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大生活(出书版)》作者:乔瑜【完结】 > 大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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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张小云猛一回头才发现坐在墙边的柳东。“柳东!你咋啦?”她想蹲下来扶柳东被柳东恶狠狠一把推开。

老金艰难地站起来,一会儿工夫不见面他已然被打成熊猫了,两个眼圈乌黑乌黑的,满面是血,他一瘸一拐走向张小云,露一个极端狰狞的笑。

“老金大哥,误会了误会了。”

老金无话,照张小云脸上“呸”出一口浓稠的血浆,那拨人又要冲上去的时候张小云厉声呵斥,都给我住手!她从坤包里拿出一叠纸巾慢慢揩脸,揩得却像个妖怪了,然后拿出一个手机开始拨号,周老板,你来一下,我的新家!锤子!你出大事了!你不想闹到窦总那里去的话,你就马上来!关了手机她又想来扶柳东。包工头连连说我来我来,张小姐你是要砸我的饭碗哪!

“看你们周老板来了咋说,砸你饭碗那是轻的,仔细他揭你一层皮!”

柳东拒绝了他们那边任何人的搀扶,他忍着钻心的疼痛在老金的帮助下十分昂扬地站将起来,他们下楼时他的腰很争气,痛得不咋凶了,那些人乱哄哄跟在他们后面妄图帮上一把忙,老金说滚你们全部妈的蛋!二手微面今天也格外争气,居然一打就着,张小云拉住车门连声喊柳东,柳东,柳东从衣兜里拿出全部钱来,说,老金,你,老金也拿了他的全部,这大概够赔你的地砖了张小云?他把这钱扔在她脸上,同时也把一种刻骨的羞辱扔在她一辈子的夜深人静时候的良心上,老金,走!

他们的二手微面绝尘而去。

老金用手背揩着嘴角的血,人生要是也有召回制,让张小云的爸妈把她召回去重养,妈的!

东门大桥的那个骨科医院的医生说柳东必须住院,先交三千预付款,老金给杜鹃打个电话着她火速带三千元钱来,杜鹃来后看见老金模样顷刻间哭成泪人儿,老金说你哭我干啥你该去哭柳东,你看那个傻瓜动都不能动了,这时骨科医院的医生又相中老金了,说他很担心老金有没有颅内出血,你摇摇头看晕不晕,老金就摇一阵说果然有些晕,这就把老金送去作了CT,折腾了一下午,杜鹃手里就攥了一大把票据,治疗费处置费检查费药费,轻轻松松两千多块钱灰飞烟灭,老金咬牙切齿说老子要精雕细刻地把这些发票一张一张贴到张小云的脑门上去。

柳东坚持不住院,老金却被留下了,医生说颅内出血不好耍,轻则成傻瓜重则毙命,CT上目前没有看出情况不等于没有情况,故尔必须留院观察,老金又摇一阵头说现在不晕了,一点儿不晕,医生说现在不晕了不等于一直不晕,双臂一抱肩很潇洒地看老金,看你往哪儿跑?老金还是不愿留院,医生就相中了杜鹃,那好,你在这里签个字,病人出院后发生的一切后果概与本院无关,杜鹃哪里肯签这种胆大妄为的字呢,老金于是难过地低下头去,被医院成功截留,柳东腰上缠满绷带,和老金握别时两个人四只手紧紧抓在一起,互道珍重,很像今生今世再见不着面了,人为的就把气氛搞得很凄凉以至于杜鹃再一次向隅而泣。

柳东一人在家里就常想起被留院观察的老金,也是几声凄厉几声唏嘘。

实践证明老金颅内完全没有血,柳东在床上将息的时候老金开始独自在外招揽生意,还雇了几个农民兄弟往楼上扛东西了,自己再不想亲自动手,总之柳东再看见这辆微面的时间多了个心眼儿看里程表,那表上挨边是二十万公里了,车轮胎也快磨成气球那么薄了,老金却痛心疾首说简直没有整到钱啊,柳东假装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隐隐作痛,他明白老金要撇下他往前面独窜了,朋友嘛,互相利用到头了就该彼此拉开距离了,像过沙漠一样,彼此搀扶着就谁都走不出去,只好让健康者先走,这是一条铜铁的法则所以任何伤感都无济于事,心冷似铁才能应付生活。老金再一次瞒着柳东跑一趟远活,把那微面开进了岷江,动员加欺骗当地群众把那车打捞上来,那车已然是一堆杂碎了,前车主已有两年没有年审,没有买保险,老金稳住那些眼巴巴等他付捞车费的农民,说这个车麻烦你们照看一下,我这就回成都取钱,搭上一辆过路中巴就扬长而去,在捞车的农民们看,老金终归是要回来的,车还在嘛。

大生活73(3)

