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大生活(出书版)》作者:乔瑜【完结】 > 大生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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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乔瑜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那,我走了。”

柳东生气了:“你早该走了,让鱼儿在外面提心吊胆以为我们又在说她的事儿!简直是莫名其妙你这女人!”

洪雨走了。

柳东判断高明和洪雨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大事,是因为——他妈的,一架飞机一百多人只活下来十几个,其中偏偏就有高明!他本来都做好准备高高兴兴去死了,他好好的死了有多好,他死得板上钉钉了咋又活了呢这个坏蛋,王空姐为这样的人死了,值吗?

鱼儿很鬼祟地回来了,说洪雨阿姨哭得很厉害,你们说我的事说了一些啥把她哭成那样?我哪里惹洪雨阿姨生气了?柳东说我们刚才没说你的事儿,洪雨阿姨哭,那是她把我恨铁不成钢,我这个老木头橛子,连神仙都把我恨不成钢嘛,但是鱼儿,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我要把你恨成钢!

这个八月的下午天空很矮,云层铅团一样挤挤挨挨,似乎要砸下来一场巨大的灾难,向洪雨?

大生活24(1)

老金回来了,这匹老鲨鱼终于是浮出水面换气了。丁爷派燕子来通知柳东,说老金在小饭馆等他,因为一起的还有两位贵客,故尔不便直接登门。柳东一听老金回来了,又恨又乐叫作是心花怒放,柳东曾经无数次在心里念叨,如果我再看见老金,我就要把他称呼成“你这一匹人”或者你这一条人,一头人,一只人,一棵人,总之你根本不是人!

老金在小饭馆里吹野牛皮正吹得呼儿嗨哟的,汉城是什么场合?那些美国大兵也不好好想想,从群众到法院,都是我们这边的,哎哟,柳东!快来,来,丁爷,拿几个好酒杯,我今天带了好酒来了,没舍得开苞,柳东,就等你来剪彩。这匹人边说边从包里拎出一瓶很美丽的酒来,酒瓶像一只足球,瓶盖上一个金光灿灿的运动员正飞腿向一个足球踢去。桌上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人,规规矩矩毕恭毕敬的,老金介绍说这位是胡总,这位是胡副总,两兄弟,这位是柳东,我的开裆裤朋友,发小。老金把几只酒杯依次倒满酒,各位,来,干,要不为啥把你我把鲜族说成是白衣族呢?纯洁啊,你我之纯洁。

丁爷端上一盘菜,深深地看柳东一眼,他是担心柳东又上一个什么套儿。

“我的一片苦心,二位胡弟现在明白了吧?你我做了这么大一笔买卖,按理说起码该在五星级的大餐厅暴搓一台,我偏不!我这人吃个实在,所以专门请你们到这个偏僻的角落,来见见我的这个光屁股长大的穷朋友,这种举动就叫作是诚意。”

“金先生的诚意,我们一直是深刻体会的,现在谈谈股份的事儿?”

柳东起身:“你们慢谈,我还有事儿。”

“别别,柳东你不能走,这事儿跟你有绝对的关系。”

“老金,你的事我再往里掺和,我就是国民党。”

“你呀,不就是为了那些VKT的事嘛,刚才我都跟丁爷解释过了,这点儿破事看把你们急成啥了,弯鸡公!你亏多少我加倍赔你。”说着掏出胀鼓鼓的钱包往桌上一拍。“你说个数吧,说呀!你们真是没见过世面,大锣大鼓没听过,当然害怕镪镪嘁。这回为了办这个鸵鸟养殖场,我在汉城差点儿就客死他乡了,你打听一下,驻汉城的美军是啥子概念,牛逼不牛逼?在那个战争纪念馆,三个美国大兵,我一人给他们从容过招,我虚他们没有?汉城的媒体都快把我吹捧成民族英雄了,你们看这儿,还有这儿,美国匕首捅的,洋眼儿!”

柳东疑惑地说:“不会是啥子……胎记吧?”

“胎记?这是真资格的美国伞兵匕首捅的洋眼儿,和丁爷腿上被美国子弹穿的洋眼儿是一个概念。出门在外做买卖的,谁想惹是生非呢,我是气不过,那个战争纪念馆的志愿军塑像一个个獐头鼠目贼眉烂眼儿的,没一个像我们丁爷那样威武雄壮的,正好三个美国大兵过来了,嘻嘻哈哈照相,我他妈立刻仇恨满胸膛,志愿军的后代我不敢自称,老志愿军的街坊在此谁敢嗨嗨?嗷地一声怪叫我就扑将过去。”

“结果撞人刀口上了。”

“我也没有白撞,用中国匕首给他们也捅了几个土眼儿,幸亏我那天没喝酒还算冷静,要是真把他们杀翻了,搞不好就成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缔造者了,比本拉登还喔哟,啥时候你们看见布什在电视上满世界通缉老金了,我们的鸵鸟养殖场,那才真是黄个球的了。”

看样子老金真是要养鸵鸟了。

“现在的人哪,猪牛羊啊,鸡鸭鱼啊,听都不爱听,天天吃这些烦不烦?所以叫大家换一个吃法,鸵鸟蛋你们见过吧?只比恐龙蛋小一点儿,可是恐龙蛋已经长成石头了你们吃不动,但鸵鸟蛋是活的,鸵鸟肉也比牛肉好吃得多,你们不常看报纸吧,电视新闻,鸵鸟在汉城那边都泛滥成灾了,日本那边是乌鸦成灾飞起来黑压压一片日月无光,但是你打死我我也不会从日本引进乌鸦办养殖场,叫乌鸦继续泛滥继续祸害狗日的,你们不是假装太阳帝国吗?叫乌鸦黑得你们暗无天日,我烦小日本,之烦!”

