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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可是这天夜里,鱼儿在柳东的梦里真是长大了,仙女似的。

大生活17(1)

李八妹儿今天抽的是“中华”牌香烟,那烟盒鲜红鲜红地之打眼,她给柳东一支,柳东抽着和别的烟也没很大差别。

“李八妹儿,昨晚上麻将桌上手气好啊?”

“手气不好就不能抽好烟了?我这人怪,打麻将越输我越烧包。你害过牙痛吧?有时候痛得你来不起了,你拼命一咬牙,我看你还能痛到哪里去!这样一下子就会好些。哎,柳哥,你觉得李八妹儿这人如何?”

“好,好人,尤其是个好女人。”

“我这个人哪,别人就说不出我什么毛病来,只是一条不好,太实在心眼儿太好。”

“看得出来。”

“你也看出来了?”

“早看出来了,要不你说我们能处得这么好?”柳东这样说的时候心头就一阵地发虚,她是不是瞄上我什么了,在啥地方给我扳起叫了要和我的牌呢。人生嘛,扫荡和反扫荡,算计和反算计,这道理柳东早就悟得透透的,他不扫荡和算计别人,但是反扫荡和反算计,他是蛮在行的,要不早被烧光杀光抢光了。嗯,中华烟不好抽啊尤其是这一支。

李八妹儿今天确实有事,而且事还不小,她说柳哥,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你我相处得如何?柳东嘿嘿傻笑着说我算啥子虎哟,一只猫而已,还是只病猫。李八妹儿说常言又道,卖石灰的见不得卖面粉的,这常言它还道,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常言说得好,不是自己的肉长不到自己身上……柳东这就越发地心虚了,李八妹儿你不要说常言了你直接说事儿吧。李八妹儿叹口长气,说我是真想帮你一把呀,穷不帮穷谁照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柳东说我们沦落了吗?卖水果也叫沦落的话,那沦落还是很安逸。李八妹儿说柳哥,来,把烟接起接起。

柳东是快四十的人了,四十年的人生他是很总结出一些经验,当别人莫名其妙夸你或者夸他自己的时候,你就千万要小心。

“李八妹儿,你是不是有啥,想法了?”柳东判断李八妹儿多半是瞄上他本人了,他心说我打死都不当第三者,我看你咋整?

“你这个人呀!”李八妹儿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味道的,首先她的牙很白,风里来雨里去的脸膛是比一般劳动妇女黑一些,牙齿却更显白。“直说了吧,我一直在帮你研究《儿童收养法》,你收养的那个小姑娘,很不合适,柳哥你违法了。”

“你吓我,嘿嘿嘿嘿你吓我!”

“我问你,你收养那个小姑娘,那个鱼,你图啥?”

“啥?我图啥?我想甩她都甩不脱,我图她啥?”

“别人可不这样看哟,”李八妹儿有些意味深长。“这年头做个事儿不图啥的人,有啊?”

柳东火了,李八妹儿的话击中他良心上隐隐作痛的那个敏感地带——昨天夜里,鱼儿在柳东的梦中千真万确是长大了,墙上镜框挂着她很大的一幅照片,柳东每天出门卖水果时她就从镜框中走下来打扫房间做饭,柳东回来前她又走回镜框,柳东想总有一天他要把那镜框藏起来,看她往哪儿跑。但是现在李八妹儿是把柳东惹火了:“我当然有所图,我等鱼儿长大了我娶她当老婆,咋?你踏实了嘛!我要把镜框藏起来,你懂不起了嘛!”然后柳东说了一句很流氓的话,他想这下总可以把李八妹儿轰退了。“一竿子扦到底我自产自销,哪个把我球咬了!”

李八妹儿却呵呵笑起来:“柳哥你莫发脾气,我是说像你这样的好人太少了,别人都没法理解。我倒是给那个鱼找了一个好人家。”

“是鱼儿!”

“鱼儿,鱼儿,”李八妹儿忙不迭点头。“老两口五十多快六十了,没得娃娃,寂寞得很,你说那么多遗产二天给哪个,你说嘛,给哪个?”李八妹儿愁肠百结的样子,“唉,简直急死人了你说!”很像那老两口已然是奄奄一息了。

“是,那是,”柳东略带挖苦,“李八妹儿你操心了,自己的稀饭非烫,还到处给人家吹稀饭,好人,好人啦。哎,你那个退休工程师如何了?”

“还不都是他出的馊主意!人家那老俩口,从前是他的领导。也是这个道理,喊人家去抱养一个婴儿呢,不等娃娃长大成人,哦嗬,老俩口一瞪腿去了,这不是又麻烦人家娃娃当一回孤儿?鱼这么大岁数,正合适。你放心,鱼跟他们,那是一点委屈都不会受,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玩具图书眼花缭乱,还有些啥子好我也说不清,没有在有钱人家呆过嘛。不晓得人家有钱人天到黑还有些啥摆杂。你还反倒落个清闲,趁这里那里各方面还都利索,成个自己的家,乡坝头的打工妹你总还是薅得到一两把的,那些家里穷急了的,你好好地选一下,我看九眼桥那个劳动市场,要不要还是有个把乡下妹子,长得抻抻展展地在那儿游荡,找一个来,生个自己的娃娃,比啥子鱼不强?你说呢,咹?你懂得起的噻。就凭你的条件我不是当面吹捧你,你要是花起心来,像刺猬一样浑身长满球你都搞不过来你说呢?”

