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大生活(出书版)》作者:乔瑜【完结】 > 大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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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谢天谢地天有眼,李圆圆从柳东这块跳板上没有跳出国门,而是跳进了监狱。报上说她的老公判了无期,她判了三年。算算日子她出来时不到三十五岁,还有足够的余热在消息树林中蹬打。

李圆圆给柳东的信很短:“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商量,请你无论如何来一趟。”

大生活14(1)

田庆的老爹说话很管用,省第X监狱的管教对柳东很客气。柳东先看柳西。柳西说哥,我今天中午请你上外面吃火锅吧?要不要再叫上旧嫂子?柳东很惊讶,居,居,居然能上外面吃火锅?

火锅店就在监狱门外,经理是监狱中的一位著名犯人,老唐。老唐是做假酒生意的,他生产出来的“五粮液”,从包装到内容,连五粮液酒厂的专家都难辨真伪。老唐和柳西很熟,见柳西来了,吩咐伙计,上“五粮液”,伙计从柜台上拿了一瓶“五粮液”来,老唐顿时火了:也不看看谁来了,拿柜子后面的!伙计悄声对老唐说了几句,柳东听了个大概——柜子后面的也是假的。

在从事假酒生意之前,老唐也是个很自然的普通读书人,像一条生在浅水湾中的小鲨鱼,勉勉强强喘息着生活,商品经济的大潮带它去了真正的海洋,老唐就和大海浑然一体了。他制造和贩卖的假酒遍布大江南北,有了满天下的酒肉朋友,从达官显宦到不法奸商,从淑女到毛贼,要风来风要雨来雨,他在十多个城市有家室,从二奶都包养到十奶了,到处是他播下的孽种,老大已经成了他生意上的好帮手,直接祸害社会了,老幺还在娘胎里躁动母腹跃跃欲出准备祸害未来。老唐说如果把他的所有老婆弄到一起吃饭坐一张八仙桌的话,一边要坐两个,他只能挂个角,他说如今时兴的大圆餐桌就是专为他这样的多情种子发明的。老唐黑瘦矮小,满脸麻坑,其相貌卑微猥琐,可谓奇丑无比,但他的钞票却美妙绝伦,填平了他所有的凹坑还鼓出许多大包。老唐现在又成了监狱开办的火锅店的经理,从前是只卖假酒的,现在又多了一样业务,卖假烟,火锅店兼营着烟酒批发。他的老婆们在天上飞来飞去排队来探亲,老唐的时间差打得十分绝妙,老婆们从不撞车。老唐只有一件憾事,他的消息树越来越萎靡,雄风不在。买了不少壮阳药,大多也是假的,于事无补反而有害,消息树彻底倒下,看那样子鬼子要在村中长驻了。老唐对卖假药的人深恶痛绝,他说我卖假酒还有点良心嘛,我灌装的假五粮液吗孬死还是五粮液酒厂的其它品牌酒嘛,起码也是这样醇那样醇的,成本也是十多二十块嘛,你钱包受点儿损失嘛对身体无害嘛,这些狗日卖假药的,那才真是狼心狗肺,药是救命的啊他们都敢搞假,狗日屁儿之黑!

老唐出去旋了一圈儿回来,提了一瓶“五粮液”。柳东尝了一口说这还差不多。中午时分火锅店人少,老唐时不时过来喝杯酒,说只有典狱长和他的客人们来了他才舍得开这种“五粮液”。他把监狱长叫做典狱长,他说他常看世界名著,最喜欢《复活》,他说故尔他的老婆们个个舍不得离开他从良,个个要等他到海枯石烂坚决不当玛丝洛娃,虽然他的消息树废了但是她们吃他主要是吃个内在,吃他个心灵美。老唐最后喝高兴了说,其实这瓶“五粮液”也是假的,但他是请的真正的“五粮液”酒厂的特级技师来勾兑的,你看我做生意,完全是吃个良心,人要是有了良心,天天走夜路都不会遇上鬼,因为他是真鬼,假鬼们都害怕他,邪不压正嘛。老唐说他最讲究良心二字,法官们审他时都眼圈泛潮闭庭后个个泣不成声,那年中越边境开战他往前线送了好几卡车名酒,从未收到一封投诉,你们好生想一下,要不然我能活到今天?你们慢慢地放心喝,这酒绝不上头,我有些晕了我去迷糊一下,晚上还有大应酬。

老唐走后柳东感慨,这他妈的真是个人材,柳西说这种人材监狱里太多了,专门组成了国家的话,绝对比以色列还要强盛还要霸道,我们那里还有个水电工,自称是第三届全国贼代会秘书长,偷东西之有瘾手段之奇妙,甚至自己偷自己的东西而且连自己都破不了案。柳东有些发愁地看柳西,像老唐这种人你咋和他那么熟?柳西说不打不相识啊,有一回田庆带一拨朋友专程来看我,就在这里吃的火锅,老唐上的假酒,结果店被砸个稀烂还惊动了当地工商局,田庆们的来头典狱长是清楚的,老唐赔不是赔得直用脑袋撞墙,这狗日王八蛋最初之嚣张,以为他和典狱长从前是一艘核潜艇上的战友是铁哥们儿哪里把田庆们放在眼里,就像一个提了手枪去抢人皮箱的贼,以为手枪很霸道了,把你的钱拿过来!结果人家打开皮箱拎出的是机关枪,把你的钱才要拿过来,金项链戒指手表连金利来领带统统拿过来!小鬼抢阎王呢老唐那天是栽进地心了被岩浆烧得现在还是糊的呢!

