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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柳东在灯下看鱼儿的画,她画的是海,红颜色的,她大概是想画海上的日落或者日出,但是她没有画太阳。鱼儿的很多画柳东都看不懂,不知道她每天都想些啥,这个大舌头的小傻瓜,你问她一加一等于几呢她说是鹅。秋天很好,既不躁热也不悲凉,再加上柳东现在是有钱人了,家中还有一台VKT,但是鱼儿还在盖毛巾被,柳东想该给她换床棉被了明天就办这件事,明天还要去看一个口岸,柳东想开一间水果铺,再有钱也得找点儿事做,坐吃山空这个革命道理柳东很早就知道。然后就是呯呯呯很响的砸门声。田庆来了。

柳东和田庆赶到茶楼时,茶楼门外停了一辆偃旗息鼓的警车,寥寥的几个看客伸长颈项往茶楼里张望,纷纷扬扬的秋雨在路灯光中飘洒,柳东和田庆走到看客中往茶楼里看,田庆问旁边人,出啥事儿了,那人说,球大爷才晓得,杀人了吧?田庆问,丢翻了?这意思就是杀死没有。球大爷才晓得。为了啥?可能是赌球吧?柳东的心绪很乱,他想他这回再不会揍柳西了,因为他已经没有这个弟弟了。

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嬉皮笑脸送出两位警官来,警官训他就像训龟儿子一样,你狗日以后赚钱合适点儿,是人不是人的,有这样喝酒的吗?他们喝了多少?老板说三箱,活生生捶平了我三箱纯生啊,我的天我找哪个要酒钱哟?警官说我给你说个地方你去要,国际足联!明天上午到派出所来听候处理,消防证治安证少一样你都脱不到爪爪,你小子简直昏头了敢在茶楼卖酒。都围这儿看什么呢?都走都走,有什么好看的!警车开走后柳东和田庆进了茶楼,茶楼里一片狼藉,破酒瓶碎玻璃杯遍地都是,竹沙发东倒西歪,田庆扶正两把椅子,和柳东坐下了。老板哭丧一张脸,算了嘛两位买主,都这个样子了我还做啥子买卖哟,两位就饶了我嘛。田庆扔一张十元的钞票在桌上,来两瓶纯生。老板哭丧着脸开了两瓶啤酒,要杯子不?算了你们吹号吧,做你妈哟一点小买卖,刀口上舔血一样,球钱没得挣几个,一天到黑尽剩倒霉球了!边说边懒散地收拾着狼藉的店堂,妈哟嘞今年都杀翻两个摆起了。田庆问,死了?老板说,哪个死了?田庆说,刚才遭杀的那个,老板摇摇头,一尺多长的刀,连把子都喂进去了,赌球嘛,赌嘛!……上回那个更安逸,火药枪顶在脑门上,呯地一声!田庆问,凶手呢?老板说,凶手?日妈个个都像自杀,道上这些事,警察都懒球得管了,只要不杀领导干部和劳动人民,狗咬狗的事球大爷管,哎,你平时都戴眼睛嘛。田庆说你认错人了,走,柳哥。

大生活11(2)

柳东只机械地跟田庆走,他的思路像泥泞中翻滚的乱麻,又脏又黏糊,田庆却很有主意,虽然小柳东十几岁,毕竟是读研究生的角色,看样子文化确实有排得上用场的时候。喂,120急救中心嘛,田庆用手机问,请问半小时前在玫瑰香茶楼的那个伤者,你们把他发到哪儿去了?好,好,谢谢。关了手机说,柳东大哥,我们去三医院看看。柳东说,去看啥?田庆说看那个傻瓜还有救没有,也就是说看柳西有救没有。他然后挥手拦下一辆出租。

急诊室很乱,车祸受伤的,打架斗殴的,食物中毒的,醉酒的,结石病犯了的,一片悲切的呻吟和哀号。深夜的大医院的急诊室,你如果去这种场合看一看,你会把一座大都市看透一直看到下水道。

那个伤者正在急救室抢救,他的家属,还有好些看上去不三不四的朋友,几个警察,围在急救室门边,田庆和柳东凑过去,很鬼祟地听人家说些什么,一个医生走出来对警官说,他还不能说话,库房里血浆告急了,你们亲朋好友中谁是O型血?就纷纷有人捋袖子——伤者人缘看来不错。田庆和柳东也捋起衣袖,田庆低声对柳东说,只要能把那个傻瓜救活,把我抽干抽成木乃伊都行。柳东知道田庆和柳西从小是同学,但他们何以搅得这么深却很让他犯踌躇。验血后柳东的血型太奇怪了,不能用,田庆的却行,田庆说医生你尽管抽,求你们把那个傻瓜救活,很多人看田庆,警察也看田庆,田庆说无论如何要救活他,他欠我好几千赌资哟!田庆抽完血后一个警官把他拍到一边去,问了好一阵,田庆回来后对柳东说,那个傻瓜玄了,但是我已经被排除嫌疑了,那些警察还行,很内行,但他们已然误入歧途,正在赌球上兜圈子,那个傻瓜如果真的死了,这就成悬案了,永远破不了,妈的,我真不该给他献什么血,我咋没得爱滋病呢?柳东知道柳西是绝不赌球的,就问田庆,柳西为啥要杀那人,田庆说,为啥?即兴杀人吧?神经短路心血来潮或者路见不平或者报仇雪恨或者争风吃醋,我是学法律的我懂,睚眦之怨和血海深仇连自行车的小擦挂,买西红柿黄瓜秋茄子时称尾的高低都能派生出命案,这个社会人人都命若游丝简直就是杀机四伏,要是没有警察和死刑,大街上排起队杀人的都有你信不信?这么多人排起队你们想买什么紧俏货?再不是国债?你看你说些啥哟,我们排队杀人。田庆懒洋洋地笑笑,柳哥,我得回去睡觉了,你最好叫柳西出去躲一躲,三五个月一过又是他的春天了。柳东阴冷地说:谢了。

