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寒假,就盼望着过年.
小时侯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屋檐下耷拉着长长的冰溜子,电线上落几只灰色的麻雀,枯树枝也散发着寒气,胡同里传来收酒瓶子的叫声.
我们滑冰,踢易拉罐,在胡同口堆雪人,喊一二三一起向那雪人拳打脚踢.
我们扫开一块雪地,学着润土那样逮鸟,却从来没逮到过一只,看来是鲁迅把我们骗了.
我们把鞭炮扔向空中,插在墙缝里,放进罐头瓶里,甚至有一次按在了茅坑里.冯小刚点燃,说快跑.我们躲在厕所外面,捂着耳朵嘻嘻的笑,砰一声,星星点点的屎落的到处都是.
印象里还有一个被炸的惨不忍睹的茶缸子.
你堆过雪人没有?放过鞭炮没有?
我和姚亮在草垛里发现了一条蛇,心里即害怕又兴奋.我们用树枝把它挑出来,嗷嗷叫着在胡同里乱叫.
柏燕和小媚坐在沙堆上拍着手唱:
我有一个金娃娃,
金鼻子金眼金脑袋瓜.
第一天,我去上学校,
丢了我的金娃娃,
我哭,我哭,我哇哇的哭.
第二天,日本鬼子到我家,
抢了我的鸡,
抢了我的鸭,
还给了我两耳光.
第三天,解放军叔叔到我家,
还了我的鸡,
还了我的鸭,
还给了我两毛八.
第四天,我去上学校,
找到了我的金娃娃,
我笑,我笑,我哈哈的笑.
冯小刚从家里出来说,姚远,今天我家杀猪.
我曾有幸,见过杀猪.
冯大娘绑上猪的前腿和后腿,冯大爷和父亲还有柏叔三个人把猪抬到案板上,父亲和柏叔紧紧按住.
冯大爷兴奋的围着猪转一圈,拍拍,擤把鼻涕甩在地上,然后搓搓手,挽起袖子,从小木箱里拿出把尖刀,象捅黄油般捅进猪的脖子.
猪嚎叫一声,猛的挣扎,我们小孩吓的往后退,那血咕咚咕咚流出来,淌到一个脸盘里.
冯大娘已经烧开了一锅水,冯大爷给猪吹气刮猪毛,开膛取出五脏,冯大娘将肠子洗干净晾在院里,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味道.
这气味给我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印象,后来我看见一具被车轧扁了的尸体,也闻到同样腥甜的味道.
晚上冯大爷请我父亲和柏叔喝酒.
炒腰花,溜肥肠,猪肉白菜炖粉条.
母亲和冯大娘议论着柏婶的条绒裤子,母亲的小嘴油嘟嘟的,看来也用父亲的筷子尝了一点.
冯大爷端起酒盅,吱的一声干了,他皱着眉抹抹嘴说,吃菜,都压压.
柏叔夹菜,说,建德哥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冯大娘说,那年,他杀猪,攮了一刀,没攮准,猪嗷的一声挣开跑了,跑圈里睡觉去了.
母亲和柏婶笑的前仰后合.
冯大爷说,那会我是学徒,下刀子心软,也害怕.
父亲喝的脸红了,说,没啥大不了的,就说我家喂的那驴吧,刚买来,跟我尥蹶子,我是干啥的的,我是赶毛驴车的.
母亲说,能个啥,少喝点!
冯大娘倒了开水,压块蜂窝煤,用脚堵上炉子.
以前,生产队那时侯,冯大娘说,咱社员也是在一块,想想多热闹.
他们的话题开始由公社,大锅饭,聊到学大寨,挖河,由深耕地浅种田 聊到炼刚,放卫星,由文革聊到三年自然灾害,吃树皮,吃草根.他们唏嘘感慨,摇头,叹息,苦笑,他们经历的那个年代对我们来说是陌生的.
小时侯,我不明白的几件事里,一直以为大锅饭是一种米饭,还有四人帮感觉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小时侯爱吃松花蛋,每当有人提起松花江,便充满无限遐想,以为满江飘的都是松花蛋.
进入腊月二十,年的味道越来越浓.
母亲蒸枣馒馒,父亲炸带鱼,炸丸子.
包饺子时要放上几枚硬币,谁吃到了谁就有福.
我曾经把一枚五分硬币吃到肚里又拉了出来!
北方人有画地为坟的习惯,大年三十下午,父亲,叔叔骑自行车带着我和弟弟去林上给爷爷烧纸.坟头早就平了,所谓的林就是一片麦地,爷爷睡在下面.
北风凛凛,麦苗青青,我们随着父亲跪下.
父亲说,大,过年哩,给你送点钱,今年吧,一家人都平安无事,小远刚入了少先队员,小亮过了年也让他上学去,都挺好,你在那边也挺好吧.俺娘身体好着哩,不用挂心,一顿吃一大碗饺子.大,你也累一年了,歇着吧,钱纳,省着点花,在那么别多喝酒,别象你以前那样的犟脾气.没别的事,我领着孩子回去啦,明年再来看你.