老金本质是好的,从偷学校的电灯到卖鸵鸟蛋到瞒着重伤在床的柳东到处拉生意,最后把汽车轮胎都磨成气球那么薄了还敢沿岷江往汶川送装修材料,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的时候你可以控诉地主你却不可以控诉生活,因为地主可以打倒而生活是打不倒的。虽然柳东的两个车轮死得很惨,但他始终把老金是恨不动,人家历史上把骗来给母亲修坟的钱都拿出来救柳西了,一个人终生有一次为做一件好事而不惜倾家荡产的壮举,足够了,如果人人都能有一次这样的壮举,世界早就变成美好的人间个球的了。老金穷其一生左窜右窜上窜下窜到底是窜到他们那边去还是窜回我们这边来,柳东一直就是迷糊,大约是哪边实际往哪边窜吧?实际才是老金的硬道理。老金后来用刁德三的那个黑皮本子去敲诈那些高官,再后来他就从人世间消失了,人家像拍蚊子一样一拍一搓再噗地一吹,这世上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老金。

老金最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活。这匹老鲨鱼再浮出水面换气的时候戴一副很深沉的墨镜假装不是他自己。岷江边上一堆烂铁,全卖成钱了也不够给农民兄弟付打捞费,老金故尔一口气潜回成都,据杜鹃说那个货主正提了火药枪满世界找他,他就考虑要不要再回延吉老家潜伏一段时间,老金对柳东说很对不起,要杀要剐随便你发落,唉,我真是鬼迷心窍啊,汽车轮胎都磨成气球了还敢跑生意,柳东心说你的错不在此,你的错在于你企图撇下我一人独窜,柳东没把这话说出来,不把话说得太透,朋友才能天长地久,和夫妻之间是一样的概念。

老金,我这里还有些闲钱,你拿去赔给那个货主,你总不能一辈子戴着墨镜鼠窜吧?世道本来黑暗,你鼠目寸光再戴一副墨镜,不定啥时候就窜到汽车轮下去了。火药枪打在身上大不了是个死,打在脸上就邋遢了,你那么清秀一张脸今后麻麻杂杂的用啥子到社会上去见人?

柳东拿出一沓子钱来,老金看着这钱,双唇紧抿,下巴上刻着一个大大的“人”字,他身子一前一后摇着,呆呆地说,看样子我要做些惊心动魄的事了。柳东并不是太在意这番话——老金口出狂言的时候,太多太多了。

救护车又来了要接柳东去医院献血,老金的喉头居然有些梗,我柳东兄弟已然这样了你们还逼他去卖血啊!

柳东笑笑说这是我这一辈子惟一心甘情愿去做的一件好事,你看为了让我的血干净些我连酒都不喝了。

柳东走进医院的采血站,李圆圆正在那里,脸色苍白而憔悴,看见柳东后她似乎松了口气。柳东问她,小东怎么样了,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仿佛在期盼着什么。柳东抽完血要走的时候,她磨磨唧唧说,柳东,找个地方,我们,坐一坐?

医院花园里有一架很长的葡萄藤,成串的葡萄已有了雏形,无忧无虑地悬挂着,茂密的葡萄叶遮挡住全部的阳光,就很阴凉。他们在葡萄藤下坐了一坐。

“你的腰咋了?有些不大对劲。”

“噢,受了些轻伤,没有关系。小东那孩子,你把她调教得不错,但是嘛,太理想化了一些,恕我直言,小小年纪她的生存危机已然突现,她要这样一如既往地往下做人,三十岁以前不白了全部头发不被害得窜无所窜,那就是天大的奇迹,你应该把小东调教成和你一样的人,极其切合实际极端个人主义你说呢?我是很佩服你的,你不要自己活得明明白白的却教孩子去当傻瓜。我的下场就在那里明摆着的,那下场很好看吗?”

“问心无愧活一辈子不好吗?”

“绵羊小鸡儿乌龟王八都是一辈子问心无愧,他妈的我们假装有学问的人了!”

“那天我说的那些话你考虑过吗?”

“哪天你说的哪些话?噢,我懂了。恍了一圈儿你发现还是柳东实在故尔想恍回来?为了小东?我说过了,但凡有我大东在,小东永远不缺血。……从前我过得挺平静的,突然有了你,就把水给我搅浑了,我暗无天日过了很久终于有个出头之日了你又来了?”

“你说的都是心里话?”

“我这人你应该了解的,我一张嘴,那心就在舌头尖上,你真想收心了?船到码头车到站了?那么大一个花花世界成天在你眼前晃悠在你耳边絮叨,你要是再动了凡心,我又要暗无天日了,何必呢?至于小东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我是她亲爸爸,这还不够吗?”

“你再考虑考虑吧,我有车有房,银行里的钱够我们做些不大不小的买卖……”

“打住!靠着你吃着你我就更活不出来了。”

“柳东,我们分手十年了,十年来,我还没有发现一个比你干净的人。”

“我脏起来吓死你,”柳东笑起来。“小东的病还有希望吗?”

李圆圆点点头。

“好吧,”柳东很艰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我去看看你的那个老范,看看再说。”

“说什么?”

“看都没看呢我怎么知道说什么。”

李圆圆的脸泛出嘲讽的笑:“你活得很深刻嘛。”

“活得明白些而已。噢对了,柳西要走了,想给他饯个行,你这个前嫂子来吗?”

