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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小张姐姐,我们两个不合适,你爸,那时候说我一句话,他老人家或者是有口没心,或者是有了心才有口,但是我听得特别懂,他说可惜你是个扫大街的。”

“他是他,我是我。”

“是啊是啊他是他你是你,那你听听我说,小张姐姐,我要是非常非常地喜欢你,我才不管那个一撮白毛咋说,他就是太白金星我都不虚他,问题是,我们终于不合适,当然我们苟且一下还是可以的,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嘛,天长地久却不行,绿帽子飞起来到处是绿哪里还用拼命栽树去绿化祖国呢?从卫星上看早就是全国山河一片绿了嘿嘿,来,这儿坐吧,这块石凳看起来还干净。”

张小云沉默良久才说:“其实不用了。”

“那就……其实不用了吧,算了。”

*第八部分

老苏就眼睛红红地走了。老苏的老南瓜原来在门口侯着他,见了老苏就很鬼祟地凑上去,大约想知道结果,老苏没有搭理她,大步流星往前走,老南瓜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柳东发现老苏的背有些驼,因为要扛自己的祸事,还妄图帮别人也扛祸事,好人哪,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洞察出一点蛛丝马迹?

大生活71(1)

老苏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不知为啥还回头看看,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柳东懒洋洋地搭他一眼,后面跟着便衣?看把你凄惶的,收拾你人家还用改头换面穿便衣?老苏说嗨呀,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这些天收拾我的人都是戴大盖帽来的,那个公厕我是守不成了,今天,这个来罚你,明天,那个来罚你,躲都躲不开啊,前几天,来一拨戴大盖帽的,说我那儿卖的杂志,一多半都是非法出版物,还黄色,我哪里敢卖黄色刊物?最多,浅黄,比电视上那些黄色广告的颜色还浅,人家不管你那么多,罚款!昨天又来一拨戴大盖帽的,检查我那部公用电话的计费器,这回硬是盖了大帽了,高矮说我的计费器有毛病,问题是我的计费器不是多收了别人钱而是少收了,就这也要罚,掏钱掏钱,法就是罚,不管你多收少收,只要是计费器有毛病,那就要罚款,我冤不冤哪!这拨大盖帽比姚明还厉害,简直盖了大帽了,谁戴了谁就敢盖帽,干脆我给上面建议建议,给你们扫街的也发一个大盖帽,我看谁还敢乱扔烟头乱拉狗屎!柳东,从明天起,那个公厕还是你去守吧,很好一个差事,扫狗屎跟扫人屎是一码事。你,唉,你那个大街,你是扫不成了,这片街区承包给一家清洁公司了,人家以后改用民工了,工资低得多,改了大革了,你连装稀饭的碗都化成水了!柳东,那间公厕,应该是你的,本来就是你的嘛。

老苏的心事柳东读懂了,那心事里的善良好感动人哪,大盖帽和盖大帽的事,或者竟是真的,那也只是老苏的借口,罚款能罚多少?几泡尿钱。总之,老苏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妄图在逃难路上掩护他。柳东说,老苏那你咋整?再回你儿媳妇的小饭馆洗盘子,双手沾水时间一长就钻心地痛!你把你那些非法刊物撤了,卖点儿成都晚报商报华西都市报这些进步报纸比啥子不好?再把那个不懂事的计费器你换一个嘛你!你哪怕多收点儿钱呢,以后别人罚你你也问心无愧嘛你。

老苏就眼睛红红地走了。老苏的老南瓜原来在门口侯着他,见了老苏就很鬼祟地凑上去,大约想知道结果,老苏没有搭理她,大步流星往前走,老南瓜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柳东发现老苏的背有些驼,因为要扛自己的祸事,还妄图帮别人也扛祸事,好人哪,我以前怎么就没有洞察出一点蛛丝马迹?

这是柳东空前潦倒的一段,丁爷临死前告诉柳东,他曾经无数次地央求邱大姐,把柳东这个穷小子收养了算了,邱大姐坚决不同意,说那个酒鬼再一来,这个小饭馆吃不垮也喝垮了。柳东天天烂醉如泥。烂醉的时候是一个人最聪明的时候,比方说柳东生平最崇拜的打虎英雄武松,也让柳东洞察出破绽来,喝了几碗醪糟水都晕乎的人,居然用拳头打死一匹老虎你说奇怪不奇怪?或者那是一只太老虎,你不打它它自己都该死了,老死了,或者那是一匹没断奶的奶虎,一把就能捏死它,古时候的人不懂事拿你当了英雄,放到现在你老人家就挨深沉了,打死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还敢满世界招摇,前些日子青城后山有山民听见虎啸居然惊动了好几家电视台,派很多人进山听了很多天,才知水牛叫,牛饿了半夜三更又不喂草它就叫,换成你了你半夜饿了你的老南瓜又不肯起床给你下碗面你叫不叫?将心比心嘛对不对?你武松打死一匹太老虎或者一匹小老虎你悄悄扔了算了嘛你还满世界满历史招摇,你再牛你还有人家泰森牛?你那时候最多吃点碳水化合物人家泰森吃的全都是高蛋白高脂肪,一拳下来有若干个的磅,但是你问问阿森他敢不敢跟老虎过招?你敢咬它耳朵它就敢咬你咽喉,是不是啊,念你也是个苦出生,算了,不揭穿你了,古时候的人,他们也是在逃难嘛,武松也是逃在最后被官府追得窜无所窜了故尔吹嘘自己打死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但凡是个虫,没断奶的小母鸡都能一口啄了你,哈,历史的真相我还没怎么琢磨呢就把它开掘出来了,你们再编历史的时候可得当心哪!柳东迷迷糊糊想事的时候院门就迷迷糊糊进来一个人,仔细一看才是老金。老金说我一猜你就是这种精神状态,我这里有一首发财诗你想不想听?老金的发财诗是这样的——