柳东回到家时看见柳西屋里的灯亮着,他径直推开柳西的门,柳西正坐在床沿上发傻,四目一对就明白彼此都知道了。折腾了大半宿,柳东已经没有力气发火了,心里只是乌烟瘴气地沤着烟。为啥?他问柳西。柳西说我也是这样问那个王八蛋的,为啥,你们那天在大街上平白无故地打我。柳东说他说了吗?柳西说他要是说了他就不会吃那一刀了,哥你还有烟吗?现在你知道我上次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了吧?

两兄弟就抽起烟来。窗外,风雨渐烈。

柳东和柳西住这个小院,共有五间房,像一个字母“L”,大的两间是连通的,住柳东,小的两间也是通的,住柳西。“L”的角上是厨房,两道门,一道通柳东一道通柳西,兄弟没有分家,厨房共用,做饭,洗澡,小解,大方便就只能去街上的公厕。柳西有时偷懒就用小铲在院角刨一个坑,方便完后一填了事,凡草木繁盛处,一簇一簇蓬勃盎然的,必是柳西施了底肥的。

“哥,借我些钱,我想出去走走。”

“往哪儿走?苍溪老家?那是警察的首选。先去洗洗,看你衣服上的血。”

热水器的燃气声哄哄地从厨房中传来,那是前两天才买的热水器,很好使。

……爸死的那年柳西才六岁,柳东没让弟弟去看爸,怕吓着弟弟。爸瘦得像一把干柴,全身黄得像橙子一样,眼皮怎么也关不上,眼睛像死鱼眼睛灰白灰白地鼓出来,要不是丁爷柳东根本不知道咋办。丁爷叫他打来一盆热水,用毛巾沾沾,给爸揉着眼皮,再沾沾,再揉揉眼皮,很久很久爸才闭了眼。柳东把自己哭干了。妈死时他也哭,但只是哭了个半干因为还有爸,爸没有了柳东才真正是干了。爸死的时候柳西却没咋哭,因为他还有柳东,在他眼里柳东完全是个大人,爸死了柳东的天塌了柳西的天却没有塌,柳东就是他的天。柳东是咋把柳西带大的柳东从不对人说,总之一样的伙食柳西比柳东高出半个头,英气勃勃往街上一走谁都不相信这个帅哥居然其实是个苦孩子。世上只有苦瓜苦,黄连更比苦瓜苦,他比黄连还要苦,黄连犹可包糖衣,柳西却是从头苦到足……爸临死前对柳东有一番话,后来柳东一想那其实就是爸的遗嘱,爸说柳东啊你的脑壳太方,方得来简直见愣见角遇事不转圈儿完全是拐直角,你弟弟将来肯定比你有出息,你看他屁点儿大就能从一数到一百了,你再看看你,两岁多了还不会走路一天到晚只晓得坐在床上吃手指,发傻。爸说这话时很欣慰地笑了,笑得一张老脸上的皱纹错综复杂。说起柳西来爸总是很欣慰,他说你弟弟现在靠你,你将来肯定要靠他,你千万莫带他来医院,要是把他传染了咋整?我如果死了你就悄悄走个球反正有医院给我收尸,我听说尸体卖给医院还能收些钱,只是不晓得我死难看了他们还要不要,会不会杀价,你好生算一下,除了丧葬费如果还能赚钱你就把我卖球,如果要亏本你就干脆跑个球的,只是你这个方脑壳算术从小就不咋好。家里有个存折在米缸里,洋灰纸包的。我这次住院丁爷花了不少钱,你听好,他二天找你要账你就装死皮,存折的事打死不能告诉他,那上面的钱可以把柳西供到中学毕业,你弟弟那天问我柬埔寨大还是大寨大的时候我就晓得你弟弟二天肯定不是一般化,脑袋转得比弹子盘还快,你说他才那点儿大就晓得国际上的事了。爸就又笑起来,老脸上的皱纹又错综复杂化了。

大生活11(3)

那时候柳东哭了。爸不公平。他怕传染上柳西却不怕传染上我,他说存折上的钱够柳西上完中学却不提我怎么往下过!

但是!但是最后柳东是听了爸的话,把柳西的天一肩扛了,扛到今天柳西也没啥大出息,除了打架,除了时不时地往屋里带些莫名其妙的小南瓜,这家伙基本上就没有干过一分钱的好事。柳东把柳西从孤儿院接回来后就退了学,顶替爸的工作当了清洁工,大人们商量送柳西去孤儿院的时候柳东是暗自高兴的,他看了米缸里的存折,上面居然有七百二十多块钱还有一枚取钱用的刻着爸的大名“柳子嵩”的私章。柳子嵩,好洋气的名字,由此推断柳东的爷爷再孬也上过几天私塾是小学以上文化程度,柳子嵩!柳东柳西的如果再有个姐姐妹妹叫成柳南柳北,你想柳家会是个啥子光景!那些日子柳东很警惕丁爷,只要他迎面笑嘻嘻走过来柳东就假装没有看见他,埋伏了眼睛往另一道巷口斜窜,他想起他自己一个人可以独立支配七百多元的巨资他就有些飘。柳西在孤儿院的痰盂上憋便憋得小黑眼珠滴溜溜乱转的时候柳东终于明白,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那一年柳东快十八岁了,十八岁的哥哥都可以在艳阳天的小河边惦记小南瓜了,十八岁,柳东的十八岁,长出了一颗……良心!那时候的天地明丽干净,在明丽干净的天地中良心高于一切。良心是容易脏的因为它太干净,所以和玻璃一样须经常用抹布擦拭,但是连抹布都肮脏不堪的时候呢?良心就只能靠现代医学来移植了,你听说有人把良心移植成功的吗?