“你诚心诚意邀请我的话。”

蓝局长是柳东这一辈子说过话的最大的官了,李圆圆的那个老范官比蓝局长还大,后来判了无期徒刑,再后来改判了十五年,算一算日子,他出来正好赶上六十大寿。他的前妻生病和去世期间,收的礼金自不消说了,光是祭幛就装满三卡车,他是统统捐给了灾区,收的礼金,只留下亲朋好友的,凡是单位和公司送的,一律奉还,可以想见从前他是怎样的一个清官。后来他和李圆圆相识,美女高官,一拍即合,他成天为公家的事忙得也是焦头烂额,人在阳光灿烂出,免不了美色钱财的围追堵截,顺理成章的他就窜进了监狱,他晓得自己刑期长,孩子又得了那样的病,就想跟李圆圆离婚,他在人世间是窜不动了,李圆圆却还年轻还能往前窜,他不想成了她和孩子的累赘,把这意思告诉了李圆圆,让她再给孩子找一个普普通通但是踏踏实实的爸。

大生活74(1)

还是在丁爷的小酒馆,把全部小桌拼在一起,这就是要准备正规地接待露易丝和她的爸了。本来是想在“广东老乡”进行这场外事活动的,借此也吓唬吓唬露易丝她爸——你看我们在成都居然有一个“广东老乡”这样美丽的吃便饭的场合,但是法院不懂事,前些日子给“广东老乡”贴了封条。

高明在遗嘱中说得很明白,“广东老乡”和那套别墅,洪雨不得将其转让或出租,但高明毕竟是个死人,这世上死人终于是斗不过活人的,更何况是洪雨这样的角色,更更何况洪雨现在的男友比洪雨还是个角色。洪雨向她这个男友“借”了一百多万,协议书上以“广东老乡”和别墅作抵押,然后洪雨假装还不起这笔钱了,她的男友就向法院递了诉状,要求诉讼保全,法院就封了“广东老乡”和高明留给洪雨的那套别墅,洪雨打算在法院拍卖这两处不动产时以更低廉的价格把它们买回来,这样高明的遗嘱对洪雨就不再有任何约束了,她坏得如此合法,高明在阴间也只好眼巴巴看着她。洪雨做的这一切,把大家都瞒得极好,所以乍看上去,也像个沦落人了——你看她的餐厅和别墅,都让法院给封了,好可怜人哪!

关于露易丝的身世,柳东只知道些皮毛,很有趣的一些皮毛,她爸叫艾森豪,她家里有一头最舍得出奶的奶牛叫杜鲁门,有一只牧羊犬叫克林顿,因为也是很风流的,最不可思议的是一头宠物猪被叫作爱因斯坦,还有一只亚马逊鹦鹉,见人就说哈罗,他们就敢把它叫作李白,把一只老公羊叫金日成,这些西方人完全没有体统,喜欢什么就把阿猫阿牛阿羊叫什么,表示崇拜和敬仰的意思,在中国你敢吗?你比方说柳东要是把院子里那两匹总是不露面的老乌龟叫成秦始皇,那些兵马俑就会一夜之间活过来浩浩荡荡开进成都步步掩杀得柳东窜无所窜。

这天晚上丁爷的小酒馆热闹非凡,录音机在反复放“喜洋洋”,洪雨和邱大姐在厨房里忙地日月无光,田庆也来了,虽然和柳西之间有夺妻之恨,但他很洒脱,妻妹如衣物,兄弟如手足嘛。

丁爷拉起裤腿,反复抚摸那块疤痕,没准儿这就是艾森豪开枪打的,老金说战场上嘛,弹雨横飞各为其主,丁爷你今天可不能公报私仇。

外面传来破草帽的哞哞声,小蜂冲进门说来啦来啦。艾森豪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和善,他个头很高,脸很红,眼光不是很慈祥,柳东对柳西说,你告诉露易丝,这些人都是我们家亲戚,艾森豪和小蜂握手时小蜂说哈罗,艾森豪以为小蜂懂英语呢,一通的嘀咕,小蜂就胀红了脸,一直哈罗,哈罗,也斯,也斯,这块没出息的货。

人人入座后气氛有些拘谨,互相敬酒后再没什么寒暄了,连菜都很少有人动,老金不满地说柳西,你们家老丈人还在倒时差吧?柳西就有些光火,老金我上次揍你可能是我错了,这一回我要揍得你很正确,老金急忙划船,我没有别的意思嘛,我从都江堰回成都有时候也要倒时差嘛。柳东提议为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干杯,就都应景似的举举杯子,田庆说这个气氛是不是太正规了一点?老金说把柳西这样的品种下嫁美国,正规一点好啊。柳西喝一口矿泉水说,唉,都在这儿装啥嘛装?我从前给你们吹嘘说艾森豪在德克萨斯有油田,在佛罗里达有庄园,那都是在扯洋淡怕我哥为我担惊受怕,这老头在美国也是穷人,家中有个农场,几亩薄田,指望我去农场帮他们当长工呢,老金说我们这里人人惦记农转非,你却要去美国非转农,你对现实不满啊?露易丝把农转非和非转农整死都翻不出来,艾森豪就朝各方面一一点头,表示中西土话确实不好沟通,但那肯定是友好的意思。老金说露易丝,城里人下乡谋生那就叫非转农你研究的是哪门子汉语?不行,这样下去非要活活累死我!我想了盼了很多年,和一个美国雷恩直接过招,艾森豪,当年我们朝鲜人招你们惹你们还是赖你们帐不还了?你们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太平洋跑到我们朝鲜来保卫美国了?

