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喜欢爬树,树上便有四个灵魂,鸟儿也有一个巢穴,一个窝.后来我把窝捅了,把点燃的鞭炮栓在鸟身上,无限深情的说,飞吧,你自由了.
你爬过树没有?捅过鸟窝没有?
小时候,我看见树就要爬上去.
有一天,母亲挺着大肚子从树下过,买的土豆撒了一地,柏燕她妈正在家门口端着碗吃饭,便随手帮母亲把土豆捡了起来.她们说了几句话,柏燕她妈摸了摸母亲的肚子,两个人哈哈笑了,一场争吵结束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冯小刚家的厨房着了火,很多邻居没有穿鞋就跑来帮忙,很快将火扑灭.
冯小刚他妈流着泪说不出话来.
柏燕她妈说,失火这么大的事,一个胡同里的邻居,再不过来帮忙,还是个人吗,以前的事就算了,远亲不如近邻,一只鸡算个啥.
我弟弟出生那天,父亲用毛驴车拉着母亲从县医院回家,刚走到胡同口就听见哭声,粱子正站在他家门口抬着头嗷嗷的哭.我过去问粱子怎么了,这是咋啦?粱子说,我爸喝了敌敌畏.
我对粱叔没什么印象.他是个教师,文革时受过迫害,在县隅首召开批斗大会时,他用鞋底抽自己耳光,打的比红卫兵还狠.我父亲现在也只记的他那张肿的象茄子似的脸.
平反之后,他就一直想死,觉的活着没意思,整天闷闷不乐.
有一天下午,阳光和煦的照着,粱叔吊在了院里的小枣树上.
当时我吓呆了,柏燕尿了裤子,冯小刚抓着头发说不出话.那棵树,那个人,让我们有生以来对死亡第一次感到恐惧.
粱子跑过去抱着他爸哇哇大哭,我们也跑过去帮他往下拽,树枝断了,粱叔掉在地上.我们看到粱叔的舌头慢慢收缩进嘴里,直瞪的眼睛也渐渐有了神.
从此,粱叔变的沉默寡言,走路低着头,见了谁都不打招呼.
他捡到过很多东西,钢笔,粮票,硬币,纽扣,钥匙.有一次竟然捡到一块手表,全家人都很高兴.
粱子后来告诉我,那是他记忆中唯一感到温馨的一天.不久,粱叔却将一个月的工资掉了.
他们全家打着手电筒找了一夜也没找到.
第二天,粱叔就喝了敌敌畏.
粱婶坐在床上拍着大腿痛哭,向前来吊唁的邻居们历数着粱叔这一辈子的窝囊.
她累了,就楞楞地出神,她和粱叔总有些难忘的事.
父亲对我讲过,粱叔和粱婶是在玉米地里认识的.
我曾在一片玉米地里迷了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风吹的玉米叶子哗啦啦响,直到傍晚我才走出玉米地,面前出现一条陌生的公路,往哪是回家的路啊.
我不记得怎样回到的家,有人说是我叔叔把我抱回来的.
他在棉厂上班,下班后看见一个小孩呆傻傻的坐在路边,那小孩就是我.
回到家,我开始发高烧,说胡话.
奶奶认为这是遇见了鬼打墙,吓掉了魂,就拿着我的衣裳顺着来时的路边走边喊,小远,家来吧,小远,家来哩.
母亲嘟囔一声,喊个屁,有啥用,赶紧去医院.母亲是个矛盾的人,有时相信鬼神存在,有时不相信.
冯小刚和柏燕后来问我什么是鬼打墙,在玉米地里看见了什么.
我告诉他们我看见了粱叔和粱婶.
母亲吓了一跳,不让我乱说,因为那时粱叔已经死了.
直到现在我仍相信当时看见了两具白花花的身体,在动,我正在割草,立刻就吓傻了.
粱婶问起那两个人是顺着垄沟还是横着,我说顺着.
粱婶便陷入回忆,许久,喃喃说道,死鬼,有事就托梦给我,吓唬孩子干啥.
粱婶成了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
我承认粱婶比我妈漂亮,她的辫子比我妈的辫子黑,她的脸比我妈的脸白,她也比我妈年青.三四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我父亲说,她可怎么熬啊,改嫁算了.
一些老光棍开始打粱婶的主意,粱婶穿着的确良衬衣的身影是诱人的,她走路,挑水,洗菜,都让那些光棍想入非非,借故上去和她说话,还嘿嘿的笑.
邻居家有个哑巴,四十多了娶不着媳妇.
他常常帮粱婶干活,垒猪圈,搭厕所,修复篱笆.
秋收时候,他一个人把粱婶家的二亩麦子割完,捆好,用地板车拉回家.
粱婶明白哑巴的用意,对他不冷不热,她也确实需要帮助,风言风语开始流传,粱婶无所谓,哑巴也听不见.
哑巴心灵手巧,会扎风筝,会叠纸手枪,他送过我一个用树叉做的弹弓,送过粱子一个用车链子做的火柴枪.
那段时间,我们整日在胡同里打仗,鬼子常常生擒八路,小偷居然敢追的公安屁滚尿流.
我们玩捉迷藏,我和柏燕爬到最高的树枝上,那时多么快乐,无忧无虑象是猴子.
有时两只狗在胡同里交欢,我们远远的看着,嘻嘻的笑.
哑巴很坏,用石头破坏它们的好事.后来哑巴被石头砸死了,他在山上干活,放炮开山的时候,他打了几个喷嚏,以为谁在想他,就楞楞的站着,也听不见工头的喊叫,炮响了,他被炸死了.
他在想什么呢?谁会想起他呢?
那天哑巴帮粱婶割完麦子,粱婶弄了几个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酱黄瓜,还打了一瓶酒.
哑巴很高兴,一边吃一边用大胆的火辣辣的目光看着粱婶.
粱婶在洗头,说,哑巴啊,多吃菜,少喝酒,你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家歇着吧.
哑巴喝着酒,闻着洗发膏的香味,很快就醉了,脸和脖子都红了.
半夜,粱婶刚睡下不久,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轻,象猫爪子在挖.
粱婶披上衣服走到院里,院里月光如水,一个人影翻墙跳进来.
粱婶抓起根扁担,怯生生的问是谁?
那人就是哑巴,哑巴走到粱婶面前跪下了,他抱着粱婶的大腿,抬着脸激动的啊啊乱叫.
粱婶又羞又恼,使劲挣扎,她拧他的耳朵,掐他的脖子.
哑巴力大无穷,一下子将粱婶抱起来.粱婶不敢大声叫,怕惊醒邻居惊醒睡着的儿子.
其实粱子并没有睡着,他一直趴在窗前偷偷的看.
他看见哑巴抱着他妈大步走向厨房,厨房里有一堆稻草.
粱子屏住呼吸,过了一会,他隐隐听到哑巴粗重的喘息还有他妈低沉的呻吟.
草间的一只蛐蛐叫了,随即窗台边的这只也叫了.粱子咬着牙,满脸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