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打工岁月,可以用句歌词来形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我们象是乡下来的四只鸭子,一下车便东张西望,北京这个城市比我们那个县城不知要繁华多少倍.
北京是祖国的心脏,是我们小学课文里朗诵过的地方.
出了车站,可以看见很多背着被褥卷的民工,他们提着的帆布包里装着锤,钎,刨,方尺,墨斗.
他们聚集在广场上形成一个临时的劳务市场,每当有包工头到来,呼啦全围上去,包工头象挑牲口一样打量着这群人.被挑走的兴高采烈,没被挑走的垂头丧气.
我们蔑视着他们,我们是以旅游者和通缉犯的双重身份来到这里的.
他们大多是农民,离开土地,带着一种冒险式的悲壮,这悲壮是为了改变自己的生存条件.
我们没有行李,只有浪漫的遐想.
从没有离开过家的感觉鼓噪着多少七十年代出生的人的心,远方总有一种东西在召唤,踏上火车,以为自己的人生在那陌生的天地就要发生转折,未来是光辉灿烂的.
小马说,二十年后消案,咱就过二十年再回去,那时就没事了.
锡兵说,那时,咱们都戴副金丝眼镜,每人提个密码箱,箱子里全是钱,全是一百的,回去好好的震震胡同里那帮老冒.
我说,现在……去哪?
高飞小时侯来过一次北京,他妈和他爸离婚后又嫁给了一个叫白景玉的采购员,现在已是北京某水产公司的部门经理,住在西直门一带.
听高飞说,他妈,他爸,白景玉,还有我们在高飞家见过的那个莲姨,都是知青,在北大荒一起插过队.
我不了解他们那个年代的事,知青小说上写的无非是野合幽会偷鸡摸狗拔蒜苗之类的事.我曾经看见一个中年人流着泪唱那首《小芳》,我想,那段经历对他们来说是难忘的吧!
几经周折,按照一张破纸上的地址,在路上摆脱了很多卖黄碟办假证件的不法商贩,问了几个戴红箍的老太太,我们终于到了一套单元楼前.
记得是三楼吧,高飞说.
敲开一扇门,一个小女孩警惕很高,只把门开了一道缝,你们找谁呀?
高飞不说话,探头探脑往里看.
干嘛呀,干嘛呀,小女孩叫起来.
谁啊,一个烫发的中年女人打着哈欠走过来,睡醒惺忪的样子.
高飞淡淡地叫了声妈,烫发女人一楞,颤颤的说,小飞……是你,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很讨厌,非要让我们换拖鞋,我的袜子上有个洞,锡兵和小马也都几个星期没洗脚了.
高飞他妈对小女孩说,没你事,回你房间去,这是你哥.
小女孩回到她房间,用力关上门,嘟囔着,声音很大,我哪来的哥哥呀,我可没哥.
我们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着,规规矩矩,感到很拘束.
高飞和他妈说着话,两个人都有些激动,毕竟几年没见面了.
一个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从卧室走出来,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烟灰缸,高飞站起来叫了声叔叔,我和锡兵,小马也站起来叫叔叔,中年男人挥手示意我们坐下,对高飞说,你爸现在怎么样,还那样?
高飞说,老出差,他忙,公路局事多.
中年男人说,抽烟,你们抽烟吗,我给你们拿烟去.
高飞说,不,不,我们都不抽烟,不会.
中年男人说,哦,你爸成家了没有,没再娶一个?
高飞说,没,没有.
中年男人说,你莲姨还和你爸联系着吧,插队那会他们就有猫匿.
高飞他妈瞪他一眼,继尔问高飞这次出来的目的.高飞说,也没什么事,就是出来逛逛,能在北京找份工作更好,在家呆着,烦了.
中年男人语重心长的说,找工作,正式工作难找着呢,民工干的活吧,包阳台,刷涂料,给人搬家,搞建筑,你们也干不了,去人才市场你们又没学历,难啊.
要不这样,中年男人弹弹烟灰,对高飞他妈说,给黄仁发打个电话,他们厂最近正招临时工呢.
高飞他妈说,明天吧,他们几个刚下车,找到这里,也累了.
中年男人说,别明天呀,现在你带他们过去,人家招临时工名额有限,明天去就晚了.
高飞他妈问高飞,你们愿意去吗?
高飞说,行,去试试.
你离家出走过没有?打过工没有?
厂子叫做北京仁发皮革制品有限公司,位于石景山区.
大门上挂个牌子,写着:闲人免进,谢绝参观.
门前是条大街,商店,门市,摊贩都集中在这里,还有一条臭水沟哗哗的流.
厂子背后就是石景山,树木郁郁葱葱.
后来我们多次回忆起这个地方,高飞说,有青山,有绿水,那地方还真不错.
锡兵说,咱们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石景山上尿过水的人啊.
厂里有一千多工人,其中以东北人和山东人最多,都是和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小青年.
东北人心狠,山东人心齐,拉帮结伙现象特别严重,各种势力明争暗斗,最大的娱乐除了打架就是谈恋爱.
厂房宽敞明亮,宿舍零乱不堪,十几人挤在一间屋里,窗台上放着茶缸,牙刷,没有洗的臭袜子,屋中间拉一根铁丝,七零八乱的搭着一些散发着汗臭的衣服.
我们宿舍里有七八个东北人,其中有个叫楞子的,喜欢穿件黑背心,他还有几个名字,二蛋,二糕,蛋糕.楞子躺在下铺问我们和厂里签合同了没有.
高飞说填了张表.
楞子说那你们上当了,那是合同,第一个月不给工资,说是试用期,不签合同的,按记件发工资.
我说你们几个来的时候也签合同了吗?
楞子说签了.
