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上星期你是咋保证的?噢,错了错了,我还以为是老唐呢。对不起真是对不起!老唐那个龟儿子,欠我七八万,都三年了,七八万算个球,十几年的朋友就不做了,高矮说我要逼他跳府南河,至于嘛,七八万?……不行不行,我今天真是不空,你不晓得我碰上一个二十多年不见面的老同学,你给吴总解释一下,我从前倒霉的时候全世界就我这同学拿我当个人,哈哈肯定是男的嘛。改天我一定做东,那件事你放心,狗头摆狗头你啦摆!”
金东民关了手机后一通大感慨,这么多年我大起大落,又大落大起,简直看透了人世的冷暖嘴脸,刚才打电话这位就是个典型,我好的时候天天找我有饭局,有一阵我清鼻涕长流在家吃手玩,整死个舅子他就蒸发球了,现在我东山再起,小子又冒出来了,成天给老子不说人话尽说些台词,老子我现在专吊他胃口吊死他!山珍海味我叫他看得到吃不到心如刀绞。柳东,还是我们从前的友谊好啊,没一分钱的利害关系,那多纯洁。唉,万一哪天我再穷了,我就找一个好风水的地方,自栽,饿死不看人脸色了,我宁愿去看鬼脸!
柳东很同情地叹口假气,心说这世界真是没法儿弄了,饱鬼饿鬼都在叫,到处鬼哭狼嚎地你同情都同情不过来。
“这种鞋你咋卖的?”老金问。
“只要你看得起,都拿走吧。”
“你羞辱我。我这是给我的员工买鞋,公司专门有这笔开销,你咋?和我比奶奶大?”
“当然是你的大还用比?”
手机又响了。“喂,我。哟,曹哥!你们先喝着,我说话就到。噢,你的那些VKT我全包了,好,当面谈。不堵车的话,半小时,妈的,吃饭找最近的地方上吊才找最远的树嘛,你们咋跑那么远?”关手机。“柳东我得走了,你天天在这儿摆摊吧?我要帮帮你,说啥我也要渡你一把!从小到大的,我那么多朋友可是我只在乎你,真的,这是我的名片,狗头摆。”老金深深地看柳东,情真意切的。“全世界饿死了都没我一分钱的事我只在乎你。再见。得士,得士!”他上了的士,很长远地向柳东挥挥手。
旁边的摊主忿忿:“把的士叫得士,这叫人话?这老几之另类。”就凑过来看名片,大顺贸易公司,首席行走。什么行走,还常在呢,莫名其妙,他是哪个这么牛皮哄呀哄的?
柳东嚼蜡似的吃着盒饭,“我的同班同学,小学的,那时候家里穷的连贼都绕开走,现在出落成人材了。沧海桑田嘛。”
整整一下午,柳东都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鱼儿到底没有来。
大生活8(2)
“快!城管来了!”有人惊咋咋喊。
立交桥下顿时鸡飞狗跳狼奔豕突,城管人员从桥下八个入口同时扫荡进来,铁壁合围了。柳东的改装三轮发挥了奇效,打开的板子一收,皮鞋们顷刻就坚壁清野了。三轮车厢后面,早用红漆写了“高庄汽修厂”的字样。他骑了三轮,唱着呼伦贝尔慢吞吞从城管眼前过,他想城管这时看他的眼睛很像狗看刺猬。
那个卖盒饭的有两只大肉球的女人,死抱住她的三轮车不撒手,哭嗷着:日死你们先人哟,日死你们先人喽!有一个城管冷冷地说:你拿啥子日?你没有工具嘛。但是他们都不敢上前拖她拽她,饭菜撒满一地,围观者都同情那女人,人家赚点鸡零狗碎的,风里雨里容易嘛真是的!柳东要不是自己也拉着一三轮车的“赃”,早就冲过去见义勇为帮那女人了。小鱼小虾的你让它吃口泥嘛还能把河底吃漏了?当然城管也有城管的道理,吃泥可以,得到规定的地方吃,大家中规中矩本本分分地城市才好看嘛。终于有个不知深浅的小城管上前拽女人了,女人把他一推一搡:日你妈哟我比你妈都大哟!
柳东渐远去,女人的哭喊渐支离,柳东心说,哎,劳动妇女啊。他不晓得自己的稀饭正在烫起来。迎面来一辆长安警车,柳东和它擦肩而过后它十分狡猾地调个头,尾随柳东而至,超过柳东后往右一打盘子,逼得柳东刹了车。柳东正想发火呢那警察先发火了:你给我下来!柳东假装十分忠厚地笑起来,小同志,我的事不归警察管,嗨嗨我归城建管。一个女警察也跳下了车,柳东没想到鱼儿也在车上。柳东又惊又喜:鱼儿,你今天中午干啥去了我等死你了。
“是他?”女警察问鱼儿。
鱼儿点点头。
“是我是我,”柳东忙说。“鱼儿,昨晚你生我气了?”
男警察很凶:“少废话。身份证呢?”
“哪个傻瓜一天到黑把身份证揣在身上嘛又不是天天坐飞机!”柳东很不安逸那个年轻警察,你歪个弯鸡公!成都人把屁股叫“沟子”。小子出生时沟子一般是青色的,随年龄增长而变白或是变黑,但是有些老不长进的沟子要青到二三十岁。
鱼儿下车来很紧地依偎着柳东。人群围上来,幸灾乐祸看这场街头戏。青沟子警察说,没有身份证,只好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柳东说,我凭啥子要跟你走一趟?同志们,我一个做小买卖的,清醒白醒我惹了哪个了他们就要抓我!小鱼小虾的就让我们吃点泥嘛还怕我们把河底吃漏了?
这时候鱼儿喊了声“爸爸。”
柳东的头一下炸开了:“你喊的啥?”