李八妹儿还乱七八糟说些啥柳东就整理不太清楚了,她的意思让柳东再去找个李圆圆回来?他真想缚她一耳光但是看在他自己的面子上他才没动手。鱼儿是啥?鱼儿是我的朋友了,最好最好的朋友,没有一点暧昧关系的那种朋友,朋友怎么能送人?再说你凭啥把鱼儿说成鱼?糖醋鱼红烧鱼还是火锅鱼?吃鱼的人才把鱼儿说成鱼,当然还有猫。李八妹儿你的牙齿那么白,屁儿咋那么黑?高矮用收养法吓唬老子,收啥子养法?鱼儿是人民警察硬塞给老子的,未必然警察没你一个瓜婆娘懂法?又不是旧社会的警察,又不是七十二家房客的三六九!

大生活17(2)

李八妹儿说:“我说了半天舌头都说短了你咋不开腔呢?”

柳东的脸色极阴沉:“没有开腔就是开腔了。李八妹儿我一直很敬重你,你说话呢也还是不要太社会,啥子像刺猬一样浑身长满球哟,我没有说哪个像菠萝一样浑身长满眼儿嘛,我说起怪话来比你要歹毒一万倍你信不信?”

李八妹儿惊讶地看柳东,她一直以为他是个开朗随和的人呢。

开朗随和跟任何事物一样,是要分时间分地点分场合的,比方说别人打架了你可以开朗随和地说和气生财嘛左邻右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后还要长相处呢看我面子上算了算了,但是打到自己头上你看看你的面子?你不遍街上鼠窜是因为你的腿早被打折了或者正好相反,别人不遍街上鼠窜是因为腿早被你打折了。当然开朗随和的话还是得有人说,这样有很多条腿可以不被打折。

鱼儿早上刷牙的时候柳东心里窜上一股无名火,鱼儿我教了你那么久了你咋还是那么傻呢?刷牙要这样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你以为你在刷皮鞋嗦?然后柳东就发现鱼儿的牙刷基本上没毛了,不叫牙刷该叫牙棍了,他给鱼儿两块钱叫她去巷口的小杂货铺买把新牙刷,然后为鱼儿设计她的午餐,鱼儿不能再去水果摊上吃盒饭了,李八妹儿已然给她扳起叫了,鱼儿要划船。“划船”的意思我想我解释过,就是你明明知道别人要和你手中那张牌,你偏不打,宁肯自己不和牌也不让别人和牌。在麻将桌上,或者说在人生中,“划船”是一种无奈和悲壮的举措,人人都划过船,人人都走过麦城。

鱼儿拿了一块蛋糕进门了,说是小张姐姐给的,她要是亲姐姐就好了。

“没出息!鱼儿你给我记住,你我不是要饭的,以后不许吃别人的东西,当然我也不抽别人的中华烟了,来,站这儿我给你比一下,不许踮脚尖你给我老实点!唉,确实该给你上学了。”

柳东骑三轮去驷马桥进货的时候看见了小张姐姐,他很讨好地跟她笑跟她说,鱼儿是太喜欢你了,她老是想不通你为啥不是她的亲姐姐,你在哪里上班我送你一段,人对了飞机都可以专门为你刹一脚嘿嘿嘿嘿。小张姐姐像电影上的地共(地下共产党)看特务,凛然一冷笑,招呼一辆出租:得士!上了的士就扬长而去。她居然也把的士喊成“得士”,她来得确实远。柳东犯了好一阵嘀咕,到处都是陷阱哦小张姐姐,你穿那么短的裙子化那么奇怪的妆,到处都给你扳起叫的你太年轻,你不晓得成都这个地方水有好深塘子有好野东西有好烫,你不是到成都来找死嘛,那你就该打扮得谦虚点嘛。小张姐姐的裙子确实短,她的那双腿噢,简直惊心动魄。

今天很好,切开的西瓜都卖脱了,苹果和梨也没有谁坏了半个,柳东就带鱼儿去丁爷的小饭馆改善生活。他已经把小饭馆看作是丁爷的了,没想到洪雨居然也在小饭馆里,他有好多天没有看见洪雨了,也没咋想她了,感觉像是一只狼本来是准备捕杀这头羊的,远远地却来了一头虎,狼只好胸怀坦荡地走开并且从此不再惦记这头羊,假装没有这头羊了。

洪雨和丁爷似乎刚发生一场不愉快,彼此绷着脸。看见鱼儿了丁爷才有一番笑模样。小饭馆里贴了好几张鱼儿画的猫,贴上鱼儿的猫以后小饭馆居然就没有耗子了,之奇怪。丁爷由此更喜欢鱼儿。

丁爷说柳东你来得正好,吃过饭你帮我拾掇拾掇厨房的下水道。鱼儿,冰箱里的饮料你可劲儿招呼,丁爷爷请客,鱼儿,今儿想吃啥?鱼儿说爷爷给什么我吃什么。洪雨进厨房了,丁爷斜斜地看她的背影。柳东说丁爷你又咋了?

“不痛快!眼瞅着一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说我能痛快吗?黄鼠狼给鸡拜年,它是不安好心,可你这鸡给黄鼠狼拜年,你那就是不知好歹!”