李圆圆扑哧就笑出声来。老金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的问题下一步专门研究!露易丝你把我刚才那个讲话对直翻译给你爸听,丁爷,我今天非帮你把当年那口恶气出了。

丁爷的脸上有了十分明确的笑意。

露易丝和艾森豪嘀咕好一阵后说,艾森豪先生说他当年去朝鲜,是服兵役是尽公民义务,他根本不想去任何地方打仗,打仗是政府间的事。

老金偏就越发义正词严,你问问艾森豪先生,他当年向我们中朝人民开过枪没有,很完全有可能我们丁爷腿上的那个洋枪眼儿,就是你爸开枪打的。

露易丝和艾森豪又是好一通嘀咕,艾森豪先生说他从未开过枪,他是一个做饭的厨子。

咦?!全体眼儿都直了,然后纷纷去看丁爷,丁爷兀自喝他的酒。

老金忿忿地嘀咕着,妈妈的真有这么巧的事儿,两个炊事大兵,都挺无辜的,啊?

后来艾森豪就卷起衣袖,一串鸟语后露易丝说艾森豪也受过伤,志愿军打的,他说他最初对志愿军和中国人特别没有好感,他当中国军队的战俘的时候,又饿又冻,到了夏天就给他们点蚊烟驱蚊,结果人被熏得要死不活而蚊子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中国士兵在吃窝头,金黄金黄的窝头,而战俘们却吃的灰糊糊的馒头,他要给中国士兵套近乎的时候人家以为他夺枪来了差点儿没一枪崩了他。战俘营里常发生这样的质问,为什么你们的金黄金黄我们的灰糊糊的?后来中国士兵扔了一块金黄的窝头给他,他吃了一口就吐了,他是小农场主,他知道这样的食物是牛都不爱吃的。艾森豪然后就一个劲地说中国人伟大,伟大。

大生活74(2)

酒就越喝越热闹了,柳东照顾到洋人的洋胃口,给艾森豪准备的是一瓶“X.O”,他说,你看,你们的金黄金黄,我们的透明透明,干!中美两国迟早要友好的,那就要看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后的格局了,来,干!你们老美没别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假装大哥大,来,干,不过你是个好老头,干,露易丝和柳西嘛,祝他们幸福,干!老金也插嘴进来说,柳西下嫁美国那是天意,按照你们美国的宪法出生在美国的人才有资格当美国总统,我们派柳西去美国给你们生总统了,干!

这时候小蜂也喝得迷迷瞪瞪了,唱起志愿军军歌,全体就跟唱,艾森豪不知道这歌与他的干系,用调羹在碗上一板一眼地敲打,且向四面八方投以善意的微笑。

雄赳赳,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

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老金最后拍打着艾森豪的肩膀,好狼啊,好狼啊,你们那里有坏狼有好狼,你是好狼。

这一夜柳东充分注意到,李圆圆笑得很开心。

全体送艾森豪和露易丝上车时柳西把柳东拍到一边,眼里泛着幽幽的黑光: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下个月一号走,从北京飞美国。柳东晃晃脑袋想使自己明白些,什么叫不出意外,柳西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柳西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柳东在府南河边晨练,也就是活动活动腰的意思,他今后还得靠这腰扛生活呢。这天一大早老金就顺着河边找他来了,以为老金有什么要紧事呢,却没有,老金在录音机的乐曲声中跳起徒手国标,假装手里抱了一个舞伴,把头一本正经地甩来甩去,认真到了天理难容。伙计,我跳得还行吧?还行,学这个干啥?我得抱抱别人的老南瓜!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花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只要你不偷税漏税,我们就能天长地久……

不远处,一个徐娘也在同一首曲子中练着徒手国标,老金就很严肃地往人家那边舞去,舞到近在咫尺的时候音乐停了,人家看看手表,收刀捡卦扬长而去,老金就又乖乖地舞回来,柳东啊,这回我要是看走了眼,我就白当这么多年的思想家了,李圆圆现在是真正喜欢上你了,这回你要再让她飞进别人家的窗口,我把你送回清朝去当太监,真是的。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商量一下,但是,算了,如果我能剪彩的话,你幸分一杯羹,如果我栽了,那就是……栽了,活了这么多年我算是活明白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其实重也好轻也好,除了你自己,谁在乎你呢,好,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了,你才活成超凡脱俗仙风道骨了。