柳西洗完澡,换了身衣服,柳东已经为他准备了一万块钱,老家你是无论如何不能回去的,老金在就好了,你还可以跟他到处行走,把你照片都找出来我替你烧了免得人家用在通缉令上,有什么事儿往洪雨的饭馆给丁爷打电话,你最好在外地找一份儿工打,不下井挖煤就行,钱用完了给丁爷打电话,但是,从道理上讲你也该能够养活自己了。

“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你看成是爸爸。”

“我也一直把自己看成是爸爸,要不然我咋会黑起屁儿捶你呢?”

“哥,我这儿算是零存整取吧,总有一天……”

“走吧走吧,趁警察还没有给你扳起叫。”

院里突然有“咚”的一声,兄弟俩屏住气息,院门儿被人打开了,紧接着屋门被猛地踹开,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们,不许动,然后扑上几个人十分凶悍地把他们掀翻,枪口直顶住脑袋。

“我们是警察!谁是柳西?”

“我,我,”柳西的一张脸被一只脚踏着,另一张脸紧贴地面,很艰难地说。“你们放了我哥,他正要送我去投案自首!”

警察们放开柳东。

“你是他哥?我以为你是他爸爸呢。”

“我哥他出老,”柳西被铐扎实了警察让他站起来,他刚说完这话脸上就挨了一记重拳。

“你真准备送他去自首?”警察问柳东。

“我们正在,正在商量。”

“商量个球!是商量怎么逃窜吧?这沓子钱是咋回事?”

柳西把鼻子里流出的血埋头在胸前蹭了蹭说,“准备赔人家医疗费的。”

一个当官的人说,都带走都带走。

柳西说我哥纯是大义灭亲你们凭什么抓他?我叫电视台采访你们我在新闻界熟人多多有了,我又没拒捕你们刚才凭什么打我?我这兜里居然还有你们田局长家的电话你们信不信?我就不相信他黄鳝还没有你们泥鳅长了!

一个警察笑说,这小子嘴还獠嘛,我们抓你抓错了?柳西说没错。是你动的刀吧?是我。为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电视教的。那个笑警察一下子变狰狞了,你兜里就是有天王老子的电话,老子一样挺你的獠牙!柳西也狰狞了,你敢!你再动老子一下你试试!

柳东厉声说:“柳西!跟警察同志怎么说话呢?人家打你是不对,可以好好讲道理嘛!你还怕没地方说理?”

后来警察们只抓走了柳西,柳西临出门时说:“哥,我要是回不来了,你把我住的那两间房租出去,贴补你和鱼儿的家用。”

柳东送他们上车,极端谄媚地笑着问警察,同志,那人的伤怎么样了,需要钱的话只管言语。那警察讥诮地笑笑,阎王爷爱钱的话你这招就灵,你老跟着我们干啥?回去给你兄弟准备几身行头才是真的。

柳东笑嘻嘻看警车走远,还挥挥手,然后脸一下子绷紧了,球噢,我丢钱那案子你们怎么就办不动呢?!

大生活12(1)

柳东和鱼儿坐在法院门外的台阶上。天很冷了,树虽然说还是绿色,却被冻得灰蒙蒙的,干冷干冷的游风在街上闲荡,被修剪得很齐整的冬青丛中,有几只白头翁上窜下跳地啁唧。鱼儿的小鼻尖冻得绯红,清鼻涕流下来她又丝丝地吸回去。鱼儿问有期徒刑是什么?柳东说有期徒刑是三年。他们常这样掐头去尾地谈话,好在彼此知道彼此的意思。鱼儿说三年有多久,柳东说你再看见柳西叔叔的时候你该长这么高了,鱼儿说那我就长快点,柳东说你以为长身体是抽面呢,你喜欢柳西叔叔吗?鱼儿说不喜欢,鱼儿说柳西叔叔的脸看不清楚笑还是没有笑,柳东说那我呢?鱼儿说你笑就是笑,生气就是生气,明明白白的,我们在这儿等什么呢?柳东说等囚车,再看看你的柳西叔叔,这回咱们要看清楚,他笑还是没有笑。鱼儿说他们为什么要给柳西叔叔剃一个光头,柳东说是怕他长虱子吧?鱼儿说他不冷吗?他学好了他们才放他出来是不是?柳东说鱼儿啊,你还太小,但你该记事儿了,这里是锦江区人民法院,今天很冷,再过几天就是元旦了,你要一辈子记住我今天给你说的话,进监狱的不一定都是坏人,因为有时候,你比方说好人过马路也不走斑马横线,捡了钱也不一定还,也要随地吐痰乱扔垃圾……好人有时候也不傻。