老金说这些醉话的时候,眼里流泻出很正派很鲠直很无辜的一些光。柳东心想他是委屈人家老金了,在汉城和美国大兵打洋官司,确实费时,人家敢直接跟美国大兵过招,敢引进韩国鸵鸟敢不引进日本乌鸦,英雄啊。

两位胡总开着微型面包车在成都近郊到处考察,土地都很贵,于是奔了雅安那个方向,老金说柳东啊,我这就算给你找了一个正而八经的事业了,当个副场长如何?别人我是真信不过,这场里没有我的兄弟伙,我不放心。人家二胡是投资方,法人、场长,当然是人家的,我只能在成都汉城来回飞,只要这个工程一上马,甜蜜的歌顷刻飞满天。柳东说老金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有点虚二胡,我觉得该事情有点悬。

柳东和老金这么嘀嘀咕咕的时候,那两位胡总正在看图纸,东一下西一下地指点着雅安的江山。

“你看别人的认真劲儿,悬?所以你一穷就是几十年呢,这块地是真的吧,韩国是真的吧,鸵鸟是真的吧,那二位胡总的钱是真的吧,一句话,你干不干?”

“那就干?可是股份我不能要,我凭啥子要人家的股份?”

“凭啥?凭你我是兄弟伙。”

老金的话,说得柳东的心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大生活24(2)

“我想让柳西来干,雅安离成都太远,我来了鱼儿咋整?”

“你这个人呀,这么好的发财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那是我弟弟。”

老金难过地低了一会儿头。“是我命不好啊,如果我能摊上你这样一个好哥哥也不至于……算,算,不说了,就依你吧,你是真傻。”

柳东笑笑:“可能吧。但是我们国家哪条法律规定了人不准傻了?”

二位胡总走过来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开工?老金说你们的钱一到账就开工。胡总沉吟着说这事我看这样,整个土建工程我们全包了,资金、材料、施工,金总你不用操一分钱的心,到时候你只管验收,如何?老金说行,但是我要派个人当监理,我怕你们偷工减料搞成垃圾工程让人家韩国专家看笑话,胡总说行,老金说你我什么时候签合同?胡总说签合同嘛我还要和我的法律顾问商量一下。

事实证明二位胡总确实是好人,老金当然更不错,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啰喂,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人一高兴就容易把牛胯扯到马胯上,一般还容易把猪胯扯到狗胯上,但是只要不把猫胯扯到鼠胯上,那你就是还没有被高兴冲昏头脑。柳东就没有被高兴冲昏头脑,他想要把柳西这样的角色打发到乡下去,那就必须把乡下的一切都安顿好,他和老金把一切都安排得相当妥帖了才约柳西到一家茶楼正规谈话,话没说完柳西就喷痰了,简直莫名其妙我监哪门子工?我连施工图纸都看不懂我说老金,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此毒手?老金也火了,你个小摆杂,你问问你哥哥他敢不敢这样跟我说话,简直没有章程了!柳东好容易劝得双方息了怒。

“你呀,”老金数落着柳西,“说你是个傻瓜呢,你说你只是有点弱智,叫你发财就这么为难你?你拿个小本儿拿支笔,写字会嘛,记账会嘛,整个工地用了多少钢筋水泥,砂石木料,砖头石灰,油漆玻璃,给工人发了多少工资奖金,工地用了多少水电,你都把它记下来,免得二胡到最后给我们报一个天价出来,这点道理你不懂?吃什么长大的真是!”

“养鸵鸟有啥子劲?你我不能养点儿值钱的,特别珍稀的那种?”

“那你说说看?”

“凤凰。”

“你咋不养恐龙呢?给你说正经事你干嘛呢?好山好水好吃好喝,好空气好环境,不搬一块砖,不扛一包水泥,那么高的工资,还有那么漂亮水灵的一个乡下妹妹一天到黑服伺你,你还想干啥?”

“这么好的差事,老金你咋不去呢?”

“我去可以,汉城那边,你去飞哇?你去呀,去噻!说不定你还可以薅刨一个韩国空姐回来,给你们柳家长长洋?”

这么一抵触柳西蔫了,嘀嘀咕咕的:“几百里路你们忍心我天天折腾啊。”

“嗯,”老金比较满意了。“态度端正了啥子都好说,你的乡下的幸福生活,我们都会给你安排好了,在场长别墅没修好以前,暂住在农民家里,管吃管住管洗衣服,那个郭大妈家里特别干净,比你们家那破院强得多,还有一个女儿芳龄十九,之水灵,只要打扮出来,分分钟把你看成对眼儿,把人家看成两个了你都不晓得先抱谁,就是说话的声音土点儿,干那事儿不用说话,两头不管,中间取齐……”

“嗨,老金,越说越远了啊,”柳东不满了。

“我这也就是提个建议,”老金说。

柳西的情绪很低落,“哥,惹火了我真敢给你找个农民女娃子当兄弟媳妇你信不信?一下子把我发那么远,你们的屁儿也太黑了。”

柳东把脸一垮:“离你的那帮狐朋狗友远一点儿我看没坏处!”

