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日月穿梭,斗转星移,五年小学时光呱唧几下就过去了.

胡同里的孩子长成了胡同少年.

寂寞,忧伤,充满幻想.

我的初恋是那墙角的小槐树,某年某月某日,悄悄生出枝叶,风雨飘摇,无人知晓.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天气非常的热,知了叫的人心烦.

我的窗台上有个啤酒瓶,插着的蜡烛软的弯了腰.

我一个人在屋里吹口琴,或者到房顶上看书,看《少年文艺》,《故事会》.

柏燕家院里的咸菜缸忘了盖,大白菜也忘了盖.

我看见她孤零零的站在窗前,小小的个子,大大的伤感的眼睛,一双编的紧紧的辫子,那是两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等待着有人来解开初恋之迷.

我看到她去厕所,当然是露天的那种,墙缝里塞着烟盒和废本子.

她慢腾腾脱了裤子,我的眼睛一亮,贼亮.

她的屁股雪白,白的眩目.她蹲下拉屎,似乎发出了声音,我听不到,只看见那屎即稀又黄,象芥末油.

我坐在屋顶的凉席上,我的胸膛里有只兔子在跳,她的心里也有只小鹿再跳,她已经看见了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大海在喘息,我光着脚丫子跑啊跑,有一泡尿仿佛憋了好几千年,憋的我小肚子生疼.醒来,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我的裤裆又粘又湿.

　也就是在那一夜,柏燕第一次来了月经。

我和她都看着自己的内裤发呆,那是不同颜色的两张地图,各自指引着永存于灵魂深处性意识的觉醒。

　月圆之夜,是柏燕月经来临的时候.

她拉亮灯,拖拉着鞋叫醒柏婶 .

妈妈,我月经来了,柏燕说的非常平静,好象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我不再爬树,不再到房顶上看书,柏燕却养成了斜视的坏习惯.

在胡同里她遇见我,板着小脸送我两个字:流氓.

我想说燕子你屁股上有块胎记,可我没说,只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爱神是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会飞,背着一个脏啦吧唧的大口袋,里面有玩具,当然也有弓箭.这小子很坏,随时准备射落谁的一生.

我喜欢看柏燕吐舌头,喜欢看她板着小脸说不行.仅仅因为这我喜欢上了她.

从此以后,当我走路,当我收音,当我一个人看电视,当我写作业,常常会听到她说流氓.

暑假里,父亲买了拖拉机,给建筑工地上拉砖,拉石头和沙子.

每天黎明,父亲吭哧吭哧的摇车,我现在还能闻到院子里弥漫的柴油味.

那头驴卖给了酱肉店的高五.高五牵着驴走出家门,驴昂首嘶叫,喔啊喔啊喔啊喔,声音嘹亮,父亲知道这是在告别.

永别了，我家的驴!

地板车竖在墙边,雨后长出了木耳.

我上初中时天天路过高五的酱肉店,经常看见他在门前杀驴.

他用一块红布蒙上驴的眼睛,拿大锤朝驴的鼻梁间猛的一击,然后,放血,剥皮.

过路的人已经习惯了这样血淋淋的场面.

高五的生意很好,卖驴肉,也卖狗肉,猪头肉,烧鸡.

初一学英语,为了掌握发音,我们就用汉语标上.

鸡叫靠克,狗叫盗割,猪叫佩哥.

冯小刚常常阴阳怪气的说出一串名词,你日我日恩日我特恩日,啊老虎油。

啊老虎油,I LOVE YOU。

从初恋到接吻到上床，这过程就是猪变成猪头肉的过程。

我和柏燕在初一.二班，冯小刚在三班，粱子和于晴在六班。

有一天下了晚自习，我和冯小刚骑着自行车回家，走到胡同口的小卖部门前，冯小刚鬼鬼祟祟的给我一卷信纸。我问是什么。

冯小刚低声说，好东西，《少女之心》，看完，赶紧还我，这是向小武借的。

你看过《少女之心》没有？看过黄书没有？

父母和弟弟睡了以后，我用被子蒙着头，虽然满头大汗，还是打着手电筒一口气读完了这篇小说。

至今回忆起来，还能感觉到自己象狗一样趴在十几年前的被窝里是怎样的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那小说写的是一个女孩到乡下的姥姥家去，和表哥恋爱，好象也没发生性关系，后来回到学校又喜欢上了体育老师，唯一大胆的描写是她和表哥互相抚摸对方的身体.这篇小说在今天来说根本算不上黄,可在当时是禁书,以手抄本的方式在学校流传.

曾经在《康熙字典》上查找和性有关的字.

曾经爬墙去看少儿不宜的电影《寡妇村》.

《少女之心》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的渴望,很多个无眠的夜,我幻想着和一个女孩互相抚摸对方,我甚至向黑暗深出双手,然而感觉到的只有虚空.

有一段时间,我睡觉时在被窝里空出一个人的位置,那里躺着我梦中的女孩.

真带劲,看的我的枪都直了.我对粱子说.

好东西应该大家分享,我将《少女之心》借给了粱子,粱子又借给了胡豆.胡豆上课时偷偷的看被老师逮住了.