柳东说柳西啊,在这种地方你能学出什么好的来呀?柳西说我倒还没指望来这里学好,我是教他们好来了。哥,你现在缺钱吗?我那两间房租出去没有?旧嫂子找你什么事?柳西喊结帐时伙计死活不收钱,说唐老板吩咐的,还打了一包咸鸭蛋拿了一条“云烟”,柳西说这不会是咸鸡蛋吧怎么这么小?假烟就算了,你们这里连你们经理,都是假的,哥,吃好了吗?走!你没给栗原小卷带点儿啥?柳东说我凭啥?柳西想了想拿出一沓子钱来,给她这个吧,实惠些,我看她也挺难的。柳东说我带着钱的,柳西说哥你算了,你那些VKT捅的眼儿还没愈合吧?柳东问你哪儿找的钱?柳西说你该问钱是咋找的我,知道上一回是谁支使人打我的吗?高明。

柳东的眼睛鼓成铜铃大。

小鬼打阎王了,哥,高明现在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我出去会怎么收拾他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知道我现在最惦记的就是他,嗯,所以我现在的心情好极了,之不摆!哥,你还会和栗原小卷好吗如果她求你?

大生活14(2)

……

和李圆圆的见面本来可以在一个非正式的比较活泛比较有人情味的场合,比方说火锅店再比方说农场的小山包上,再比方说探访室,但是柳东偏偏选择了讯问室,通常这是警察再次讯问服刑犯的地方,写字台后有两把椅子,屋中间有一个水泥墩子,那是坐犯人的,余者四壁空空。女管教带进李圆圆后朝水泥墩子一指,坐,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柳东坐在写字台后居高临下看李圆圆,那种报复的惬意没有了,有的只是怜悯。李圆圆倒不怎么显得憔悴,还是那么白皙漂亮,头发是梳理过的,只是眼神有些散,龟缩在囚棉衣里,双膝紧闭,双手插在双膝中。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她说,“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夫妻一场嘛,”柳东淡淡地说,心里直想抽自己嘴巴,你装模作样个球啊。“有啥话抓紧说,我还得赶回去,好几百里路呢。”

“这里有招待所,很便宜的。给我一支烟?”

柳东把桌子上的烟扔给她。这是一包很贵的烟,他平日舍不得抽的,今天是为了显摆。李圆圆接了烟,打开翻盖,她知道打火机也在烟盒里,这是柳东的习惯。她点了一支烟,然后说,都给我吧,这里没这样的烟,柳东大度地摆摆手。好一阵无话。

“里面还好吧?”

“不像外面说的那么糟。”

“你那么精明一个女人,咋会栽进来了?”这话问得既有同情又有恶嘲。

李圆圆笑了,有些从前的调皮,差不多七八年前的那种调皮:“做坏事嘛,我没有执照。”

“可是你老公有啊,他那么大个官。”

“是。可是他超出经营范围了。”

柳东感慨:“这么些年你确实没跟他白混。”

“当然没有。”

“你,你们,你很爱他?”

“当然,不然我不会帮他扛了那么多罪孽,说不定就是这样保了他的命。我们有孩子了,是个女儿,非常可爱,我是说,我和你,我们有一个女儿。”

“噢,当然,很正常的事,”柳东的眼睛突然定住了。“我和你?女儿?你除了受贿,还学会扯淡了?你想讹我吧那你是选错人了。”

李圆圆斜着头看柳东,眼里是露骨的讥诮。

柳东愣了半天,缓过气来,李圆圆的神色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是真的。是嘛,讹他,她有这必要吗?假如他是个大权在握的高官或者是身价不菲的富翁,不被她讹一下反倒是不太正常了。可是这么大的事,她却选择了这样一个场合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告诉他,这个前劳动妇女的水如此之深,是柳东绝没有料到的。

李圆圆继续漫不经心地说:“我们现在很难,我是说现在,我们还有不少钱,可是我出去以后才能动用。他们……没有把我们薅光,这可能也是一种游戏规则吧,得饶人处嘛。”

柳东想李圆圆的水是深不可测的了。“你老公知道这女儿是……”

“这不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柳东说。他愤怒了,是那种和她平起平坐的愤怒,居高临下的怜悯早没了。

“他不知道,”李圆圆说,掐了烟。她掐烟的姿势很优雅,把水泥地当成烟灰缸而且是高档的那种烟灰缸。“那女儿是他全部的全部。”

柳东悟出些什么,李圆圆才是色狼,母色狼,什么时候色狼都变成母的了,满世界玩儿命地追男人,这才真正是男女平等了。如果知道下午的这场对话如此惊心动魄,他中午还会多喝一些酒。全乱套了。

“女儿生病了,”她说。

“是啊是啊,”柳东说,很机械,“小孩子嘛。我能去看看她吗?”

“绝对不行。”

柳东终于暴怒了;“那你给我说这些闹球啊!球大爷才晓得这女儿是哪个的,老子通不认!”

李圆圆再点一支烟,征询地看看柳东——你要吗?