田庆走过来,也坐在台阶上,说柳哥,那天晚上我真不该把柳西一人留下,我要在场的话,说不定能给柳西帮上些忙,柳东说你能帮啥忙,再给那人喂一刀?田庆说,至少能劝劝柳西,就算最后真打起来,也能帮柳西扛一半罪孽。柳东懒洋洋说你怎么扛?三年徒刑你扛走一年半?问题是法官给你们发徒刑的时候没有额度,国家没有规定说今年给全城的犯人一共只能判一万年,比方说一个人打一架发给你三年徒刑,一万个人打架他就可以给每个人发三年徒刑,一共可以发三万年给你们,你研究法律的不研究这个?柳哥你真会说话,你放心,柳西在里面吃不了亏,我爸会关照他的,我爸挺喜欢柳西。柳东说那就代我谢谢你爸了,要给他送些什么贿赂?田庆闷闷地说柳哥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喜欢你了。柳东说随你便吧。拾起一片飞过来的落叶,在手里抚抚平。鱼儿问,那些鸟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田庆笑说,那叫白头翁,头发是愁白的。鱼儿问鸟愁什么,田庆说啥都愁,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老婆没有钱,鱼儿说那些鸟都没有吗?田庆说都没有就都不愁了,有的鸟有,有的鸟没有,那些什么都没有的鸟才愁呢,鱼儿说那为什么他们头发都是白的?田庆说,这孩子!鱼儿说柳东爸爸我们发愁吗?柳东说我们不发愁,鱼儿说可是你有白头发了。

一辆警用“别克”在法院门口停下。田庆说,我爸的车,他怎么来了?迎着车走过去。

鱼儿问,这人是谁?柳东说,你柳西叔叔的一个朋友,也是那种过马路不走斑马线,捡了钱不还的那种好人。鱼儿说那以后我们捡了别人的钱,还吗?柳东说当然不还。鱼儿递给柳东一个鼓鼓的信封说,钱,柳东接过信封,往里瞅瞅,哪捡的?刚才那个叔叔塞在我屁股下的。柳东去看田庆,田庆上了轿车,向这边挥挥手。

信封里除了厚厚一沓子钱还有一张便条:大哥,小西那个案子的民事诉讼裁决也快下来,估计得赔不少钱。目前我只能拿出这些了,不够的话咱们再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田庆。

田庆的爸是个在位的警察头子,参加过志愿军,可是还没入朝参战,美国人就在板门店签了停战协议,柳西对田庆的爸爸说田叔叔你是最牛的,你看你一参加志愿军美国人就服帖了,看把他们吓得!

都是志愿军,柳东常在电视上看见田庆的爸爸呼风唤雨地喊叫着:“出发!”而丁爷呢,在朝鲜那是真用机关枪突突过美国鬼子的丁爷,用铁钉子和水果糖就着江津白酒,像一条憋在深海里的老鲨鱼,几十年才敢浮出水面换口气,一个脑满肠肥春风得意,一个凄惶得不可终日……这种事情最好不要再去多想,如果你还想再活下去的话。

冬至那天柳东的心情很好,他收到柳西从监狱写来的信,柳西在监狱的厨房工作,活路之轻松,油水之充足,比在社会上闲荡着有一顿没一顿的强多了,行动也自由,给女监送饭时还常看见从前的姐姐妹妹,最令人惊讶的是他还看见了从前的嫂子,也就是柳东的前妻!柳西当然很照顾她,给她悄悄地送香烟和咸鸭蛋。旧嫂子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妩媚,只是憔悴些了……柳东听说过前妻的事,几年前报纸上沸沸扬扬很做了些渲染,柳东很是开心了好一阵,出墙的红杏以为墙外春光无限呢,却是风刀霜剑啊。柳东琢磨了好久,去不去看她?柳西说旧嫂子还很关心柳东,问起柳东的近况,柳西说柳东现在啥事儿都不干,每天就在家里数钱玩儿,数钱都数成对眼儿了,屁股后面一串串美女追得柳东哭爹喊娘,每晚有人待寝要像皇上一样——翻牌,吃饭都不叫吃饭了叫“传膳”。

柳东总结过人生最痛快的四类事,第一类是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美女突然栽倒在雨后的泥坑里,第二类是亲眼看见有人跳府南河,第三类是蹲在月光下的野地里排便然后用一把一把的野草揩沟子,第四类是砸了讨厌的邻居家的玻璃窗然后和邻居一起破口大骂那个砸玻璃的狗杂种。现在他想还没有第五类,居高临下地去看一只关在囚笼里的困兽,这困兽曾经给过他那样刻骨铭心的伤害,离婚时居然不要分割他一分钱的财产,更居然说:“财产和柳东,两抵!”我日她先人这叫什么话!

大生活12(2)

去不去看她去不去羞辱她,柳东没有想好。这其实就是说,柳东很想去。

冬至节,有钱人家一般都去吃“贵州花江狗肉煲”。柳东去端了一大锅,在洪雨的小饭馆和洪雨,小蜂,丁爷,鱼儿好好吃了一顿。回家的路上柳东又唱起“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鱼儿问呼伦贝鹅在哪里?柳东说反正很远,这只老歌和丁爷有很密切的关系,我说鱼儿,不是呼伦贝鹅是呼伦贝尔你这个傻瓜,舌头再长大些你嘴里拿什么地方装食物?不行,我得想办法给你修剪修剪。

鱼儿的手长了冻疮,红肿红肿的和柳西小时候一样,也是皲裂开一道道瘆人的口子。警察们一直没有捉住鱼儿的亲爹妈。

那天晚上鱼儿在画画,柳东看着鱼儿的冻疮突然就想起了他的VKT,是时候把鱼儿烤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有钱人不在乎电表转得快呢。柳东的VKT一插上电源,保险就烧了,他懂电,换了粗一点儿的保险丝,又烧了。他不敢再往粗里换了,他住的那种砖木结构的旧房子,电线老化,且都是铝芯线,负荷一旦超载,那下场很可耻。后来柳东才知道,这种所谓的VKT,冬天使用的是两组电阻丝,共两千多瓦,相当于同时点亮二十多盏一百瓦的白炽电灯。看样子它只能在夏天用。这些土耳其人,之土,脑壳之方,穷人是春夏秋冬都要过的这么浅显的革命道理他们就不知道?只过夏天不过冬天的穷人一般住在坦桑尼亚那个方向!