洪雨端着一盘花生米拎来一瓶江津白。

丁爷看着柳东说:“你三十岁出头的人了半辈子吃过多少鸡了会不懂这个?你那不是白活了?把自己赔进去不说还搭上一小鸡儿。”

洪雨把酒瓶叭地往桌上一跺:“丁爷你说话咋这么难听!”

“那我说点好听的,咱这月的买卖比上月好得多,柳东一会儿就帮咱拾掇下水道,咱北京这回说是要申奥说是有戏,我的老街坊,小肚子上长一包块儿,说是癌,给吓一贼死,后来又说不是癌了,小肚子上那包,是气包,一下给乐得,呯儿,脑血栓,还是死了,我那个老冤家臭棋篓子老苏,痴迷上了法轮功,给弄到派出所收拾了个屎尿失禁,再怎么转法轮也不灵了,又痴迷回正道上来,还过了头了便秘了,这都是好听话不是?”

洪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漂亮女人的脸色啥时候最难看,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越是漂亮的女人,脸上越是没有表情,那就越是难看。

柳东忙打着圆场:“丁爷你早年怎么不学说相声?”

丁爷却一点儿不领情:“所以我说那姓高的,小洪雨,咱不跟他了,咱从良!”

这话说得太重太过分了,洪雨的眼睛里顷刻间涌满泪水,一扭头冲进厨房,在那里哭。柳东想起身去厨房,被丁爷一把拽了,由她去!唉,真心话就这么难听?那高明,完全是个骗子,还是个注水骗子,那么多的水分你们真就看不出来?唉这年头,什么不注水?从西瓜到王八,连商品房都注水,缺德呀!要不那报上说,要让老百姓住上放心房,吃上放心西瓜和放心王八,像咱这样的,谈一个放心对象,嫁一个放心汉子讨一个放心婆姨生一个放心娃。鱼儿,你觉得洪雨阿姨和小蜂哥哥怎么样?鱼儿说很好呀,柳东爸爸,干脆,你我把他们娶回来吧?丁爷说,这娘儿俩呀,命不济,柳东你早干吗去了?

大生活17(3)

邻桌的客人喊结帐,丁爷一口就报出价来,二十五块八毛给二十五吧您哪。那客人就很惊讶,咦,老爷子一点不迷糊!

大生活18(1)

上面要来检查成都市的市容环境准备发一个什么奖了,市管会的人好言好语地对柳东们说你们这些沿街摆的瓜果摊儿也歇几天吧,兹当是过年了,你们方便我们也方便赚钱又岂在朝朝暮暮你我长相守千里共婵娟嘛。言语拿得顺,态度也和蔼,再不懂事的人也懂事了,这些日子你再敢把果摊摆出去,别说市管会了,摊友们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柳东和鱼儿坐在马路牙子上吃雪糕,他和鱼儿说着闲话,那个车叫奔驰,里面坐的统统是有钱人,那些钱却多半来路不正,正路上也来钱,但是来得少,来得慢,形容词叫涓涓细流,但是天一大旱你就傻了,人有时候需要花钱像洪水一样,比方说一场大病之类;那个没屁股的车是奥拓,它再小也算是台汽车;那是考斯特,从前坐鬼子现在坐汉奸;那个白色的叫奥迪,屁股后面四个环,所以我们还叫它四环素,四环素吃多了牙齿要吃黄,所以这些厂家把牙齿早就吃黄了;那是红旗,从前是坐毛主席和他的战友们,现在是人不是人都能坐;那叫救护车,你看它拉起警报别的车都给它让道可它还是跑不快,因为它太旧太老;那个车叫宝马,它为啥不叫宝驴呢?我也不知道;那是大公共,那是自行车,坐那些车的都是我们这边的,那些走路的,是人,那就更是我们这边的了……柳东说着开心地大笑起来。鱼儿说柳东爸爸你咋那么傻呢?柳东愣了,想了半天这些事儿确实没啥可笑的,也就不笑了。鱼儿说柳东爸爸你还是问我六加六吧。那好,六加六?鱼儿说,十二。十一加十一呢?鱼儿说,鹅十鹅,柳东说,看嘛,看嘛。他们就真正开心地笑起来。柳东的思路突然从笑声中挪到一个严肃的去处:就凭鱼儿把二说成鹅,我也不能把她送人!就凭这一条,你派出所来也不行,你们把鱼儿的亲生父母捉来也不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晚上,洪雨带小蜂来柳东家,先叫小蜂带鱼儿出去玩,给了小蜂一张粉红色的钱,去打电子游戏去吃麦当劳去干什么都可以。孩子们走后柳东和洪雨就面对面坐下来。好一阵的沉默,洪雨藏了眼睛。柳东在等她说话。从前有一首歌,歌中唱道:只要哥哥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喂。这歌不错,但是它没有明确地指出这个耐心须多长,几天几个月几年还是几十年?只要爷爷你耐心地等待哟,你心上的奶奶就会跑过来哟喂!柳东现在的心情很阴暗,想法也就有些恶劣了——只要爷爷耐心地等待——但是洪雨是藏了自己的眼睛,柳东心想她肯定有啥话要说但是羞于出口,就居然有些幸灾乐祸,我偏不帮你开口我憋死你!李圆圆来和柳东说离婚的时候也是这样藏起眼睛也是这样半天无言,最后说出来的话炸雷一样,她说柳哥我想了很久了我们离婚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们太穷了,我不想像一辈子过这种生活,你看人家静妹妹,军官家属都不当了人家跟了一个做服装生意的,现在人家连“赛欧”都开得不爱了要开“雅阁”了。柳东无话可说呢。钱钱钱,命相连!钱那么好可是那些有钱人还经常说人家钱是王八蛋,他们都是好狐狸,一边吃葡萄一边骂葡萄酸的都是好狐狸,那些吃不着葡萄反说葡萄甜的,当然也是好狐狸,比方说李圆圆。现在的好狐狸太多了,那些满世界乱窜凡是没有被猎人抓住扒了皮的,统统是好狐狸,猎人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狐狸,换句话说不管大耗子小耗子,凡是没有被猫抓到的,都是好耗子,柳东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洪雨开口了:

“我要出几天远门。”

“有多远?”