“去你妈的蛋!”

李圆圆依然很平静:“没错,你还是那么忠厚那么无赖。孩子得的病很重,是血液病,只有她亲生父母或亲兄妹能帮她。我们打听过所有的血液中心,和孩子完全配型的,很少很少。我的不行,你的,说不定也不行,但是可以试一试。这里有个电话号码,打这个电话,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她拿出一张叠得很细心的纸条,起身走几步,放在写字台上,又退回去坐在水泥墩上。

柳东的手直哆嗦:“我的要是也不行呢?”

“那就不行吧。”

“我要是行了我也不干呢?”

“你会得到很多钱,还有你女儿对你的爱。”

“爱?你,你们会有爱?你们的女儿会问你,柳东是谁,是哪块儿怂哪个傻瓜?去你妈那个叉老子我是被你玩儿怕了!我不干!”他把那叠得很细心的纸条团成一团往李圆圆的脸上扔去。“你滚你妈的蛋!你要是再敢提我有一个女儿,我就去法院打官司把她要过来,跟着他妈的你们这样的狗男女她能学什么好?不当个贪官污吏也当个贪官污吏的太太或者干脆就去卖……!”

空气突然凝固了,像钢筋水泥那么板结——李圆圆拾起那团纸,很细心地再把它抚平,向门外走去,开门:“报告政府,我回监舍。”

柳东用双手拼命抚平自己的乱发,这口恶气总算出了,什么女儿?哪儿他妈冒出个女儿来?那对狗男女要不是招惹了政府,那女儿可能在美国上幼儿园呢,在天堂里唱排排坐吃果果呢!跟我柳东柳大侠,有一分钱的关系没有?

大生活14(3)

柳东在从前那个汽修厂因为总是开朗豪爽被人称为“柳大侠”,很久没人这么叫他了他也忘了现在是想起来了——柳大侠,今天就到这里吧!报告政府,我回监舍,活鸡巴该!

当流氓了老子我今天感觉真好,柳东想,报告政府,老子我回成都了!政府说,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上天入地都随你。柳东于是扬长而去。他远远地看见李圆圆缩在囚衣里的背影,突然想起还忘了问问她——你现在后悔了吗?来不及了!你现在想念你的女儿了?老子我偏不接招,金山银山堆在我面前;噢,当然,那又是另一码事了,漫说她说不定还真是我女儿,即使是别人的女儿,金山银山我也是会动心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傻瓜都能做到,而金山银山崩于前,就比较考验人了。他想他当时发火发得不太是时候。“你会得到不少钱,”不少是多少?他该问清楚的。他问自己几个怪有趣的问题,如果你能当一个贪官,你会贪吗?只要不被捉住,当然贪!如果你有能力包养一个二奶,你包养吗?只要她真心实意对我,那还用说。但是现在连正奶还没着落呢!如果李圆圆想回归你温暖的怀抱,带着你的亲生女儿,你会怎样?这就要好好商量一下了,和洪雨,当然是和洪雨商量!那个高明,如果你能杀了他又没被捉住你咋办?杀他是太便宜他了,古时候有那么多的酷刑呢?可他怎么又不是癌了呢,凭什么?

夜里柳东成了皇帝,太监问今晚谁伺寝?柳东说翻牌吧,还有别的小南瓜没有?比方说真正的栗原小卷……要不然,都来吧,让她们为朕吃醋!从前朕是吃她们醋的,当了朕,谁敢过问朕的消息树哪怕朕夜夜都不闲着!皇上跟劳动人民比就是这点厉害,可你看电视上那些“朕”,一个个愁眉苦脸。朕却会做一个很快活的皇上。一觉醒来,窗外是雨雪交加,屋里也是奇冷,该用早膳了。鱼儿,鱼儿,起床了起床了,桌上有零钱,豆浆油条,快去。

鱼儿睡眼惺忪地进了里屋,柳东爸爸,你啥时候回来的?柳西叔叔在那里能吃饱吗?柳东说谁告诉你这些的?鱼儿说是丁爷爷。柳东说快去买早饭噢你等等,打把伞,你冷吗?小心别让豆浆烫着了。鱼儿的里里外外穿的都是小蜂的衣服,鱼儿说一点儿不冷。那好你快去吧,老子享了一夜的福,还真是饿了。噢对了,柳西叔叔在里面过得很好,早上一般是吃甜食。

大生活15(1)

柳东在院门口贴出一张招租启事:

“兹有平房两间,水电气俱全,价格公道,利益均沾。”

这是柳东的酒后真言,酒醒后再看这启事,除了字是写得邋遢些,内容还真像文化人写的,就把它贴将出去。他没想到无家可归的人还真是不少,几天之内一串一串地有人上门。柳东先要看看来者是否顺眼,看不顺眼的一律免谈。柳东想租房倒在其次,主要是找一个好邻居,这样他不在家时鱼儿也好有个照应。

这天来了一个有钱人。那个傻瓜一副吃不完要不完的样子。司机先下车绕一圈儿给他开门,他下车后正眼都不看柳东对直进了院门,这样柳东就不咋喜欢他了,你搞清楚,老子不是别的,老子是房东!你有钱,你有多少钱?你有没有高明有钱?连高明我都拿他当个屁爬虫你算老几?你想租老子的房,等一下你才晓得老子的东西烫!你搞清楚这条街叫桂花巷,你以为成都市除了盐市口人民南路其他地方就没有人材了?不就坐一神龙富康至于吗你!