这样他们就把柳西摆平了。天还早,柳东问老金现在我们去哪儿,那意思是找个地方庆贺庆贺,老金很洒脱地说,只要不回家,去哪儿都可以。

“只要不回家,去哪儿都可以!”是老金的名言。由此推断,他在成都的家庭生活,远不及他在汉城的家庭生活美满,柳东很为那个叫杜鹃的女同学难过,栖落在一棵什么树上了?枯枝败杈的没一片好叶子,不过嘛,对朋友倒真是没话说。或者他在汉城是棵好树?

大生活25(1)

鸵鸟养殖场正式开工了,典礼那天热闹非凡,彩旗花篮气球锣鼓流行音乐,城里的摆杂一应俱全,来很多小汽车和领导,养殖场的模型做得精致漂亮,老金陪着两位韩方代表和各位领导到处转悠,韩国人直说乔斯米达,老金也说乔斯米达,闪光灯四处哗哗,二胡反在一旁受了冷落仿佛这养殖场压根儿没他们什么事。第一期工程占地二百一十亩,规模是很大的。

总之,柳西在乡下的幸福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工地附近有一条小河,柳西每天在河边的树阴下钓鱼,一杆气枪和一匹巨大而美丽的狼犬陪着他。狼犬名叫“元首”,鱼们总是不上钩的时候柳西就训练元首,把一顶安全帽扔很远,秀!秀!元首就扑将过去把安全帽衔将回来。这时候来了几车建筑材料,柳西仍是坐在树阴下,吩咐手下去点验,有时候手下回来禀报说少了一包水泥或者几条椽子,柳西这才要到现场去,狠狠训斥那些民工,我把你们这些狗日的小贪官污吏一个个送到山上去你们信不信?如果来了一车河沙里面夹带的石块过多,柳西这一关也是过不去的,绝对地铁面无私,送酒送烟塞红包的,想都不用想,要么乖乖地拉回去,要么乖乖地把八吨算作六吨,谁来说情也没用。这样也就到了吃饭的时候,柳西就回郭大妈家吃饭,饭总在院里吃,很丰盛,柳西向水龙头走去的时候,小苗却端出一盆热洗脸水,并且早也为元首准备好一大盆狗食,一般是猪下水焖白米饭,加进一些个番茄,柳西一边揩手一边围了饭桌,说大妈你又整这么多,你拿我当猪喂了,当真不怕我把你们吃垮杆儿?大妈说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你只管吃!这位大妈非常喜欢柳西,小伙子滴酒不沾,说话又受听长得又清秀,现而今这样好的城里小伙哪里去找?管着那么多人,还挣那么多钱,而且从来不和小苗开玩笑,真是太难得了。柳西吃饭时小苗总是不上桌,屋里院里忙活,柳西过意不去,说小苗你再不来吃饭我也不吃了,小苗就很娇羞地上桌,用筷子一颗一颗数碗里的米粒儿,柳西狼吞虎咽吃完饭,把自己的碗筷在水龙头下洗了——这是他从小在哥哥的教诲下养成的优良习惯,仍提了气枪和鱼竿儿,走,走,元首!元首早就迫不及待窜出去半里地,那么柳西这就是要去上工了,下午工。

下午,柳西当然还是钓鱼,现在他钓起一只乌龟,他没有把它从钩上取下来,让它悬在空中当枪靶,气枪的铅弹打在乌龟壳上砰砰响,乌龟就张脚舞爪地摇晃一阵,柳西和元首开心到极端,耍了一会儿耍腻了,柳西取下乌龟,用刀在它背上刻几个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放生,把乌龟扔进河里,元首往前就扑,柳西说元首你回来,回来,人家又不是欧洲你做啥子嘛!现在柳西要睡下午觉了,把外衣脱了往草地上一铺,把安全帽往下一拉盖住眼睛,立马就能入睡,元首蹲在他身旁,舌头伸很长喘一阵气,慢慢地也就有了困意,这时候无论来了多少车建筑材料,那也是要等到柳西和元首睡醒后再说了。

柳西一觉醒来,太阳一般也就该下山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柳西提一串钓来的鱼,收工回家,晚餐一般都有鱼,或红烧或清蒸或练汤,总之视鱼的大小和品种而定,柳西虽然钓鱼却从不喜欢吃鱼,郭大妈过意不去就要杀鸡,柳西说他也不爱吃鸡,鸡蛋却是可以吃的,然后晚餐就绝对的有鸡蛋。

入夜时分,电视总由柳西看,逢国外的足球赛柳西是必看的,西方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我们阳光灿烂时他们暗无天日,他们被太阳烤糊的时候我们这里却是满天的繁星,因此柳西看电视常看到深夜,有时候小苗就进来嗫嚅着说柳西大哥,我妈问你想不想吃宵夜,柳西的心思却全在电视上,等广告时偶然发现小苗也在屋里,是询问关于夜餐的事来的,柳西吃了那么多鸡蛋自然还不饿,广告完后柳西的心思又扑在足球上,实际上比赛双方不管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都没有柳西一分钱的事,但他就是如此投入!小苗说柳西大哥你们养殖场以后招工人不?柳西说谁,谁要当工人?锤子!妈的黑哨!小苗就悄悄地走了。

