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一个胡同,原先有一棵树,后来没有了,天空显的空荡荡的.傍晚,父亲赶着毛驴车回来了.他铁青着脸,让我去割草.
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几乎每家都喂过家禽牲畜.柏燕家喂了五只鸡,粱子家喂了三只兔子,冯小刚家喂了两只猪,我家喂的是一头驴.
我和粱子一起去割草,离家不远就有个池塘.我们拿着镰刀,拿着麻袋,走过豆地,走过玉米地.池塘边的草绿油油的,驴和兔子都爱吃.割吧,累了就歇歇,粱子弯腰放了个屁,回头对我一笑.
我和他的友谊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两个小孩开始割草.蝴蝶在飞,蚂蚱在跳,有些草是有名字的,苦苦菜,凄凄芽,狼毒,葛叶.它们不是好草,不该长在地里,它们也是无辜的,长在池塘边又被我们割了去.我们还踩扁了野花,野花把香味留在鞋上.
那是一双布鞋.
你穿过布鞋没有?穿过补丁裤子没有?
两个小孩脏兮兮的,鼻涕耷拉老长,其中一个小孩穿着补丁裤子,我很想踢他一脚,他就是我,过去的我.
粱子家的兔子怀孕了,所以他割了很多草,他很孝顺,和我一样听父亲的话.天黑了,我们就背着麻袋回家了.
炊烟在胡同里弥漫,那天我家吃的是黄面窝头和咸菜.
我家的驴不会怀孕,它是头叫驴,也就是说是雄性.我那时搞不清动物的性别,什么都不懂,问急了我就哭就尿裤子.
那头驴栓在我的窗外,父亲用木头和塑料纸搭了个棚子,棚子常常漏雨,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在我的童年回响.
我的窗外曾经有一头驴.
我给它割草,它帮父亲干活.它生下来就是奴隶,不老实就挨鞭子.可怜它到死都没有和别的驴干过,那个无用的玩意耷拉着,有时勃起,硬的难受.
如果它和马交配,生个孩子就叫骡子.
生是什么意思,我常常问母亲,我是从哪来的?
母亲在灯下纳鞋底,我趴在桌子上捧着小脸.灯是煤油灯,所谓的桌子就是柜子.母亲用针尖在额角上划一下,她有她的心事.我又问一遍,母亲说,你啊,萝卜地里捡的.
第二天,我去打酱油,在胡同里遇见柏燕,她正蹲在墙根拉屎.我说,燕子,我是萝卜地里捡的,你呢?
柏燕哭丧着脸,我是屙出来的.
我说,哦,知道了.
原来每个人都从不同的地方来到这个世界.我从萝卜地里来,柏燕是屙出来的,我奶奶说生前的事是上辈子的事,我上辈子又是什么呢?柏燕后来说我是一只刺猬,她也是一只刺猬,我们生活在一个草垛里,不能拥抱,否则会扎着对方,那感觉既幸福又痛苦.
我得去打酱油了.
你打过酱油没有?打过醋没有?
打完酱油,还剩下五分钱,我买了五块水果糖,母亲揍了我一顿.
在胡同里,我噙着泪花将剩下的两块糖给了柏燕,我说吃吧,吃吧.柏燕咯吱咯吱一阵猛嚼,傻呼呼的冲我一笑,真甜,还有吗?
我俩的爱情从那两块糖开始.
那是一个雨后的黄昏.
胡同里的水洼映着蓝天映着白云,冯小刚举着大扫帚,眼睛盯着飞来飞去的蜻蜓,嘴里还念念有词:高,高,老鸹叼,矮,矮,没人逮.蜻蜓也许听懂了他的话,渐渐飞地低了.冯小刚大喝一声,我和柏燕跑过去问拍住了没有.他小心翼翼从扫帚下捏出一只扑腾着翅膀的蜻蜓,吆喝,还是个大烟包子.
大烟包子是一种碧绿色的蜻蜓,传说中的蜻蜓之王,如果把它放在蚊帐里,蚊子就不敢飞进去.
然而冯小刚把蜻蜓之王的尾巴掐断了,还把一根火柴捅进它的肚子,放飞后,冯小刚对着天空说,给老天爷报信去吧.
在我的记忆中,冯小刚的口袋里老是装着一盒火柴,他用树枝挑着点燃的废泡沫,蚂蚁在墙角打仗他就过去捣乱,那液体扑扑的落在地上,落到战场上,直到墙角尸横遍野.
冯小刚听不见蚂蚁的尖叫,蚂蚁是否感到上帝的存在.
我们用尿活泥,做炮楼.在胡同里滚铁环,挑冰糕棍,玩弹球,玩烟盒叠成的四角,我们没有别的玩具.
冯小刚还非常的谗,他烧麻雀,烤蚂蚱,吃完后象是黑嘴鼬子.上初中时,他偷偷买了只烧鸡,躲在厕所里吃,一只烧鸡没吃完,他妹妹来了,他赶紧将剩下的半只扔房顶上去了.