那家伙长得不是一般化的有气质,不过三十来岁,眉宇间英气夺人,黑衣,白裤,长长的白围巾,墨镜,港台歌星或者黑社会的打头,一般人一见便会肃然起敬,柳东偏就不尿他这把壶。探监回来后,柳东存了心要和全世界作对,准确说要和全世界看不顺眼的人作对,而他看不顺眼的人遍地都是。

是这两间?他简直不看柳东而是看他的司机。柳东想起这司机前些天来过,东问西问很不诚恳再加上言语拿得不是很顺,很快就被柳东叉出去了。你就是房东?他终于正眼看柳东了,什么价?柳东脸上泛起卑微的笑,说你先进去看看嘛。他说不用了,你的广告写得很明白,利益均沾大家不吃亏就行,来,说钱。柳东的脑瓜子就像弹子盘一样飞快地转起来,宰,宰狗日不懂事的!他甚至着意观赏起这家伙的脖子来,鹅似的,修长而且娟秀。这样胸有成竹后柳东就嘿嘿嘿嘿假装憨厚地笑将起来,既然你我要当邻居了我太黑了我也不好意思每天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人情世故你懂噻,两间住房外搭半间厨房,每个月你给四百五?四百四?四百三十五?那家伙不开腔,秀气的双唇紧抿在一起。柳东说你干脆给四百三算了,十块二十块的找来找去都麻烦。那家伙笑了,伸出一个大巴掌。柳东想这意思就是五百了,你给五百?那家伙说不。柳东说你那意思是五十?他说,五万。柳东用食指挖挖耳心,这个傻瓜居然拿我开心,简直不道德嘛。那家伙说你想想,想好,说罢出了院门,顺着桂花巷溜达起来。柳东正发呆时那个司机拉了柳东一下,说我们老板不是租你的房,是想买,啊,开口就是五万哪,长这么老了你只见过五万的麻将你见过这么多钱?看你瓜眉瓜眼的我还可以点拨你一下,五万只是他开的价,六万七万你还可以给他往上抬嘛,买卖嘛,就像那个嫖婆娘一样,大家合适就合适,衣服自己脱,早上各走各,生意做成了只要裤子一提,脱手,你说呢?

柳东现在很认真了。他想他现在必须要严肃点儿不能给自己开玩笑了,五万,五六七八万!这可是白花花的现大洋而绝不是麻将,他和这么大一笔钱有几次擦肩而过了,一次是和李圆圆闹离婚的时候,一次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捐赠家乡三十万”的时候,一次是卖VKT的时候,一次是现在,这么大一笔钱正像春风似的扑面而来还没有擦肩而过的时候……五六七八万!问题是这两间房的产权理应是柳西的,父亲留下的遗产兄弟俩从未做过细碎的分割,但这两间房理应是柳西的,所以理应和柳西商量一下。当然,柳东完全可以替柳西当家,和柳西商量嘛不过是给他些面子,其实就是通知他柳东的决定。五六七八万,听起来就叫人有翱翔蓝天的感觉!但是柳东现在装出万般无奈万般无辜的样子:房子卖给你们老板了我弟弟回来后咋整?司机说所以你活该受穷呢,通货都膨胀成爆米花儿了你见过几张你咋就不会算帐呢?你把这两间房租出去,你黑得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了一月四五百,一年五六千,要多少年你才能看见七八万?说不定到那时候通货都膨胀成越南盾了不够你在麻将桌上点一炮的。

“你们老板很有钱?”柳东问。

“之不摆。”那意思是说别提多有钱了。

“坐神龙富康的也敢冒充有钱人,他要是坐个大奔呢?真正有钱的人家是买个波音飞机剪了翅膀在街上飙。”

“咦?你哥子有谱,说起话来油爆爆的,”那司机笑得很开心,对柳东有好感了。“最有钱的上街吃碗稀饭都坐宇宙飞船。”

是嘛是嘛,有钱人过的是啥日子?住电梯公寓的最高层,高耸入云上面都缺氧终年冰封雪盖,住一个大院子年轻保安巡逻一圈回来就该退休了,从厨房端一盘菜去餐厅路上要过夜,客厅大得坐在这头看不清那头摆谈都要用电话……这样谈得越发投机了司机压低嗓门儿,你摇他个十万出来问题不大。柳东有些警觉了,这破房值那么多钱?下面不是一块大油田再不是金矿?司机敛了笑,很正经的样子了,玩笑到此为止,总之凡事你多个心眼儿,出气进气方便些嘛。

“你们老板叫个啥?”

“刁德三。”

“刁德……几?”

“你看你,刁德三嘛。过去样板戏里有个坏蛋叫刁德一。”

大生活15(2)

柳东知道这部戏,听这部戏长大的,他想卖房这事他要慎之又慎了,谨防被整成胡传奎。

柳东走出院门时刁德三正在汽车的引擎盖上研究一张很大的蓝图,看见柳东走过来他褶起蓝图。

“如何,想得怎么样了?”