“爸爸。”
“你再乱喊我把你脑袋扭一圈喊你退起走路!”
男警察说:“今天当我的面,你动她一下你试试!”
女警察稍和气些:“师傅,学过法没有?”
柳东说:“我从不跟法打交道我学它做啥?”
男警察说:“那你今天就长一门学问了。晓得遗弃罪吗?还有虐待儿童罪?”
柳东发现事情很不妙了,本来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现在他们要把他提拔成刑事犯罪了。“鱼儿,你给他们胡说八道些啥?”
“他们要送我去孤啊院。”鱼儿是大舌头。
“孤啊院就孤啊院嘛!”
你没有被群众蛰过你就不晓得啥子是马蜂窝。柳东被蛰得连抱头鼠窜都不可能,因为场子被警察和群众扎得奇紧。很多人主张把柳东铐起来。青沟子警察就拿出一副手铐,说《刑法》上还有一条叫作是妨碍执行公务罪,走吧?鱼儿这时又喊了声“爸爸”。
“哪个是你爸爸?你爸爸才是你爸爸!”
群众愤怒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硬是狠心甩了,狼心狗肺哟,狼也没这么狠心撂崽子的,这个傻瓜简直就没心没肺……
于是,警车就押着柳东的三轮车走了,不少好事的傻瓜又跟着走了一阵,眼瞅着再无奇迹陡生,也就怏怏地散去。
柳东被押解回家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妄图搞我的冤假错案,你们没门儿。鱼儿鼓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警察建议柳东暂时把鱼儿收养一段,这时柳西就倚在门边幸灾乐祸看——我们这里有家报纸,载文说据研究幸灾乐祸有益于身心健康,绝对歪理邪说,很像国民党那阵办的报纸。柳东连声说不,他不能收养鱼儿,孤啊院的饭总比盒饭强,再说鱼儿在那里是吃公家在我这里是吃我,本质不同,吃公家多合适啊,多少人想吃公家吃不成只好说公家是酸的。公家才不酸呢,甜蜜得不是一般化。
鱼儿上警车前突然挣开女警察的手,跑回来抱住柳东的腿,撕心裂肺地喊:“爸爸,我不想去孤啊院!”小指甲掐得柳东的腿生痛。柳东想掰开她的手,却掰不开。鱼儿鱼儿你听我说,孤啊院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做游戏,学画画,排排坐吃果果,牛奶面包随便你嗨个够,你看我这里有啥?这么说柳东的鼻子竟有些酸。
爸爸死时柳西就像鱼儿这么大。当时丁爷他们就主张送柳西去孤儿院。柳西那时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孤儿院是咋回事,一边在地上拍纸烟盒一边用黑溜溜的眼睛看柳东。他们就送他去孤儿院了。大约一个月后柳东去看柳西,那家伙还趴在地上拍纸烟盒,那个冬天奇冷,柳西的手背皲裂开一道道深刻的口子,拍一下纸烟盒那口子就溅出点点血星。柳西穿着胶鞋,没袜子。该他坐痰盂了,一排小朋友从一排痰盂上起身给自己擦完屁股沟子,柳西和另一排小朋友又依次坐上去,那痰盂都快满了,柳西憋得满脸通红却什么也憋不出来,老师坐得很远织毛衣,给我憋,憋不出来别想出去玩,柳西就憋,憋啊憋啊,都憋出来了都玩儿去了柳西还在那儿憋……柳东忘了他当时到底是憋出来没有。他把柳西带走了,说是带他出去照一张像,从此再没送他回孤儿院。柳西的小胶鞋里厚厚的一层汗泥,柳东用手指抠啊,抠啊。柳西你冷不冷?柳西摇头说不冷,脚背上的冻疮的口子全是黑的。柳东身上的钱,够买四个馒头,汤不要钱,涮锅水加点盐和葱花儿不管怎样那是热乎乎的,柳西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去抓第四个的时候怯怯地看柳东。噢,吃吧吃吧,吃!柳东说。
大生活8(3)
馒头!柳东突然想起了馒头,这个傻瓜就豁然开朗了——现而今老子我一次买一百个馒头还能脸不变色心不跳呢,打麻将点一炮那就是十个馒头!
柳东对警察说那就这样吧,给你们十天时间你们去给鱼儿找她的亲爹妈,十天以后我送她去你们派出所,十天,够你们抓多少坏人了,还不够你们抓她的亲爹妈?要实在抓不住也只好送她去孤儿院了,说实在话我和这孩子没有一分钱的关系,有吗?没有。
“确实没有、确实没有。呵呵……”这会儿男警察的态度亲切和蔼到了极至。
晚上洪雨来了,拿一包小蜂从前的衣服。鱼儿被洪雨恶狠狠地洗刷一阵再换上小蜂的衣服,就比较入眼比较像个好孩子了。
“哥,我想说句实话,又怕你给我发火。”柳西说。
“那你就不要说!”柳东这时心里也直后悔。他知道柳西想说什么。
洪雨说:“柳东,你看看你自己是过的啥日子,你还……你也真是。”
柳西说:“一沟子是血,还给别人医痔疮。”
洪雨说:“没见过你这样做好人的。”
柳东叹口气:“你们懂个……那个啥?哪个好人是做出来的?哪个龟儿子才想做好人!做好人那是被逼的,是迫不得已。”
柳西说:“不行,这个小姑娘一定得叉出去,叉到派出所叉到孤儿院全看她个人的造化。”
“你敢!”
洪雨说:“我看柳西没错,不管我们做什么好事,有那个心,还要有那个条件嘛。”
柳西说:“就是嘛,做什么好事,都要先想好自己的下场!”