“广州。”

“广州远么?我以为你要去乌干达呢。”

“小蜂要拜托你照顾几天。”

“行啊,照顾一辈子我都没二话。”

又是好一阵沉默,柳东心说你洪雨还有好听的话没憋出来呢,憋吧。

“柳哥,你,你咋不问我去广州干啥?”

“噢对了你去广州干啥?”

“高明想在成都开一家粤菜馆,我们去广州请大厨。”

“哦,”柳东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说是为我。”

“看得出来。”

“我说了这餐厅我可以经营但是产权我不能接受。”

“我以为普天下我是最傻的,现在有个垫背的了。他给你,你就要!小蜂你放心留下,鱼儿有什么他就有什么,一碗水端平,平得完全可以当镜子。”

洪雨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柳东,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

“我假装啥了?这么多年我假装过啥?我比真的还真!说实话我现在很后悔,但是后悔没有用了,洪雨小妹妹,你高高兴兴去,平平安安回,我是真心盼望你发财,只是发了财后不要骂钱。嘿嘿嘿嘿我过得很开心,你把脸垮起干啥?粤菜馆多好,虾子螃蟹王八蛋,以后我能沾你不少光呢,”柳东笑着,心说我偏不让你看见我很难过,姜是老的辣,我该算是老干姜了,在社会上蹬踏这么些年,辣死多少人啊你一个小洪雨还不要跟我玩儿这一套!你现在难过了,我知道你难过,又看上了钱又舍不得我,鱼和熊掌嘛!柳东现在觉得自己真正是很开心了。“噢,忘了给你倒杯水,来,喝水喝水。这个人哪,都是往高处走嘛,喜欢下坡的那是驴。广东那边人不错,就是说话难听点儿,慢慢就习……”

大生活18(2)

“现在还来得及!”洪雨突然厉声说。然后拿出一枚硬币:“柳东你选一面,正面向上我就不走了,我跟你!柳东,我现在特别相信命,拿去,你甩吧。”

那么这个小女人的命运就在这枚小钱上了,正面是柳东反面是高明。柳东很阴冷地笑了:“感谢你拿我当了正面,那你我就赌一盘?”

洪雨眼里有泪:“柳东,我是真难!”

洪雨确实难,难的程度出乎柳东和任何人的想像。几个小时以前,高明的秘书和洪雨做过一番长谈,其内容之残酷之狰狞,洪雨完全迷糊了,这番谈话和男女私情,金钱,道德统统没有关系,洪雨稍作权衡,柳东的砝码明显加重行情看涨了。当然柳东现在还不知道这一切,不然他不会开下面这句玩笑:“我要是造币厂的,就造一种币,两边都是正面我看你往哪儿跑!”

“柳东我们今天不开玩笑好不好?”

“那就不开玩笑。广州,你踏踏实实去,小蜂,你踏踏实实留下,这枚硬币,你也踏踏实实收好。赌来的婆娘比强拧的瓜还不甜,何必呢?你找高明甩过这枚钱没有?你该让那个王八蛋甩甩这枚钱!你让他甩了吗?这其实就是你的选择了,你看我还是善解人意的。”

柳东以为自己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也想得透透的了:洪雨已经决定跟高明了,但是妄图使她自己好受些,就给老子我下一个套,我自己常说自己傻吗那是谦虚是大智若愚嘛,你要是也以为我傻,那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赌硬币?我要是赌赢了你还有很多别的摆杂别的陷阱,我要是赌输了那就不光是输了婆娘还输了我自己!我和高明之间的事我知道如何处理,不为别的就为这么久你叫我柳哥我刚才叫了你一声小妹妹,高明那个王八蛋以后敢对不起你,那他就出事了。

柳东笑对洪雨说:“硬币我们就不赌了免得二天后悔,其实我还是很有些方向的,好几个婆娘现在是轮番轰炸我,我都快招架不住了,我只是不想太早地就给鱼儿找个后妈,后妈凶残噢,鱼儿现在还没有抵抗力,起码要等她长出乌龟壳来,后妈再凶残也把她踩不烂,哪怕把她踩进泥里都把她踩不死,这时候她才可以有后妈。现在我们来赌着玩儿,横竖都不算的。”

柳东把硬币向空中抛去,然后拍在手背上,哇噻,正面!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哇噻又是,你说天底下还有比我更霉的霉鬼没有?他狠狠地缚了自己一耳光,洪雨就“噗嗤”笑了,眼泪就此流下来。