“这房我不卖。”

“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

“我看你根本就没有想。这是我的片子,你什么时候睡不着了,就好好想一想。”

柳东没说话。这笔买卖明摆着很蹊跷,他这半辈子看见过天上往下砸冰雹,掉馅饼却不曾有过。

司机冲柳东挟挟眼,给刁德三开车门时还用手在门框上给他挡一下,一般都是总统上车时才有人这样给他挡一下,没想到坐神龙富康的人也敢如此夸张。

神龙富康发不燃了。柳东一听就知道电瓶没电了,多半是充电器坏了。他双手抱肘,幸灾乐祸看他们。司机伸个头出来说师傅麻烦你推一下车。柳东忘了自己正在幸灾乐祸,连忙上去推车,推了几步发现自己忒傻,拉开车门对刁德三说你也下来搭把手?刁德三下车的时候柳东也在车门框上给他挡一下,那司机笑了笑,敢如此支使和戏弄刁德三的人,他还没有见过。

这以后还来了一支“超生游击队”,一对年轻的农民夫妇带着两个小孩,那女的肚子又大了第三个孩子呼之欲出,简直是在开玩笑,这以后大人叫孩子闹的,柳东的日子还怎么过?他们就走了,其中一个孩子边走边回头,从背影看她差不多就是鱼儿了,柳东的心软下来,这么一大家人今夜在何处遮风避雨呢,虽说是春天了,夜里还是奇冷,唉,这些农民,生孩子就像腹泻,止都止不住,柳东再一想呢,农民嘛,每天黑了灯一关,他不做娃娃他做啥?乡里的夜比城里的长,没有彩电也没有洪雨的小饭馆——应该把这家人留下,至少等他们找到新住处再撵他们走,可是他们已经拐过巷口了,柳东也就想,算了。

这些日子柳东一直在水果市场转悠,看口岸,看差价,他还是得找件正经事情干。这天他回家时鱼儿和一个年轻姑娘在院子里踢毽子玩,按柳东的审美观呢这姑娘长得很一般,腰身倒不错,高高长长的,那个妆化得却怪眉怪眼像妖精。鱼儿介绍说她是小张姐姐,她决定来和我们当邻居。她决定?她有没有搞错?屋檐下有一大堆行李,还有撕下来的柳东的招租启事。小张姐姐径直说,你这两间房我要了。边说边就掏出一个很热火的钱夹,你开价吧。天底下居然有这种比我还傻的人!柳东想,然后说,万一我开的价很黑你咋整?她说你整噻!

这个小南瓜,傻得居然不怕死了!柳东决定把房子租给她了,他想你看她和鱼儿玩得多好!当然柳东也知道自己还有其它的想法,不管怎样她比那家乡下人不讨厌,比刁德三好看,只是她的口音很土,来得不近。吃晚饭时鱼儿拿来一块熏得漆黑的牛肉,说是小张姐姐给的“张飞牛肉”。柳东想这小南瓜还懂事。

夜里柳东睡得最香的时候有人咣咣捶他的房门,是小张姐姐。

“我那屋里的灯,瞎了,”她说。

“灯咋了?”

“瞎了,就是开不亮了,听不懂中国话?”

“都几点了小张姐姐,你有没有搞错?”

“你就说你管不管吧!”口气之蛮横,可是在柳东觉得,这姑娘在放嗲,一个单身女子和一个单身爷们儿,这很正常,啊?很好玩嘛。

小张姐姐屋里的灯确实瞎了,柳东说明天我什么都不干,先给你换灯。她说现在呢?柳东说现在的商店也都瞎了,她说把你的灯摘下来给我!柳东心想她这个嗲放得越发大了,她的神经不会有毛病吧?柳东笑着说,小张姐姐你说话有很有风趣呢,她说我说话一点儿都不有风趣,我要灯,现在,我要灯!

顷刻间柳东就觉得这事情不好玩了,我是不是引狼入室了?这第一天就如此了得天长地久那还得了?柳东给她换了灯,灯光下她不施粉黛的脸蛋儿却也还算凑合。

“嘿嘿嘿嘿,灯坏了么就是灯坏了嘛,啥叫灯瞎了?听口音你来得不近。”

“好了没事了你走噻。”她说话卷舌,和鱼儿正好相反,这姐妹俩如果杂糅一下,取长补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走吧走吧没你事了。”

柳东就走了,但还是不甘心:“半夜三更的,下不为例,啊?”

“凭啥子?你是房东,有事情我不找你我找鬼大爷?你收我这么高的房租你以为房东是那么好当的?说实话我们家也租房子给别人住,我晓得咋样当房东!”然后呯地一下关了房门。

柳东站在院子里心情很难过,我把房租收高了?两间房一月四百我是收高了?那好呀四百块钱你租给我嘛,你不过就是姓张嘛,你莫以为你们祖上有个叫张飞的你们就可以千秋万代横起走了,老子明天就把房子收了我看你咋整!一块张飞牛肉你以为你就打动老子的芳心了你痴心妄想!柳东就回去睡觉了,天亮了他醒了气也就消了。有一句名言:明天再发火。

明天再发火——这世上会因此省去许许多多的麻烦事儿,“死神也望而却步,幸福之花处处开放,啊——假如人人都明天再发火,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这歌其实应该这么唱。

大生活15(3)

但是他们把这歌唱瞎了。

大生活16(1)