其时柳东正在仔细盘算他和李圆圆的事,没怎么在意老金说的这番话。

总之,这就是柳东和老金的最后一次见面。

老金走了,再没有回来。

杜鹃来找柳东,说老金好些天没影了,柳东最初不怎么在意,老金嘛,从来就是一个满天飞的人,洒脱惯了的,行走不行走全凭他自己的心气儿。杜鹃说这次可不一样,然后哭起来,我劝过他,别拿鸡蛋碰石头,他不听啊,他不听啊!柳东终于还是摸不着头脑,他拿鸡蛋碰什么石头?他怎么了?别哭,杜鹃,说不定老金这会儿已经回家了,在磨皮擦痒等你呢。杜鹃仍然是伤心哭着,柳东怎么宽慰她都没有用,柳东心里渐渐地就没有底了,他陪杜鹃回家去,老金没有一点离家出走的蛛丝马迹,莫名其妙就蒸发了。杜鹃说老金那天离家时撂下一句狠话:我不相信我斗不过那些王八蛋!柳东心想假如老金真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他会好好地哭他一场,哭他的功德和劣迹,哭他的真诚和虚伪,他的幸福和苦难,他的欢乐和悲哀,这泪水会十分复杂,但是眼下柳东却哭不出来,他没有依据。他陪杜鹃去派出所报了案,然后去报社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再然后,他就默默地陪着杜鹃一直坐到天黑,家家户户都掌灯了,老金的女儿也放学回家了,柳东问她,我们今天去吃什么呢?还是东北水饺和猪肉炖粉条?柳东抚摸着她的头,一种难言的辛酸就哽上喉头,他很想问问她,爸爸是个好爸爸吗?

大生活75(1)

李圆圆从院门里塞进一张字条:“柳东,登门拜访你不在,遗憾。方便的话给我来个电话好吗?圆圆。”柳东就给李圆圆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想和柳东谈一谈。他们就约在一起谈了。都是成熟的成得烂熟的人,所以没什么弯环倒拐的摆杂,直扑主题,有爱没有爱的全是废话,我们就作个伴吧?柳东想了一会儿说,无所谓。李圆圆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折腾我累了,柳东说无所谓,你休息好了精力充沛了再折腾也行,你不用给我什么承诺,当然我也不会给你什么承诺,如果有一天我还想折腾呢?李圆圆苦笑着说,你还记恨我呢?柳东摆摆手,把她的脸扒拉过来,吻了一下,是一个心如止水的吻,和情欲不搭界。柳东说,那就这样吧,不过我要先看看范先生,和他把话挑明,我怕他将来为小东的事又和我扯皮,鱼儿的教训摆在那里的。

李圆圆驾车送柳东去监狱,你以为你能和范先生谈出些什么名堂?你呀!柳东说,我呀!

柳东和范先生坐在山坡上,凉悠悠的四面八方都来风。山坡下的犯人们正在操练队列,一二三四的口令声底气十足声震云霄,据说让犯人们这样操练是培养他们的集体观念以便将来出狱后和社会尽量步调一致,不知就里的人还以为这是有一批新兵正准备出发要去保卫祖国。

范先生说:“我很久不见李圆圆的面了,她也很少给我写信。”范先生也才四十多岁,头发却是全白了,走在大街上一眼看去是个怪慈祥怪可亲的老头子,谁知道一贪就是好几百万,他那满头的银丝,一半是为如何贪污愁白的,一半是东窗事发后吓白的。“这么说,你不是律师?刚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李圆圆请的律师了,脑壳皮嗡的一下,虽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还是,哼。”

“和李圆圆离婚,不是你主动提的吗?你脑壳皮嗡那一下干啥?”

“人嘛,大约都是这样,在作着最坏的打算的时候,总抱着最好的希望,一个罪犯,明明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可真正拿到了死刑判决书,他也还是,哼。”

“噢,是这个意思。在这里面还过得下去吧?”

“这里的人,上上下下对我都不错,这里从前归我管。”

“瘦死的鸵鸟比鸡大。”

“你说啥?”

“是金子到哪里都闪光。”

“我猜你是在骂我,没关系,哼,这个地方,从前也有虐待犯人那些事,但只要是告到我这一级来,我是坚决追究的,现在我才发现当初真是办了一件大好事。”

“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很好的下场?”

“你是专门来羞辱我的吧?有这个必要吗?”

柳东心想太有必要了,等一下我还会告诉你我是谁,范小东是谁,你这个家伙,人生的最大乐趣就是报复,那种快感超越了性交!我吻了你的女人你知道吗?下一步我还要和你的女人给你戴绿帽子今天晚上我就要干这件事,你的女人现在就在监狱门外等我你这个可怜的白头发的老虫,你的女儿也不是你的,你还活个什么劲呢?

“我要是你的话,我会去死的,”柳东说,为自己的残酷而深感得意。

“是吗?”范先生有些嘲讽地笑笑,“我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这种人,凭什么往下活,前些日子树林着火,多少犯人没命地往里扑腾,看见山下那片小树林没有?全都烧光了能值几个钱?不够你们在外面花天酒地一顿饭的开销,可是那么多人拼命往里扑啊救啊,他们扑救什么?扑救一个希望。”

“那么你呢?你也往里扑了?”