好些年过去了柳东至今一想起VKT就脑壳发麻,头皮屑一网一网地翻飞,眼前天昏地暗,正是那个冬天它们把柳东烤成热锅上的蚂蚁简直窜无所窜。第一个杀上门的是老苏,哎呀柳东呀,你干脆到火葬场上班算球,专烧熟人嘛。这个事闹到三一五你咋整?假冒伪劣都不说了先问你个无证经营,看你脱得了爪爪不?你想想我从前是咋对你的?你喜欢吃肉,哪一回你碗里的肉不是最多?那回我和丁爷下棋,你明明晓得我们在赌一瓶江津白,咹,你球上绑筷子侧边硬一股,给他支招他活生生抽掉我一杆大车我说你什么没有?这么多年你修理我洗刷我欺负我拿我开心,我当过一回白毛女吴琼花没有?你打碎我的门牙我宁愿让它在肚子里化成结石都不敢往外吐你晓得不?你娃简直是火葬场开后门专烧熟人还给老子说今天专门照顾你给你烧头一炉!头一个买主头一炉香,烧得最是干净彻底。

老苏从前是不敢和柳东这样说话的,比起柳东的铁嘴钢牙和厚脸皮,老苏永远不是对手。今天多半是狗急兔急了他才敢如此放肆。老苏的那个老南瓜,比起老金的妈来,打起老苏就不是一般的鼠窜的问题了。老苏有一回手把手教一个女邻居炒回锅肉的时候,被他的老南瓜逮个正着,当天晚上就用一把裁缝剪,要剪掉老苏的那个想法那个凡根儿,老苏之慷慨激昂,剪噻,你剪噻,有断肢再植技术我怕个弯鸡公!老南瓜说不忙,我先看看你的消息树,老苏就脱了内裤让她看他的消息树,老南瓜拍打拍打老苏的消息树,老苏的消息树就很挺拔地跷起来。老苏很委屈地说,你看鬼子确实没有进村嘛。老南瓜说鬼子在村口游荡也不行你听见没有?这以后老南瓜就会冷不丁儿地突击检查老苏的消息树,裁缝剪张开的样子很残酷。老苏五十来岁的人了,消息树一委顿就是三两个月,但是一逢检查却很争气,挺然跷然倔强峥嵘。就像检查团来检查卫生一样,被检查的单位或团体必倾全力而为之,到处干干净净生机勃勃,检查一完就松懈委顿了,流汤滴水地积攒精力以应付下一回的突击检查。老苏说柳东,幸亏你是个男人哟,如果你是个女人,只要是七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我又要喝些三鞭酒叫老南瓜看我的消息树了!却原来老苏也是有应付检查的绝招的。他和他的女邻居果然是有一腿的,且信誓旦旦说他和他的老南瓜早就相互守身如玉了,不信你看我的消息树!三鞭酒确有奇效,八路和鬼子谁来了老苏都能应付自如,但是老苏也很感慨,这女人啊,从前想吃不敢吃,现在吃得来不起,说句良心话,吃得太撑了比饿肚子还难受这台VKT你到底退是不退?总之要叫我回去有个交待嘛,说实话这狗日VKT比消息树还叫我为难,柳东,我晓得你也是上当受骗了,不晓得是哪个狼心狗肺的生意人惦记上你我这些穷人的钱包了,散碎银子他们都不放过,搞三光政策哟!

老苏走后那些被柳东坑了的熟人纷纷上门,人家要退货但是人家的言语却远远没有老苏那么多的弯环倒拐和恶毒。

厂长来退货时柳东只能给他打欠条了。其时洪雨也来了,厂长说当初看你那个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我真的生气,你羊子多得简直都吆不上山了,看见你又回到穷人的行列了我开心哪,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哪个比我过得好,柳东,你到底还是我们穷人这边的,富人把你剥出来了我们要你,这张欠条嘛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实在还不出钱来这些VKT我还拉走,我不怕别人给我扯皮,要钱呢是没有,要命嘛,我全家人站成一排随便你们先消灭哪一个!

洪雨提着一只大塑料口袋,毫无疑问那是一台VKT。厂长走后柳东对洪雨说其实我还窖了些钱,先把你和丁爷还有邱大姐这些人的账清了再说。洪雨的眼圈就有些红,说当初我要能拦你一把就好了,柳东你给我说句老实话你现在难到什么程度了?

大生活12(3)

自从高明出现后柳东就对洪雨有了一种……幽怨。我再难,也没有你一分钱的关系,柳东这么想的,却不敢这么说,如果没有高明,说不定我还能向你倾诉些什么,唉,算了吧,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们本不是夫妻鸟,大福临头也会各自飞的,不祸不福的说不定倒能平安相处?总之,柳东的脑子现在是乱极了。洪雨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拎走了那只塑料袋。柳东本来想叫住她的,却没有。假如是洪雨卖VKT卖出了祸事,柳东会毫不犹豫地说洪雨嫁给我吧,我是你的保护神。