鱼儿走过来,紧紧依偎在柳东身边。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知道这些大人正讨论她的命运,她还知道,目前为止柳东还靠得住。
大生活9(1)
金东民很好,他果然是帮助柳东来了。
小时候老金在班上很受气,因为他背了一个贼的名声。那回他爸从商店里买回一只灯泡,点不亮,一看灯丝坏的,再拿回去换,商店翻脸不认账,死活不肯给换。他妈拿一把鸡毛掸子,打得他爸满院子鼠窜,窜无所窜了就窜到街上,他妈在后面狂撵,这时丁爷拦下他妈,把好话说成天花乱坠了他妈才收手。当然回去以后他爸是接着挨打的。要不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呢,夜里老金就去学校偷灯了。从教室里偷得一条日光灯,千辛万苦偷回家了却安装不上,恼羞成怒之下他连夜潜回学校,找了一架人字梯,见灯泡就摘,摘星星似的把学校直摘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被人擒个正着。第二天早上就让老金站在操场上,那个早上寒风萧萧。老金胸前挂了一大串各式灯泡,像一串奇形怪状的项链,把老金装点得无比妖娆。老金在同学们的辱骂和口水中瑟瑟作抖。
老金被弄到校务处去过堂,却也没什么大刑伺候,让他一站两个多钟头站得皮沓嘴歪眼前是金花飞迸。你说偷灯泡是什么动机?为什么偷那么多,你总要有个理由吧?谁指使你的?你爸还是你妈还是别的什么大人?老金说他偷灯泡是因为他住的街道太黑,一到夜里就像旧社会,他想把街亮起来,完全是学雷锋,没想学过头了,他的这些小名堂小摆杂哪里可以蒙混过关?校务处主任用竹条子拍得办公桌噼噼叭叭山响,比这更凶残的阵势老金在电影上都见过,于是再无言语,最后在饥寒交迫中一头栽在地上昏厥过去,学校顿时乱了阵脚。老金的妈这下可逮住了口实,撵得校长主任满校园鼠窜,此事最后惊动了教育局。要不是因为老金是少数民族是朝鲜族,学校早把他剥出去了。总之从这以后所有的同学都不睬老金了,只有柳东和他结伴上下学,所有的同学都不和老金同桌了柳东就和他同桌。班上有人丢了文具玩具之类,老金必被首先选拔出来作嫌疑……那时候老金总用泪汪汪的眼睛看柳东,一肚子的伤心委屈呢。柳东当然也不是棵好秧子,班上人人怕他因为他谁也不怕。要不是老金一家后来搬走了,他们会一起长大长成一对歪脖子树也不一定,或者一狼一狈早为了奸,那是很可能蹬踏出一片很壮观的天地的。你看老金现在单枪匹马已然如此了得,如果再有柳东的助纣为虐和为虎作伥,你想那是一番什么光景?
老金一家搬走时老金送给柳东一只用画报纸做的小纸盒,里面有朵新鲜的南瓜花和一只会唱歌的小蛐蛐。夜里小蛐蛐唱得全家睡不成觉柳东就把它喂了鸭子。
柳东和老金上洪雨的小饭馆喝酒时又提到这只小蛐蛐和它的可耻下场。老金说柳东这人完全没心没肺没有情趣,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渡柳东一把,如今这么好的岁月,饿死了别人,那是政府的罪孽,饿死了柳东,那就是老金一人的罪孽了,万劫不复。“你不知道啊柳东,当时你让我和你同桌的时候,我连喊你万岁的心都有,可惜万岁这词当时我不敢冲你喊罢了。哎,你还记得那个叫杜鹃的女同学吗?美女胚子,品学兼优,戴两道扛,把住少先队的铁门闩,你我只能望而兴叹,记得她吗?”柳东说太记得了,三好生,给西哈努克献花,保送重点中学,所有的大彩她一人剪了,怎么想起她来了?老金一脸的坏笑,不瞒你说,我把她娶了。柳东说一朵鲜花插牛粪了,这牛粪还不新鲜。老金说插牛粪还图什么新鲜哪?图新鲜直接插牛屁股了,告诉你嗤嗤嗤嗤,我把她煸得成天眼泪汪汪的都成老南瓜干了!她的肉门闩比少先队的铁门闩好进多了嗤嗤嗤嗤。柳东有些忿忿,不是为杜鹃,不是为自己,更不为别的什么人。唉老金你呀,仗着有两个臭钱,你就,你就忘了本了。老金说我才没忘本呢,正因为没忘本,我才变本加厉地过日子,发财了我纸醉金迷花天酒地,背时了我收刀捡卦暗舔伤口,可是我决不怨天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柳东悻悻地问,那杜鹃她现在……老金摆摆手,在他妈哪儿暗自饮泣吧?我现在说这些话恐怕都没人信,就因为我一直没戴上红领巾,每年的年三十夜,我都让我妈逼得在大院子里跪一小时,我至今没原谅杜鹃,我娶她也正是因为我没忘本,牢记血泪仇嘛,你说你当时让我入了队,让我在队里行走,我能把少先队怎么样?我还能篡队夺权?领着少先队反水投奔国民党?三年啊,三个大年三十夜,整整三个小时的长跪!我爸怕我多跪一会儿,那是掐着表,一分一秒地掐……我的心肠就是那时跪黑的,今后你我打交道,你要看我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千万别大惊小怪,噢,今后你见了杜鹃的可怜相你也千万别吃惊。上帝给人的财富那是有数的,你小时候玩得透了支,你后来就得还,利滚利地还。柳东不寒而栗了,老金你娶杜鹃就纯是为了报复她?老金笑笑,我还没有坏得那么深沉没有那么义无返顾无私无畏,最初我挺喜欢她,杜鹃嘛,鸟嘛,叫这名儿的傻瓜多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那个杜鹃,同一只鸟,感情一下有了破绽,天长日久耳鬓厮摩里里外外彼此的丑陋就都落在明处了,免不了就恶语相向拳脚相加,过日子嘛,你知道杜鹃现在多不讲理多恶毒?连蚯蚓都长出铁嘴钢牙了,她死活不和我离婚,说要耗死我,天上那么多好鸟,黄鹂呀百灵呀画眉呀甚至小麻雀,你沾不着!柳东突然哈哈大笑,几乎笑出泪来。
大生活9(2)
丁爷打点完一桌买主,到柳东桌前,端起柳东的杯子,来,东民,丁爷跟你喝一个,哎,有日子没喝了。
老金说:“丁爷,您是看着我长大的,你说我妈那时候她为什么如此霸道?”