早餐总是豆浆和油条,那是小苗跑好几里路从街上买来的,洗脸水是早就准备好了,并且牙刷也挤上了牙膏,那么,柳西的新的一天就开始了。柳西出门时小苗说,我妈问你中午想吃什么,柳西说没有所谓,越简单越好,小苗很不高兴的样子,柳西也感觉自己过于疏懒了,过意不去说小苗我今天给你钓一条红烧鱼?小苗正在水龙头下搓洗柳西的衣服,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柳西说等这个月发了工资我给你们送台洗衣机吧,小苗说哪个稀罕?但柳西早已扬长而去,而元首更是早就窜出去半里地了。

柳西不知道小苗已然爱上他了,因为他从没有认真看过小苗。小苗是谁?郭大妈的女儿嘛,小苗这姑娘怎么样?很好嘛,咋?如果你这样去问柳西,他多半会这样回答。一个本本分分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咋?你们谁起邪念了?柳西万万没有想到,就凭他这副德性,居然成了别人的情敌了。

柳西正在树阴下睡下午觉的时候,元首低声而且凶狠地叫了,柳西坐起身,把安全帽往额上推了推,眼前立一个很壮实的农村青年。

“元首,别咬,别咬,妈的没教育过你吗?现在咬人你得通过联合国!”

大生活25(2)

这农村青年姓苟,排行二,都叫他苟二,天长地久的就喊成二狗了。二狗很不自在地搓着手。

“你就是那个柳场长?我,嘿嘿,我嘿嘿……”

“找工作的?”

“我家离这儿很近。”

“行,你去工地上找那个姓袁的工头,就说我说的,要你了。”

“我家离这儿很近。”

“我管球你近啊远啊,上班不迟到就行。”

“我跟苗玉秀是订了亲的,我们订了亲的。”

“好嘛,好噻。”

“我们是订了亲的。”

“你那么瓜兮兮的呢?订吗订你们的嘛,有我球相干!”

“我爸是村长,我哥在派出所。”

“他爱在哪儿在哪儿,哎,你是谁呀?”

“二狗。”

“那你狗头摆,我睡觉了。”

“我跟苗玉秀订了亲的,她爸没死的时候就订亲了。”

“那你娶她噻!苗玉秀是谁?噢,郭大妈的女儿。”

“苗玉秀不跟我好了。”

“那是她的自由,你看你那个瓜眉瓜眼神经兮兮的样子,我是个婆娘吗我也不跟你嘛,你们爱咋个就咋个,没我一分钱的事!”

“苗玉秀要和我退亲。”

“那你娃是有点儿惨。”

“我爸是村长,我哥在派出所。”

“你娃的脑壳头是不是有包哦?你没有啥子病嘛?”

“没有你的时候,我们好好的,还亲了嘴的,苗玉秀现在喜欢你了。”

“二狗兄弟,你确实有点儿瓜,我假装你是残疾人,不计较你,快提起裤儿爬!”

“我说话是算数的,说话算数,我要杀了你和苗玉秀!”二狗掉头就走。

“你站住!你要这样子我就更不喜欢你了,说实话我连小苗长什么样我还没仔细看呢,不过以后我要仔细看了。”

“我要杀了你们,还有这个大狗!”

二狗走后柳西和大狗就都发起了傻,柳西心说他妈的让我来这儿养鸵鸟,鸟毛先没见着一根儿,鸟事儿就来了,这咋整?说实话柳西是真怕再惹事儿了,他想二狗再来找他的话他就划船,划一桨算一桨直到天下太平。元首也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它心想我不过轻轻叫了你两下你就要杀我,你凭什么!

利物浦队刚进一个球,小苗就来堂屋了,说柳哥我妈问你吃不吃宵夜,柳西目不转睛看小苗,小苗被看得到处都很红了却不走,埋下头等柳西说他吃不吃夜宵,柳西实在想不通,居然有人还要为小苗争风吃醋拼死拼活,这世界确实是太奇怪了,他突然对小苗产生很深的同情,这同情之深,以至于利物浦队差点儿又进一个球柳西都没有管。

“那你呢小苗,你吃不吃夜宵?”

“人家从来不吃夜宵,胖起来好难受的。”

“唉,小小年纪就怕长胖了?”

“人家都十九了。”

球场休息,柳西和小苗聊天,小苗依着门框,她的侧影倒也不是特别难看。“我晓得,你还把人家看成小姑娘。”

“你有没有搞错?我一直假装你是个大姑娘。”

“你是把我看成乡巴佬嘛,我爸要是没有死,我们家早就农转非了。”

“农转非了你以为你就不是普通人了?我现在是非转农了你看我活得多好。小苗,我没有问过你妈,乡下那些勾儿麻汤的事情我也搞不懂,你看你们两娘母,既不下地干活,也没做点儿啥小买卖,可日子过得挺好,你们经济上总该有个来源啊?可能……我不该问这个。”

“我们村长很照顾我们,”小苗似乎是很不情愿地说,又有些诧异,“你是听见谁说什么啦?”

