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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作者:蜘蛛 当前章节:5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1

我跟着父亲跑长途,去过天津,上海,哈尔滨,烟台,一路上遇见过车匪路霸,也遇见过活雷锋好交警.

高飞是个好交警,罚起钱来铁面无私,尤其是对待外地的司机,他不站岗,开着摩托车在327国道巡逻,看见超载的车便追上去,用扩音器喊着让其靠边停下.

他给人家敬个礼,看看驾驶证,然后撕单子,尽管司机不断央求,满脸堆笑,递烟,甚至往他口袋里塞钱,但他一点都没少罚,该罚多少就是多少.

如果对方继续软磨硬缠企图让高飞网开一面,高飞便暴露了一个痞子的本性,破口大骂,对方是广东人他就用广东话骂,对方是山西人他就用山西人骂,他告诉我骂的越狠对方掏钱掏的越快.

开完收据后,他还要和人家讲道理,拉那么多干吗,钱少挣点,安全第一,我不罚你前边你也跑不了.

我曾经以司机的角度告诉高飞拉的少了挣不到钱,一路上风餐露宿再遇上地痞流氓,能急的人屎都拉不出来,交警罚钱倒是小事,但别罚那么多,谁都不容易.

高飞说也就是那么回事,挣钱呀养家糊口呀,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高飞罚款比别人罚的多,很快取得了领导的赏识,让他夜间巡逻.

那时327国道上发生了几起抢劫案件,一伙持枪歹徒短短半月之内连续四次洗劫了从嘉祥开往临沂商品批发市场的夜班车.一名乘客被害,十几人重伤,被抢金额物品高达三十余万元.

大案震惊了县城!

济宁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放下手头工作,听取案情汇报,指令公安部门不惜任何代价务必于国庆节前破案.

嘉祥县公安局迅速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专案组,交警部门也组成了巡逻小分队.高飞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的工作是夜间开着摩托车拉响警笛在国道上来回巡逻,防止抢劫案件再次发生.

县城里传闻四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几天过去了,案情没有丝毫进展,受害者群情激愤,联合起来涌向街头上访到县委,社会影响进一步扩大.

那段时间,司机人心惶惶,不敢跑长途,父亲也只接些零活.

我每天睡到上午十点,下午去锡兵的鞋店打麻将,有个叫楼云的女的常和我在一起,她在百货大楼卖灯具,我们看了几场电影,保持了一段恋爱关系就分手了.

高飞和锡兵也有了女朋友.

锡兵的鞋店旁边是间精品屋,他和里面那女孩眉来眼去很快勾搭上钩,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高飞和他女朋友的相识非常偶然,他在国道上巡逻,一个下夜班的女孩被几个流氓纠缠,他见义勇为挺身而出打跑流氓并将那女孩护送回家,后来那女孩成了高飞的妻子.

在锡兵的鞋店门口,高飞拍着摩托车的后备箱说,这里面有板口,螺丝刀,管钳,我怕什么呀,再说我以前就是流氓高手,他们栽我手里也不委屈.

锡兵说,脱了你这身警服,换辆摩托车,他们能揍哭你,把你揍成《异形复活》里的外星人,周星弛的“还我漂漂拳”都恢复不过来.

我说,警察警察,手中有枪,人家就是害怕你有枪.

高飞说,我还真缺把手枪,我要有枪没准就能逮住那几个劫车的家伙呢.

高飞说出这句话不久,我们偶然逮住了一个劫匪!

生活中总有些偶然,两个人的相识,一场爱情的开始,甚至连桃核在垃圾箱里发芽,蒲公英在路边开花,某个漂亮的女孩从我身边走过之类的小事都有着偶然的因素.

人的命运也往往取决于一些小的事物,一张纸,一首歌,一杯酒,一个动作,两三句话,四五个眼神,偶然和必然纠缠不清,难以捉摸其中的因果关系.

那天小马刚发了工资,晚上请客,我们喝完酒,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说话.

路灯昏黄,一条很瘦的狗跑过,断断续续传来的歌声可以代表我们当时的心情.

高飞说,我当这交警,真腻了,单位勾心斗角的事太多,一个个都抢着拍领导马屁,我又不会拍,没劲.

小马说,知足吧,同志,自己穿多大号的鞋心里没数,你爸为你这工作又请客又送礼,就差给人跪下了,好不容易你出息了,飞高枝上了,叽叽喳喳又说这风凉话.

锡兵说,咱没考上大学,混成这样就不错了,人民是国家的主人,咱当不成人民还可以当老百姓啊.

小马说,看看人家冯小刚,电焊工,锡兵,卖鞋的,我连他俩都不如,在法院门口站岗,名义上是保卫,其实我就跟传说中的人棍似的.

我说,站岗怎么了,你又不是天天在那站着当人棍,就开庭打官司的时候站着,什么稀罕事都被你听去了,交警可是个要遭千人唾万人骂的苦差事,是不是高飞?