丁爷说:“你,我是看着长大的,你妈,我看见她时她已然那么霸道了。你爸是朝鲜族,忒老实。这过日子嘛,都这么说的,就像坐跷板,一方在上,一方就只好在下,一上一下有个来回的当然是最好,可你爸,从来都在下面。你爸你妈呢,还都好吧?”
“我爸早没了,我妈现在汉城。那年汉城的汉江大桥垮了,我爸正好开车从桥上过,一下子就栽进江里死了,我妈哭得乱七八糟,唉,我爸死得其所啊,一下给我们家死回四五十万美元,他自己免遭了我妈很多罪,还把全家死成了中产阶级。酒潮在老金脸上漾起一层厚重的红晕。“我妈现在汉城,买菜逛超市什么的,全是自己驾车,每天过汉江大桥,可惜那桥就再没有垮过,你说怪不怪?”
丁爷问:“你妈后来还捶你爸吗?”
“捶!去了韩国也是照捶不误,人都称中国悍妇。我对韩国人说这算啥,中国妇女捶起男人来,我妈算是温柔的了。我妈在汉城啊,也是常思念祖国母亲,照这么算,祖国是我姥姥了,是外婆。”
柳东说:“那你为什么不入了韩国籍,找你亲奶奶去呀。”
老金淡淡一笑:“外婆兜里的钱,好糊弄嘛。”
柳东说:“有奶便是娘啊。”口气是挖苦的。
老金还那样笑着:“照你看,有奶的不是娘,没奶的倒成娘了?”
老金在成都娶了杜鹃,在汉城又娶了个老婆。男人嘛,咋能一条道走到黑,一个南瓜抱到老呢?一大片森林,你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你得吊遍林子里所有的树,你才知道死在哪棵树上最合算最舒服姿态最优美。
柳东就有些嫉妒老金了,人家一中一外土洋结合地抱着两只南瓜,而他呢,混到现在却是连南瓜汤都没得喝,世道不公啊。人家是吊在这棵树上,眼瞅着另一棵树,还胸怀整个森林呢!
丁爷再喝一口酒,眼圈红红的,金东民你小子啊,当年在朝鲜,我们就该把汉城也解放了,省得你来回折腾。
都喝得晕乎乎了,老金在晕乎中大发感慨,有钱人有什么好?我算有钱吧?我的钱不是我爸死回来的,我的钱是别人死回来的,商场如战场,你不坑死几个摆起,那你也就离死不远了,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那些个傻劲……和尚道士都在笑话我。没法子,全世界都给你扳起叫,分分钟和你的满贯,你只好见人就划船。最后我告诉你,我成功的秘诀——我甚至敢向乞丐伸手乞讨!
“扳起叫”是成都的麻将素语,相当于北京麻将桌上的“上听”,而划船的意思,就是你知道别人和你手中的那张牌,你偏不打那张牌,宁肯自己不和牌也不让别人和牌——弃听,这就叫划船,当然有时你划船也无济于事,你架不住别人自搂。用麻将很能解释生活,还省很多口舌。
眼见得两瓶“全兴大曲”见了底,老金又招呼第三瓶,柳东和丁爷怎么都劝不住。怕我最后现耸是不是?老金拍出一大把钞票,“拉菲红”目前还喝着心疼,这全兴大曲,我敢用它洗澡你们信不信?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怀念从前那些苦日子,为了偷点儿电,读了厚厚一本《电工学》,把个欧姆定律嚼得稀巴烂,最后调得那电表倒转了,到月底供电局还得倒补我们家钱嗤嗤嗤嗤!可现在,我们家电表转得嗖嗖的比汽车轮还快,我在乎那个?我都麻木了。有钱人嘛,无非就是电表比别人家转得稍微快点儿,而已。
这话柳东听得有些不着三四了,他把有钱人和穷人有一个定界:有钱人就是想什么有什么,而穷人就是不想有什么偏偏来什么。可是今天在老金面前,他显得口拙了,连丁爷都没什么言语了。
老金说他要送给柳东几十台VKT,这些VKT也就是给你练练手,一个很小的买卖,比你风里雨里倒腾皮鞋强得多。我在清华大学还有一个生意朋友,研究洗发液,黑瀑布牌的,专门为中国人发明的,黑头发飘起来,那人民币滚滚来,我说你薅刨点人民币最多算是打内战,有脾气你去薅刨点美元欧元日元最孬薅刨点韩币,只要不是越南盾就行,这小子还听招呼,正琢磨金瀑布银瀑布甚至红瀑布,连印弟安人都惦记上了,总之,只要你是人,你敢长什么品种的头发,咱就敢发明什么颜色的瀑布,看你往哪儿跑!这小子现在是真有钱啊,知道“拉菲红”吗,一万多一瓶的红酒,他喝那酒都喝成肝硬化了,一喝就吐,也不知是吐血还是吐酒,就那个操性了,还喝。上月在北京的香格里拉过生日,整整过了七天,七天里狐朋狗党天天吃喝,拉菲红可劲儿造,妈的,这才真叫有钱人啦,过一个生日,就造了一百多万,七天啦!可你就从这种人兜里愣借不出一分钱来!