“我忙工地忙钓鱼我都忙不过来,我除了晓得你是小苗你妈是郭大妈……噢,二狗是谁?”

“你听说二狗了?”

“岂止听说,今天下午直接跟我叫板来了!小苗,你不要多心,跟二狗那种弱智,我要是你,我也绝不干,你跟了他,以后你咋受得了?但是,但是,像……像我这样的人,你更受不了。小苗,你咋不干脆离家出走奔外面的世界去?你为啥要窝在这山里面?”

小苗抽抽答答哭了一会儿,狠狠地说:“二狗敢娶我,我就敢去死!”

柳西顷刻间失去抓拿,他哪里是个会安慰人的角色呢,“小苗,你,唉,你看你,小小年纪,为那个傻瓜,你值不值?你至少嘛是读完初中了吧?”

“人家高中都毕业了。”

“那你文化就比我高得多,你叫我柳哥呢,你就听柳哥一句劝,离那个二狗越远越好,离我,更远更好,千千万万不要死呀活的,你的幸福生活还长得很,长得你都过不过来,过得不耐烦了你想死都死不成!”

“我们现在挺难的,”小苗话音里洇足了泪。

“那你走噻,屁股一拍走他妈的,广州深圳北京上海,还有成都,这么大的天地哪里就种不下你这个小苗?反正是离开那个二狗还有我,你远走高飞嘛,你有高中那么大的学问了你怕啥?树挪死,人挪活,走个球的!”

“那,我妈呢?”

柳西心想是啊,你这个傻瓜,咋就把人家郭大妈省略了呢?

小苗现在勇敢地直视柳西:“柳哥,天涯海角随便哪儿,只要你不嫌弃我,柳哥,我跟你走!”

大生活25(3)

柳西绝望地叹口气,如果说这也叫谈恋爱,小苗就是摊牌了。可是在柳西看来,她手里的牌太糟——问题在于柳西确实只是同情小苗,要是往“爱”字上扯,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个二狗太傻,靠不住,而我呢,太花,更靠不住,我,哎,我还要怎么开导你呢?”

球赛又开始了,柳西就假装全心全意去看球了,可小苗还站在门框那儿,终于还是个事情嘛,他再想继续开导小苗的时候,她已经悄然无声地消失了。柳西就想起哪本书里的一句酸词儿: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知道小苗的高中课堂上老师讲没讲过这句话。

柳西常自夸为猎艳高手,他看中的姑娘,极少有幸免的,他最害怕的不是自己爱上了别人,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他最害怕的是别人爱上了自己,这可是一件太麻烦太麻烦的事情。

总之,柳西在乡下的幸福生活就这样到头了。如果要渲染一下柳西现在的处境,那就是乌云密布风雨就要来了。

大生活26

洪雨和小蜂要搬进高明的别墅了。高明的别墅是在成都正南最优秀的地段,他让洪雨和小蜂只带些换洗衣物,其他的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简直把他牛皮哄哄地翻了山了。小蜂于是只好提了两大袋玩具来送给鱼儿,他说高叔叔的别墅之大之洋气,他已经在那儿的室内游泳池游过一回泳了,水之热和,到处都是花花草草灯红酒绿的完全是资本主义天堂,但是小蜂说他越来越不喜欢高叔叔了,他说他现在的心情很郁闷,要不是因为他已经长大了,一定会和妈妈抱头痛哭,然后他又深深自责,当初我妈跟高明,我是投了赞成票的,我那一票至关重要呢,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小蜂来的时候柳东正把饭菜摆上桌,他说鱼儿,柳东爸爸和小蜂哥哥今天心情不是特别好,我们能不能借酒浇点愁?鱼儿想了想,二话没说跳下凳子去厨房拿酒。

柳东喝着酒,满怀的无奈,他认认真真活了快四十年了活出个什么光景?荷叶包钉子七拱八跷千疮百孔到处是眼儿!丁爷的有些话闪烁人生至理的光辉:最后一张饺子皮包完最后一口馅,最后一颗花生米就最后一口酒,人哪,就得活到那个份上。柳东心想那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了,可他呢,不是剩皮就是剩馅儿,要不就是只剩下酒而没有花生米了,从来没有圆满过。

小蜂喝酒时的表情也很痛苦,人生在世五个字,酸甜苦辣麻,酒中居然占齐了,一个人再傻再没有经历,只要他会喝酒,总结起人生他也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小蜂边喝酒边感慨,唉,难啦,真是难啦。

小蜂,你那点难你算个屁,放出来都听不见响,你操心吃操心穿操心零花钱你还是操心星球大战了?你一天到晚好吃好喝好耍你也要说难,真是饱鬼饿鬼都在叫!吃点儿菜你这个小傻瓜,你再难你能难过鱼儿了?小小年纪就要自己在社会上混吃混喝找地方躲雨找地方栖身,你听她说过难没有?你这个瓜娃子哟,要知足哟,你有钱包没有,拿出来我看看。

小蜂的钱包很热火,有很多老人家,很慈祥很随和的样子。

鱼儿,你的钱包呢?