春天来了,

树枝上挂满新芽,

是地方不是地方也都开满了鲜花,

日他妈就在这时候白蚂蚁长出稚嫩而美丽的翅膀,

飞啊飞啊飞啊飞啊,

吃完了衣柜吃大梁,吃完了东家吃西家,

吃完了北院吃南院,

吃垮一座城,

吃垮千万家,

噢,白蚂蚁,诗人也不能再歌唱,

他只能说,噢,斯特凡!

人类吃垮了森林,

你又要吃垮人类,

虽然你是正义的小精灵我们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协议已签好,

改锥已擦亮,

口罩已戴好,

部队要出发,你不要悄悄流泪……

柳东于是更加迷糊,这是啥子乱七八糟的哟,快跟我走快跟我走,我接了很多活路,帮人灭白蚁。你会灭白蚁?你以为呢,一把改锥一捧砒霜粉,你我立马剪彩!

消灭白蚂蚁是一件极端肮脏的活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房子,那灰尘是从古时候积攒下来的,做一天下来,除了眼睛和嘴,全身上下再没有一处干净地方,他们一人戴一顶旧报纸做的帽子,提一小桶砒霜粉,用一把改锥,在人家的衣柜壁柜,地板缝和大梁上敲敲打打,假装很老练的样子,不错不错,嗯,这里就是它们的老窝了,狗日的们正在开会,商量下一步吃你们家哪里,撬开撬开,有时候果然就撬出一堆堆白蚁,砒霜粉一去,他们咳嗽白蚁就吱吱呀呀乱窜,情状甚为惨烈,那些老房子没有一处不被他们整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老金后来又发明了用听诊器来侦察白蚁窝,这就更加能迷惑买主,没错没错,全村的白蚂蚁都在这呢太君,撬开,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抠出来,他们还撬出过耗子窝和蛇,刚生下来的小耗子,全身粉红粉红的,眼睛都未睁开,以为老耗子回来了,俱张嘴要奶吃,砒霜粉一去简直就是惨无鼠道……老金同时又很会鼓噪,老太太,你们家的白蚁,这回是被我们赶尽杀绝了,可是你的那些左邻右舍,你灭了白蚁他们不灭,你就是在假灭,过几天人家那边的白蚁飞到你们家串门儿来了,吃起你来更黑更狠,为啥?隔锅香嘛你懂噻。老太太果然就出去鼓噪左邻右舍了,很快带回来另一个老太太,说她家的白蚁也很多,老金问她家住东边还是西边,她说东边,老金极端得意地一拍手,着!如何?我们刚才分析得如何?这位老太太,你们家的白蚂蚁,最多算个据点,白蚂蚁的大本营是在这位受害人的家。当然另一位老太太家的地板撬开后,也只是据点,于是整条街都被动员起来,一串一串受害人排队找上门来,谁家不出钱灭白蚁谁家遭白眼,这样折腾十来天家家户户都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时候,到最后一家了,撬开人家几块档板后老金终于松口长气,白蚂蚁的大本营居然是原来是在这里。

大生活71(2)

这是惯例了,总之一条街最后灭白蚁的那一家,就是白蚁的大本营。

他们收入最多的一天,整整一千元,老金眉开眼笑,人们啊,我是爱你们的,因为你们太傻!至于是不是真把白蚁斩草除了根,也只是来年春天才有验证了,老金说到那时候谁还记得谁呀,妄图把白蚁灭完,只有这些房子统统失火,一条街烧干净了没了人间烟火才能最后没有白蚂蚁,柳东接过自己的那份钱,那我们不是在坑人么?你晓得个球!你看医院里面,明晓得医不活的人了,他还是要医,这就叫人道主义,我们的人道主义和医院是一个意思,明知道白蚁是灭不完的,也还是要灭,懂吗?活个人要深刻一点别那么浅薄拿去这是你的五百元,明天该你买砒霜粉了,这人啊,生下来奔啥?奔死,拼命活,拼命往死里活,你看那个张小云还有洪雨,被名啊利啊撵得满世界乱窜,比过街耗子还悲惨,再看你我,何等样潇洒!我这人就像有句老话说的那样,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胜利!

