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三时,学校门口的痞子多了起来,一些被开除的学生也加入到这个队伍.
他们一群一群的,故意找茬打架.
胡豆挨过他们的揍,一个叫高飞的坏小子说胡豆瞪他了,胡豆看见大事不妙,推起车子就跑,他跨腿上车猛蹬几圈,不时的回头张望,谁知道掉了链子,高飞追上去对他拳打脚踢,别的小兄弟们也都气势汹汹的跑过来,一个叫小马的家伙拉住高飞,嬉皮笑脸的说,别打架,打架犯法.说完,他狠狠的踢了胡豆一脚.
我站在人群中,看见胡豆痛苦的弯下腰.
胡豆是我的朋友,后来高飞和小马也成了我的朋友.
七十年代出生的这些人,在胡同里和打院里长大,离开校园,整日里便无所事事.
都渴望过流浪,午夜的街头常有他们阴阳怪气的歌声,都无一例外的早恋过,先崇拜过谁,又鄙弃过谁.视一切新生的事物为朋友,视一切老化的事物为敌人.
穿着的衬衣,故意解开两颗纽扣露出胸膛.
他们留着小分头,37或者46还有中分,那时还没有流行染发.
他们吹着口哨悠闲的在街上走,满不在乎的承诺什么又很快的遗忘.
你打过架没有?挨过揍没有?
我挨过揍,冯小刚挨过揍,粱子也挨过揍.
有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是光头,那年夏天,无缘无故的把我打了一顿.
我蜷缩在路灯下,哭着求他们放过我,心里想肯定是认错人了.
我和他们恕不相识,后来分析原因,我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老师教的书本上学的全不如这一顿爆打给我的感悟要多.
他们即不是为了抢劫也不是为了报复,只是想找些乐子寻求一些刺激,正如我后来看谁不顺眼就找茬揍他一顿一样!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段时间我变的忧郁,急躁,老是踢墙,借此发泄一种情绪.
我的脸上长出青春痘,心里也生出邪念,很多次我站在镜子前掐着自己的脖子,镜中的脸慢慢扭曲变形,变的陌生.
我幻想着这个人就是那个光头,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他给了我一顿拳头,然后就永远消失了.
小媚经常惹是生非,冯小刚也跟着倒霉.她回家晚了,就欺骗冯大娘说学校大扫除.她抄作业,把试卷上的33分改成88分.她还非常虚荣,告诉新转来的同学说她家很阔,有游泳池有花园,并且再三的邀请同学去她家玩.姚亮为她感到羞愧,却又一次次帮她掩饰谎言.他和她在放学的路上争吵:
别这样了,小媚,这样不好.
我可不想让别人瞧不起我.
小媚做过很多傻事.
她小时侯常学男孩子站着撒尿.
她为了买一双新鞋故意把旧鞋割破.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她竟然去求我叔叔,叔,我爸妈没空,明天你去吧.我叔叔笑着拒绝了,她为此感到烦恼,向姚亮抱怨自己出生在一个丢人的家庭.
五年级,她就开始和一些坏孩子鬼混,班上有个男生喜欢他,给她写纸条,她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晚就喊人把那男生打了一顿.
她可能被强奸过,记得有一次我看见她从铁道下的桥洞里走出来,身上有土,脸上有泪.
印象里还有一次,我去她家,冯小刚满脸是血,和小媚在房间里抱头痛哭.
我妹妹就是骚.冯小刚后来这样对我解释.
粱子说于晴的裙子好看,于晴就整个夏季穿着它,我现在想,这就是爱.
于晴珍藏着一张贺卡.
她十七岁生日那天,父母把这事忘了,一整天她都郁郁不乐.
晚上夜自习的时候,她的语文书里夹着一张贺卡,打开,教室里响起好听的音乐.
这音乐来的那么突然,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同学们都吓了一跳,然后一起静静的听.
粱子装做看书,于晴知道这贺卡是他送的.
音乐是个小东西,爱才是个大东西.
从此以后,当她唱歌,当她梳头,当她独自走在雨中,当她照镜子,她的心里都想着一个人.
漂亮的女孩都是天使.
学校门口的那些痞子象苍蝇一样纠缠着于晴.
有一天下了夜自习,我和粱子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那伙人聚在商店的灯下,或瞪或伏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抽着烟,他们看见粱子便指指点点.
高飞叼着火柴阴阳怪气的说,哎,你小子过来,说你呢.
粱子走过去说干嘛.
高飞仰着脸,于晴你认识.
粱子说认识.
高飞点点头,以后你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呀,粱子不甘示弱.
小马弹掉烟屁股,我操,你欠揍,他一拳打在粱子眼眶上.其余的痞子也都一拥而上,对粱子拳打脚踢.我站着没敢动,一个家伙挤不上去,转身用链子锁抽了我一下.
于晴跑过来,跺着脚喊,别打了,别打了.
高飞停住手,整整衣服,他们晃着膀子走了.
于晴扶起粱子,声音颤抖的问你没事吧.粱子不理他,去学校洗脸.水哗哗的响,他的鼻子流着鲜血,手指也破了,还有眼睛肿的吓人.