“我当时一面打火一面想像这里就是大兴安岭,烧啊,烧啊,要么烧死森林,要么烧死我,把我烧成乱七八糟了我在外面的朋友一句话一张字条就能把我保外就医,结果是来了几辆消防车,三下五去二很快就把火灭了,你不知道那时候犯人们有多难受,多好的消防车,那个水柱是稳准狠,说句话你不要见笑,当初进口这些消防车的时候这一块儿正归我管,有人送了一个红包,我是真生气了,他妈的你们还有点天良没有,火灾呀,这可是救命车呀!就凭你们送的这个红包,这他妈的消防车有一颗螺丝钉我看不顺眼那就去你们狗日全部的王八蛋!我那时说话没有现在这样粗俗,可意思比现在这样狠得多,我在这里面学会很多骂人的话,有时候骂起人来很痛快。我从前哪里把这里的人当人看呢?等我想明白这里的人也是人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自己也是人。要开饭了,这里的监狱长,我当连长的时候他是我亲手接的新兵,你也吃吃我们的伙食?特别廉正,特别香,特别干净,特别是在你劳动以后。”

柳东假装看一下表,哟,忙得连时间都不是自己的了。

“如果你不是律师,那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和李圆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不知不觉的太阳就成夕阳了,有一种含含糊糊的美。柳东有很多心理活动,但是他不想和任何人再交心了。他有些喜欢范先生,这个傻瓜照古书上的说法就是遭了天谴,也就没什么必要再给他来一下子了。得了天理也要饶人啊。

“我能看出来你不是机关工作的,是……做买卖的吧?”

“我和李圆圆嘛,我们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她出牌很麻利的,啊?有同感吧?”

大生活75(2)

范先生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看柳东,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是这样。李圆圆是个好女人,但是把钱看得太重,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今天不会在这里。我的女儿你见过吧?那可真是一个好孩子,懂事,又体贴人,又聪明,老天不公啊,惩罚我我是无话可说,孩子有什么罪过呢?如果,如果你和李圆圆真有什么的话,请一定善待小东,我会好好报答你的,我自信我还有这个能力,我……求求你。”范先生的声音湿了,有些嘶哑。

他们又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在天边变成一些乱七八糟的浸淫了红晕的光。

“熬吧,你熬。”柳东最后说,“你的小东非常好,她一直在想念你,她那点儿病算个球,我抽一点血,她就全身循环用不完,小东出息大,至于你的老婆,你犯的那些错误在夫妻关系上并不致命,人家可以原谅你等你,我不管你以前的官当得有多大,你狗日再提离婚的事你就比我还傻,最后我再给你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傻瓜一个忠告,常给小东写信,给李圆圆写信,不管她回不回信你都写,李圆圆嘛,依我看,那还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你要看开些,你要让她也看开些。你不这样做的话,那么别人,啊,”柳东吞吞吐吐地说,“别人可要这样做了,毕竟,李圆圆是个漂亮女人,符合绝大多数男人的审美观。”

柳东就走了,连再见的话都没说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把自己恨得是腮帮子发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鸟?到处假装自己是好人你这块怂!

柳东上了李圆圆的车,李圆圆从梦中醒过来,懒洋洋看看表:“谈了这么久?”

“回家,回!”

这天夜里李圆圆径直把车开到柳东家,不等柳东开口就进了柳东的门,四处打量着,十年了还是老样子,跟你这个人一样,一点没变。

你晓得个球!柳东心想老子我的变化可是太大了。

他们喝了很多酒,李圆圆去冲凉,滑了一跤,青蛙似的摔趴在地上,呼呼地睡着了,柳东把她身上的皂沫冲洗干净,抱她上了床,然后和她做了那事,她兴奋得浑身潮红,你比他猛得多,强壮得多,硬得多,啊!啊!再来,用劲,用劲……突然她一口咬住柳东厚实的肩膀,柳东痛得龇牙咧嘴,然后带着报复的惬意,把她抽插得更加猛烈,好,啊!真好,啊,真好!她双手的十指,深深掐进柳东的肩胛。事后,柳东坐在床沿上抽起一支烟,看着腹部堆起的赘肉发起愁来。

“圆圆,你我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事,你想我想了,该出手时就出手,但是那个范先生,你是他活下去的惟一指望了。”

“你什么意思?”

“我养不活你,就这意思!我养不活你和小东,就是这个意思,你还不明白?你啥时候变得这么骚乎乎了?以后你的骚劲上来了,只管来找我,别的嘛,我再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李圆圆哭起来,边哭边穿衣服。

“你着什么急?我的第二次,比第一次还精彩。”

“那你该去做一头种猪你这个流氓!”