这眼泪使柳东重燃起希望之火:原来还不到最后关头呢。

其实最后关头早就到了而且已然过了,洪雨这个聪明透顶的小妇人已然做出了抉择,而且断无改动的可能了。

夜里,柳东千载难逢地失眠了,他在设想有没有办法把高明和洪雨乘坐的飞机改革一下,就是洪雨坐在右边呢飞机的左边出毛病,洪雨坐在前边呢飞机的后边出毛病,总之是高明摔下去而洪雨飞回来。酒很好,酒瓶就在床头柜上,柳东时不时拎过来喝一口,酒中产生的想法就是如此鼓舞人心,如此皆大欢喜,当然为了不连累其他乘客只把高明一人摔下去,这样的飞机就更好。柳东没有坐过飞机,不知道飞机上有没有这种只把一个人摔下去的手段,这手段有百利而无一弊,民航和保险公司和柳东还有乘客还有飞行员,大家都不生关系,一个坏蛋好好地就不存在了,噢,是得好好琢磨琢磨……

是时候和高明谈谈了,是场合穿西服了。高明是穿西服的,柳东就也穿西服,都穿西服谁怕谁?对着镜子打领带时柳东没有丝毫自卑感。第一个被震住的就是鱼儿,大睁着眼睛说柳东爸爸你要干啥子?柳东一下泄了气,说鱼儿你看我像不像?鱼儿说像谁?柳东说你反正就说像不像吧,鱼儿又说像谁,柳东说像那些……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今天要去给你谈判一个后妈回来,争取吧。柳东临出门时鱼儿突然说,柳东爸爸你太像了,柳东的心情就此好起来,十六加十六等于几?三十鹅!看嘛,看嘛,柳东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高明的公司很有谱,在府河边上一幢很漂亮的大楼的六层,这只是高明的若干公司中的一家,凑巧柳东只知道这一家公司,更凑巧高明今天正在这一家公司。柳东走向电梯时电梯门正好开了,哦呀呀拥出一拨健康活泼的美女,喳喳哇哇嘻嘻哈哈的很像都中了标,等她们出尽后柳东进了电梯,再是关门再是关不上,原来是一个保安在外面按住按钮等另一拨美女进电梯,电梯挤得满满的报了负荷过重的警,这就需要叉一人出去,美女们齐齐地看柳东,柳东就讪笑着走出电梯。不管怎样柳东最后是上了六楼,六楼的过道上有更多的美女,仔细看去中间有不少滥竽充数的,这时一个老南瓜对直走过来说:“喂,你,你找谁?”

“找高明。”

“男模特儿是明天试镜,”老南瓜说。

“你才是男模特儿!高明在哪儿办公?”

“请问你是……”

“我是他大爷!”柳东刚说完这话就看见高明正和一面若冰霜的青年女子走过来,边走边说什么,面若冰霜的女子只点头不说话,然后高明就看见了柳东。老南瓜嘴快:

“高总,这位先生说他是你大爷。”

高明笑了:“没错。大爷,请。”又对那面若冰霜的女子说,“这事情就这么定了,五点钟我等你电话。柳大爷,请跟我来。”

大生活18(3)

柳东的嚣张气焰顷刻间灰飞烟灭,难过地低了头随高明走。

高明的办公室很大很气派,从窗口看下去府河水居然绿油油的,高明说请坐然后抓起桌上的电话说半小时之内我谁也不见也不接电话,放下电话后问柳东,大爷你喝点儿啥?柳东就更加不自在了说也是你的手下狗眼看人低,把我当男模特儿了,我能去干那种勾当?就……喝茶吧,我自己来自己来。高明双手捧上一杯茶,放在柳东面前。柳东看见茶几上一摞一摞全是美女照片,他想怪不得大街上美女寥寥,原来都到这儿来了。高明又在柳东面前放一盒“中华”烟,请随意。柳东说我抽这烟没劲,淡,掏出自己的烟来,高明就为他点火,然后坐回他的大班椅,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归置归置,拿起一份文件就专心看起来,就假装没有柳东这个人了!柳东的耐性渐渐到头了,就像慢慢燃烧的火柴梗终于烧到了手指头,待要发火,又想不出一点发火的理由——是你来找的别人,情理上应该是你先开口。柳东正琢磨,门外一阵吵闹,门被呯地推开,冲进来一个全世界最美的美女,然后是刚才那个老南瓜。

“对不起高总,我……”

高明说:“我知道是你拦不住。”

美女说:“你就是高总?”

“高明。”

美女笑笑,很骄傲地从坤包里拿出一封信拍在办公桌上:“李叔叔给你的。”高明认真看信时柳东心想,原来还有比高明更邪的买主。

老南瓜还在嘀咕:“高总,这真不怪我。”

高明说:“我怪你了吗?以后再有这样的漂亮小姐找我,你在后面推她一把。这个先生在我这里吃午饭,去吧,没事了,噢,等等,秦主任。”