你跪下过没有?磕过头没有?
大年初一,穿上新衣裳,跟着父亲去拜年.
大人们在胡同里见面时要让烟,互相问候对方起的早.起的早是勤劳的意思,是一种祝福,代表着一年的好兆头.
初二,去姥姥家.
那是一个被田野包围的村庄,母亲的少女时代在村前的山坡上度过.她放羊,割草,捡柴火.她躺下看悠悠的白云,听河水潺潺的声音.她在那里憧憬过爱情以及美好的生活,直到父亲赶着毛驴车把她娶走.
姥姥一共生了八个儿女,因为家境贫寒,有两个送给了过路人,母亲多次提起她那没见过面的两个妹妹,保佑她们过好日子.
姥姥是个小脚女人,穿件黑棉袄,身上有股子陈年稻草的味道.
她的房间里有纺车,织布机,还有一个空的汽油桶.
姥爷是个典型的农民,离开土地就不能活,直到临死前还在地里刨地瓜.
他对舅舅说,嘿,这地瓜个真大,跟小孩似的.
姥爷说完就咳嗽,咳嗽完就死了.
农村的孩子和县城的孩子不大一样,他们脸上长着癣,留着茶壶盖般的娃娃头.七,八岁了还光着屁股.谁家来了客人,孩子就在门外围着看,给了他们糖,他们跑开,吃完了再回来.
我也算够调皮的,到了农村却成了老实孩子.
夏天,他们拿一个充了气的汽车轮胎带我去水库游泳.我不敢象他们那样从十米高的水库上往下跳,那种冒险式的坠落让我害怕却让他们感到刺激和兴奋.
冬天,我跟着他们去逮野兔.田野里白雪皑皑,很多狗追着兔子跑,一只细身子的黑狗把兔子叼回来.
有个叫铁蛋的孩子问我,知道兔子怎么死的不?
我说咬死的.
错啦,铁蛋眨着眼睛说,吓死的,让狗吓死的.
我搞不清辈分.铁蛋说论辈我得叫他爷爷.还有什么舅姥爷,姨姥姥之类的我现在也搞不清楚.中午吃饭的时候,大舅,二舅,三姨,四妗子,表哥,表弟,表姐,表妹,济济一堂,欢声笑语,姥姥乐的合不拢嘴,仅剩下的两个门牙使她焕发出野兔一样的青春气息.
从姥姥家回来,压岁钱被母亲没收了,说是给我攒着,还剩下几块钱,便去打电子游戏.
粱子有个游戏机,按在电视机上的那种.《超级马莉》,《魂斗罗》,《沙罗曼蛇》,《俄罗斯方块》,《坦克大战》,这些小游戏太单调,玩次数多了就腻了,不如游戏厅里的大型游戏好玩.
显现成里有四五家游戏厅,都在学校附近,每家都人头攒动.
粱子喜欢玩《雷龙》,他驾驶着一架飞机,躲避着子弹,危急关头却不放炸弹,机毁人亡了便向我抱怨,明明能躲过去,什么破机子呀.
冯小刚喜欢玩《双截龙》,那里面的小人可以踢,用膝盖顶,还能捡酒瓶子当武器.嘿,这婊子操的.无论输赢,冯小刚都乱骂一气.
我是玩《雪山兄弟》的高手,两个小兔滚雪球,喝了红瓶药水跑的快,黄瓶好象是能让子弹变成的吧.小兔将雪球一推,那些小动物被砸的叽里咕噜丧了命.一共50关,我能玩到最后一关,救出那个小公主.
这时游戏厅里的就会有很多小孩围着看,眼神充满着羡慕,我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也油然而生出高手的寂寞,一边挤出人群一边叹气,唉,老是过全关真没劲.
还有《西部牛仔》,打枪的.还有《天开眼》,麻将,赢了后那上面的女的就脱衣服,我就是从那时学坏的.
《街头霸王》是后来才有的,大家都喜欢用一个红头发的人,他会发气功,会勾拳,我们叫他红毛.红毛的勾拳没有另一个家伙厉害,那家伙发勾拳时老是叫“买根泡泡糖”,我们便叫他买根.买根是个傻大个,弱点在于下三路,用扫裆腿可以对付他.打死买根,最后一关是个警察把守,非常厉害,打出的拳带着电,跳的又高,还常常身子横飞让人防不胜防.对付这样的强敌我一般躲在墙角,用大脚丫子盖他,时不时的给他发个慢气功,这样赢的虽不光彩但也非常的爽.
那个游戏里还有个中国女孩,叫春丽,挺笨,打完一局就跳起来咯咯的笑,还有狮子,相扑,拳击手,别的不记得了.
你打过电子游戏没有?捣过台球没有?
我们去文化宫里的台球室,球打偏了后都响亮的说声操.
童年就是游戏,收了黑八童年也就完了,正如天一黑什么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