苦倒不苦,就是累,心累,谁都不能得罪,都有后台.高飞边说边向路边一个捡垃圾的乞丐敬了个礼.

锡兵唱,你是否也在等待,有一位知心爱人.不管是现在,还是在遥远的未来,我们彼此都保护好今天的爱,不管风雨再不再来......

高飞说,音道不好就别唱了.

我说,被爱情滋润着就是好,他那公鸭嗓子没那么难听了.

一个骑单车的漂亮女孩从路口经过,小马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锡兵向那女孩大声说,三更半夜的上哪去,还不回家,快回家吧,这孩子,又上哪浪去.

高飞说没准是只鸡呢.

小马说我到对过商店买盒烟.他站起来,走到路中间的时候,回头问我们要不要再买几瓶矿泉水.

锡兵说买几袋一毛钱一袋的汽水就行,不用那么破费.

小马站在路中间,笑呵呵的说,那不是挤兑我吗.

我突然觉的这场面很熟悉.人有时会产生奇怪的感觉,觉的某个地方曾经去过,某个陌生人似曾相识.我预感到要发生什么,这时一辆天津大发面包车拐弯驶来,我听到刺耳的刹车声,车滑行着把小马撞倒在地.

你他妈找死啊,面包车司机把头探出车窗骂.

谁他妈的,眼瞎了.高飞喊.

狗日的,撞人了你.锡兵说.

我们快步跑过去,我扶起小马,高飞是交警,对这事有经验,他一把将车钥匙拔下来,下车,小马你没事吧?

小马的伤并不严重,裤子划了个口子,腿只擦破了皮,他一摸,看见手上有血.给我揍他个小舅子,小马骂骂咧咧.

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大胡子,腋下夹着个包,象是大款,女的浓妆艳抹,妖里妖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

大胡子说,他站路中间,不撞他撞谁?

高飞说,这里不是高速公路,你开那么快干吗,拐弯应该打转向灯,十字路口应该减速,把驾驶证拿出来.

司机说,没带,我们就是到夜市上吃饭.

高飞说,没带,那好办,锡兵去旁边打个电话,让我们局里来人处理.

大胡子脸色一变,用手点着高飞说,有种就打,就是你们局长来了我也不怕,和我玩硬的,你们几个还嫩点.

那女的在一边劝道,和这几个小兄弟犯不着,给他们俩钱算了.

大胡子哼一声,从包里掏出几张一百的钞票,抖着说,拿去看病,没病拿去喝酒,不就是想要钱吗,仙人跳,打闷棍,故意往车上撞讹钱敲竹杠子,我见的多了,这都是我放下的活了.

小马沉默着.

怎么着,我认倒霉,再给你加二百,嫌少是不是?大胡子瞪着眼睛问.

一个关于人格和自尊的问题出现了.

假如被撞的是一个穷光蛋,也许会接过钱默默的走开.

但是小马好象不是穷光蛋.

虽然他没有钱,刚发的工资一场酒喝没了.

虽然他精神空虚,每天都在无聊中渡过.

小马的回答是一脚踢向大胡子的裤裆.大胡子闷哼一声,弯下腰时又挨了两脚.

一脚是锡兵踢的,一脚是我踢的.

别打,别打,高飞挤上去,拨拉开我和锡兵,然后他狠狠的踢在大胡子的下巴上,你有俩臭钱了不起啊你,撞了人不先道歉还撒野,他妈的,我很久没揍过人了.

我操,你们不想活了.大胡子挣扎着,从腰里掏出个家伙,我们当时以为是匕首之类的,没想到竟然是一把手枪!

一把五四式手枪,这种枪威力很大,近距离能把人打一跟头,但是必须先拉动枪栓将子弹上膛.我们一楞,大胡子因为下身疼痛所以拉枪栓的动作比较迟缓,高飞大喊一声,快,抱住他.

我们以一种经常打架锻炼出的敏捷身手将大胡子扑倒在地.

锡兵和小马死死的搂住他的胳膊,并将手腕使劲拧到身后.

大胡子趴在地上,咬牙切齿疼的直咧嘴.

高飞夺下枪,用膝盖顶着他的脖子.

我也蹲下抓住他的头发.

枪哪来的?高飞问.

哥几个,我是道上混的,大胡子呻吟着说,包里有钱,五万块钱,全拿走.

我不是道上的,高飞说,我是警察!

这时那司机跳下车就跑,高飞对我说,别追,赶紧打电话报警.

不远处就是个插卡的IC电话亭,我气喘吁吁跑过去,手打颤,按了几次才按对110三个号码.

那女的在旁边对我说,我不知道他有枪,这事闹的,我也不认识他,他说带我出去吃饭.

警车迅速赶来,连夜审问,这个大胡子就是抢劫客车的歹徒之一,鬼使神差竟然被我们几个逮住.