我没有钱包但是我有钱。鱼儿从不知哪里就抱出一个瓷做的小肥猪,小肥猪笑得更慈祥更随和,鱼儿说要把它砸开才数得清有多少钱,小蜂说我来砸,柳东说不要砸,鱼儿你大概算一算,有多少?鱼儿说有十鹅块,十鹅块多一点,本来还可以多三毛钱的,但是前几天老师号召给灾区同学捐款捐物时她把这三毛钱捐了。小蜂说三毛钱不够买根儿油条的,我一捐就是一百元!柳东说是啊,你捐那么多钱就相当于你在成都的大街上请别人吃氧,你缺氧吗?来,张开大嘴你随便吃,甭管谁买单,可劲儿造!这种客谁不会请?这种人情谁不会做?当然如果在珠穆朗玛峰那样的场合,你也这样请人吃氧,你就要先想好自己的下场,懂我的意思不?我请鱼儿吃氧的时候我的海拔很高了,但是我爱鱼儿,就是在珠穆朗玛峰或者更高些的随便什么峰,我都敢请她吃氧!

鱼儿今天表现很好,柳东喝多少她给续多少,但是她看小蜂的那种眼神,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她要叫小蜂捏了耳朵转圈儿了。

吃点儿菜小蜂,空腹喝酒那是要缺氧的,你爱你妈不?

爱是说不上,喜欢吧,相依为命嘛,但是我现在特别不喜欢高叔叔。小蜂再去端酒杯的时候鱼儿怔怔地看他。

柳东说小蜂,你高叔叔说不定是个好人呢,虽然我不喜欢他,很多好人我都不喜欢,我就是好人你看我喜欢自己吗?你该和高明交朋友,像你我一样,成哥们儿了就大家不缺氧,你我是不是哥们儿?那就听我一句劝,好好的,咹?好好的!

小蜂说柳东叔叔我晓得你是生我妈的气了,哎,我咋没有两个妈呢?不过你放心,有我。

有你,有你,有你有我有明天,还有的是氧!

小蜂又晃晃悠悠了,丁爷爷说你,唉,高叔叔家有一个很大的鱼缸,闹的是啥子水族馆,都有一条鱼肚皮朝上了,狗日的还是在游还是在吃鱼食……如果是个人的话,早就完球了……

柳东背小蜂往回走的时候,对自己是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摔跤啊,你一摔跤那就大家缺氧了。小蜂在柳东背上含含糊糊说,柳东叔叔你放心,有我!柳东说,有你,有你!小蜂说我叫他们过不好,有我!柳东说你我这顿酒是白喝了,给你讲了那么多革命道理你咋就听不进去呢?你给高明和你妈同时捣乱,他们不联手收拾得你遍街上鼠窜那我就亲自动手了。

不出柳东所料,洪雨嫁给高明后他们过得很不好,他们什么都不缺,但是缺氧,偏偏就缺最要命的,氧。

他们一开始是梗在丁爷的问题上。

在柳东看来,丁爷是座山。一个人活到七十岁了,如果你还没有活成山,乱云飞渡不从容,那你就是白活了。丁爷还不到二十岁就当了美军的战俘,在战俘营里他就活成一座小山了,回国后那些喳喳哇哇的烦心事,把他活成了一座大山,换一个人,早就被整成天坑了,而丁爷却成了山,能用铁钉子和水果糖就酒而不显穷愁潦倒的窘迫神态,人微言轻却敢就任何事物直抒己见,且一针见血,何等样潇洒何等样的铮铮风骨,简直让柳东佩服得五体投地。文化大革命时丁爷只挨过一次批斗。从前有一部志愿军的电影,电影里有一支歌,歌中唱道:姑娘好像花一样。有傻瓜批判这支歌,说姑娘好像花儿一样,招蜂惹蝶的不革命了?丁爷反驳说姑娘好像猪一样,你们就踏实了?就革命了?丁爷于是被揪将出来,作为残渣余孽斗了一回。在韩战中历尽磨难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他没想到祖国母亲已然给他扳起了通天大叫,他从首都划船来了成都,投奔一个当时很有权势的亲戚,那亲戚不冷不热地打发他到一家地方国营的餐馆当了小工,从此便不再有往来,但丁爷的那点儿底细,街邻街坊家喻户晓,在文化大革命中,把战俘很不好归类,红五类肯定不搭界,和黑五类又也不巴谱,有人就发明了一个“麻五类”,把那些红黑之间两头不落实的可怜虫一网打尽,作为残渣余孽,成了批斗会上的“听用”,黑五类的队伍不够整齐时就选拔一两个听用站上主席台,帮助批判者和被批判者双方都壮声势,这天却主要是批丁爷了,文化大革命的绊脚石丁大贵,作为听用的丁爷成了主角。丁爷一上台就划船,把自己说得比刘少奇还坏,然后说姑娘肯定不能像花,那就成植物了,更不能像猪,那就成动物了,这样大家就更不踏实,姑娘应该都是铁姑娘,延河畔上的女石匠,铁锤手中拿,石砧明又亮,破顽石开大坝奋战在水利工地上,大家就笑一阵,最后也没有给丁爷说个所以然,都没有和牌这一把就黄庄了。黄庄总是比我输你赢鱼死网破温柔得多。丁爷没想到高明这回是给他扳起了通天大叫,见张和牌你划船?你窜无所窜。

大生活27(1)