每天灭了白蚁回家,柳东都会在厨房里洗上很久,他家里也有不少白蚁,他却不灭它们,从法律上讲这是刁德三的房子了,柳东巴不得白蚂蚁把它吃垮,他再没去找过刁德三,他琢磨刁德三大约也不敢来找他了,柳西们上回收拾刁德三闹得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柳东想真正的杀手锏在我这里呢刁德三,他洗得高兴了就喊叫起来,不怕死你就来吧!突然他就发现张小云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血红地看他,他急忙捂住自己的消息树,张小云看他的裸体他无话可说,因为他也看过人家的,这样就都不吃亏了——双下扯平,然后张小云就在厨房门口不见了。他慌忙穿起裤头的时候才想起他的干净衣服还在衣柜里,然后他发现他的裤头也是早就该换的了,有一阵犹豫后他就冲进他的有大床的房间,哧溜一下钻进很久不叠的被窝,把自己捂严实了,四处都很平静,他一下泻了气。张小云要是没有走,他是可以拿言语好好挑逗她一番的,他正在懊恼呢张小云又回来了,拎了一瓶红葡萄酒,歪歪斜斜一屁股坐在他床边,哇!他和她就要成其好事了,这场景比他在梦中演练过的任何一次都精彩都直接都现实,现在他只要轻轻一拉,那她就顺势倒在他床上了,柳东的消息树蓬勃旺盛倔强峥嵘起来,但是并没有等他动手她就自己宽衣了,背对柳东脱得一丝不挂哧溜就钻进他的被窝,她的脸上全是泪,浑身冰凉,她紧紧抱着他的两条长腿赤裸裸夹住他,他迅速褪下那条脏裤头,恶狠狠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她紧闭双眼岔开了腿,用手拿住了他的那话,他轻轻一顶,吧唧,进去了,好一阵酣畅淋漓地抽插,人说刀不磨要生锈,柳东是很久没有磨这把刀了,他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有些人永远不必等因为他没有性能力了,谁知不是这样,他插得她啊、啊地大叫,他就射了,这时间比一泡尿还长他是憋得太久了,他从她身上滚下来兴奋不已,柳东啊柳东,你个老王八蛋真行哪!她在他怀中睡着了,他抚摸着她浓密的阴毛和屁沟,一下一下的又有了冲动,这一回她像个死人一样由他摆布了发泄了,他也就累垮了犯困了,他紧紧抱住她的全裸,心想如果天天过这样的生活,他就是戴些绿帽子又有何妨?嗯,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他和她的关系了。天快亮时柳东醒了,是被饿醒的,她还沉沉地睡着,两个人全身都是汗,他掀开被子,开灯,她的全身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夺目的雪白,他怕她感冒就用被角盖住她的小腹和浓密黑亮的毛,他发现她的脚趾玲珑剔透,像那窝玲珑剔透的小耗子,他把它们挨个在嘴里含含,这样他就又有了冲动,这一次的时间比较长,她啊啊地浪叫了若干声后睁开眼睛,笑笑说,柳东我一直以为你是有毛病的人,其实很过硬嘛,你一个人这么长时间都是怎么过来的呀?说着她就大动起来,来回大幅度地扭动身躯,柳东很惊讶,他所经历的女人,没有一个如此忘情如此放肆地投入性爱,他从前多傻呀,原来女人可以如此疯狂,他和她同时大叫起来。事毕后她娇喘吁吁地闭上眼睛,脸色潮红说,柳东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欠你什么了,你要是还想娶我的话,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柳东捧住她的面颊,怪深情地说,那可不一定。

后来柳东才发现这一夜他们连院门和房门都没有关,这是多危险的呀。

有很多天张小云没回来,一夜一夜的,柳东在床上辗转反侧,巷子里一有高跟鞋的声音他的心就一阵狂跳,他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响动,他听着风,听着雨,听着落叶和遥远的火车的汽笛,他听到了入夏以后的第一声蛐蛐,怯怯的,试探的,此起彼伏渐连成一片,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是关于张小云的。他收工回来以后,屏住气息尽量不去看张小云的屋门,他一次又一次想像张小云会怎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或身后,一声“喂”或者一声“哇”,那个调皮而又撩人的叫喊,他不敢出房门一步怕她回来以后又突然走掉,他终于发现这样等下去无济于事,便直扑“广东老乡”,洪雨说张小云早就辞职了,洪雨看柳东的眼神有一种深深的怜悯,台上唱歌的姑娘不再唱呼伦贝尔,柳东用眼神假装漫不经心地把餐厅浏览一个遍,果然,那个秃头也不见了。柳东作了各式各样的猜想他和张小云会怎样离别,他会祝福她或者给她一番最后的叮咛,他会告诉她他不是那种死缠硬磨的男人,他会高高兴兴地跟她说再见,柳东把什么可能出现的场面都想像到了,最难堪的,最依依不舍的,最绝情的最伤感的最潇洒的,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和她的离别是这样的——他回家的时候,桌上有一把钥匙和一摞钱,张小云走了,一个字没留给他,而那摞钱正好是她拖欠的房租,一分钱都没有多给他,算了一下,那恰好是刁德三长她的房租以后的差价。

大生活71(3)

柳东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他感到撕心裂肺的愤怒。

他自己把自己耍了。

大生活72(1)

