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依然在清晨恢复喧器,我看到那些老房子,那些向北的窗户,太阳红彤彤的,扫大街的人戴着口罩,一户人家的阳台上菊花怒放.
家还是老样子.
我妈穿着一件红毛衣在院里洗衣服,抬头看见我,撇撇嘴,笑了.
我的房间没有灰尘,看来有人天天打扫,被褥整齐,一直在等待着我回来.
我给弟弟买了一台英语复读机,给我妈买了一件妮子外套,给我爸买了一条烟.弟弟欢呼雀跃,我说我挣了800块钱,我妈说只要你不惹事生非就行了,我爸没理我,中午却炒了几个菜,还打开了一瓶酒.
吃过饭,冯小刚和粱子来找我,我向他俩吹嘘这趟北京之行的所见所闻.冯小刚告诉我警察上我家来过,被我戳到眼睛的那个也来了.
我说他瞎了没有?
冯小刚说没瞎,哪那么容易瞎,你以为你练过一阳指.
粱子说折腾什么呀,我下月去当兵,你也找份工作吧,老这么晃悠,算什么事呀,还有你,冯小刚,天天说上班,天天在胡同口打牌.
去你大爷的,我看着冯小刚说,咱俩是不是得治治他.
冯小刚笑眯眯的说,是得治治他.
粱子摆个黄飞鸿的姿势,来呀,来呀.
我和冯小刚扑上去,三个人扭在一起,一会,粱子被我们制服了,胳膊被拧在身后,笑着说别闹别闹.
服不服,冯小刚问.
服了,粱子一蹦老高.
我们松开手,粱子拍着胸脯说,我服,也不看看我是干吗的,你俩现在是不是虎口发麻两腿发软,你俩已经被我内功震伤了.
再次见到李平和周有顺是在大街上,他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繁华的路口发传单,见人就发一张,见到骑自行车的就把传单扔到人家车筐里.
我说你俩干吗呢,大白天的在这丢人现眼.
李平一本正经的说现在是上班时间,没空和你聊.
周有顺说晚上你到锡兵家去吧.
晚上,在锡兵家,高飞和小马也在,他俩是通过我介绍认识的锡兵,但他们的关系铁的已经超过了我.李平,周有顺坐在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和高飞他们说着什么,他俩的谈话中有很多新词:上线,下线,发展,返还,金字塔,枝形结构.锡兵告诉我,他俩在搞传销.
那时传销还是公开性的,还没有受到打击.
县城里有两家传销公司,一家卖蜂王浆,一家卖燕窝粥,后来知道都是假冒伪劣产品.
李平,周有顺开始鼓动我和锡兵,小马,高飞加入到他们的下线,不厌其烦的讲解其生财之道,我们表示怀疑.
李平说上线吃下线,下线吃下下线,懂了吗?
周有顺说也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意思.
我们还是不太明白,他俩便说明天把讲师请来,给我们上上课.
第二天,我去锡兵家的时候,讲师已经来了.他三十多岁,梳着大背头,戴着好几个金戒指,西装笔挺,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夹着支黑柑雪茄,给人的感觉是特别有钱.
讲师倚着桌子,一屋子人都在听他说话.
八几年,有个傻帽欠我两万块钱,我给他要,找了一帮子人,都拿着刀,他没钱,急了,一猛子从五楼扎了下去.你猜我当时怎么做来着,讲师问旁边的小马.
小马说,还用说,下楼救人,打120.
高飞说,来的及吗,到楼下,脑浆子都凉了.
我就往窗外吐了口唾沫,讲师说,两万,我那会欠人十几万呢,我得从几楼往下跳呀,咱中国那会有那么高的楼吗?
我在海里扑腾这些年,讲师继续说,啥大风大浪没见过,我九死一生啊我,我倒腾汽车,赔了,我倒腾钢材,赔了,我卖家电,又赔了,我要跳楼,我得死多少回呀.现在呢,现在我干传销,怎么样,我赚了!
赚了多少?锡兵很有兴趣的问.
不多.讲师得意洋洋的伸出三个手指头,我们看到三个金灿灿的戒指.
三十万?高飞问.
讲师嗤之以鼻.
三百万?小马吐舌头.
讲师笑而不答,算是默认.旁边的李平对我说,讲师下线有几百人,一人的入会费是两千,你算算多少钱吧.
什么入会费,我们公司是免费入会,有钱大家赚,你只需要购买本公司的产品……
讲师开始讲解传销,旁征博引,不断的提到李嘉诚,卡耐基,提到世界十大首富.
他问我们知道希望集团是干吗的吗,我们说不知道,反正挺有钱的,中国数一数二.
讲师说就是卖猪饲料的.
大伙笑.然后他就用通俗易懂的话使我们明白传销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营销方式,只需发展三个下线,下线发展成九个,九个发展成二十七个,用不了多久,就会象他一样有钱.
最后他说他还得到别的地方讲课,他强调自己也不是什么讲师,他刚才讲的只是他的亲身经历.
你搞过传销没有?借过钱没有?
我想起澳大利亚的兔子,想起愚公的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传销大概如此,春中一颗粟,秋收千粒米,只需冒那么一点点风险,就能赚到很多很多的钱.
高飞,锡兵借钱率先入会,其他人也加入进来.大头甚至把他父母和卖咸花生的姐姐都发展成了他的下线.
那几天,传销公司门口一车一车的人不断到来.车是机动三轮或者拖拉机,他们都是农民,卖了粮食搞传销,每人分到一盒蜂王浆.
高飞的那盒蜂王浆孝敬给了他奶奶.
老太太尝了尝,吧咂着嘴说甜,比糖浆水甜.
高飞说什么糖浆水,这两千块钱一盒呢.
老太太一慌,差点掉地上,东西贵的让人心疼,后来老太太兑着白开水喝了整整一年.
我也准备搞传销,到处借钱,很多人都不够意思.
冯小刚非常直接的对我说,有钱也不借给你,有钱我还不如自己搞传销呢.
弟弟有个小猪形状的储钱罐,一个心烦意乱的下午,我将那小猪高高举起,母亲拦着不让摔,她说传销是骗人的,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
现在想来,我妈当时是多么的明智啊,真理往往蕴藏在随意而说的一句话里.
七十年代讲政治,八十年代讲理想,九十年代讲现实,这句话是冯小刚对我说的.
他还说他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什么不能干啊.当时我俩蹲在路边,他正直勾勾的看着一辆崭新的金城125摩托车.
他一直想买辆摩托车,然而他却在机械厂当了电焊工,每月工资300块.
他在车间里大声唱歌,他将一根钢筋焊在一块铁板上,火花四溅,歌声嘹亮:
你是不是象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
你是不是象我整天忙着追求,追求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
……一次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传销很快取缔,街上的宣传车用大喇叭告诉人们这是非法的.工商,税务,卫生等部门一把火把那些所谓的蜂王浆燕窝粥全销毁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李平,周有顺主动疏远了我们.
高飞,锡兵多次扬言要灭了他俩.
过了几年,听说他俩又卖起了保险,逢人便夸保险的好处,什么鱼帮水,水帮鱼,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类的.
有次我在街上遇见李平,李平对我说,看你那牙黄的,抽烟抽的吧,小脸也没点血色,说不准就有肺炎,买份医疗保险怎么样……
我对他说了两个字: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