高明总是很晚才回家。生意场上的人,回家早了反而不正常,除非你把生意做倒桶了。他喝得很多,东倒西歪地一边换拖鞋一边解领带,虽然洪雨早睡了他也还是要喊她:洪总,洪总!洪雨从楼上下来,只穿了睡衣。

“洪总,给口水喝。”

洪雨给他倒杯水,坐在他身旁,轻描淡写说医生不让你这么喝酒,高明说医生的话能听,耗子药就能吃,噢,我都谈好了,按理说你是餐厅老板,这些谈判该你亲自出马,我先跟人谈,我算哪个庙的和尚?洪雨说我最烦的就是边吃边喝边说事儿!取出一支香烟,点燃吸了两口,在法国水晶的烟缸里掐了,她掐烟的姿势,和李圆圆在监狱讯问室里掐烟的姿势一样高贵典雅。高明说合同呢,噢在这里,你签字吧。洪雨说你觉得合适你就签呗。高明说你是法人,得你签,我跟你说你餐厅里的那些破事儿,我就帮你办这一回,下不为例,洪总,我还要一杯水,我们说好了,你的餐厅一开张,跟我就再没有一分钱的事,噢,我想起一件事来,我绝不为难你,反正你看着办。你说。丁爷,那个丁爷。洪雨说丁爷咋个了?高明说你不能留他。为什么?反正你是不能留他。洪雨笑笑说,一个整天喝得迷迷糊糊的老爷子,你就容不下他,你也真是。高明说我说过了,你是餐厅法人决定权在你,我只是建议,我有建议权吧?洪雨底气不足地说,那我要是否决你的建议呢?高明说,这件事我们就算说定了,你的餐厅,只要有丁爷在,我是决不再踏那个门。洪雨怔怔地,丁爷把你得罪得就这么深沉?高明摇晃着站起来:

“我做人,两条原则。第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第二,睚眦之怨,不共戴天。没有第一条,我活不到现在这么好,没有第二条,我长不到今天这么大。”

丁爷很喜欢去正在装修的餐厅,神气活现地指手画脚,他对这个即将开张的大餐厅充满自豪感,渐渐地一些手下人开始称呼他“丁总”了。餐厅的名字叫“广东老乡”,丁爷觉得这名字不如叫什么轩什么楼或者什么堂来得鲜亮,去和洪雨商量呢,洪雨就只是笑笑。

一辆装满桌椅的卡车驶来,丁爷和众伙计七嘴八舌指挥司机倒车,倒,倒,倒,好,停!洪雨从餐厅出来,说丁爷,这些力气活路,你让他们年轻人干去。丁爷满面春风说这还用您操心?我的身子骨,我自个儿知道心疼,嗨,等等,等等,把这椅子我们昨天退了货的,怎么又拉来了?你小子是干嘛呢?送货司机说丁总你不会看花眼了吧?丁爷把那椅子翻过来,下面几个粉笔字:134,瞧见没有?你小子怎么糊弄起丁爷来了?哟,忙中出错忙中出错,丁总你先冒根儿烟,一点小毛病,你老人家何必呢?丁爷把椅子在地上晃悠晃悠,这是小毛病?四腿不齐,一瘸子,这样儿的瘸驴你们家有人敢骑吗?

不远处,一排统一裙装的姑娘正在受训,手举托盘,托盘上一个倒置的空啤酒瓶,在几块砖布的阵中作“S”型穿梭,这时摔坏一只瓶子,姑娘们嘻嘻哈哈笑。

丁爷火了:嗨,嗨!说你们呢,有什么好笑的?知道这酒瓶多少钱一个吗?小洪雨,谁出的这损招,让练这个的?

姑娘们笑得更厉害。

洪雨终于说:丁爷,你来。

经理室气派豪华。

成,布置得还凑合,鸟枪换炮了啊小洪雨,咱们也有今天呐!

丁爷,以后这办公室,你来坐。说完这句话,洪雨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阴险和歹毒,蛇似的曼妙和毒辣。

拿我开心哪小洪雨?丁爷抚摸着一台电脑。

丁爷,以后记账,都用电脑了。

知道知道,电脑,是,比咱人脑好使。

再叫丁爷跑进跑出的给客人上酒上菜的,我就太过意不去了。

有那么多小姑娘呢,咱不是正培训她们呢?不过用啤酒瓶,到底它是浪费了点儿,咱想想别的招。

下厨的事儿我是不能让你再干了,你也干不了,广东菜嘛。

那是,广东菜,甭说做它,我连吃它我都不爱,那厨房我是绝不往里掺和。

门口,有迎宾小姐。

这招绝,俩大姑娘,啊?旗袍这么一穿,那叫一个喜庆!

我们请的几个保安,也都年轻力壮个个身手不凡。

是,我知道您压根儿没指望我去抓贼或者平息醉汉闹事儿,我不闹事儿您就踏实了不是?

我们从前那个小饭馆,要进点货,都是你老人家亲自操心,现在是网上购货了,要什么东西,键盘上一敲打,……进货这一块,以后是厨师长的事了。

知道知道,哟,这热带植物咱是买错了?怎么着它叶子就黄了?这是七十多那盆吧?咱冤不冤?这才几天哪!