这天柳东一身肮脏不堪地回来了,他的脚步和眼神都有些游移,整个人于是更显得疲惫不堪。一拐进巷子口,他就看见一辆很面熟的破轿车,那辆车本来叫作皇冠的,现在却是草帽了,大约是柳西从加拿大回来了,车上下来的果然是柳西,从这样的破草帽上,是没有道理走下来如此酷毙的帅哥的,漂亮笔挺的西服,满面精神十足,神采飞扬啊简直是。见了柳东后他一点不激动,反而很沉着地看表,等柳东叫了一声柳西的时候他才很惊讶地看柳东,哎哟,哥!柳东想是自己这身邋遢相把弟弟震呆了,他哪里晓得自己和老金今天一共挣了九百多元钱呢,本来还有几家买主,他们的收入可以突破一千五百大关的可是柳东说他累了,明天再说吧。

回来啦?回来啦。那就回家吧,你有钥匙啊。我把钥匙搞丢了。嗨你居然把自家的钥匙搞丢了你说你这个傻瓜!车窗里又探出一个满是金丝的头,那是露易丝,她的眼神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惊讶,柳……东……先生?走,走,回家说话。哥,你到我们那儿去吧,你看你……本来柳东是想恶狠狠地拥抱柳西一下的,但是人家很分明地以为他是捡破烂的了,柳西,我到你那里去干什么,帮你扒海豹皮?再说了,我到你那里去,谁管谁?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爸死以前,留下一些话,他老人家是真有眼力,算了,柳西,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露易丝在草帽里按喇叭。

哥,说不定我这回真要出国定居了,露易丝她爸这几天就要来,月是故乡圆,可小日子是人家的甜,哥,你得见见露易丝她爸。

没问题,我是接见他,接见,懂不懂?双方家长诚挚友好,你喊你那个金丝猴别按喇叭了,以为你们是衣锦还乡呢,结果开一个破草帽,这胎,瞧瞧!都磨成气球了。

露易丝还在按喇叭,很有节奏,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哥,你一定要见见露易丝她爸。

是接见!双方家长经友好协商……柳西,只要你好好的,我怕接见谁?布什普京还有安南你说是不是?噢,我听鱼儿说,不知是你还是我,让医生护士搞错了,错抱给我们家了。

哥!

我知道,知道,别说了兄弟,我从前到处帮别人吹稀饭,那是身不由己,要说爱,这个说到爱嘛,我最爱的还是你,不管我们俩是谁给错抱到我们家的。行了行了,带那个金丝猴走,快走,等一下,这儿是你的家,这儿,你有一个家你晓得不?你有一个家!

柳西用手背恶狠狠蹭一下眼眶,就上车走了,这个傻瓜从前不是这样脆弱,远远不是。柳东小时候挨爸捶,爸的鸡毛掸子刚一举起来,柳东就痛得喔嗬连天窜出去三根电桩远了,后来他捶柳西的时候,狗杂种是捶死都不开腔的,既不告饶也不鼠窜,这个被柳东一拳一脚捶大的柳西啊,哥,我今天过生日,我想吃一根油条或者是一个肉包子,哥,我今天过生日,我想要一个嫂子,哥,你看我像不像小时候……

破草帽在巷子口停下了,柳西伏在方向盘上,呜呜哭起来,露易丝说你可以经常回来嘛,柳西说你不晓得我有一个什么样的哥哥,我有一个,什么样的,哥哥!

一辆救护车鸣着警笛开过来,被柳西的破草帽堵个结实,柳东跑过去指挥他们错车,这边来点儿,再来点儿,不行,柳西你要把你的倒车镜扳一下,好,慢点儿,盘子再打一打,好,过,过,过,好。柳东没想到那救护车是冲他来的。

噢,你就是柳东?是这么回事,你参加过献血志愿者活动吧?

我那是跟太白金星赌气,咋?

你的血型非常罕见,在我们的电脑数据库里,全市仅发现四例,现在有个孩子急需这种血型的血,那几位志愿者,我们会挨个儿去征求意见,你是第一位。

哟,如此抬举我我还能说啥,现在就要?那就走吧,不行不行,你看我这身脏得,我洗洗换换可以吗?

……

在医院献了血后人家却不派车送柳东了,这种行为和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是一模一样的恶劣,柳东有些忿忿,你们以后还有脸找我来吗?这时他就听见一声喊,很细腻的,在他听来却如晴天霹雳。柳东!他转身看见了李圆圆。

“你是来这里……”

李圆圆点点头。

“我的血是给了……”

李圆圆再点点头。

柳东也点点头,这么说来,千真万确的,他是有了一个女儿,一种酸溜溜的充实感过后,一种更强烈的无地自容的愧疚一把攥住他整个的心房鲜血飞迸,当自己的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他却独自地吃喝玩乐,把她撂下那么久,怪不得你遭受一串又一串的打击,你是遭了报应遭了天谴啊!柳东怔怔地看着李圆圆,在夕阳的清辉下,那张绝美的冷凛的脸,柳东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我真没想到,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个大混蛋是不是?李圆圆点点头,冷冷地,你想看看她?柳东说是啊,她,她……李圆圆依然冷冷地,她叫范小东,噢,噢,随她爸爸姓的?走吧,李圆圆说。

范小东的病房虽然没有高明的那么奢华,但是也很够意思了。她和鱼儿差不多大,却戴着一副眼镜,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象棋棋谱。李圆圆后来对柳东说,这孩子除了上学,成天看棋谱,她这个年龄组的全国冠军,她不像我,一点儿也不像,更不像你,柳东。

大生活72(2)

“东东,这个叔叔,刚才为你献血来了。”

