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子当兵去了青海,临走前,我们在他家喝了一次酒,当时柏燕,姚亮,小媚都去了,粱婶说在一起热闹热闹.
长大以后,我们很少聚齐在一起,所以那天我们都喝多了,互相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冯小刚拍着粱子的肩膀说,好好干,打仗的时候不灭几个敌人不弄几斤军功章别回来见我.
柏燕说,太平盛世,打什么仗呀,和谁打?
姚亮说,燕子姐,国际形势严峻着呢,第三次世界大战肯定会发生,避免不了,美国到处欺负人,苏联也不好惹,伊拉克的核武器既然造出来了就不会让它搁那生锈,还有台湾……
小媚看着姚亮说,你懂的真多呀.
我说,美国,粱子你把美国灭了,也捎带着把台湾灭了,拐弯去趟日本,搞个东京大屠杀什么的,别以为咱现在讲友好就忘了1938年的事.
粱子说,喝酒,喝酒,胡说八道过过嘴瘾算了.
冯小刚说,凭什么只许别人欺负咱,咱就不能欺负别人.
姚亮说,翻开中国近代史,有那么多不平等条约.
小媚说,燕子姐,我不想喝饮料了,咱俩也喝啤酒吧.
冯小刚说,你敢,不许喝,女孩子哪有喝酒的.
柏燕说,行,咱用小杯吧,别听你哥的,女的怎么啦,花木兰还替父从军呢.
我说,占领他们几个岛,签几份不平等条约,就说到2997年再还给他们.
粱子说,青海很苦,听说蚊子和蜻蜓差不多大,不如沿海军区好.
冯小刚说,沿海有什么好,一打仗,美国就开着航空母舰过来,在台湾海峡停着.
我说,咱中国不也有航空母舰,开出来对着干呗.
姚亮说,中国哪有.
我说,有能让你看见.
小媚说,干杯,姚亮你也干杯,你还没我能喝呢.
我说,开过来咱也不怕,就说打台湾吧,咱不是有那远程导弹吗,隔着海峡导过去,美国的航空母舰如果敢来,也犯不着让他在中间白捡炮弹皮,咱就歇了,咱发展国民经济,等美国一走,咱们的导弹又“嗖嗖嗖”飞过去.
冯小刚说,把他们全炸毁,也不一定非瞄着军事设施打,厕所啊洗手间啊什么的也给轰成平地,让他们屎都地方拉,生不如死.
小媚说,我哥真够坏的.
柏燕说,夷为平地后,给他们发点救济款,再建几所希望小学,他们就死了心跟咱们统一了.到时候,我们卫校的姐妹全过去,开展灾后医疗工作.
粱子说,别老谈打仗呀,燕子你就和他俩一起瞎吹吧.
姚亮说,粱子哥当的什么兵?
粱子说,陆军后勤.
冯小刚说,我得跟厂里请个假去.
粱子说,燕子,你帮我个忙,帮我往于晴家打个电话,约她出来.
柏燕说,行.
在胡同口的小卖部里,冯小刚说我先打,他拨通电话,咳嗽几声,主任,下午我不能去了,病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好,好,你这个月都请了三次假了,你怎么回事啊,小心开除你.
冯小刚又想说什么,对方已挂了电话,冯小刚冲着话筒吼道,开除就开除,老子还不知道开除谁呢.
于晴她爸在电话里盘问柏燕,柏燕撒谎说同学过生日,没有男生参加,想让于晴也来.
大概于晴一直在她爸身边着急,最后抢过电话说,你们等我一会,我马上来.
我们回去继续喝酒,一会,胡同里响起清脆的车铃声,粱子站起来说,来了.
于晴比以前更加漂亮,落落大方,带有一种高中女生特有的清纯.她穿着白色的羽绒夹克衫,白色的休闲长裤,甚至连运动鞋也是白色的.
后来我想这白色是多么的不吉利,也许预示着粱子的死亡以及他俩爱情历程的结束,正如最阴暗的天空预兆着最大的暴风雨,最后一朵寂寞的小花预示着凋谢的来临.
粱婶知趣的到柏燕家去了.我们在一起谈笑风声,拿粱子和于晴开玩笑,提起他俩的一些往事.
于晴没怎么说话,但是很兴奋,喝了几杯酒,小脸红红的.粱子不停的笑,这一天所获得的快乐足以延长他短暂的一生.
从此,在他当兵的日子里,在那个哨所旁,在夜深人静想家的时候,在他和他的战友保卫长江保卫祖国面对汹涌洪水而无所畏惧的时刻,他的心里都有一份柔情,一份甜蜜,一份思念,一份力量.