男人大多是这种德行,居高临下了才有脸有皮求婚。只有主人对女仆说嫁给我算球,你听说过女仆对主人说你把我娶了算球,你听过吗?除非她是公主,但是劳驾你打听一下,全世界有几个公主?女性说这是个男性的社会,男性制定游戏规则,解释游戏规则,执行游戏规则,还可以糟践游戏规则,很多男性为此得意洋洋,简直傻得漫无边际。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他们却是再傻也无边,就连寻求配偶这样的小事,他都必须比对方有钱或者必须比对方有生理上或心理上的优势,一个个身在难中不知难,更滑稽的是很多男人自己其实过得只比鬼火亮一点,还企图假装太阳照耀别人!柳东想他是悟透了这个革命道理的。柳东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听那个没有图象的电视机:“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我……”朋友啊朋友,你可曾在热锅上烤过,如果你没有被烤过,请你忘记我,如果你也被烤过,那我们是两爷子比牙——差球不多。从此以后你我永远不去热锅,连冷锅都不去,是口锅你我就绕开走,当然这也不是万全之策,你不去锅边没关系,但凡你是匹蚂蚁,你入地人家汤浇蚁穴,你上天人家火燎蜂房,上天入地你怎么划船人家都给你扳起大叫要和你满把,看你往哪里跑!柳东这时候就理解了丁爷,他为什么迟迟不向邱大姐示爱?这匹老蚂蚁宁可自己在热锅里孤苦的独窜,也不肯让邱大姐陪窜。好男人哪!霸道,霸道霸道!到目前为止,“霸道”是柳东对一个男人的最高赞誉。他只这样赞赏过两个人,一是丁大贵,一是克林顿,女人照玩,总统照当,伊拉克照打,霸道惨了!性丑闻闹得最厉害时,虽然有些收敛,不敢在全世界横起走了,但人家斜起走的,总之照样不直着走!

柳东无数次地往大顺贸易公司打电话找老金,回说他总在汉城釜山仁川一带行走,走得最远的还过了三八线正式访问了平壤和新义州。柳东找来朝鲜半岛的地图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老金行走到哪里去了。他想老金要是行走回成都来,他肯定会把老金的消息树掐了,像掐蒜台一样掐球了。

那些日子柳东是在酒潮里漾过来的。终于有一天他的酒醒了,睁开眼睛时鱼儿正趴在床边,很专注地看他就像老鼠看大米。

“柳东爸爸你喝醉了。”

“乱说!我还没开始喝呢。”

“你还没有醒。”

“嗨你个小四喜丸子,才几天没注意你你就耍涨了!”

鱼儿拿来一只空碗放在地上,左手捏住右耳朵,右手从左手的肘弯伸出去,弓下腰用右手的食指指着碗,转了一圈。“柳东爸爸你来试试,你要连转五圈不倒就说明你没有醉。”

结果柳东只转了不到三圈就一屁股砸在地上。

鱼儿说:“看嘛,看嘛。”

柳东坐在地上,突然哈哈大笑,鱼儿也大笑,柳东几乎笑岔了气,问鱼儿是哪里学的这一套,鱼儿说她的奶奶就是这样收拾她爹的。他们就又笑。这事情真这样可笑吗?柳东知道不是,他只是觉得他应该笑一笑了。因为他不笑的话,鱼儿也就不能笑。鱼儿真可怜,不知多久没有正经吃食儿了。柳东在热锅里乱窜在酒海里泛舟的时候鱼儿在干什么呢,也在受煎熬呢。

柳东在厨房里翻腾一阵,任是什么都没有,他想不能再让鱼儿吃方便面了。他的口很干,拿碗接一碗自来水,咕嘟咕嘟喝了一个痛快。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了,他抱起鱼儿时感觉她是出奇地轻,唉,鱼儿,你为啥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往柳东爸爸这个火坑里跳呢?拍拍鱼儿的小肚皮,瘪瘪的,你看都把你烤成鱼儿干了。

柳东叫鱼儿站在门框边,拿过一把破剪刀,比着她的头顶刻了一道线,比她刚来时刻的那道线有一公分多高了,他想鱼儿该上学了,可那些警察还没有捉住鱼儿的亲爹妈。

鱼儿说柳东爸爸这儿有你一封信。信封上娟秀的笔迹,柳东一看就知道是前妻写来的。他很想现在就看信,可决定还是先带鱼儿去吃饭。这封信可是一道大餐,他要慢慢地消受——你也有今天哪,栗原小卷!凭你的美貌凭你的身材凭你白皙细嫩的肌肤,你完全可以满世界横窜好窜的可怎么却窜到监狱里去了?

大生活13(1)

丁爷和一个小工正在收拾店堂。那小工姓文,看上去顶多十六岁,很清秀的一个小男孩。小文的头发是经过挑染的,黄黑相间。丁爷说小文,你崇拜的那些歌星,人家的头发是有专人护理的,你晓得人家往头上抹的是啥子发油?你用的是啥子油?厨房里的烟油,那不灵。小文龇着一对小虎牙,嗤嗤乐。柳东曾经好心地劝过洪雨,你这叫雇佣童工你知道吗?劳动部门迟早给你弹个大包来吊起你信不信?洪雨说到时候我就说他是我的外甥,亲戚帮亲戚,咋?然后学柳东的话:我们小鱼小虾的吃点泥巴,你还怕我们把河底吃漏了?