“谢谢叔叔。”

柳东拼命想从这孩子身上找出自己当年一星半点的影子来,徒劳。柳东想说些很重要很深刻的话,说给她们娘儿俩听,他的经验告诉他,每逢他要假装不是自己的时候,他就会肤浅得惨不忍睹,这回果然又是这样。

“这真是太巧了,我是大东,你是小东,一笔写不出两个东,天生就该我来帮助你,故尔你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谢谢。我今天来得太急,没给你带啥礼物,来,给大东叔叔说说,你想要什么你使劲说!”心里骂自己,你哟!哟——酸哟——

护士拿着一袋血浆进来,这就是柳东刚才献的那些血,经检验各项指标都合格了才给孩子输上。柳东说等等,你们检验过那血里的乙醇含量吗?护士诧异地看他一眼。我是天天喝酒的,别把孩子弄醉了,柳东说着,一下子找回了当自己的感觉,圆圆,你出来一下。

他和她走进大医院的黄昏的花园。

……

“是假释?什么时候出来的?”

“为了孩子的病,就是这样,各方面都挺照顾的。”

“好啊,那就好,我还能做些啥?”

“别告诉孩子你是谁?”

“如果我偏偏就要告诉她呢?”

“你有那么无耻吗?孩子还太小,她的身体又太弱,她会受不了的,柳东,为了这个孩子,我可以和你复婚。”语气之平淡之无所谓,好像在说,为了防止雨淋,我们可以带雨伞。如果李圆圆把话说得悲壮些,脸上再有一点类似激动的表情——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难,我们愿把这牢底坐穿,柳东或许会认真考虑这番话,可现在完全不是这样,就好像柳东明明听见一个人在哈哈大笑笑得都喘不过气来可是定睛一看那人却面若冰霜,柳东不禁打个哆嗦,多么可怕的母爱。柳东于是用力摆摆手,为了自尊。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哪,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我在你心目中就那么傻?你少给我来这一套,至于孩子,我迟早会告诉她真相,不管我爱不爱她,只要我活着,她就永远不缺血,现在,去你妈的吧!”柳东说完扬长而去。

“你站住!”

“我说得不够明白?”

“我们不会求你了,再不会了。”

“那是你的事,你代表不了小东更代表不了我,我告诉你,你不要逼我,就凭你们两口子都是罪犯,我分分钟可以打官司把孩子要回来,我认识匹诺曹!你哭什么?你使别人流了那么多眼泪,你也就丧失了哭的权利,这是书上说的,我们这边的书!你也别跟我耍什么花招,把孩子藏起来呀转移呀,挖地三尺我也能把你抠出来!柳东是被你们逼成人的,你哭起来很丑陋。你还要节制一些以免把自己哭干了,这才是个开头!”

柳东就走了,爽!爽!他感觉李圆圆像一只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小鸟,毛绒绒的,可怜巴巴的啁啾着,他只要稍稍一用力……这个蠢婆娘居然说,我们可以复婚,简直可怜到了极点!走出很远了柳东又回头看看这个他大获全胜的战场,他惊奇地发现,李圆圆还呆在原地没动,怔怔地看他。她的头有些耷拉,双手抱在腹下,双腿紧闭,像一只很有礼貌的日本女俑。柳东不禁生出一些感慨,是啊是啊,说到底她有什么错呢?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欺骗他,她把她的处女身子交给他的时候就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而他呢,一下一下往她最脆弱的最致命的地方打,稳准狠地全打在七寸上,他是把她估计过高了。柳东回过头,向她走去,像在演戏似的尽量使自己走的四平八稳,面相也不那么凶残,他怕她一转身跑个球的了。于是柳东拼命地放松自己的面部肌肉,很有分寸地表现出一点柔和来。

“噢,忘了一件事,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

李圆圆看柳东的眼神中充满极度的恐惧:“你想干,干什么。”

“就是一种礼貌吧?我下次来看小东,会提前通知你一声。”

“那好吧,”她垂下眼皮,保持着日本女俑的姿势,轻轻说:“13808196383。”

她只说了一遍,柳东就把这组号码全刻在心上了。

这天柳东和老金没骗来什么活干,这个小区到处的墙上都写着一个“拆”字,老金十分愤怒,你晓得我们老祖先发明了多少汉字?四万多个!其中最讨厌最邋遢的就是这个拆字。有几个家伙拎一桶石灰水,挨家挨户写着“拆”字,一路写将过来,老金说我来帮你们写,接过大排笔就往墙上写,他的字写得确实很书法,龙飞凤舞的人人都夸,说吧,几位老兄下一步还想拆哪儿?武侯祠文殊院还是杜甫草堂?那都是几百上千年的老房子了你们不去拆,这儿好好的房子你们却要拆了,真他妈黑呀,实在要拆了也等我们把白蚂蚁消灭完嘛简直乱套了!

很远就看见老苏的公厕边围了一大拨人,结果又是那个周胖哥在摆象棋擂台,一局刚结束,周胖哥一边往兜里揣钱一边说,这一盘我让你双马你敢不敢来?那个输钱的苦瓜很犹豫,于是有好事者怂恿,让你双马你还怕个球,弄他,弄!那苦瓜说,弄就弄,结果又输了一百元,周胖哥环顾四周,还有不怕死的没有?极其嚣张,柳东心想这一回我要给他装一个大桶儿,用北方话说就是下一个大套儿,看你狗日往哪儿跑!