粱子走了,谁能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那天,是我们见他的最后一面.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就是想当个好兵!
现在我回忆当时的情景,回忆起这句话,百感交集,在粱子跑步出操站岗放哨的日子里,而我却在虚度年华,却在浪费光阴......
粱子当兵走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998年,长江发生特大洪水,各地驻军奋勇抢险,粱子所在的连队接到命令,奔赴下游安阳堤段.
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当时的情景,暴雨哗哗,战士们打桩,运沙袋,在洪水中手挽手拉起人墙.
倪萍从抗洪现场拿来了一条裤子,那裤子满是泥巴,竟然能站在地上,当时我在电视机前感动的哭了,其实我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
粱子就是那人墙中的一员,江浪一次又一次猛烈冲击,大堤外是几十座村庄,我能想象到溅在粱子脸上的水花,知道他和他的战友只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誓死保卫大堤,坚决不能让大堤决口.
在乡亲们的帮助下,险情终于排除.
粱子走上岸,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又在洪水中浸泡了几个小时,也许他还发着高烧,过度疲劳使他一头栽在地上,他只是想睡一觉,但他再也没有醒来.
此刻,我写下送别,以此来纪念我和粱子走过的岁月!
粱子的死并不象电影中演的那样壮烈,我也想过很多次,要用自己的笔赋予粱子一个辉煌而感人的牺牲场面.
我完全可以写成他是为了救一位老人或者一个小女孩而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但是任何虚构都是对他的不尊重,唯有他的默默倒下是真实的,他倒下的地方现在应该是绿草如茵了吧!
我想起小时候和他一起去割草,想起中学时候每天早晨都邀他一起上学,想起毕业以后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一起唱歌......
98年的那个雨季至今仍然使我感到冰凉.
粱婶在医院门口摆着水果摊,撑着一把伞,雨淅淅沥沥的下.
那天城管的人没收走了她的秤,原因是她将水果摊摆在路牙石下而没有摆在泥泞的马路沿上.
粱婶收摊回家,躺在床上感到一阵阵心慌,眼皮直跳.
窗外的天空是阴暗的,枣树的叶子湿漉漉,屋檐下的塑料布被雨滴砸的哒哒响.
胡同里停下一辆车,有人敲门,粱婶开门后,看见县武装部的领导捧着的一个骨灰盒.
胡同里站满了人,默默不语!
第二天,于晴就知道了粱子死亡的消息.
一整天她都浑浑僵僵,在老师和父母面前克制着眼泪.
到晚上,雨下大了,她把自己关上房间里,这房间有着粱子的气息.她双手抱着肩膀站在窗前,任由冷雨将她淋湿.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号啕大哭起来,啊,他死了,他把我丢下,不回来了,永远不回来了......她哭的是那么伤心,固执,象是一个无所顾忌的孩子,整个楼区的人都被她吵醒了.
一年以后,我的一个也住那片楼区的朋友还向我讲起那个黑漆漆的雨夜里他听到的一场声嘶力竭无比凄惨的喊叫.
这一年,国际上发生了很多事,戴安娜之死,法国世界杯夺冠,泰森咬了霍利菲尔德的耳朵.
我们的生活也发生了转变,高飞走后门当了一名交警,小马托关系当了一名保安,锡兵开了一家鞋店,我跟着父亲跑长途,弟弟升了高中,于晴考上了曲师大,她告诉柏燕说她要当一名教师,在清明节的时候,她会领着她的学生们去烈士陵园扫墓,粱子的骨灰安葬在那里.
小媚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冯大娘说让她学缝纫,或者在家养鸡,或者在医院门口摆个水果摊.
小媚不干,觉的丢人,宁愿和街上的痞子混在一起.
她小小年纪涂着口红,还染着几缕黄头发,腰上挂着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BP机,整天有人呼她.
冯大娘担心小媚学坏,其实小媚已经学坏了,很多次我在街上看见她,她坐在别人的摩托车上呼啸而过.
小媚三妗子的四姨夫在汽车站给小媚找了个卖票的工作.
大概过了一个月,冯小刚在胡同里哭丧着脸告诉我,小媚跑了.
小媚卖票期间认识了很多有钱的外地商人,其中的一个勾引了她,她也乐意上钩,便跟人家跑了.她什么都没有带,只穿走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
临走前,小媚没和任何人说起这事,她只告诉姚亮她要去外面玩玩.
那几天,弟弟情绪低落,我问他是不是喜欢小媚,他不说话,他和小媚之间有着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