柳东心想“这个先生”大约指我,老南瓜原来叫作秦主任。

秦主任毕恭毕敬站立,脸上浮游着随时可以绽放的微笑,美女大约在高明的沉默中感到某种不安,全身的美感就有些收敛,换了一条腿支撑身体的重心,高明居然没说一声“请坐”。高明拿起电话,拨号前问美女,你是姓黄吧?美女说黄艳艳,高总。高明对电话说,“我是高明,黄小姐在我这里……有你的手谕,呃,呃……呃,嗯……嗯,嗯……呃……”这样嗯呀呃呀很长久的时间,放了电话。美女最初那种夸张放肆的美荡然无存,“高总,李叔叔他咋说?”高明浅笑笑,“你的这个李叔叔,打发过不少姑娘来,还没有一个像你这么自信的。秦主任,你带这位黄小姐,直接去试镜。”美女问:“我有希望吗?”高明说,“给袜业公司作形象大使呢,你的腿不行。”美女的明眸一下子成了死鱼眼睛,跟秦主任灰溜溜走了。高明继续看文件,柳东完全没有了抓拿。他真切地感觉到,确实有另一种生活,天旋地转眼花缭乱地和他全不搭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地地道道的成都人,在成都就不可能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想:我的天哪!柳东恼羞成怒了,他被不干不湿地晾在这里,这算他妈的什么事儿!他得蛰蛰高明,这家伙太不可一世太假装人物太不是东西了。

“喂,我说高明,有个人一直惦记你,问你好。”

“谁?”

“柳西。”

“谁?”

“我弟弟。”

高明只微微一怔,眼睛仍不离文件:“谢谢他,也替我给他带个好。他本来要在山上呆七年,他们为什么只给他发了三年,他以后会知道的。”

“因为你?”柳东嘲讽地问。

“不,是因为你。”高明淡淡地说,在文件上签了几个字,又拿起另一份文件。

柳东聪明的脑袋瓜已经成了浆糊,越搅越糊了。

秦主任捧进两个大饭盒,从哪里拿出一瓶药,开盖,抖几粒在盖中,和一杯白水一起递给高明,等他吃了药接回水杯和瓶盖,都停当了,端起另一盒饭到柳东跟前的茶几上说对不起,我们这里就这个条件。盒饭很漂亮,柳东估计是三十块钱一盒的那种。高明吃得很香很认真,柳东却没有胃口。之间依然无话,柳东到底是憋不住了:

“我吃过饭来的,你知道我为啥找你。”

“知道。”

“知道你咋不开腔?”

高明关了饭盒,把筷子往上一插,噗的一声插进去,说:“这个饭盒要破坏掉,有人专门收这个,洗洗涮涮又拿来上市,坑人害人嘛。”

柳东琢磨是不是也把自己的这盒饭,给它龟儿子也拿筷子一插,噗,他果然就插了,感觉痛快了一些,这盒饭他一口没动,心说你以为我们劳动人民没脾气?糟蹋起东西来比你狗日敢下手。

高明用一张纸巾慢吞吞擦嘴,慢吞吞说:“我们之间的竞争,其实很公平,我从来不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高谁谁一头,钱算个啥?王八蛋!”

柳东心想他遇上的又是个好狐狸。“外面那么多漂亮妹妹都是找你来的?”言外之意很明白:你身边那么热火,你还要到社会上去胡乱薅刨,你龟儿是吃到碗里看到锅里还惦记到地里,屁儿不但黑,还大。

“广告公司嘛,我们正为一家很大的企业找形象大使,”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杂志,仔细看封面。

敲门声后秦主任进来说:“高总,时间到了。”

高明说:“知道了,叫他们等一下。”

大生活18(4)

柳东无趣地起身:“我改天再来吧。”

高明说:“何必呢?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我的工作,我的公司,你也都看见了,身边嘛,美女如云。你肯定在想,这个龟儿子看上洪雨啥子了?”

是,柳东是这么想的,这王八蛋看上洪雨什么了,他想的是王八蛋,不是龟儿子。高明走过来,把杂志递给柳东说你看看这个。洪雨在封面上微笑,笑得满世界阳光。柳东纳闷,洪雨是啥时候被人糊弄到杂志上去了?还穿着空姐制服!

高明说:“这位空姐,姓王。”

柳东点点头:“我懂起了,你的初恋是不是?后来和你拉豁了,你想在洪雨那儿把她找回来?”

“我不是一个痴情的人,买卖做到今天这个份儿上,我也早就是狼心狗肺了。”手机响了高明拿起来看看,放回桌上由它响。“前些年在江州机场的那次空难,还有印象吗?一百多乘客和机组人员,活下来十几个人,其中有我。”

这匹狐狸的命还大,看样子只把他一人从飞机上摔下去的理论和实践都不存在了。

高明说:“当时都知道飞机出毛病了,有人嚎啕大哭,我也很伤心,我不怕死,可我还有那么多那么多事没做完呢。这时候这位空姐出现在过道上,微笑着,对不起飞机出了点小故障,然后告诉大家各种应急措施,我能听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也害怕,她比我们大家更有怕死的道理,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她一直在微笑,那是我见过最好的微笑……那时候我想,能和这样的姑娘一起去死,那是我的福分。你看看她的笑容,就是这样,她还说故障正在排除大家都能平安着陆,一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坐下来,正好我身旁有一个空位,她的手直哆嗦,想系上安全带,大概……她还想像我一样,用双手紧紧抱住头,取下表脱下皮鞋,然后还能做些什么呢?这么一个好姑娘,如果活下来,也许嫁人生孩子了,也许傍上一个大款,闲暇时逛逛商场打打麻将,手气不好的时候也日妈倒娘骂几句,抽烟喝酒再‘嗨’个粉,百无聊赖时找个‘鸭子’快活一宿,漂亮女人嘛,这么活着也不是什么罪过,前世修来的?或者来世要偿还的?说不清楚。但是她死了,她的笑容也死了,那个好姑娘就定格了,定格在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候。……然后嘛,我就遇上了洪雨,洪雨就像还活着的她,可是不抽烟喝酒打麻将,不嗨粉儿也不找鸭子,三十出头的漂亮女人,她也算是定格了吧?说实话柳东,我认为我比你了解洪雨,而且多得多。”

“她比洪雨瘦一些,”柳东喃喃地说。他妈妈的这叫啥子事儿哟!柳东往回走的时候恶嘲着自己,人模狗样的穿一套西服高矮要去给人家谈判,结果反给人家洗了脑袋,洗得是一清二白的你还喷不出一口痰,可着这成都市你想想看还有比你更傻的傻瓜没有?