锡兵说这叫什么事呀,不签合同的有钱,签合同的没钱.
小马说无所谓,咱们都是打架跑出来的,也不是来挣钱的,来这里躲躲.
楞子嘿嘿的笑了起来,其余的几个东北人也哈哈笑了.
一个星期后,他们离开了厂子.
一个月后,从北京开往黑龙江鹤岗的184次列车上发生了震惊全国的“9.16”特大抢劫案.几个操东北口音的歹徒洗劫了四节软卧车厢.
当时的旅客中有位全国知名的女歌手,一个歹徒一边摘下那歌星的耳环,项链,戒指一边对她说,第一次遇见抢劫吗,别害怕,我喜欢你的歌,没想到在这遇见你,我上次抢劫是几天前的事了,那时我还穿着背心,现在我光着膀子,我太穷了.
警方很快破获了此案,光着膀子的家伙就是楞子.
社会上谣言四起,传闻那歌星被强奸了,还被捅了几刀.我们车间的工头否认了这两种说法,他告诉我们,警察到厂里调查过,警察说楞子就摸了那歌星一下.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厂里的人都津津有味的谈论这件事,嘿嘿的笑,猜测楞子摸她哪了.
我也和高飞,小马,锡兵回忆起关于楞子的点点滴滴.我们和他住在一个宿舍,住了七天,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个抢劫犯呢.
厂里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仅有抢劫犯,有我们这样的小痞子,还有小偷,卖淫女.这里也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一些流浪画家,行吟诗人,地下摇滚乐手,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来这里打工.
我们宿舍有个叫朱明的,他说他是行为艺术家,在北京西村,三里屯,小辛庄那带声名显赫,出来打工是为了还人家房租.
后来我在很多报刊杂志上都看到了他的名字和照片.
我的工作是打包,把皮衣集装成箱,锡兵和小马在半成品车间干抛光,高飞的活是压制成型,一天要熨上千件皮革.
工作单调而又重复,使我们处于麻痹状态.
厂领导喝醉了喜欢到车间巡视,他咳嗽两声,别人都要注意倾听,似乎里面包含着什么奥妙.如果他正好发现谁在偷懒,就破口大骂,让工头记下那人的名字,发工资的时候要扣除所谓的“误工费”.
一天下来,躺在床上,躺在黑暗中,身体散了架似的,心里感到一种人生的渺茫.
三个月后,我们离开了北京.
三个月的打工生活成为历史,这期间有两件事使我至今回忆起来印象深刻.
第一件事是我们去爬石景山,当时是中午,非常热,我们从厂里的后门出来,沿着山路,用树枝抽搭路边的草,还捡起石头乱扔.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锡兵说嘘.
我们隐约看见前面有两个人,坐在树阴下的石头上抱着接吻.
我们猫着腰悄悄走近,躲在一棵树后.
小马伸着脖子说怎么两个都穿着裙子.
锡兵瞪大眼睛说,啊呀,是两个女的.
我们看的惊心动魄,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小马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一声,高飞便从树后跳出来说,嘿,你们干吗呢.
我以为那两个女的会吓的一哆嗦,谁知道她们就瞪了我们一眼,站起来手拉手下山了.
第二件事是我们到天安门观看升旗仪式.
我们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台阶上坐了一夜,广场被灯光照的亮如白昼,天安门金碧辉煌.
半夜里有骑着三轮车的老太太兜售食品,我们买了一瓶二锅头,还买了牛肉干榨菜什么的,一边吃一边聊毛主席聊抗日战争解放战争.
等着看升旗的老外从我们身边走过时,我们便和他们打招呼,哈喽,鼓捣毛拧,好肚油肚.
老外也友好的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好,一对老年外国夫妇还拉我们合影留念.
吃完喝完,天也亮了,升旗仪式开始.
我们站在人群里,军装笔挺的军乐队奏响义勇军进行曲,所有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军人敬军礼,少先队员敬队礼,一个很帅的国旗卫士把红旗一扬,那红旗便冉冉升起,我们都有些激动,这激动是不由自主的.
第一缕阳光照在天安门广场,东方朝霞似火.
离开北京那天,厂里发了工资,扣除住宿费伙食费等各项费用,我们每人领到了800块钱.
那天晚上,我和锡兵,小马找到高飞,说去饭馆庆贺一下,毕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挣到了钱.高飞一个人在车间加班,他熟练的熨烫着皮革,说干完这些活再去吧,要不攒到明天肯定跟不上.
锡兵说中午打电话问大头,大头说小武判了四年有期徒刑,李平,周有顺打架的第二天就放出来了,现在正搞传销呢.
高飞说那事可能过去了,都这么长时间了.
小马突然说我想回家,我想家.
我们三个看着他,也就过了几秒钟,高飞猛的扔掉手中的熨斗说,对,回家,不干了.
这个念头使我们兴奋不已.就要走了,就要告别已经熟悉的工作了三个月的车间了.车间里很静,四下无人,也许正是这种寂静和心里的兴奋勾起了我们临走前准备破坏一下的欲望.
第二天早上,厂领导打开车间的门,惊呆的看见雪白的墙壁上印着几个鞋印,电熨斗放在一叠皮革上,有几张已经烤焦,水龙头哗哗的流,吊扇开着,吹着工作台上的四堆屎.
那时我们正在回家的火车上.窗外的树木,水渠,鱼塘一恍而过.我看到秋天的田野上还有最后一株高粱,看到农民自行车后绑着的羊,看到远处晒谷场上一地金灿灿的玉米还有几个玩耍的孩子.火车驶过平原,驶过山川,驶过村镇和城市,快到家了啊.
北京给了我们每人800块钱,我们给北京留下了四坨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