柳东决定就做水果生意了。

这些年,除了死,什么都有很激烈的竞争,人人都争先恐后去发展事业去发财,却不争先恐后去死。

要想在早就商贩林立的水果市场拱出一片天地,柳东就必须像野猪似的长出两只獠牙。他戴了一副墨镜,假装成很流氓的样子,为了比流氓更像流氓他还叼一根很长很粗的雪茄,然后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流氓还有些什么装备了,刀嘛,尺把长的瓜果刀能轰退很多人了,火药枪却没有也不敢有。总之柳东载了一辆三轮车水果去市场时那种心态是给全世界都扳起叫了的,也就是说给全世界都上听了,他连自己的台词都设计好了:李圆圆,柳西,老子我一家人都在山上我怕谁!流氓不怕流氓,和死人不怕死人是一样的道理。当然柳东又深知自己的根底,虚劲是要提的,打起来是要跑的。

柳东选中了一个女水果贩,就把三轮停放在她的三轮旁了,他想真要是因为竞争而大家耍起流氓来,女人比较好对付。谁知她压根儿就没看柳东,只顾看她的报纸。那天报纸上的大标题很打眼,说伊拉克的哪里又咋样了。柳东对这类新闻很感兴趣,就和她凑近一点帮她看,伊拉克果然是又出毛病了,把联合国的武器核查小组叉出去了,美英诸国这一下给萨达姆扳起了通天大叫,说话就要和他的满把了。这个样子比较好,别人不打得炮火连天,我们的和平生活就显得无滋无味了,好比谁都有钱了谁都在海边晒日光浴谁还羡慕你?又好比谁都穷了谁都在大街上乞讨谁还怜悯你?

柳东偷偷抬眼细看她,胖乎乎的,脸上油光水滑,脸庞上的肉把眼睛挤成缝了,手也很粗糙,唉,我们的劳动人民啊,都堕落成卖水果的了还如此关心国际上那些很棘手的事,多好的人民啊。周围人叫她“李八妹儿”,柳东后来也叫她李八妹儿了。柳东和她相处很好。人们常说一山不容二虎,但如果是一公一母两只老虎呢?那应该是再小的山也能容下的。从前李八妹儿也喜欢到社会上去打些小麻将,但是从来没有被老公关在门外像柳东把李圆圆关在门外一样,因为她老公回来得比她还晚。现在她老公每天中午给她送饭,坐着轮椅给她送饭。她老公从前是一家国营建筑公司的水电工,十年前的一次工伤事故致残,从那以后再没走过一步塌实的路。李八妹儿说她老公从前不是一般化的风流,当然李八妹儿的醋缸溢满后也忙起来。那时候电视台讨论一个灭绝人性的话题:如果丈夫有了外遇妻子怎么办?电视上那些女嘉宾居然没有一个揭竿而起的却纷纷说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在家里也不能露邋遢相,留住美丽和魅力,丈夫回来晚了要假装相信他就是去加班去应酬去谈业务了,等他在社会上恍,恍一大圈恍到六七十岁了恍不动了他乖乖地要恍回来。还有女嘉宾说女人不能当可可依人的小鸟,要自尊自爱自立自强,他要离婚离就是,哭天喊地只能加强男人的逆反心理……李八妹儿说这些全是扯淡,要我去说,如果丈夫有了外遇,老婆我就以牙还牙,老娘也忙起来,叫绿帽子满天飞,宇宙飞船上一看全国山河一片绿,哪里还用栽那么多树?李八妹儿说她这招灵得很,男人立马收刀敛卦成了模范丈夫。柳东问,那时候他已经残了吧?这一招是点中了李八妹儿的穴位,李八妹儿大度地说,残不残吧反正他有初一我有十五,现在初一十五还有三十,都是老娘我的春天,他现在家头除了做饭就是流起清鼻涕吃手,再没得别的摆杂。柳东说那你现在要和他离婚呢?李八妹儿说他还不是只有自尊自爱自强自立最多只能暗自饮泣。总之李八妹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公司有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程师,死了老伴,白白净净的看上去不过五十来岁,一个月拿一千多块钱呢,唉,不提了,我们那个老几送饭来了。她老公坐轮椅送来的饭菜,李八妹儿很少满意过,饭菜吃完嘴巴一抹,晚饭我不回家吃了,罗姐和燕妹儿要喊打麻将,我昨天赢了她们今天不好推,一会儿人家说你是母狗X只进不出了。她老公把轮椅车一转,默默走了,自始至终没什么话,但柳东感觉他脸上有一种从容,那种听天由命或者成竹在胸的从容。李八妹儿吃饭时他始终在看一本书,《人道与佛缘》。

李八妹儿点燃一支烟,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迟早的事。”然后又说,“我不知道啥子是报应,但是老天爷知道。我只有一个肾了,那一年他爸肾衰竭,我的肾想捐一个出去,组织不配型,另一个肾衰竭患者的亲属也想捐肾,结果和我的老公公配上型了,我的呢,反正又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是大家合适了……我丈夫那一段折腾得最厉害,我在医院坐以待毙他在社会上花天酒地,我跟他说我的肾虽然没有直接捐给你爸,但是我把心是掏给你们家了,你猜如何?他照样花天酒地地直到有一天从天上掉下来,我在医院里守他几天几夜,他那些相好一个没来,他要是不残,可能我还会要他,嫁鸡随鸡嘛那首先要是只好鸡嘛。逼你呀,人家活生生逼得你良家妇女嫁鸡随狗了。”

“谁逼你了?那个退休工程师?”