丁爷看见柳东和鱼儿来了非常高兴,哎,鱼儿,来让爷爷瞅瞅,越发的水灵了,想吃什么呢?鱼儿很乖巧地说,爷爷给什么吃什么。丁爷就笑得呵呵的,行,今儿咱可劲儿造。柳东问,洪雨呢?丁爷说娘儿俩都让姓高的接走了,这个姓高的,他想干啥?我眼瞅着这小饭馆是开不长远了。小文说,他们是去打保龄球了。保龄球,电视上柳东见过,一个傻瓜拿一个人脑壳那么大的实心球往前滚,打倒的实心酒瓶越多越有谱。唉,有钱人是很能玩出些花样来的。丁爷说洪雨的心思很少在这儿了,柳东,你早干嘛去了?咱爷儿俩今天得好好喝一喝,有日子没喝了。鱼儿,冰柜里那些饮料,你随意,今儿是丁爷爷请客。柳东说那不行,丁爷说柳东你放心,丁爷没白吃她白喝她,我都记着帐呢,鱼儿,叫你去拿饮料呢?

柳东和丁爷一起下了厨房,厨房的地漏,正汩汩地往外冒坏水,让人无法插足。丁爷说瞧见没有,就这,我说多少回了,让她找人来拾掇拾掇,可是丫跟没听见似的,现在是冬天你能凑合,夏天了你怎么弄?咱这店虽小,它也算是一个企业不是?是企业,就得有企业的章法不是?那油盐酱醋吾的,几棵葱几瓣蒜,都得清清楚楚不是?我瞅着这店那小洪雨她是不想接茬往下弄了,这么些日子都不做账,跑市场,看看油啊肉啊米啊面啊的行市,你说你忙,忙吧,我跑呀,那有一卖豆腐的姓王的,往这儿送豆制品,报的那价跟菜市上它就不是一档子事儿,我跟小洪雨说吧,人听都不爱听!这老话它就是说得实在,兴家犹如针挑土,那败家它是水推沙,好好琢磨琢磨吧,那姓高的,拍一张百元大钞,要吃咱多少回?你猜小洪雨怎么说?说后来姓高的又拍过几回百元大钞她忘了上账了!树老根多人老话多,那姓高的能是个好鸟?柳西说他开的那车像殡仪馆的丧车,人立马换了一辆,白色的啦,叫那啥卡拉OK?柳东说是凯迪拉克。没错,卡拉莱克!那好来的钱会这么使?人瞅上你小洪雨什么了?人不像人画儿不像画儿的,丫上赶着陪人吃陪人喝的,还陪玩儿了,加上小蜂那块儿怂,齐活儿!听小蜂说姓高的开着好几家大公司,说电视上好些个美女都是姓高的给选拔出来的。我信这话,我越信越含糊,你小洪雨以为自己是谁呢?说白了就是一劳动妇女,门不当户不对的那姓高的瞅上你什么了?自己也不好好琢磨琢磨,旧时的官宦人家富商子弟,就算他们丫看中了哪家穷人的妞了,那妞也得是个妞啊,你小洪雨是妞吗?你小洪雨,包了归齐也就是一半老的南瓜,说话也就只能练汤喝了以为自己还嫩呢?

柳东苦笑笑,丁爷不是我说你,你个老不收心的莲花白,你到洪雨这个小饭馆,是打工来的不是给人家当爹来的,看把你凄惶的哟!洪雨是她自己的,她只要高兴,把自己剁吧剁吧喂了狼,那你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没你一分钱的事。话又说回来了,你以为劳动妇女就老实了?洪雨和高明,最后是谁吃了谁还不一定呢,你我都不是神仙你我怎么就能肯定鸡不屙尿羊不吃肉?我跟你说洪雨一点儿不傻,她要真跟了高明,她吃不了一分钱的亏!

一席话儿说得丁爷又难过地低下了头,嘀咕着,那,你呢?

至于说我嘛——柳东心里突然泛起一个很邋遢的念头,我等鱼儿长大!柳东的心尖就一哆嗦,他想他不能再把鱼儿往大了收养了,谁他妈说得清楚这人是怎么回事儿呢?是该打发鱼儿走了。

柳东说,丁爷,至于说我嘛您老人家踏踏实实的,我就是现开一片荒地现种一片南瓜,那也都来得及。

柳东觉得自己很肮脏,肮脏得都狰狞了!男女关系害死人啊,但愿这一回害死的依然是别人。柳东在心里发誓,他要再敢闪出那样的念头,他就去医院把自己阉了,可歌可泣地把自己彻底阉掉。然后他就被自己深深感动了,像掐蒜薹一样,可敬可佩可歌可泣地把自己的消息树掐掉,真是的,掐别人我不忍心,掐自己还不忍心了?

这天柳东和丁爷喝酒喝到很晚,鱼儿在两张餐桌拼成的床上睡着了。柳东背着鱼儿迷迷糊糊往回走,趁着酒劲想那些个醉事儿。……首先,我不该喊那一声“报纸”,然后我不该看上洪雨,洪雨算啥,鸡零狗碎势利眼的小杂拌儿,然后我不该那么穷,妈的,买不起镜子还撒不起尿了?照照你自己呀你个大傻瓜!像栗原那样的女人,你消费得起吗?人家最初不过就是喜欢出去打会儿小麻将嘛,就是回来晚些嘛,嗬哟你就把院门儿插死了不给人开门,活生生把人给关到社会上去了嘛,第一个婆娘走了你说你没经验不会应付女人,那好吧第二个婆娘呢?长得是安全些,好多个月才来一次经,月经都整成年经了,干点儿那事儿就跟用刀子杵她似的可是人家对你多好,一到你家里就不歇气地打扫房间院子洗衣服被褥买菜做饭,虽然人家不喜欢和你亲热尤其是不喜欢和你狂欢,你就做脸做色摔盆子打碗你好好算过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干那事儿的时间加起来有多长?一礼拜一次十分钟一年也不过五百来分钟加一起不到十小时,你个木头橛子脑袋为这十小时就不和人家过日子了?一年有七八千个小时你会算不会算?说起第三个婆娘你简直更没谱!刚认识没几天你就要摸人家,请人家去看电影你假装没有钱让别人掏腰包,看完电影吃饭呢你高矮还要喝酒,人家不赞成你喝酒呢你说人家是舍不得钱,那天你龟儿子刚发了工资,一怒之下你就把钱掏出来,那么大一沓子,你暴露球了嘛,噢,看电影没钱喝酒你就有钱了?你简直就是在找死!好不容易遇上个洪雨呢你龟儿子又迟迟按兵不动,鸡脚神戴眼镜你假装正神,兔子不吃窝边草,可是草都长到窝里来了你还不吃,你又找死嘛!