柳东说,七天,好啊,那是他妈难产,生他生了七天,第一天先拱出一个头来,到第七天才把身子骨找齐了。
老金哈哈大笑,有道理有道理,你帮我把这口恶气出得,像放出一口憋了一个月的大屁,痛快。丁爷,您也不要闷闷不乐的,我不是跟您吹牛,您老百年以后我们不去火葬场了,我们另找一块风水宝地给您老人家修陵,要用皇上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我们就照那个朱啥,咹?最腐败的皇帝来。您老人家生前受穷,我们叫你死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给您陪葬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南瓜,美得您打死也不肯再来人世间投胎你信不信?
大生活9(3)
丁爷浑浊的眼睛里更见阴暗,托你的福了小子,过了一千年人再把丁爷刨出来办展览,看一眼,五十。老金说五十哪里行,咱收那整张儿的,一百。丁爷说,拉倒吧你孙子,拿你丁爷打镲你呀还忒嫩!
老金愣了一下,说丁爷对不起,我喝多了喝多了。丁爷还嘀咕着什么,明摆着有些倚老卖老。老金的脸就沉下来,说丁爷我已经道过歉了。
这酒再喝下去就沉闷多了,老金往桌上撂了两百元钱,够了吧?你们这儿叫得士方便不?我不是买不起车,我是不敢开,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全成都市的交警都给我扳起叫的,一和就是满贯。你们好好的在,我走了,柳东我明天找你来。
老金走后丁爷和柳东长时间地没有语言。
“洪雨呢?”柳东问。
“让老师给提溜到学校去了,是小蜂又蛰了谁了。唉,金东民这小子,他爸挺好一个人,愣造出这么一块怂来!”丁爷闷闷不乐。“这些日子老有一姓高的跟这儿出没,八成是惦记上洪雨了,我们北方有句老话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得当心点儿。”然后佝偻着身子往柜台上去,喃喃地念叨,“这人啊,都是咋了?跟唱戏似的,不叫板就没法开口说话。”
大生活10(1)
VKT,在柳东听来和WTO一样让他生气,这类鸟言语在报纸上电视里是越来越多了,年代再过得长远些,这里都成树林子了人人改说鸟语,再把老祖宗一个个气活了,坟里出来挨个儿抽你们这些不孝子孙。
老金解释说VKT是专门为受苦人发明的一种微型空调,土耳其原装,本来是给墨西哥阿根廷这些个不懂事的国家出口的,活生生让我们给截到中国来了,中国人多精哪!要不古时候西方人称咱是黄祸呢。夏天,你按这个绿键,出来风没有?凉吧?这儿是个注水孔,别忘了给它灌自来水,这地方拉开能放冰块儿,三伏天顷刻间叫你过成腊月,你龟儿不穿皮袄这夏天你就没法过了。你看我给狗日的再加点花露水,你闻闻,一阵香风沁人肺腑,驱蚊避虫还满屋子的高雅活像小姐的闺房。从前咱穷人怕的就是夏天,冬天还能凑合过,多加点衣服,夏天你咋整?总不能揭一层皮吧?好了,现在你我假装是冬天,你按这个红键,热了吧热了吧?顷刻间把你烤成热锅上的蚂蚁,烤得你窜无所窜哭爹喊娘。绝了吧?说你没见过鸡屙尿嘛。正儿八经的空调呢,是人不是人还不一定买得起,它再贵,架不住你我不买,你我用这个微型的,把那些空调厂家活活气死。你先莫急,你看我用打火机烧这个外壳,烧半天你看有疤啦没有?咹,你就说是有没有吧。这玩意儿叫工程塑料,你懂得起的噻,高分子化学加纳米技术,国际上这种时髦玩意儿遍地都是,等你我有闲暇了再一样样往回倒腾,新洋务运动,你我敢笑李鸿章不丈夫。如何,开点儿窍了吧?
柳东把这台一尺见方的VKT把玩半天,感慨了,真是,真没见过鸡屙尿,可我没钱开一铺子,这玩意儿怎么卖呢?
老金很发愁地看柳东,你从前很机灵一个人呀,也是让生活给折磨得,拿那点儿智商都换饭吃了吧?这么好的东西,你就得专卖给熟人,亲戚朋友舅子老表街坊四邻逮谁顺眼你卖给谁,赚了钱你还赚人情你信不信?关系不好的你黑起屁儿开价,关系好的你屁儿白点儿温柔点儿要钱,那些关系不好不坏二不挂五的,你屁儿不黑不白的,灰点儿嘛,总共一二百块钱的东西,坑不死人也发不死你,如何?我这儿教你的都是些基本功,那些竹竿儿挑月亮,木船打军舰的绝活,三五年之内你还掌握不了,不过嘛,千里之行足下起,你今天给我句实在话,起,还是不起?柳东忙说,起,起!一千里太远,走一段是一段吧,可是我没本钱啦。老金说算我借给你的,借给你。柳东说那不行。老金就有些火,你看那些和尚道士都在笑话你呢你这个傻瓜,从前有支老歌怎么唱的?喜马拉雅山再高也有顶,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你柳东啊,再傻也有边嘛。这些VKT,老子我今天非要借给你呢?你看你的天边都鱼肚白了,你还不赶紧擦亮眼看漫天彩霞呢。柳东想了半天说,你我虽然是好朋友那也得亲兄弟明算帐,这样,我把我那些皮鞋给你做个抵押。老金这下真是生气了,是我渡你还是你渡我呢?要说你我同舟共济那我是太掉价,我拿你那些皮鞋干啥,再出口到土耳其去?人家国名土点儿,人民洋气,意大利皮鞋人都不正眼看,你真是傻得无边无际了!和尚道士都笑掉牙了。可是柳东的倔劲也上来了,他不想欠任何人一分钱的情,哪怕他是金东民。柳东说,老子我今天非要把这些皮鞋抵押给你呢?两人就有些话不投机了,说实话老金真拿这些皮鞋没法弄,放在库房里还占地方,唉,柳东,你那点花花肠子你拿它当成艺术体操的彩带了在我跟前舞个球啊你!你不就是怕欠我的情吗,你放心,我老金将来就是穷死也不向你讨一分钱的人情账,你说你信不过银行你还信不过我?柳东说你不把这些皮鞋拉走你就把VKT拉走。那口气近乎于咬牙切齿了。老金看柳东半天,自己竟是动了真情,柳东啊柳东,将来你要真成了生意人,别人不玩你那都是因为你自己早灰飞烟灭让人坑无所坑了。