李圆圆走了。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每一次他们都很精彩而李圆圆再没哭过。

大生活76(1)

丁爷的小饭馆生意不错,春草燕子小文,后来又雇了一个叫刘絮的乡下姑娘,邱大姐忙得满面红光,门口又贴了一张招工启事:白案红案墩子各一名,价格面议。但是丁爷总不在,柳东问邱大姐,丁爷呢?邱大姐说丁爷每周只是来看看帐,丁爷确实老了,在家里安享晚年总不过分吧?柳东忙说:那是那是。

柳东就去看丁爷。

丁爷的卧室闷热不堪,又暗又潮,一股酸馊的臭气扑面而来,柳东好一阵才适应屋里的光线,他看见丁爷的床边立着两只很大的氧气瓶,丁爷的脸上有一个氧气罩,他的身子和一床又脏又黑的被子裹在一起,或者说是纠缠在一起,脸色黄得像橙子。

天哪,丁爷,你咋成这样了!不行,你必须马上去住院,钱的事情我们很不愁了。

丁爷用青筋爆绽的爪子扯下氧气罩,侧侧脸看柳东,眼里就滚出泪来,说柳东啊,邱大姐没对你说让你来看看我?我等你好多天了!你扶我起来坐一坐,坐沙发。

全世界可能只有丁爷敢把那样一把破椅子叫沙发。

柳东是把丁爷抱上沙发的,丁爷轻成一把干柴了,柳东想开灯,可是居然没有灯,灯瞎了!阳光从门外踅进来,丁爷的头发全白了,胡子全白了,凌乱不堪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对深深的眼窝和一张干涸的皱巴巴的老皮,唉,丁爷,这些日子我忙得把你忽略了。丁爷说我还有一瓶好酒,咱爷俩儿最后喝一口?丁爷,绝不!这最后一口酒,十年以后我们再喝!丁爷脸上就乱七八糟拧成一团笑,你去把院门闩好,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开门,柳东开句玩笑,那要是邱大姐来了呢?丁爷说,尤其是她!柳东去闩了院门回来,丁爷让柳东掀开他床上的被褥,揭去床板,床下有两只褚红色的小木箱,丁爷说你把它们抱出来,打开。这两只木箱极沉重的,箱子打开后柳东是惊呆了,他不懂珠宝玉器,但是这两箱宝物的分量,再傻的人都能掂量出来。丁爷说当初你把全厂的工资弄丢的那一回,我只卖了一对玉镯,二万整,那是这些宝贝中最不值钱的。

柳东呆呆地看着这两箱宝物,心里一阵阵发酸发堵,他后来悟透了它们的真正价值——一个善良正直幽默豁达的老人,守着它们一辈子,却用铁钉子下酒,就像一个守着一桌的珍肴而活活饿死的人,他的执着,他的迂腐,他的冥顽不灵他的铁石心肠,最后,他的海阔天空的胸襟,你能给这一切定个世俗的价码吗?这些宝物因此有了生命有了熠熠生辉的灵性,你能把它们量化成钱吗?它们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

丁爷说他们祖祖辈辈替皇上守陵,这都是历代皇上赏赐的,他们祖辈有比他更难的时候,都没有动过这些宝贝。“我凭什么动它,我有那资格吗我?本来我一直想把它们捐给博物馆的,别问我为什么改变了主意,那里有一封信,我的遗嘱,你看看。”

丁爷的遗嘱很简单:

“我的全部遗产,由我夫人邱玉香和义子柳东,各继承一半。”

丁爷说:“这两只箱子,我大致上分得很公平,你邱大姐不是一只老喜鹊,我不是说她心黑,她压根儿没有心。柳东,这两只箱子,你随便抱一只走,正和珠宝行的秦经理知道这些东西,出价也公道,那箱盖上的布兜里有一张清单,劳驾你把氧气罩给我。”

丁爷闭上眼睛,大口地吃起氧来。

“丁爷,你的这些宝贝,我肯定得要!你曾经吹牛说可着这成都城,比你有钱的人不多,我以为你是穷疯了,说胡话呢,丁爷我现在是极端不尊重你了,我现在连掐死你的心都有,我问你你为啥不去住医院!”

“你邱大姐没工夫去看顾我。”

“我有啊!”

“你叫我一声爹。”

“爸爸,我们这就去医院,你的宝贝我替你还放回原处,十年以后你要敢少我一颗珠子别怪我不依不饶,走,走!”

“我得,我得洗个澡理个发换身干净衣服吾的,不能让别人看咱笑话是不是。”

柳东在一个大木盆里给丁爷洗澡,掬一捧热水掉一串泪,丁爷瘦骨嶙峋的肢体,到处是褥疮,柳东然后背了丁爷去理发修脸,丁爷被折腾累了就把头耷拉在胸前,只抬起眼皮看柳东,眼里泛着活泼而调皮的光。

在医院里,柳东二十四小时守护着丁爷,邱大姐常来,沉甸甸的一张脸,柳东凭心感觉邱大姐非常不喜欢他这样守侯丁爷,关于丁爷的遗产和遗嘱的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相互的敌视也就越发露骨,邱大姐说柳东你成天守在这里守什么呢?也不去干点儿正经事儿,我派春草来吧?丁爷说,不。邱大姐说那我亲自来,丁爷说,绝不。

那一夜丁爷很宁静,柳东握住他的手说丁爷,这么多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一直说不出口,我和我父亲不如你想像得那么好,我父亲生病时你为他花了不少钱,他担心他死后你来讨账,叫我尽量躲你,那时候我们家的米缸里有一本存折,几百块钱,我父亲说那是给柳西上学的钱。

丁爷就点点头,然后,又点点头。

丁爷是第二天中午死的,被活活憋死的,肺上的气泡全都纤维化了,故尔存不住一点氧,他的头在枕上甩来甩去,双手拼命扯自己的胸口,难受,我真难受,难……他的身子往上挺了挺,然后塌下来,就死了。丁爷的双眼鼓得很大,嘴巴半张开,好像在说,这是不对的。