大生活13(2)

柳东一边走一边骂自己,他就感觉很轻松,豁然地开朗起来。你遇上一串一串的倒霉事却无人可怪只能怪自己,噢,闹了半天并不是普天下对不起你,而是你对不起普天下,柳东就有了比普天下高一头的感觉。是嘛,你看你,没有种过一粒粮食却吃得肥头大耳,没有酿过一滴酒却能天天借酒浇愁,没有制造片砖片瓦却住着那么宽的房子,没有发过一度电却点电灯用冰箱用彩电,没有种过一棵树,没有铺过一寸路,没有开过一天渠,却享受绿荫享受大马路享受自来水甚至王鹏举的洒水车,没有打过一天仗却享受和平,没有为国家大事操一分钱的心却直奔小康而去,多划算的人生,你要再不知足真就是天理难容了……噢,还有栗原小卷的那封他舍不得看的信!人家饱受铁窗之苦你可是自由自在,多划算的人生!

柳东的前妻很像日本影星栗原小卷,人们都这么称呼她她也乐意答应,一来二去天长地久地她就真以为自己不是劳动人民了,她的悲剧发轫于斯。只有一分钱的命却想过一块钱的生活,你这不是找死吗?

柳东的前妻真名叫李圆圆,是柳东苍溪老家的一门远房亲戚,说白了她当初嫁给柳东是为了嫁进成都。她比柳东小五岁,原本也是个很自然的女人,后来在一个化妆品商店当售货员,明明是苍溪雪梨吃出来的细皮嫩肉,她的老板却要她说成是某化妆品的奇妙功能,姣好的面容匀称的身材细嫩的肌肤甜美的微笑,柳东的成都户口很快就成了日出后的星星,可有可无了。柳东不过是李圆圆登陆成都的滩头,一旦登陆成功,李圆圆便要向纵深发展了。李圆圆虽然只读到初中二年级,却是个很有心计的姑娘,新婚之夜百般温柔的柳东正要入港时李圆圆推开了他说东哥,你是个忠厚人我不能对你撒谎,我把处女身子给了你我就对得起你了,实话给你说东哥,我们过不长的。柳东哪里有心思琢磨这话,基本上是把李圆圆强暴了,然后欣赏着她玉洁冰清的裸体问,你刚才说啥?李圆圆只哭,不说话。她最初是想通过成都这个跳板跳出国门的。后来她在卖化妆品时认识了一位航空公司的空姐,再后来就进了另外的一个生活圈,空姐们的出手阔绰,傍的款爷个个潇洒,李圆圆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在同一个天空下,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有一回麻将桌上三缺一李圆圆只好上了,她身上带着柜台上的营业款,打得很谨慎。同桌有一位局长,看李圆圆的时间比看牌的时间长。局长四十来岁,正是男人的全盛期,他对李圆圆说,他们都说你长得像栗原小卷,他们说错了,应该说栗原小卷长得像你,因为你比她完美得多。这以后就不咋有故事了。总之,麻将桌上牌起牌落眉来眼去,麻将桌下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时候,柳东常是一人在家里吃手,发瓜,流清鼻涕,最后他愚不可及地插死了院门,把一个如花似玉而且心旌摇曳的美女关在院门外关向社会了。这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呢?色狼遍地且个个饥寒交迫龇牙咧嘴却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各种类型的消息树挺然跷然气冲霄汉,刀剑出鞘子弹上膛,一个绝色女子极少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更何况李圆圆正思进取,呼儿嗨哟地扑进了如火如荼的消息树的森林。从柳东插死院门的那个夜以后,李圆圆就和柳东“非法”分居了,柳东极端想过夫妻生活的时候,就合法地进入她的房间,直到有一次她不耐烦地把柳东从自己身上掀将下去说,东哥,我对你一点都没有感觉了,你这样做我只觉得你很恶心。柳东难过地低下了头。然后就是离婚大战,李圆圆一分钱财产不要,只要自由,老苏们纷纷给柳东出主意,明摆着的李圆圆在外面有了大靠山,摇她狗日的,一阵狂摇,摇个三五十万甚至一百万!柳东就按老苏们的主意向李圆圆开价了,真是没见过鸡屙尿啊李圆圆居然一口就答应了,只是有一条,先首付十万,然后分期付款。老苏们说那不行,哪儿有他妈按揭离婚的,必须是一次性付清,五十万一分不能少,要不然以后你去哪儿找她?万一别人嫁到越南或者缅甸或者柬埔寨的密林深处你咋整?柳东其实心不凶,也就是说有十万足够了,他已经很开心了。老苏们却不干,成都有句老话,屁儿不黑,不是角色!他们几爷子全忘了中国有句更老的话,物极必反!李圆圆一分钱都不给了,柳东收到法院的一纸传票,和李圆圆对簿公堂,法院经调解无效最后判了离婚,李圆圆仅仅支付了“本案诉讼费”,十万块钱没有了。欢喜鸡儿打破蛋,和看到稀饭化成水是一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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