皮鞋作VKT的抵押这事就这么定了。但是有一样柳东死活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老金喜欢拿和尚道士说事儿,现在的和尚道士除了诵经化斋收门票要随喜功德钱,哪儿还有闲工夫管凡人的俗事儿。
老金临走时说柳东,你要是连这一加一的生意都做不下来,你二天就在家里吃手玩儿,我养活你,我撒泡尿能把你这小院泛滥成太平洋,叫你过上波澜壮阔的大生活。“大生活”这个词儿柳东觉得新鲜,很喜欢。
二百多台VKT在柳东家里码了半屋子。柳东开始盘算把它们都卖给谁,夏天里把谁冷得不想活,冬天里把谁烤成热锅上的蚂蚁,这么咬牙切齿地一盘算,他的朋友还真不少,那就一个都不放过,洪雨丁爷邱大姐王鹏举原厂长,对,还有老苏,这都是我的近水楼台啊,让你们先得月吧。柳东抱着VKT挨个儿上他们家去,把老金的话添油加醋一阵发挥,还用打火机烧那个塑料壳给他们看,“你看有疤啦没有,咹?你就说是有没有吧?这叫工程塑料,高分子化学加纳米技术,怎么样,没见过鸡屙尿吧?土耳其原装,本来是出口给古巴秘鲁埃塞俄比亚那些不懂事的国家的,活生生让我一个兄弟截到中国来了,中国人多精呐,要不从前别人叫我们是黄祸呢。你看人家土耳其,国名是没取好,可生产出来的东西,洋气!收你二百五吧?也不好听,二百四吧?”
大生活10(2)
他们都买了。除了老苏柳东是黑了屁儿收了整三百,余者通是二百四。柳东说老苏你是头一个买主头一炉香,老苏呵呵直乐。丁爷的那台,柳东本想白送的,可丁爷非给钱不可,柳东只好难过地低下头,接过钱去。厂里那些老工友一传二,二传三,认识不认识的人,牵线线似的上门来买VKT,柳东就有供不应求的感觉。柳西建议他涨价,吃一个市场规律嘛。柳东就涨价,屁儿最黑的一台他卖到了三百二。这时原厂长上门了,要把柳东的存货全包了,柳东不干,说还有很多兄弟伙没有照顾到,二天别人骂起娘来我咋整?厂长啊你不要性急嘛,你我的大生活现而今只是天边屁亮屁亮的,等到红霞满天的时候你才晓得东西烫,你听说过金瀑布银瀑布还有“拉菲红”这些摆杂没有?说出来我怕吓死你。这时候厂长的老南瓜呼啸着冲进门来,拿出一大沓钱说我们给你现花儿你还要做啥?不是我们老黄当初保你,你现在还不晓得在哪个劳改农场渍起的,不说公安局,就是厂里那些师兄弟,早就给你弹无数个包来吊起了。
一席话儿又说得柳东难过地低下了头,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存货盘给了厂长。
这以后柳东就不停地给老金打电话打传呼,他还要货,同时他想把账给老金结了,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他心里之不踏实。可是老金又去汉城了,问大顺公司老金什么时候回来,回说不清楚,首席行走嘛,不到处跑算什么行走。柳东问接电话那人,你是大顺公司什么人?常在?那人笑说我只是个答应。柳东有些生气,你们公司在哪儿呢?在他妈清朝吧?
柳东自己也用上了VKT,主要是给鱼儿用。鱼儿喜欢画画,没头没脑没日没夜地画,这时柳东把VKT一开,小凉风嗖嗖地吹过来,褥子底下红红绿绿全是钱,鱼儿要画钱了,柳东很大气地拿出一张五十的钞票,画就是了,别画成五块的就行,鱼儿特别仔细地研究这张钱,突然有了新发现,哎呀毛主席好年轻呀!柳东笑得咯儿咯儿的,煤气灶上用微火炖着牛尾汤,灯泡早就从十五瓦换成四十瓦,旧麻将也换成新的了,从前的旧麻将有一张七条的牌,有白色的记号,人们捏麻将时下手狠啊,手指用力一搓,天长日久的,筒条万都愈了,手感不好了呢,柳东还一次性地买了十只新碗,买了一把不锈钢的调羹,洗澡洗脸再不用雕牌透明皂了,听电视的话买了舒肤佳,现而今就等着和老金清了账买一太大彩电了,冰箱和洗衣机不用说都要有……一个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他再不满足再龇牙咧嘴哭穷他还算人么?
那些买了VKT的朋友,常问柳东下一批货啥时到,他们的亲戚朋友都想买,再贵个十多二十块的都小意思。柳西也说柳东傻,凭啥子要把那些VKT都盘给了厂长?凭啥子?就凭别人当初把那些皮鞋都盘给了我,你说你还要凭啥子?简直又把你耍涨了又想在哥老倌头上动土了?
那么多人喜欢VKT,这太出乎柳东的意料,他没想到成都还有那么多和他一样的穷人,他弄不明白那么多的电梯公寓花园别墅都卖给谁了,那么多的奔驰宝马除了高明都是哪些傻瓜在开,那么多的海鲜酒楼都是哪些坏蛋在吃,那么多的歌厅舞厅都是哪些杂种在里面吆喝在里面蹦哒,最后,那么多的漂亮妹妹都回了谁的家,自己家里连个老南瓜都不回来?
