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偷过家里的钱没有?挨过揍没有?

冯大爷在医院门口修自行车,冯大娘炸油条,冯小刚家的钱锁在抽屉里.我父亲赶毛驴车,母亲拉空心板,我家的钱藏在柜子里.

冯小刚常常偷钱,偷五毛钱买包子,上学的路上吃.他家炸油条,可他不喜欢吃油条.卖啥的不喜欢吃啥,冯大娘说的这话有道理.

抽屉锁着,他是怎么偷出来的呢?

一个暖洋洋的暑假的下午,胡同口来了崩苞米花的,姚亮在那蹲着,两眼直勾勾的看.

我和柏燕在粱子家院里抄《暑假生活》,胡同里有人嚷嚷,出去看,原来是冯小刚和冯小媚在分钱.

我说,吆喝,干吗呢你们,钱是偷来的吧?

冯小刚冲我挤挤眼,偷自己家东西，不算偷.

我说厉害,怎么拿的,你有万能钥匙?

是我,小媚自豪的指指自己鼻子,用筷子夹出来的.

冯小刚分到两块二,小媚分到一块五.小媚跑到胡同口,姚亮捂着耳朵说,小媚别过来,要放炮了.砰一声响,小媚对姚亮说我有钱,又对崩苞米花的说,喂,我买五毛钱的.

不卖,老头说,回家拿苞米去.

崩苞米花的走了后，又来了个吹糖人的.

当当当,一阵锣响,胡同里的孩子全围过来了.老头吸吸溜溜的吹出一只公鸡,又吹出一只老鼠,他对我们说,小孩,别光看,看眼里挖不出来,回家要钱去,拿酒瓶子换也成.

我摸彩,冯小刚大声说.

所谓的彩就是一个罗盘和一个指针.

罗盘上贴着红纸条,纸条上写着,果丹皮,泡泡糖,沾画,摔炮,自动笔,铅笔刀,最贵重的是文具盒.

那旋转的指针停下时指向什么就得到什么.

冯小刚往掌心吐唾沫,按动一个红色按纽.

老头说别按着不放,电池都快没电啦!

冯小刚手气不好,我们帮他加油助威也没用,两块二毛钱换来了三个摔炮,一只公鸡和一块泡泡糖.公鸡让小媚吃了,冯小刚嚼着泡泡糖将三个摔炮摔在墙上.

啪,啪,啪!

没劲,真没劲,冯小刚叹气,抬起脸吹泡泡糖,吹了几次没有成功,他便吐到地上说,我操,我前几天还吹了个大的呢?

我和冯小刚都想拥有那个文具盒,塑料的,带磁铁的,可以把课程表贴在里面.磁铁让我想起那老头可能在罗盘下面做了手脚,指针也许永远不会指向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们那时天真烂漫,谁会想到果丹皮和摔炮之间的诡计呢!

曾经天真过,烂漫过.

记得小学毕业时,我们围着刘老师失声痛哭,那是一种真诚的源于内心深处的泪水,而如今感情被壁垒封锁,我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

我们对刘老师有着很深的感情,尽管她常说别的老师的坏话,常让我们罚站.有一次刘老师病了,全班同学约好了去看望她.我和粱子冯小刚凑钱买了盒蛋糕,我们不知道应该送什么.于晴做了个风铃挂在病房门口,柏燕好象没去,柏婶不给她钱,她没有礼物.

粱子的钱是他卖家里的废铁换的,冯小刚的钱是他慌称买字典要来的,我的钱是偷来的.

半夜,月光照着,院里洗过的床单滴着水,静悄悄的,一只猫睡在窗台上.

我悄悄起来,蹑手蹑脚走到父母房间,轻轻掀开柜子,拿了十块钱,重新回到床上睡觉.

我躺在被窝里即兴奋又激动,我象个老手.

第二天,母亲发现钱少了,她把我按在膝盖上,用鞋底打我的屁股.

我咬牙不承认,姚亮站在墙角怯生生的说他没拿.

后来我哭了,嚎叫着,妈,别打了,饶了我吧,再不敢偷钱了.

母亲又打几下,问钱是怎么花的.

我抽抽噎噎说不出来.

父亲厉声喝问,不许哭,说，钱哪去了,你还有理啊.

十块钱在当时可以买很多东西,我却找不到一个谎言来蒙混过去,父母再三追问,我便把实情告诉了他们.

母亲撇撇嘴,小远,你傻啊,拿钱给外人.

过了一会,母亲又说,真够傻的,用那钱,还不如给你老师买几斤鸡蛋呢,买蛋糕,真傻.

母亲其实是个善良的人,学校里组织捐款救助灾区什么的,我每次向母亲要钱,母亲都嘟嘟囔囔然而还是给了。只有一次最爽快,那时有个农村的孩子家里穷,他妈卖血供她上学晕到在路上.学校组织捐款救助,我支支吾吾向母亲开了口,以为母亲不会答应或者还象以前那样抱怨社会抱怨命运,谁知道她听完后立刻掏出一个装过洗衣粉的塑料袋,一边数钱一边说,这是好事,应该帮人家,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也是当娘的啊.

数完钱,母亲又心疼了，叹息一声,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

姚亮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将一毛钱攥在手里.我说,妈,弟弟拿钱了.

母亲掰开弟弟左手,没有,掰开右手,弟弟哇一声哭了,我和母亲都笑起来.

父母挣钱不容易.父亲赶毛驴车,母亲拉空心板.从嘉祥到济宁,三十里公路,母亲一趟能挣十块钱.烈日如火,汗如雨下.寒风呼啸,滴水成冰.母亲一步一步艰难的走.

母亲是伟大的!

母亲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一年冬天,我学骑自行车不小心掉进了河里,回到家,棉裤都结了冰.母亲一边骂一边脱下我的湿衣服,搓揉着我麻木的脚,哈着气,然后她解开棉袄,那一排按扣扑扑迸开----母亲将我冰冷的脚放在了她怀里.

妈,那年你用肚子给我暖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