大生活72(3)

柳东给李圆圆打了一个电话,13808196383,说星期六下午三点,你带小东回来一趟,李圆圆有些紧张,问柳东想干什么,柳东说没什么,借小东一下,为民除个害,李圆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怎么不问问孩子的病?她能为民除什么害?柳东说孩子的病怎么样了,李圆圆说孩子现在很好,柳东说那就星期六下午三点见。他的口气很武断,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电话那边又沉默良久,咔哒挂断了。

于是星期六下午三点,老苏的公厕前就有了一场由柳东精心策划的象棋大赛。那天老苏的公厕前热闹非凡,周胖哥积怨之深由此可见。周胖哥下岗后到处和人赌棋以维持生计,第一盘棋周胖哥先让对方赢得很轻松,赌注加番后你以为周胖哥是输掉了理智你就欣然接招,他假装十分艰苦地赢了你一盘,你正后悔哪步棋走错的时候他就提出让你一匹马,他又很艰苦地赢了你,然后就是要让你双马了,你这时已然输红了眼你说,来就来!然后你会把给孩子做校服的钱或者你准备请女朋友看《天下无贼》的钱或者你老南瓜给你拿去交电话费的钱更或者给你妈抓药的钱都输个一干二净,你不服气哟,第二天揣些来路不明的银子你就又来了,结果如一首歌,歌中唱道,涛声依旧。

周胖哥还没有来,小东在专供对奕者享用的小板凳上一坐,人皆失望,他们哪里晓得此乃全国少儿冠军呢,等了一会儿小东无聊了,就拿出书包里的一本漫画看起来,老苏把他专用的竹椅抬给柳东,他对柳东佩服到极端,柳东的水实在太深了,居然能请到全国冠军,哇噻!这时周胖哥来了,往早就摆好的棋盘前一坐,又有不怕死的了?小姑娘你起开,谁呀,谁要给我过意不去?小东合上画册,扶扶眼镜,是我,想跟叔叔你学几招。周胖哥不开心了,嗨,老苏,你在拿我开心哟!小姑娘,这个棋盘上的字你认全没有,这是马还是象呢?老苏笑眯眯说,它只要不是驴,开始吧?周胖哥满面不痛快,你这不是在耍猴吧?老苏说绝对不是耍猴,今天就是教你一句成语,天外有天,你放心,今天这盘棋,我们旁人绝不支招。周胖哥说我啥时候怕你们支招了?我哪次下棋旁边不是你们的啦啦队?你今天找一个青沟子娃娃来,这不是恶心我吗?小东说话了,这位叔叔,要想别人尊重你,你就应该尊重别人。人人都夸这孩子真是懂事,周胖哥就越发生气,我下棋从不白下,老苏拿出两张百元大钞,这盘棋你要是赢了,这是你的,你要是输了,吐两张同样规模的出来,而且永远不许再来这里张牙舞爪,水火再急你也不许踏进这公厕一步,憋回家去,如何?周胖哥说那就一言为定,冲你这句话,我今天让这个小妹妹一杆车!周胖哥拿起一只车放在棋盘外,小东捡起那只车放回棋盘,反而是从自己这边拿起一只车放在棋盘外。众人的惊讶可想而知,小东说我没见过有这么欺负人的。老苏慌忙把小东的车放回棋盘,还是公平竞争嘛,公平竞争好,周胖哥说小妹妹我不晓得你是谁家的孩子,我今天要不把全盘的棋子儿给你吃完不算我赢,我不将死你你不许投降,今天我非推你的磨不可,不是冲你,是冲你身后这拨大人,你不懂事情有可原,他们也不懂事那就是天理难容了,嘁哩咔嚓,砍瓜切菜,我们只下一盘,十分钟吧,我老婆本来叫我买只乌鸡回去红烧的,看样子我只好买一只凤凰了,请。小东说,还是抽签吧。老苏又是一阵张罗,周胖哥猜到了先,在不远外的府南河边,李圆圆独自一人呆呆地看着河水。

在布局阶段柳东还能看出些门道,再往后他看这盘棋就像读天书了,神仙打仗天外天,凡人只好干瞪眼。几个回合下来周胖哥就不是那么豪迈潇洒了,每一步棋都要想很久,小东就由他想,然后看起画册来,周胖哥想很久才挪动一步棋,小东看看棋盘很快就走一步棋,周胖哥又想很久,小东仍然看她的杂志,实力的强弱那是显而易见的。老苏这时神采飞扬,看见没有,从前有一首歌,歌中唱到,喜马拉雅山,再高也有顶,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藏族人民再苦,啊,再苦也有边,还有些傻瓜呢,再老也不懂事。周胖哥现在每走一步棋,都是极端痛苦了,那个汗水哧哧地往外渗,原来汗水往外渗的时候是有声音的,一个人被生死存亡的巨大话题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他就出这种汗,被荣誉和耻辱逼到绝路上的时候他也出这种汗,周胖哥现在是被逼到这两种绝境中了,故尔是双重汗一齐往外渗已然不成人样了。

柳东幸福得心尖尖发颤,这是他的女儿,亲生女儿哪!