“他敢!可到处都有人逼你,我的家人,朋友,市管会还有他妈的税务局,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哎,你那个女儿还真是不错,上学了吧?”

柳东支支吾吾的,说找一个合适的学校不容易,教学质量好,离家近,收费还不能太黑。李八妹儿说一看你就是个老实人,才下岗不久吧?怎么孩子她妈也不管她,中午让她跟你这儿吃盒饭?是离了吧?柳东说,哪里,被火葬场烧了。李八妹儿说,噢,烧了也好,一了百了。

大生活16(2)

好些天下来,李八妹言传身教,教给柳东很多卖水果的路数——长得好看又大一点的梨,你就硬要把它说成是苍溪雪梨,运输起来比偷渡太平洋还难,稍一碰皮就一筐一筐地烂,所以它贵呢;但凡是哈密瓜,你就要说成是喀什的最新品种,就连俄罗斯总统普京那种角色也是开国宴时才舍得切开那么一两个;龙泉驿的马奶子葡萄,必须说成吐鲁番的你才有卖点;这个荔枝,内行都晓得是泸州的,但是对外行,你就得咬定它是从福建空运来的,你比杨贵妃都有口福唐朝时哪有飞机?甘肃的土苹果,你不说成是日本的原装红富士,你娃一万年都卖不成好价钱,你咪西咪西看是不是日本原装?简阳市的小西瓜,它不是台湾来的那你说它是哪儿来的?海峡两岸不能直接通商它只好走私进来,海关都睁只眼闭只眼算球了,卖一船西瓜赚几个小钱你未必还把台独搞成了?买你妈个破潜艇你连图纸钱都不够;芒果嘛,肯定是非洲的噻,你不研究地图你搞不懂经度纬度这些名堂,你以为是场合不是场合就敢随便长芒果?这个椰子真被你说准了,海南岛的,泰国那边的椰子不敢进了,闹禽流感嘛;这种香蕉咋会是西双版纳的呢?泥石流把路早就冲垮了,好几万大兵正在抢修,这个香蕉是阿根廷的,阿根廷除了马拉多纳还出香蕉,马哥全凭这种香蕉才吃成球星的,氨基酸之丰富;这个不叫苹果叫蛇果,美国人都吃不起只好出口给我们,绝对的绿色食品美国根本没有害虫,所以不打农药,害虫和农药都出口给墨西哥了,是贵嘛,它是贵噻,坐船来的,风险好大哦,泰坦尼克你晓得噻;这个血橙确实是江津的,你太有眼力了(其实这血橙是资阳的),江津血橙是才引进的,所以还没有遗传变异,味道之纯,资阳的货你去问问行家哪个敢进?这种小番茄,这叫反季反遗传基因,纯高科技,西昌的,西昌是出卫星的地方,国家一年砸过去好多个亿,掰下个角角生产点小番茄简直小意思,种籽全是在太空上遨游过的,你尝一个,尝一个噻,没有农药没有化肥,绿色番茄,吃得你全身都是维生素ABCD……嗨,西瓜你不能这样切,要竖起切,万一瓜不熟或者熟过了,你就瓜了!桂圆的捆扎,你看我教你,这样,这样,枝枝桠桠的都扎在里面了,外面看起来葡萄一样又紧又密,里面的枝枝桠桠压秤……唉,你那个女儿,为啥叫你柳东爸爸呢?不是你亲生的?噢是收养的,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啥时候我那女儿也叫她来你看看,她爸爸的掌上明珠噢简直是,哼,哼哼,可那不是他的种,他的报应是到头了,我都不忍心告诉他。李八妹儿有好一阵的沉寂,剥了一颗零落的桂圆,在嘴里无味地咀嚼,我不敢告诉他真相,因为女儿是他惟一的寄托了,他要是知道真相,只有去死了,从前,是啊,他再坏,也还不是死罪嘛。

柳东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如果那真是他的骨血,那个服着无期徒刑的家伙会怎么样?如果他也要去死,那就太好了。柳东想会有那么一天那么一个机会他会告诉那家伙:你以为你还剩下些什么!不管是你勾引了李圆圆还是李圆圆勾引了你,你们是偿还了公家的孽债现在该偿还我的了。柳东突然很想去认那个女儿,不是为爱,是为恨。

明天再发火。

柳东和李八妹儿相处得非常融洽,简直都不近人情了。

这天来了个买主,像个读书人,要买西瓜,很内行的样子,把柳东的一车西瓜挨个拍打着,还放在耳边听。柳东从未见过这样的傻瓜,把西瓜拿来听你说奇怪不奇怪?柳东说这西瓜你听出点儿动静来了?干脆我把这西瓜切了,好的你拿走,不好,算我的,如何?那买主转向李八妹儿:你的瓜咋卖?李八妹儿说你买他的,他的好。柳东说,还是买她的,她的好。李八妹儿说:买他的吧,他刚干这行没多久,还没学会坑人害人,货真价实!柳东说:她的瓜好,她是内行,会进货。买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用手抽抽眼镜说:莫名其妙。走了。

“傻,太傻了!”李八妹儿说。

“傻得不是一般化!”柳东说。

“你以为我在说谁?说你!”