一辆运渣车开过来,被城管拦下来说它掉了渣,要罚款,双方交涉时又来一辆运渣车又被拦下又要罚款,第三辆运渣车又从拐角处开过来,柳东开心地大喊:“看,看,又来一辆又来一辆!”

大生活19(1)

洪雨飞走的那天柳东使劲往天上看飞机,飞机威风,好看,呼啸声酣畅淋漓,只是不知道哪一架是飞洪雨的,洪雨要在哪一架上看那本杂志听高明给她讲王空姐的故事。柳东难过地低下了头,他想那基本上是夺妻之恨哪,可他还是把高明恨不起来,他对自己说,说穿了洪雨并不是你的妻,连未婚妻都不是,然后他就很了然了不再去看天上的飞机,它们爱咋飞就咋飞反正不关他一分钱的事。

整整一天柳东都闷闷不乐,李八妹儿也很不开心的样子,尽管这一天他们的生意都挺好。

柳东的三轮一进院门鱼儿就扑过来,颇有些心虚地看车上有没有卖剩下的半拉西瓜,柳东叹口气心想,这孩子,也有心眼儿了,屁大点儿个小四喜丸子,也长心眼儿了,就此决定从今往后决不再把卖剩下的半拉西瓜带回家。

柳东带鱼儿去了丁爷的小饭馆。

热气腾腾的饺子刚端上桌小蜂就放学回来了,大概是又挨了打,衣衫不整浑身上下乱七八糟的,柳东问他谁欺负他了,他不说,越问他越不说眼里还漫起一层倔强的泪水,柳东说你这样的话那就是神仙妖怪救世主都没法帮你了,来坐这儿一块儿吃饭。小饭馆里有雇了个打工妹,叫燕子,她给小蜂拿碗时手指在碗沿上按了一个黑手印,小蜂把碗往地上叭地一摔说上次我就给你说过了,燕子,你要再这样给我拿碗,我喊你蝙蝠了!柳东注意到,燕子看小蜂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仇恨满胸膛的样子。他想在燕子的心目中,小蜂是地道的少东家,是少爷了。从前讲“阶级仇恨”,阶级仇恨大约就是这样一点一滴被煽乎起来,最后就大家都火了,把旧社会给推翻个球的了。柳东又想,难道这社会又旧个球的了?

还是鱼儿乖巧,鱼儿说丁爷爷我又给你画了三个猫,丁爷说哎哎我瞧瞧,一张老脸顷刻间笑得稀烂,就把这三个新猫贴在旧猫上了,谁知道这以后小饭馆的耗子又卷土重来,梁教授说这猫画得很抽象所以耗子不怕了,耗子没有到那么高的审美层次所以不怕抽象的猫。这都是后话了。梁教授是好人,好人哪!

柳东喝酒的时候小蜂眼睛直直地看他,柳东说小蜂你也来点儿?小蜂说,来就来!柳东说这就对了,经常挨同学们的打,你不借酒浇个愁?小蜂喝酒的时候柳东有些幸灾乐祸,成都千真万确有一张报纸,这报纸千真万确载文说,幸灾乐祸有益于身心健康,这是千真万确的。

小蜂喝酒喝得摇摇晃晃就吐很多真言,说柳东叔叔,我妈是肯定不要你了,但是我挑拨过她和高叔叔的关系,我有一次看见高叔叔和另一个女的在一起,他抱着那女的腰教人家打高尔夫,恶心得不是一般化,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柳东叔叔你的确是好哥们儿,可是跟了你呢,你我就要过穷生活,穷生活是真把老子过怕了!唉,我要是有两个妈就好了,丁爷,来酒!柳东一下火了,厉声说,叫丁爷爷!小蜂说,莫名其妙你发啥子火嘛,简直莫法和你们大人商量点儿正经事!鱼儿说小蜂哥哥你再喝酒我就喊你转圈儿了,小蜂说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我问你一加一等于几?鱼儿说:二!小蜂就很纳闷地看鱼儿,明明是鹅嘛,什么时候成二了?鱼儿大声说,就是二,二!二!