围观者都是我们这边的,那种幸灾乐祸的议论恶毒得无以复加,周胖哥你快走啊,你不能耽误人家小姑娘上学嘛。

这盘棋下了大约两个小时,围观者是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周胖哥现在是为荣誉而战了,也就是死也要死成很悲壮的样子,死成风萧萧兮易水寒那种境界,他买乌鸡买凤凰或是买秃尾巴鹌鹑已经不重要了,压倒一切的是争取一盘和棋,按照这里的规则,执红棋先走者,和棋即判为输,他用战战兢兢的手举起一只车的时候,全场欢声雷动,摸子动子举棋无悔这是铁的定律,尤其是和经济和荣誉挂起钩来的时候,那些或多或少被周胖哥玩过的看客,全体闹哄哄说周胖哥你把这只车拿起来了你就只能往马蹄下走你别无选择,你从前收拾我们的时候喔哑哑的,周胖哥的那只车确实窜无所窜了只好垫在小东的马蹄下了,他说他身上只带了一百多块钱,他差在这里明天一定补齐,老苏说你只揣一百多块钱你就敢下两百块钱的棋你狗日是木船打军舰嗦?我这有公用电话,你叫你的小南瓜来把钱补齐!

大生活72(4)

这中间还有很多过场,不用赘述了,小东是个真正的小英雄,她看完了《晴天小猪》的最后一页,合上书,然后说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叔叔你赢了。

小东是个如此诚实的孩子,她说叔叔你赢了,棋谱上这是九步连环绝杀无解,又叫恶虎掏心,你看你这样将我的军我只能这样应,你再用马将军我只能这样应,这样这样这样,最后,这样,叔叔我输了。小东一解释,大家全明白了这盘棋中的玄机。周胖哥什么话都没有,站起来就往人丛外走,老苏嘲笑地说,喂,你倒是把钱拿去呢,周胖哥背对大家摆摆手,羞愧从心里渗透到蹒跚的背影上来。李圆圆说柳东我们可以回去了吧?噢,对,当然,没事了,小东说大东叔叔,我大意了,那个叔叔行棋太慢,如果是正规比赛要限时的话,他就输了,主要是晴天小猪太可惜了,它为啥要回到外星去为啥不能留下来呢?地球上除了象棋还有很多好玩的嘛。

嗯!柳东拼命点头,嗯!这孩子真是好样的!柳东在欣喜若狂之余又为这孩子的将来担心了,小小年纪就如此正派做人,她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小东啊,你可知道你是我的亲骨血吗?在一层浅浅的泪膜后,李圆圆和小东的身影渐次模糊。

大生活73(1)

柳东和老金灭白蚁总共收入一万多元,作一单分一单,一五一十分个精光以后老金又来说服柳东把这个钱集资,买一辆二手微面去建材市场给那些搞家庭装修的人运送装修材料。那些钱当初分到柳东名下的时候他并没啥特别的感觉,但是要把它再拿走柳东就很肉痛了,啥子东西最容易长在身上?不是毛病不是肿瘤而是钱,你比方你在哪里捡了一笔钱,你都计划好了怎样花这钱的时候人家找上门了说这笔钱是不义之财必须如数归还,那就像活揭你一层皮似的让你是巴心巴肝的肉痛,哪怕这钱才长在你身上不到几分钟,你就已然和它血肉一体了却突然又说这钱不是你的了你想你会多么难受。但是老金来要这笔钱的时候柳东无话可说,老金说买一辆微面你我就是有车一族了,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很谦虚地说,我们这种人不咋有很大的资本很大的摆杂,私家车是有的。柳东极端肉痛地把钱给了老金,老金就开回一辆很旧的微面来,他对柳东说这车有两个轮子是你的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他还说成都最大的建材市场已然有我们的立锥之地了,做这个买卖中间有很多环节,验货,上货,运输,卸货,搬运,你我两兄弟一竿子插到底,每个环节的利润我们都要把它吃完,你要是想偷一分钱的懒,你才晓得东西烫,雁过拔毛你听说过嘛,验货上货装卸运输搬运,层层拔毛,从三环路还没有进城,大雁就被拔成烤鸭个球了。