冯小刚扛着大扫帚回家了,临走前得意洋洋的说,今天我家吃鸡.柏燕咬着手指不说话,我也仿佛闻到炖鸡的浓郁的香味.
我家吃鸡,这在七十年代是多么值得自豪的一句话.
我家吃的却是葱,放了点盐,放了点酱油,调了满满的一碗.父亲蹲着,板凳也不坐,他咬一口黄面窝头,夹一筷子葱,吃的非常香.
五香,多吃菜,父亲对母亲说.
母亲叹了口气,却将筷子放下了.
奶奶便冷冷的说,小远他爷爷可是饿死的啊,这年头能吃饱就不错啦!
母亲冲出门外,扶着门框吐了几口酸水.
她怀孕了.
五香怀孕了.
我妈怀孕了.
怀孕的人不想吃葱.后来,父亲问母亲怀老二时想吃什么.母亲悠悠的说,那时啊,就想吃桔子,酸酸的桔子.
那时我想吃鸡.
从此以后,当我剥桔子,当我吃鸡,当我一个人站在院里发呆,当我回忆往事,我都感到心里不好受.
天渐渐黑了,有人拖着长秧在胡同里骂,骂着骂着就到了我家门口.谁偷俺家的鸡啦~你个龟孙王八操哩~谁偷俺家的芦花大公鸡啦~咯嚓死恁一家子~哪个小孬种偷俺的鸡啦~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生了孩子没腚眼.
母亲正在厨房涮碗,侧着耳朵听到生了孩子没腚眼这句话,就扔下碗,一溜小跑冲出去.她强压火气说,燕子她娘,谁偷鸡,你骂谁呢?
柏燕她妈叉着腰说,谁偷谁答应,你嫌饭,怀孩子,我看就是你偷的.
胡同里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柏燕靠在一棵树后不说话,我扬着脸看着她,心里充满怨恨.
压抑不住的怒火使母亲一蹦老高,打雷劈死你个说瞎话的,谁偷你家鸡了,你个小歪逼,熊样!
柏燕她妈气的嘴直哆嗦,转身回家,很快就拿着菜板和菜刀出来了,她坐在地上,骂一声,就用菜刀剁一下,谁偷鸡,剁死谁,我剁他的爪子,跺他的头……
你家和邻居家吵过架?骂过人没有?
柏燕家有五只鸡,被人偷走一只,还剩下四只.
我没上学就先学会了算术.偷鸡确实可恨,那时家家户户都穷,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肉.
在一处墙角下,冯小刚拨拉着一个屎壳郎说,是不是下双黄蛋的那只老母鸡?
粱子说,不是,是大公鸡,让黄鼠狼拉走了吧,燕子家的鸡在树上睡.
我对柏燕说,我家没偷.
柏燕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柏燕垂着眼睛,我就知道,你给过我糖,你是好人.你妈还给过我饼干,你妈也是好人.
从小母亲就教育我不能偷东西,偷东西是最没出息的.可是她常常去附近的工地上装一车沙子,捡两根钢筋,有一次竟然背回来一袋水泥.我说,妈,别让人逮住.母亲笑了笑,没人管,反正是公家的东西.
柏燕她妈在房顶上拍着大腿又骂了三天,房顶上晒着地瓜干,麻雀吓的不敢飞过来.她开始怀疑是冯小刚家偷的,因为冯小刚他妈也怀孕了.第四天,柏燕她妈感到非常沮丧,自认倒霉不再骂了,下梯子的时候,她看见冯小刚在院子里烧鸡毛.
好啊,你这小熊孩子,可逮着你了.柏燕她妈喊道,心里多少有些激动,有些兴奋.
冯小刚吓的关紧大门,任凭柏燕她妈在门外大声叫骂.冯小刚他妈阴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小刚,不是让你把鸡毛偷偷扔了吗,谁让你烧的?冯小刚他妈狠狠拧了冯小刚一下,然后开门,笑着说,小刚这孩子,刚才烧了个鸡毛掸子.
柏燕她妈象一头公牛似的撞进冯小刚他妈怀里.
赔我家鸡.
冤枉,冤枉好人.
和你拼了.
两个人撕打起来,互相揪头发,抓脸.冯小刚抱住柏燕她妈的大腿哭着说,婶,别打我妈,别打,是我偷的,不是我妈偷的.
柏燕也哭起来,她看见她妈的头发凌乱,脸上被抓出了血道子,就哇哇哭着跑过去在冯小刚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许多年后,我们在一个酒吧里回忆童年.冯小刚挽起袖子对柏燕说,燕子,看,这可是你咬的.柏燕感到诧异,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粱子醉醺醺的指着冯小刚对柏燕说,他偷了你家的鸡,芦花大公鸡.
柏燕咯咯的笑了.
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