丁爷,我是没操办过这么大的餐厅,今后免不了和工商税务食品卫生公安消防这些部门打交道,高明也都安排好了。

甭跟我这儿提高明,唉,说不定他真是一好人?看不清,小洪雨,丁爷也真是有眼拙的时候……

这就已经把丁爷逼得窜无所窜了,洪雨摊出了王牌:丁爷,我是一直在想啊,除了办公室,这个餐厅,你说你还能干什么?在哪儿合适?

丁爷终于醒过来了,小洪雨,洪总,合着您是在给丁爷下套呢!

丁爷,这办公室以后就是你的,接个电话啥的,丁爷你不能再受累了。

大生活27(2)

懂了,我懂了小洪雨,琢磨半天,还真是没我什么事儿了,我说你给我绕这么大一圈,干嘛呢?这餐厅,我要是你,我也开了我。丁爷掏出一个扁平的二锅头酒,明目张胆就大喝起来,再用手背抹抹嘴唇,不无伤感地摇摇头,刚说要戒酒呢……这是我自己买的酒,和咱餐厅,用你们成都人话说,那是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你呀,你是没见过古时候杀人,当然我也没见过,但听说是特痛快,没那么些迎宾小姐电脑记账年轻保安工商税务和厨师长给您绕圈儿,推出午门,午时三刻,咔嚓一刀,齐活儿!小洪雨,您让我坐办公室,我是那样人吗我?噢,推出午门斩首的,那都是高官,都是直接跟皇上过招的主儿,丁爷这样的品种,一般是在菜市口,咔嚓一刀,万众欢呼也能闹出不小动静,唉,也有他妈的不少杀错的,冤案,但是小洪雨,您这咔嚓一刀,您没错。

丁爷,丁爷,你不要再喝了你听我说,每月的工资奖金,我一分不少给你发,你啥时候高兴了闲了,来坐坐,教教年轻人,指点指点他们……

您可千万别!那谁呀,我也想不起来了,丫那话说得挺好,您的银子,您仔细喽,您自己个儿,您也仔细喽。

丁爷就晃晃悠悠扬长而去。

柳东长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丁爷有泪,只一滴,浑浊的老泪。

有日子没喝了,来,喝着。鱼儿,你也招呼,来,招呼。在鱼儿看来,丁爷简直就是一座神山,丁爷喝再多她也是不敢叫丁爷爷捏起耳朵转圈的。

柳东在酒潮中突发奇想,王空姐如果活着,那么洪雨的角色应该是她的,她会怎样把丁爷开了呢?她可能会采取高明最喜欢的那种微笑对丁爷说,对不起餐厅只是出了点小故障,请系好安全带,脱下皮鞋和手表,像这样抱住头……然后只要餐厅不烧起来大家都能“平安着陆”。不管怎么样,她也不会像洪雨那样残酷地和丁爷兜圈子,她没有洪雨那样的心计,但是万一她有呢?

不能小看女人。

大生活28(1)

柳东在其它事情上不顺的时候,他的水果生意就非常的好,人家说的天无绝人之路可能就是这个道理,反过来说,条条道路都通畅的时候你就得当心,哪里埋着雷呢。

上午来了一个办丧事的买主,拿的是老金开的介绍信,荔枝一百斤,价格温柔点,买主说他明天这时候来提货,价格讲好后柳东一盘算,只这一单就能赚一百六七,那买主说老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荔枝好坏大小都不论,只要它是荔枝,那个死者后天要入土了,生前最爱吃荔枝。这桩买卖柳东是凭良心做的,进的都是最好最鲜的荔枝,分量呢,可能稍微不够,那些冰一化,你咋整?死者是老金的老婆也就是杜鹃的朋友,女家伙,柳东想老金这样的关系再多些就好了,截长补短的经常死个把人,生前都爱吃高档水果,多好,但是万一人家生前不爱吃水果,那你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白死,跟你没有一分钱的关系,那就不好玩了……一天的买卖做下来,柳东赚了二百多,李八妹儿难过地说,后生可畏啊。

鱼儿的美术老师姓蔡,她特意来家访,说鱼儿特别有美术天赋,这孩子哪门功课都一般,但是对色彩和线条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鱼儿就很骄傲地看柳东,这个小傻瓜以为她就不是普通人啦?对色彩有独特的感觉?你把红色的能看成绿色,那叫色盲,你把直线看成弯的了你就是斗鸡眼儿。但是蔡老师继续夸奖鱼儿,柳东假装谦虚地说那也是多亏老师你的栽培,蔡老师说孩子的这种天分是与生俱来的,如果再有名师的指点,说不定能有相当好的前程,美术学院的梁楷教授对儿童画特别有研究,我建议你抽空去找找他,听听他的意见,这是他的地址,鱼儿这孩子很聪明,说话就跟大人似的。柳东说,真是,有时候我就像烦大人一样烦她。柳东然后拐弯抹角地问起了小蜂的那个班主任,她好像是姓涂吧?那老师跟你一样,对孩子特别负责任,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对家庭生活就不是很……那个,听说她还是单身?我有一个朋友,托我打听一下,嘿嘿,你我当回月老,如何?蔡老师哈哈大笑,你是说涂小丽老师吧?人家的女儿和柳鱼儿在同一年级。柳东说,哟,真看不出来,我那朋友是没这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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