老金买的二手微面,看上去很糟糕,但发动机的声音还比较健康,一上路就是门窗到处哗哗乱响,他们去三环路上试车,老金一脚油门轰上六十公里了那微面就浑身乱颤像人到老年得了帕金森病,故尔他们一直只能走在最右边,柳东的心情很复杂,虽然已经跻身于有车一族了他的心情并不多么豪迈,逢周末了,老金带上杜鹃和女儿,再约上柳东,一伙人假装出远门度长假的样子,九寨沟黄龙四姑娘山海螺沟剑门关这些地方对他们来说有万水千山那么遥远他们不敢去,怕二手微面把大家耽误在路上,但是稍近些的地方像西岭雪山呀青城山呀他们是敢去的,车窗一打开风灌进来,远远近近的田野风光,烈日炎炎下还有农民在辛勤劳作,柳东就对他们很同情,同时也感到一点欣慰,在逃难路上你可以乘二手微面窜得更快了,把一串串的农民兄弟远远甩在后面,而他们的左面,各种车又在嗖嗖地狂超他们,包括那些东风加长大货车,六十公里的时速大约就是这辆微面的极限了,有时并不到六十公里它也抖,莫名其妙就抖起来,打摆子一样完全没有规律,老金就发些感慨,都是父母生来父母养,凭啥子人家奔驰宝马大林肯,我们二手微面打摆子,老金然后就越线把车开到正常车道上,后面立马是一串串的喇叭催逼,他只好又把车开到最靠右,愤怒地嘀咕着,你们抢啥抢啥?你们再有钱又能咋样?在领导心目中还是个群众嘛,即使你当了科长,你在处长心目中你是不是群众?你是蓝局长了你在李市长那里你是不是群众?当然还有比李市长更显赫的人物把李市长也当群众,你拿我们当群众,有人拿你当群众,在美国总统布什眼里,全世界的国家元首都属于群众范畴,连安南都是群众,你不听话老子停你联合国会费,美国鬼子先不高兴了你们举手不举手都无球所谓,先停你们的电,你看美国和伊拉克打得呼儿嗨哟的,我和安南都着急啊,中国古代有句馊话叫化干戈为玉帛,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化航空母舰为破铜烂铁……老金这么胡说八道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在这个世上已是时日不多了。

不知为啥老金提到安南的时候柳东就想起张小云的爸来,从电视上看安南的头发也有些白了,和张小云的爸一样,都是操心啊,张小云的爸操心一个女儿,安南操心一个世界,他们都很伟大,因为一个女儿和一个世界同等重要。

这时候微面就窜不动了,车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路上它不想走了也就不走了,电瓶的接线栓上长满白毛,或者是老金嫌正规加油站的油价太贵故尔在农民的个体加油站加油,价钱是便宜下来了,微面却是一窜一窜的无精打采,好心肠的农民兄弟在汽油中加进些什么名堂,心肠不好的就直接兑自来水了,不管咋样,胆敢出城度周末的人,不敢说都是有钱人,但至少是有闲钱的人了。总之在老金的正确路线指引下,他们在建材市场越整越顺当,一天收入三百五百的简直可以脸不变色心不跳,竞争虽然很激烈但是老金是啥子品种,别人敢只收九十老子就敢只收八十,耗死你们这些不懂事的,你打听打听世界首富比尔·盖茨他敢不敢和我抢生意?这样柳东的日子也就日渐地阔绰了,老金说省长市长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哪!哪个市长在电视上说一下暴雨他就睡不着觉,他那是活该,哪儿又被淹了吧?哈哈,咱们可是听着风声雨声越睡越踏实,跟我假装当市长也是在过苦日子,把你那市长让我当你肯吗?

成都像一个不断生长的宝塔,外地的苦瓜们一来就在最底层,再来一些苦瓜就又在最底层,一层一层往上拱,成都的本地人就一层一层往上升,你要是不信你就随便找一个修路架桥挖沟盖楼或者是钻下水道的家伙,你看那中间还有几个真正的成都市民?市民都在很上层了打麻将下棋“斗地主”喝茶摆龙门阵,他开的公司或者小杂货铺或者只有三五张桌子的茶楼,自然是每天进钱,成都人就这样悠哉闲哉起来,相当滋润。当然目前最底层的苦瓜你也不用着急,还有更晚来的苦瓜又把你往上拱,一拱一拱地最后也把你拱成成都人了,原来的正宗成都人也就水涨船涨被越拱越高,你看连柳东都被拱成有车族了,还有些成都人就被拱到国外去了,你比方说柳西,成都人当然也有被拱翻撬了的,你比方说范副厅长和李圆圆,像丁爷这种一直在最底层任是什么都把他往上拱不动的人,是凤毛麟角啊,丁爷,太沉了故尔谁都把他拱不动。

大生活73(2)

柳东和老金拉了一车地砖往一个装修现场送,每包地砖至少重五十公斤,但他们有的是力气,幸亏这家是在三层,不然会爬死多少搬运工?这些地砖差不多快搬完的时候柳东一个踉跄摔倒了,摔坏了两块地砖,他的腰也拧了,老金怎么扶他也站不起来,稍稍一动腰部就钻心痛,包工头不但不关心柳东的伤势反而骂骂咧咧的,老金说你闹个球,不就是两块砖嘛我们赔就是,包工头说这是意大利进口的花岗石,老板亲自挑选的,最后一批了,你赔?有本事你就去试一试看买得到这种砖不,你要是买不来,这一层的砖就都要换,你赔?赔死你!老金就火了,你妈的你个资本家的狗腿子,当真话我们工人阶级没有地位了?人受了伤你不闻不问,为你妈两块破砖你闹球麻了,狗日的你屁儿比锅底还黑!包工头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终于是回过神来,随便你咋骂我,买不回来这种砖,这一批砖就全报废!老金呼啸着就去揪包工头,包工头说给我上,五六个装修工围住老金就是一阵暴殴,老金很快就被打成不是他自己了,被打在角落里龟缩成一团,他们还在不依不饶地打,果然是天下屁儿一般黑。柳东动弹不了,怎么求他们都没有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年轻婆娘问是咋回事,包工头一五一十禀了,那婆娘说打得好,打出事了我负责!

这个年轻婆娘居然是张小云,她居然变成这样了。

“赔吧,老金,我们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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