“我也是说我!”

李八妹儿说了一句极粗俗的话:“X上一砣屎,大家搞不成。”

俩人呵呵一阵俗乐。柳东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有一天来个老太太买苹果,该是十一块钱,她说她只有整钞没有一元的小币,柳东说我有我有,给那老太太一元,老太太给柳东十元钱,欢欢喜喜走了。李八妹儿叫住那个老太太说帐没算对,老太太说我一想也不大对,给柳东一元钱,走了。柳东愣一会儿,发觉还是不对,她应该再给柳东一元钱。李八妹儿主张把老太太擒回来,柳东说算了,说到底我们还是赚了人家的钱,不过是少赚一元而已。他想这还是和那瞎歌唱得差不多一个意思:假如人人都少赚一元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

那段时间鱼儿是把西瓜吃欢了,切开后没有卖脱的西瓜,总是鱼儿吃,最初几天她是吃得欢天喜地,吃到后来她就有些为难了,但她还是吃。孩子虽小,却深谙寄人篱下就得察言观色这点革命道理,直到有一天鱼儿吃着吃着水果就呕吐起来,柳东才想起鱼儿又是很久没有吃过正经晚饭了。鱼儿的晚餐一般是西瓜,坏了半边的梨或是苹果,当然是吃好的那半,荔枝葡萄红桔甜橙,全都是柳东小时候的梦中食物,世道果然变了,柳东的梦想变成了鱼儿的现实,但这现实串味了。不管怎样鱼儿很坚强,天天吃甜食居然没有一点牢骚,电视上说这种伙食能活到一百岁,但是鱼儿首先应该活到十岁,而且鱼儿该上学了,九月一号,那个很不怎么样的日子,有很多家长欢欢喜喜送孩子上学的日子,有不少像柳东这样的家长发傻发愁的日子。柳东不是没有钱送鱼儿上学,而是因为鱼儿没有户口,柳东去学校两回了,好话说成天花乱坠了人家就是不接招。

大生活16(3)

鱼儿艰难困苦地吃水果,那样子使柳东一阵阵心酸,这孩子来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呢。

如果是在自己家里,像柳西一样,放学回家了——那时候柳西还是个好孩子,唱好孩子的歌:“今天的天气多么美丽,小鸟儿唱歌多么好听,今天的早上我起得特别早,爸爸妈妈也特别高兴,啦啦啦拉啦啦,啦啦啦拉啦啦,我多么高兴,我多么高兴,因为我是一年级的小学生!”然后把书包往随便哪儿一扔,哥哥给我五分钱,我要吃牛奶冰糕,柳东却只有四分钱,柳西说四分就四分,吃水果冰糕也一样。总之这才是自己的家,可是鱼儿,唉鱼儿哪!

“一加一等于几啊鱼儿?”

“鹅!”

“是二,二!二!”

“二。”

“这就对了。水果我们不吃了,一会儿去丁爷爷那里吃饺子一加一等于几?”

“鹅。”

“看吗看嘛,又耍转去了嘛。”

“柳东爸爸你又喝酒了。”

“你咋冤枉好人呢?”

“那你给我转!”鱼儿拿来一只碗,叫柳东左手捏住右耳,右手从左手肘弯伸出去,指着碗转。结果柳东转了不到三圈又倒了。

“看嘛,看嘛,”鱼儿说。

柳东委屈到极端,他明明只在厨房里偷喝了一口酒怎么一转就倒了呢?鱼儿,你也转几圈我看看,鱼儿就转,转几圈儿也倒了。柳东说:看嘛,看嘛。他们然后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鱼儿,我们去吃饺子。鱼儿说柳东爸爸,水果真的很好。柳东说鱼儿你想听实话吗?我把水果一吃多了胃里就反酸,还串稀,难过得不是一般化,神仙才顿顿吃水果呢你想当神仙?鱼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盼望过年,因为过年才能吃饺子,你我现在好福气哟,从前呢,想吃饺子就盼过年,现在而今眼目下,你我是想吃饺子就过年一加一等于几?

“二!”

“这就对了,六加六?”

“十鹅!”

“看嘛,看嘛。”

他们一路走一路嘻哈打笑。鱼儿正换牙,笑起来的时候可爱到极端。路人莫名其妙看他们柳东也莫名其妙看路人,没见过鸡屙尿嗦?不许我们发财还不许我们高兴嗦?鱼儿突然敛了笑,很严肃地问,柳东爸爸我们还有钱吗?我们为什么非要去吃饺子?柳东愣了愣,鱼儿,你要是真的就好了,我给你弄一个大玻璃缸,每天喂点儿专用的鱼儿食,也不吃水果也不吃饺子,可是能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鱼儿说,鱼儿不发愁吗?鱼儿其实也要发愁的,鱼儿在水里一动不动的时候,那就是在发愁呢。柳东说,愁什么?你有什么可愁的?亲爹亲妈捉不到,那不是警察们正在忙嘛。鱼儿说有没有办法我和你永远在一起?柳东说有啊,你每年长一岁,我每年减一岁。话一出口直骂自己混蛋,柳东你他妈的转什么心眼儿呢!鱼儿想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说,那不科学。柳东心说:鱼儿啊鱼儿,你可千万别长大,千万千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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