我和于晴静静的站在一边,过了一会,粱子关上水龙头对我说,我妈要问你,就说我摔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一夜,粱子和于晴在学校呆到很晚才回家.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第二天,我看见粱子的手指上包着手帕,系了一个很好看的蝴蝶结.
这手帕是于晴的,粱子后来保存了很多年,直到他在98年抗洪救灾中英勇牺牲.
初中三年,对粱子来说是一段即幸福又痛苦的时光.
为了躲避高飞,他在操场上呆到很晚才敢回家,于晴陪着他,他俩是学校里走的最晚的两个人.
路灯昏黄,蚊子飞舞,乘凉的老头摇着蒲扇.
于晴的塑料凉鞋踩着柏油路面,粱子不能忍受一个女孩的保护,那比挨揍还要丢人.
他试图隐藏在放学的人群里蒙混过去,高飞笑眯眯的看着他,有时小马为了显示自己心狠手辣,截住粱子无缘无故的就是一顿毒打.
粱子的屈辱使我和冯小刚愤怒但又无可奈何.
学校门口有个租书店,交十块钱押金就可以借一本武侠小说.
我回到家,躺在钢丝床上看书,我幻想着象楚留香,段誉,陆小风那样动动手指头就能帮粱子报仇雪恨.
初中毕业那一年,日子过的平淡如水,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以至于我现在回忆起来相当模糊.
一些时间和地点我可能混肴了,点点滴滴只能想起一些琐碎的事.
某一个夏天中午,我骑着车子去找一个人,在他家楼下大声喊.
某一个冬天夜自习的时候,我的脚冻了,痒的难受.
我有过一条裤子,裤脚很瘦,腰间有很多皱褶,当时叫做萝卜裤,我很喜欢它,一年四季穿着它.
我还有过一个闹钟,每晚上紧发条放在床头,那闹钟上有只母鸡,一下一下啄着一堆小米,好象永远也吃不完了.
临近考试的时候,分为快班和慢班,对于慢班的也就是考不上的学生老师便不管了.
一些坏学生逃课去看录象.
我和冯小刚凑钱买盒烟,坐在录象厅里的长椅上吞云吐雾,光线很暗,几对谈恋爱的在角落里接吻.
当时演的大多是港台的武打片和枪战片,配音很不好,一拳还未打出,砰的声音就先出来了,刀剑的声音还带着回响,警匪片的结局大多是坏蛋们打完的时候警察开着车赶到了.
很多次,我把自己想象成周润发,叼着一根火柴,微笑着从黑色的呢子大衣里掏出枪,干掉几个人,然后扬长而去.
我没有呢子大衣,只有一件夹克衫,当然我也没有手枪,但是那场面让我激动的热血沸腾,冲动象是狂风,有了枪更是如虎添翼,然而这一切只存在于一个少年的幻想中.
那时已经有了三级片,《肉蒲团》,《满清十大酷刑》,《灯草和尚》.
有部叫《雨夜淫魔》片子差点把我给毁了,主人公是个强奸犯,每到下雨的时候就兽性大发外出作案.有好几次,我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涌出一种冲动,也曾模仿着那家伙穿上雨衣走出家门,一个人在街上走,茫然的寻找什么,马路两边淌着脏水,飘着落叶和塑料袋流向下水道.
我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跟踪过一个打伞的穿白裙子的女孩,她的背影很美,她的裙子好看,她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后来我把她和另一个女孩当成了同一个人,她们都穿着白裙子.
当流氓是可耻的,我更愿意当杀手.
在冯小刚那张从来不叠被子的床上,我们谈论着杀手的职业道德,思考着怎样越狱,如何面对儿女情长之类的麻烦事.
冯小刚问我,姚远,要是你和明星结婚,你选哪一个?
我毫不犹豫的说,王祖贤.
《倩女幽魂》里的她美的让人难以呼吸,那长发,那眼神,使我的整个少年时代充满无限遐想.
冯小刚却嗤之以鼻,王祖贤,瞧她那样,瘦的直掉毛.
冯小刚的审美趣味与众不同.他搓着脚丫说我呢,比较喜欢林青霞,叶子楣也凑合,胸大,以后奶孩子省事.
记得有一次看《西游记》,冯小刚捅捅我,挤眉弄眼的低声说,观音菩萨也挺不错的.
粱子不肯说出自己喜欢哪个明星.
柏燕说,结婚,和白马王子呗,苏有朋那样的.
当时的女孩都喜欢小虎队,最大的乐趣除了看琼谣的小说就是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流行歌曲.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周末午夜别徘徊,快到青苹果乐园来,欢迎流浪的小孩......
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象是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脚步......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她牵引你的梦,不知不觉着城市的历史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那时的电视剧记得有《四世同堂》,《便衣警察》,《渴望》,《外来妹》,《十六岁的花季》,《编辑部的故事》,几乎每部电视剧都唱红一首主题歌,街头巷尾常有小青年猛然间吼上两嗓子.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首难忘的歌.
我想起自己常常和柏燕一起去买磁带,当时还没有CD.有一次我把自行车放在音像店门口,出来时就没了,那自行车是父亲摸奖摸来的,回家他狠狠的训了我一顿.后来我又丢了几辆自行车,弟弟也丢了几辆,社会上的小偷越来越多了.
你买过磁带没有?丢过自行车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