柳东也喝得有些摇晃了,打着官腔想心事:这个这个,嗯,关于小蜂经常挨同学打的这个事情,抽时间我是要过问一下地,但是这个这个现在而今眼目下,鱼儿上学嘛,是第一重要地……柳东认为,用官腔想些事情,这些事情就是会比较容易办到地,和打官腔是差不多一个作用。

柳东的那些被买主们退回来的VKT,后来是全都派上用场,他不得不求人的时候就抱一台送那人,满面春光满腔仇恨——我一个一个给你们送VKT烧得你们天昏地暗!那天一早他就抱着一台VKT出门去找胡校长,还带上了鱼儿,他要叫胡校长亲眼看看鱼儿有多么可爱多么乖巧多么有培养前途,兴冲冲刚出门就挨了小张姐姐兜头一盆冷水。小张姐姐正从一辆“的士”上下来,喂,房东,这个月的水电费,缓两天算。柳东忙点头,缓,缓。事实上柳东这个院子只有一台电表和一只水表,小张姐姐爱交多少钱全凭她的心情,心情好时多交点,心情孬时少交点,她来成都这么久了心情孬的时候多。她夜里都是开灯睡觉的,柳东很心痛,想迟早要给她单装一只电表,转得嗖嗖的我看你再敢开灯睡觉!这院子里这么好的治安还把她凄惶得害怕灯瞎了,这很不好嘛。

小张姐姐一般回家很晚,甚至天亮才回来,穿得很花哨很暴露很贴身,他不得不承认小张姐姐很好看。有一段时间他怀疑她是搞那个台子的,按照时髦说法是性工作者。但是又不像,因为从没见她带男人回家,柳东心想只要被我擒住一回,我立刻把你叉将出去。他曾问过她在哪里工作,她说这不关你一分钱的事,总之她是一个神秘的小婆娘,她不搞那个台子的话,靠什么生存?成都不是天堂,你不为它做出一般或特殊的贡献,她没道理让你白吃白喝。

小张姐姐在厨房洗澡的时候,那哗哗的水声是比较摧残人的。他们曾经有过一次浅黄色的经历,饶是浅黄却也触目惊心,那天很热柳东很口渴,回家后直奔厨房,他感觉到她在里面洗澡但他还是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她正在洗澡,浑身上下除了水帘一丝不挂,被柳东觑了个正着,她的身材确实鼓舞人心呢,柳东故意尖叫了一声然后很委屈地说,你洗澡咋不关上我的这道门呢?小张转过身子,不耐烦地说,出去,出去。柳东又站了一会儿,轻轻掩上门,还留了一道缝,不过他再就没有勇气走近那道门缝,心里说看看嘛,看看有什么关系,又看不丢你一根儿毛!但他还是没有走近那道门缝,不管那门里是仙姑还是魔女,可那道门从此具有了巨大的诱惑,好像一堵长满了茂密的爬墙虎的墙,好奇的孩子总想把它们扒开罢论来,看看里面究竟还有啥。这以后小张姐姐又在厨房洗澡时柳东有几次轻轻推门,连尖叫声和委屈的埋怨都准备好了,但是门被闩上了。柳东常想,小张姐姐如果要主动和他苟且一下,他会假装无辜的样子半推半就最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拿下。柳东有很强的性,半夜里消息树经常挺挺拔拔直冲霄汉,这时候小张姐姐又在厨房里洗澡,柳东恨死了那道毫无人性的无缝之门,但是说不定柳东也不会把她咋样,因为她在梦里勾引过柳东而柳东都是拂袖而去——他怕她赖他的房租,那可是柳西的钱,他出狱后会用这些钱做点小生意,再不能像过去那样狗撵慌了似的满街上乱窜。

大生活19(2)

这一段时间小张姐姐的情绪很低沉也很凶恶,连鱼儿都看出来了,问柳东爸爸,小张姐姐做啥子了?柳东说可能是不顺吧,鱼儿又问我们顺吗?柳东说我们当然顺哪,我们是谁呀?鱼儿说我们是柳东爸爸和鱼儿啊!柳东说那不结了?等一会儿老师要是问你,一百加一百,几?鹅百!看嘛,看嘛。

柳东进学校正是课间操时间,学生们穿成清一色,但是把体操做得乱七八糟,伸胳膊踢腿跟东倒西歪的木偶似的,柳东心想这要是我的娃娃我打得他们一个个遍街上鼠窜!

为了鱼儿的学费柳东刚戒了烟,他把剩下的半条烟退给干杂店的三儿,三儿说戒烟是最容易的,报上说有个老外都戒了一千多回了,再来最后一支如何?最后一支就最后一支,抽了那么多年的烟我还怕最后一支?三儿说你戒烟是为了给鱼儿上学吧?柳东说简直天大的笑话,学费才几个散碎银子?我是为自己,从前小日子过得屁甜屁甜的嘛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我是没有所谓,现在而今眼目下,日子嗖嗖地比电表转得都快活,你我就要珍惜生命了。

胡校长正好一人在办公室,看见柳东了很不耐烦地说你咋又来了?柳东点头哈腰地:又来了又来了,这回我把鱼儿带来你亲自欣赏欣赏?胡校长说不行,你得先找公安机关把这孩子的户口解决了,柳东说公安机关太忙,连坏人的事儿都管不过来,哪儿有工夫管好人的事儿?胡校长说,我们闲着吗?然后埋头看她的文件,和高明一样,假装没有柳东这么个人了。柳东一咬牙,把VKT放在她的办公桌上。这是什么?嘿嘿嘿嘿一点意思。什么?你给我拿走,让人看见什么意思?你把它收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了嘛。你把这儿当哪儿了?这儿是精神文明建设的最前沿,你再不走我叫学校保安了!上课铃声,胡校长起身,我要给毕业班上课去,就这样吧!就哪样?你请回!校长大姐,你是想逼我们鱼儿自学成才不是?我没工夫听你废话。校长大步走了,柳东的嘴唇蠕动着说了些啥,翻译出来就是“我操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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