公安局的领导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让烟,又倒茶,最后他说为了我们的人身安全考虑,让我们保密,别把这事说出去,因为其他犯罪份子还未落网,有可能打击报复.

我们从公安局出来,惊魂未定.

回到家,我感到一阵阵心慌,便告诉了母亲.

母亲胆小怕事,立刻关紧大门数落我,你能,就你能,那伙人连人都敢杀,什么事干不出来,要报复到家里来,你说怎么办吧,这几天你千万别出门,好好在家呆着.

当时高飞,锡兵,小马也害怕那伙人报复.

这段传奇经历我们没敢到处炫耀,甚至数月后其他犯罪份子落网在体育场召开宣判大会时我们都没敢去看.再次相见时,我们相视一笑.

据说那大胡子被判了死刑,他站在台上听到判决书时腮帮子都在哆嗦.

又过了一段时间,高飞和小马都受到了领导表扬.我和锡兵没有领导,见了面便互相夸奖,但是有外人来时我们立刻停住,不再谈论这事.小马得到了领导的器重调到了法院下属的公证处,高飞也调到了交警大队事故处理办公室.

不知为何,从那时起我们开始疏远了,很难在聚在一起.

年底,父亲让我学驾驶,我考了个B证.

开车的那段日子里,青春的浪漫与理想如车窗外的风景,纷纷后退,一去不复返了.

奔波,风尘仆仆,我想就这样当个司机,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然而一件事却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开车撞了一个人!

从安徽阜阳到河南商丘,我挂着四挡哼着小曲开了一路 .

父亲在副座上打瞌睡,车上的录音机里放着孙悦的一首歌.

......总的来说这一年来高兴的事挺多,朋友不错工作不错心情也不错......

进入山东济宁地界时已是傍晚,天上飘起雪花,路面全白了.刚开过运河大桥,突然看见前面有个老头赶着一群羊横穿公路,由于天寒地冻,又是下坡,我踩着刹车还是撞上了.

车停在路边,我和父亲面面相覷,从倒车镜里可以看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羊咩咩叫着乱跑.

怎么办,这......我结巴着问.

父亲颤颤着说,跑吧......

回到家,母亲知道这个消息后惊恐无比,手中的水壶当啷掉在地上.

我奶奶七十有三,耳不聋眼不花,她用拐杖敲着父亲的头说,作孽啊,撞人跑了.

母亲手足失措,站立不安,但还是表现出了一个女人特有的心细和冷静.

她不会骑自行车,顶风冒雪去了东关的大舅家.

大舅是律师,仔细询问后告诉母亲肇事逃逸罪名可不轻,这事最好找到那老头家里人,私了,陪人家一些钱.

我也到胡同口的小卖部打电话给高飞.我说有个亲戚,撞死了人,跑了,这事交通局一般都怎么处理.

高飞说,什么亲戚,不会是你撞了人吧.

我沉默了一会说,是我叔,不是,你别管谁了,你就说这情况严重不严重吧.

高飞问,撞死没有?

我说,车轱辘咯噔一下,死了吧.

高飞问,当时路上有人吗,没让人记下车牌号码?

我说,有几个放学的小学生.我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

高飞说,高速公路上,你叔正常行使,没违章,没喝酒,那老头横穿公路,不走人行道,你叔顶多负次要责任,老头负主要责任,但是你叔跑了,除非老头家里人不报案,要是报案逮住了,那就不好说了.

我和父亲坐在沙发上一夜未睡,弟弟房间的灯也一直亮着.

雪停了,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脚印,石榴树的枝条上挂着亮晶晶的冰凌,胡同里有孩子们的欢呼声.

父亲抱着头不说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去交通局自首.

我说是我撞的我去.

父亲说你小孩子懂什么,还是我去吧.

母亲长叹一声说,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她拿起父亲的大衣,围脖,帮父亲穿好,系上风扣,整整领子,泪水扑簌簌落下来.

母亲说,连池,去了后多说好话,咱认罚,罚多少都愿意,要是见了人家家里人,你就给人家跪下,争取给咱个宽大处理,天理良心,人家也不会难为咱.

那一刻,我感觉到父母的高尚和伟大,尽管这高尚和伟大是建立在肇事逃逸的基础上.

父亲走出家门,我站起来说,爸,等你回来.

那天石榴树上的冰凌滴着水,我站在院里,抬头往着天空,叹气,猜测,担心.

冒着黄烟的烟囱从窗户里伸出来,一家人都在受煎熬.我知道母亲坐在炉边,弟弟躺在床上,奶奶点燃香火念叨着列祖列宗多多保佑.

快过年了!

我站在三年前的雪地上,感受到命运的无常.

我永远也忘不了父亲回来时的情景.

他大步走进院里,用力推开门,三下两下脱了大衣,摔在沙发上,用一种喜形于色和愤愤不平的复杂语气说:

他奶奶的,撞死了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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