粱子和我先后被叫到教导处,我俩站在墙角,几个老师围着那手抄本看,小声议论,表情严肃.

这是犯罪,我看你们活腻了,教导主任俯下身问我,从哪来的?

我对进办公室有一种恐惧，那战战兢兢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立刻说出是冯小刚给我的,心想千万别让我喊家长,千万别开除我.

报到!冯小刚在门口摸着头皮,看到我们时他的脸色就变了,教导主任揪住他的耳朵,连拉带拽的让他和我们站成一排,厉声喝问这手抄本是借的,还是从哪抄的.

冯小刚慌了神,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最后红了脸,犹豫着说是从柳叶课桌里拿的.

柳叶和冯小刚一班,是个胆大,多情的姑娘.

柳叶发育早,胸脯象是大馒头,常常穿一件黑纱裙子,当时的学生都穿校服,胸间别着校徽,所以她的那裙子被称为奇装异服.

那时男生留平头,女生留齐耳短发,也有扎辫子的,而柳叶的头发垂肩,这样新潮的发型招来老师鄙夷的目光.

柳叶不爱说话,却喜欢写日记,在一次元旦晚会上,他们班的班长穿着迷采服跳了一段霹雳舞,她暗恋上了他,并在日记里倾诉情怀.

这日记不知怎么被冯小刚发现了,在班上朗读,第二天就传的沸沸扬扬.

我记的那日记里有句“女追男,隔成山”.

冯小刚提到柳叶,老师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为了找到罪魁祸首,便把柳叶也叫到了教导处,一个老师将那手抄本给她看,她立刻否认了,冯小刚厚颜无耻的硬说是从她课桌里偷来的.

她楞了,一言不发,向冯小刚看了一眼,这一眼,足以使冯小刚颤抖,可冯小刚卑鄙恶劣的一口要定是她,语气斩钉截铁.她捂着脸哭起来,责备冯小刚,劝他扪心自问.她没有骂他一句,没有愤怒,只是绞着手,用委屈的目光看着他,唉,冯小刚,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你老是害我,害的我好惨啊,你想想,我哪儿得罪你了......

一方面是软弱苍白的辩护,一方面残酷无情的诬赖.

相比之下,柳叶显然处于不利的地位.

由于无法进行深入了解,老师研究决定给我们每个人留校查看一年的处分,再犯错误,立即开除.

柳叶成了全校公认的破鞋.

冯小刚嫁祸柳叶有两个原因.

他怕挨揍,这手抄本是他向小武借的.小武是社会上臭名昭著的流氓,打架,盗窃,看黄色录象,他和几个小痞子天天聚在学校门口,向学生勒索要钱,看见漂亮的女孩就上去调戏,拉着人家的车后座不让走.第二天放学时,小武递给冯小刚一支烟,拍着他的肩膀说,够哥们,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没有咱摆不平的.冯小刚点头哈腰,当着很多同学的面抽着烟,他的心中充满了有这样一个朋友的自豪和骄傲.

还有一个原因令人费解.冯小刚诬陷柳叶正是因为他喜欢她,当时正想着她,所以就把这罪名推到她身上了.

小学三,四年级时,男女生开始不说话,如果谁喜欢某个女孩,名声立刻扫地,还会遭到大家一致的羞辱和蔑视.

我们这一代人的爱情无一不是畸形的生长,表达爱慕的方法千奇百怪,造谣,漫骂,甚至动手把心上人打哭.上了中学,早恋的种子压抑在心里,喜欢谁就偷偷的多看她几眼,与之擦肩而过时脸红心跳.

在无数个暴雨瓢泼的夜里,多少少年莫名其妙的忧伤,想念着一个人.

你早恋过没有?暗恋过没有?

我曾经在冯小刚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写满柳叶名字的信纸,每一划都力透纸背.

冯小刚坚决否认,又说出一大堆污秽不堪的下流话.

他说是因为讨厌她才故意这么整她.

他用谎言坚持着错误,这谎言披着爱的衣裳,刻骨铭心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我肯定他会常常感到苦恼,在夜里,他睡不着的时候,他会看到柳叶一步步质问着走来,站在他面前谴责他的良心,那双含着泪水满是委屈的眼睛他无法忘记.

上初二时,柳叶转学了,她承受不住这羞耻的罪名带来的压力.

冯小刚变的失魂落魄,上课时非常的听话,老师让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头勾着,不说话,无精打采的样子.

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让他的心也空荡荡的.

我们在学校的厕所里偷着抽烟,谈论着县城各处发生的打架事件,谁被花了,谁不丈义,谁一举成名,这些话题都是我们感兴趣的,而冯小刚却保持着沉默.他看着某一个地方发呆,那地方有一堆冒着热气的屎!

再次见到柳叶是多年以后,她成了某一个保健品厂的推销员,在电视上她冒充顾客接受记者采访,说这产品如何如何的好.我当时只是觉的这女的面熟,冯小刚立刻认出了她,跳起来,兴奋的指着电视机激动的说,看,是柳叶,没错,是她,啧啧,她是一点都没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