牛尾汤炖好了。鱼儿,用膳!
老金终于打来电话,说他正在釜山的海滩上和韩国老南瓜一起晒日光浴,VKT是再无货了,上次是走私来的,正规进口差不多就是真资格的空调的价了。老金还说VKT的账嘛你我也不用结了,反正你还有几百双活生生的皮鞋在我这里,我好容易才把它们送人了,我送人时人都以为我在害他,柳东你坑得我好掉价哟。我把韩国的生意打点好了再回成都,柳东,你手里现在有些钱了,千万不要忘乎所以,不要以为自己戴了副眼睛就不是劳动人民了,当然你也不能妄自菲薄,要有贫富不惊见怪不怪地过大生活的气魄和胸怀。给你讲个很老的笑话,从前有个人听说某个岛上的人都是三只眼,很稀罕,就想去捉一个来办展览,一张门票,一元钱。他划船去那岛上,在海滩上看见一个三只眼的小孩,抱起来就往船上跑,结果被抓住了,正要审他的时候人们惊奇地发现,咦?这人怎么只有两只眼?真是鸡屙尿了?就把他拿去办了展览,一张门票,二十元!因为人家觉得两只眼的人更稀罕。懂我的意思不?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另外说句实话,我也不是个时时处处都能给你帮上忙的人,能渡你一把时就渡你一把,光靠我,你吃饱穿好是绝无问题,但是要过那种挥金如土的大生活,多半还得靠你自己。告诉你一句至理名言:生活嘛,就是生下来,活下去,就是你妈把你生下来,你得自己活下去。听见这里的海潮声吗?哇噻!那个韩国妞的身材之不摆,不像我的老南瓜,罗圈腿。我正和韩国人做一笔大买卖,今后你肯定有机会来汉城的,现在狗头你哪摆。
柳东想他会永远记住老金的话,生活嘛,就是生下来,活下去,就是你妈把你生下来,你得自己活下去。这个狗日老金,活透彻了活透彻了,当年挂一串灯泡在学校操场示众的时候,大年三十夜在寒风中长跪的时候,大约就在苦悟这些道理了,难怪人家能在釜山的海滩上晒太阳,难怪人家能土洋结合地抱着两个老南瓜,难怪人家能过上大生活,难怪呢。
大生活10(3)
柳东带着鱼儿和小蜂意气风发走在大街上,腰包涨鼓鼓很热和,揣了这么多钱,是敢在天府广场那样的场合横起走的。
他们今天要去过大生活了。过大生活首先要坐“得士”,但是柳东想想也就算了,走一走路,等一会儿吃起海鲜来胃口就会好很多,要不进了海鲜酒楼点起菜来夹手夹脚的让和尚道士看笑话。
在一家餐厅的橱窗前鱼儿不走了,很香地看里面的烤羊肉串,柳东说鱼儿你我现在是有钱人了,有钱人不吃那个。小蜂说,柳东叔叔你我今天真是要去烧包?柳东说也不是太一定,该烧的你我狂烧,不该烧的你我假烧,这样可以多烧几回,千日打柴不能一日烧嘛。小蜂说你说的要用有钱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嘛,柳东说,我说过那样不懂事的话么?
百货大楼里人之多,很像一夜之间成都人都像柳东一样发了财,都来过大生活都来烧包了,人挤人的简直挤不动。柳东让鱼儿像骑马一样骑在肩上,小蜂在前面奋勇开路,这样就挤到了玩具柜台前,小蜂往前一指说就是它,柳东顺着小蜂的指尖瞄过去,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就是金花飞迸,那是一支近一米长的航空母舰模型,标价后面一串一串的零。柳东假装没看清楚,把小蜂的指尖往下扒拉,瞄向一艘打渔船,谁知那指尖又固执地抬起来,毫不留情毫不懂事地指向航空母舰,这叫大黄蜂号,美国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靠它哎反正说了你也不懂。大黄蜂,我叫小蜂,你我亲兄弟,我想你想了很久了,只是不晓得你想不想我,唉,最苦不过单相思啊。
柳东为难得不是一般化,他想高明如果是在这里,肯定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就把大黄蜂拿下了,看样子有钱人和有钱人也不尽相同。柳东说小蜂,大黄蜂有啥,它也不能在全世界横起走,你看我们的119,用高压水笼就把它洗白了嘛。小蜂说你真傻,你说的那是马蜂窝我说的是航空母舰你看你尽把牛胯扯到马胯上。柳东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知道航空母舰最怕啥?我们买一个比大黄蜂更凶残的日本潜水艇如何?小蜂说那你我就把两个都拿下,如何?柳东说你这就叫敌我不分了,这样美军来了你是日奸,日军来了你是美奸,美军日军都来了你是汉奸,你说你咋整?最后柳东给小蜂买了一艘我军的鱼雷快艇,小蜂抱着我军那艘三百多块钱的鱼雷快艇伤心哭起来。柳东说你哭个弯鸡公,全中国都没有航空母舰你想它干啥,你还想侵略谁呢?都江堰?柳东然后呵呵呵呵笑醒了,居然是南柯一梦。梦这个东西哟,比方说你天塌地陷愁肠百结时突然醒了发现那不过是一场梦,你便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再比方你发现正对洪雨穷追不舍的高明不过是一场梦,你会幸福得飞将起来,当然你发了大财又发现那不过是一场梦,你就会难过地低下头……