大生活76(2)

邱大姐赶来后扶在丁爷的遗体上哭得晕死过去。

两天后丁爷火化了,关于丁爷的遗嘱和遗产的事,邱大姐没有对柳东提一个字。在火葬场等丁爷的骨灰时柳东几次想对邱大姐开这个口几次又把话咽回去,他想,再等等吧,至少也等到丁爷的骨灰凉了啊,他对邱大姐说,给丁爷买一块墓地吧?邱大姐久久不说话,于是就把丁爷的骨灰暂时存在骨灰堂了。

老金曾经许诺要给丁爷修陵的,可是老金没有了,连尸骨都没有找见。

柳东在心里对丁爷说,你会有一个墓地,不一定比别人的好,但是一定不比别人的糟,你会和别人一样,你还会有一块大理石的碑,丁大贵之墓,儿子柳东立。

然后呢?是啊,然后呢?

像丁爷这样的人,还有然后吗?有的话,然后就是被人们永久地遗忘。

算算日子,柳西快出国了,这狗东西也不打个照面,真他妈不懂事儿!

和李圆圆在床上又是一场大汗淋漓的酣战,都累了,李圆圆恹恹地说,老范就要出来了,我们以后可能不这么自由了,唉,你和老范要是一个人多好,柳东说,我来往过的所有女人中,你是最操蛋的一个,你说的所有话中,这是最操蛋的一句,你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走吧,我困了。李圆圆说我今天偏偏不走了呢?随你便,柳东说着,一个翻身就睡去了,打起鼾来。他做了一个梦,类似的梦他做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狰狞,他在刁德三的办公室里堵住了刁德三,让刁德三开了保险柜,刁德三蹲下去往外拿钱的时候,他操起一个水晶玻璃的大烟缸,往刁德三的后脑砸去,刁德三哼了一声就歪在地上,他然后掐住了他的脖子,刁德三死了,又睁开眼睛说老金被我们装在麻袋里扔进黄龙溪了,咦?死都死了你还说话呢?柳东操起那把马刀,捅啊,捅啊,把刁德三都捅成蜂窝了,后面有人摇他,说算了算了,他只犯了一条死罪,算了算了……柳东就被摇醒了,是李圆圆在摇他,李圆圆的声音颤抖着,小声地,柳东,柳东,院里有贼!什么?我听见咚的一声。啊,啊?柳东睁大眼睛回会儿神,李圆圆紧张得几乎闭过气去,别开灯!柳东说,在自己家里我怕谁呀!但还是蹑手蹑脚地摸进厨房里,摸到一把菜刀,胆子也就壮了起来,他挨个儿开了所有的灯,李圆圆用毛巾被把自己全身盖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贼,柳东来到院子里,把屋檐下的灯也开了,没有什么呀,他往院墙的角上走去,那里光线很暗,只有那里能藏住人,他被什么绊了一下,是一只公文包。这只公文包沉甸甸的,柳东把它拎回屋里,打开,倒吸一口冷气。

公文包里全是钱,一沓一沓的,码得整整齐齐,有整整四十万。

他和李圆圆面面相觑。

公文包里还有一张字条:老金被他们装进麻袋沉河了,别找他了。

柳东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柳西干的!柳东看看李圆圆,脸上有一种怪诞的狞笑,李圆圆发怵了,你想,你想干什么?柳东说我吓着你了?咱们来商量商量这个事,你呢,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呢,什么也不对老范说。李圆圆极度困惑的说,这干老范什么事?柳东说这当然不干老范什么事,可咱们私通这件事和老范有点儿关系吧?你现在快走吧,以后我再跟你解释,你快走啊,刚才真他妈不该把你留下来,让你卷进这么大个案子,别告诉任何人咱们俩之间有关系,懂不懂?你快走!

李圆圆走后柳东闩了院门,又关好屋门,在水笼下冲着头,直到全身泛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然后坐在灯下,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范先生不久后保外就医,和李圆圆生活在一起,而小东,几个月后死了。

应该好好活的人他不好好地活,应该好好死的人他又不好好地去死,可是你没有资格去埋怨谁,你爸你妈在最快活的那一瞬间有了你,你被生到人世间来是因为你别无选择,你根本没有机会跟你爸你妈说我不想来到人世间,哪里由得你呢,等到你长大了可以由自己做主了,你却已经沾染了人世间所有的恶习,热爱生命了。当然说到最后你也不怎么吃亏,因为还是有孩子你不给别人商量就把别人生下来了。

柳西到底是做出来了,这个二球!

柳东就开始喝酒,把家里所有的白酒、啤酒都喝光了,要是这样醉死过去该有多好呢,一地都是东倒西歪的酒瓶,柳东和这些酒瓶一起倒在地上。

柳东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床边有好几个警察。

噢,他醒了。

我醒了吗?今天是几号了呢?日子有这么重要吗?对,日子很重要,一号很重要,为什么是一号呢?一号有一只候鸟要飞去美国,对,对,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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