我走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有家吗?鱼儿不是我的了,房子也不是我的了,我还急急忙忙往回赶什么?柳东真想破口大喊一支歌,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但是夜已经很深了,假如他再被拿进局子,那就是有前科了,再说那么多人都睡了,养好精神明天早起还要往前逃往前窜嘛,在逃跑的路上竞争也是很激烈的,后面追杀着人们的是贫困,逃在最后的挨第一下。大家都是懂得起的所以大家拼命往前窜,即使踩着别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管一路踩下去,多少人就这样被踩死了,假如有哪个二百五逃得累了冒火了干脆不逃了,往路边一坐老子不走了,随便你们要杀要剐反正老子不逃了,这就是英雄了,还有个二百五十一要掩护别人逃窜,真刀真枪地和那些灾难对着干,死了,这就是烈士了,假如人人都不逃窜了都勇敢地往回走,就像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国民一样,这就是全民族的灾难和悲剧了,回头一看,美国和日本已经逃得很远很远把我们撂下半个世纪了,这才开始再往前窜,终于把自己人也送上了载人飞船,而这时候美国人把航天飞机都飞坏了好多架了……柳东摇摇晃晃走着想着的时候有两道雪亮的灯光刺中了他,这是一台大奔驰,车上走下来张小云,果不其然,上了人家的车了,离人家的床还远么,这和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是一样的逻辑,唉,小张姐姐也不是小孩子了,她上了就上了吧,算了。

张小云下车后大奔驰掉头走了,张小云就和柳东并肩走在灰蒙蒙的灯光的夜色中,柳东什么话都不想说,看路灯下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晃一摇的两个鬼影,由短到长,又由长到短到没有。

“喂,柳东,平时喳喳哇哇闹麻了,今天做啥子了?你是吃谁的醋了?”

“我吃谁的柠檬了!”

“人家是怕我夜里不安全。”

“是啊,故尔改用奔驰送你!”

“嗯,真是酸,替你想想呢你也真是怪可怜的,我要是鱼儿,我绝不跟那农民回去!”

“看得出来,你爸那样劝你你都不回去嘛,做人,要讲信用的,当初你是答应我回去看你爸爸,当然,好人才讲信用,小张姐姐你算什么呢?不好不坏的那种人,所以你就食言毁约了,世上数你们这种不好不坏的中间人活得最自在,想好的时候好一下,想坏的时候坏一下,鬼子来了你是汉奸,八路来了你是青抗先,既立了贞洁牌坊,又不耽误吃喝玩乐,左右逢源夸的就是你们这种人,你们那边有一首歌,歌中唱道,家中的老妈妈,已是满头白发,回去看看吧,看完了你爸你妈,回来再接着坏也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是不是?”

“你又没见过我妈,你咋晓得她就是满头白发了?”

“但是我见过你爸爸,他那头发,从正中间这儿白了一撮,那是他的父爱他的良心。”

“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

“那就算了,我拿你真是大黄狗咬小刺猬,极端为难。”

“哇噻!汪!汪!”张小云往柳东身上就扑。“你才是刺猬呢!我才是极端为难呢!”

搞艺术的人,深更半夜的都是如此活跃?张小云突然哎唷叫了一声,手捂着肚子蹲下去,不住呻吟,然后坐在地上翻来滚去地痛,柳东想去扶她,她说不行,不要管我,老毛病了。小姑娘居然长出老毛病了,这是啥子世道?来,趴在我背上,我背你。他背着她往大街上有更明亮的灯光处走,感觉到背上两团热乎乎的火,烤得他浑身漾起一层层疙瘩,他就希望那灯光再远些,永远走不到才好,她在他背上说话,他耳根痒痒的全身酥了,她说这回我怕是挺不过去了,这回痛得跟哪回都不一样,你把我倒进府南河里去,我上次就是痛得不想活了才跳的府南河,一下就不痛了,他把她望背上耸一耸,一下子就扒拉住了她两条紧绷绷赤裸裸光鲜细腻的大腿,裙子下的大腿,他的手心满是汗,他说把你倒进河里不行,故意杀人的买卖我不干,再说现在的河水比那时冷得多,你乐观一点,啥子毛病小小年纪你就挺不过去了?很多年以前我是亲眼看见邱大姐也像你这样痛过一次,在地上打滚,我们马上送她去医院,刚挂上急诊,她就好了,那一次她是把我们吓坏了,她还嫌不够过瘾不够歹毒,前不久又死了一次,正准备好好哭她一场呢她又活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大生活70(2)

张小云就在柳东背上破口大笑,柳东撂下她,他早疑心她在装怪,很果然。

“让你背着走一段,感觉真好。”

“你说你们的那个郑导,他为啥到老了才被扶正?他居然说你的戏不好!”

张小云慢慢就沉静下来,闹够了笑够了人家沉静了,说柳东我们在这里坐一下,柳东明白这其实就是在向他摊最后一张牌,他要是再假装糊涂就太不应该了,故尔单刀直入,他早就过了卿卿我我的那个年龄阶段,而且他早就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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