但是那个白天柳东确实带鱼儿和小蜂去了百货大楼,给鱼儿买了一套二十四种颜色的画笔,给小蜂买了一艘驱逐舰的模型,小蜂当时还很感动,说柳东叔叔你我也不是外人,给我妈也买点儿啥吧,昨天夜里她一个人悄悄哭呢。柳东很诧异地看小蜂。小蜂说,医生怀疑高叔叔得了癌。柳东的心儿像吃了蜜——老天开眼,高明果然快成一场梦了。给你妈买点儿啥?柳东问小蜂。小蜂说黄金首饰什么的你买不过高叔叔,给我妈买点儿什么补补吧?今年过节不收礼,不收礼呀不收礼,收礼还收脑白金,那也不合适,我妈这人呀,从小缺爱,长大缺钙,给她买两盒巨能钙吧?柳东说你看你那点儿智商!后来柳东给洪雨买了一套护肤品,一千多元。他想洪雨为高明又得难过好一阵了,用点儿什么养养颜吧,倒霉事都让她一人摊上了,可我柳东这么好的事儿她却摊不上,这老天怎么也跟猫头鹰似的,睁一眼闭一眼啦。
过了两天小蜂欢欢喜喜告诉柳东,说我考证了,你给我买的是我军最先进的导弹驱逐舰,我考证过了。柳东说是啊是啊,我敢糊弄别人我还敢糊弄你吗你也不想想,你我是铁哥们儿对不对?小蜂说驱逐舰就是电池用得太快,而且在水里游得比他妈屁爬虫还慢,这军舰他们是怎么造的?柳东叔叔下星期天我们去买鱼雷快艇吧?柳东说没问题拿下哎你高叔叔的病怎么了?小蜂的情绪低落下来,医生又说不是癌了。
换句话说呢老天爷两眼全闭上连猫头鹰都不如了。
深秋了,斜风细雨一天凉似一天。老金电话说他在汉城的事也快料理完了,全中国他只思念柳东一人,柳东你可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等我回来,你我这回想不发财都不可能了。但就在这时柳西出事了,出的大事。别人说不出事就不是生活,但是柳东觉得情愿没有生活也不要出事。
*第二部分
柳东在灯下看鱼儿的画,她画的是海,红颜色的,她大概是想画海上的日落或者日出,但是她没有画太阳。鱼儿的很多画柳东都看不懂,不知道她每天都想些啥,这个大舌头的小傻瓜,你问她一加一等于几呢她说是鹅。秋天很好,既不躁热也不悲凉,再加上柳东现在是有钱人了,家中还有一台VKT,但是鱼儿还在盖毛巾被,柳东想该给她换床棉被了明天就办这件事,明天还要去看一个口岸,柳东想开一间水果铺,再有钱也得找点儿事做,坐吃山空这个革命道理柳东很早就知道。然后就是呯呯呯很响的砸门声。田庆来了。
大生活11(1)
柳西喜欢去茶楼,和他的一个铁哥们儿叫田庆的,两人边喝茶边看电视,主要看西甲意甲英超和德甲,为那些和他们隔了半个地球的外国人干他妈着急。茶楼里还有一拨拨的青年常来这儿赌球,狂呼乱叫的是因为不少人押上了身家性命,柳西不赌球却也喊,尽管谁输谁赢都跟他没有一分钱的关系。那个夜里有秋雨。茶楼里热闹非凡,正狂呼乱叫的柳西突然安静下来对田庆说,你先走一步。田庆说为啥,柳西说看见一个熟人,要过去招呼招呼,田庆说你脸色不太好看,你想干啥?柳西一把摘了田庆的眼睛戴上,现在好看了吧?你快走免得血溅在身上。田庆就知道要出事了,不愿走,柳西说你不走你就是活口,以后进了局子再把我吐出来,我们这十多二十年的朋友就没法做了。田庆说你把我看成啥了。柳西说你走吧走吧,你读个研究生不容易,你能耍个金丝猴女朋友,你也得为那个金丝猴想想。再说你爸又是个警察头子,办了那么多冤假错案好容易混上去的,你何必给他添乱呢?田庆在大学有个美国的女友,二人如胶似漆不是一两天了。柳西说你不想让别人为你守洋寡吧?然后压低声音恶狠狠说,快滚!田庆临走说,小西,不要把事情做过头了。柳西拿起果盘里的一把水果刀,用拇指试试刀锋,说这玩意儿能把事情做过头?田庆匆匆走了,他要去找柳东,他知道只有柳东把柳西喊得住。柳西用水果刀敲打着果盘和茶杯,叮叮咚咚的韵律使他更加平静,他向那家伙走去。那家伙一人坐在茶楼的角落里,一边敲打计算器一边往一个小本子上记什么,大约是个赌球的小庄家。柳东在他身边坐下,看计算器上绿莹莹的一排跳跃的数字,喂,桑普多利亚什么行市?那人说,一球半,现在扎板了,你是……我怎么没见过,我说你想干啥子?一把水果刀杵在他的腰眼儿上。柳西眼盯着电视说,天下真是太小了。那人说,噢,我知道你是谁了,哥子,那天真是对不起,我们也是受朋友之托,再说你也没吃什么亏,我的门牙都被打掉了,镶一颗花三千多呢,哥子你真行,交个朋友吧?柳西四处看看,笑嘻嘻说,我想知道我操了谁的妈谁对我这么关照呢。那人说,别,别,道上的规矩你懂噻,就算是你操了我的妈,我的姥姥我的大爷我的先人行不行?哥子你真好身手……噗地一下,柳西用掌心把那刀喂进那人的腰眼儿,满把都喂进去了。那人怔怔地看柳西,又埋头去看那刀把。柳西说我发过毒誓我不打架了,干点儿比打架简单的事。他拍拍那人的后颈窝,起身走了。从开始到现在,到处看不见一滴血。现场仍然一片喧哗,输钱的赢钱的都在日妈倒娘地破口大骂,和喜极而泣悲极而泣竟是一样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