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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女的初恋 .5

作者:周励 当前章节:151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一部小说的最终考验,将是人们对它所怀有的情感。剧本中强烈充沛的人性特质深深打动了我,看完剧本我的心怦然大作。裴阳!我为你文学艺术的才华而兴奋、而激动!这时我突然理解了裴阳在沙滩上为什么会突然向我跪下,从文学作品中产生的沟通,原来比语言的沟通和其它一切的沟通都具有更大的震撼力!

裴阳!裴阳!——有许多年,我没有这样呼唤他的名字了。突然,一张小纸条从夹页中落到地上,我拣起来,以为是裴阳用来作注脚的白纸,但是我立即又一次地吃惊并且激动无比。

那小纸条上写着:

风格迥异,功力非凡。

楼适夷

裴阳的剧本给翻译家、傅雷的挚友楼适夷先生看过了!记得1982年夏天他告诉我一件事,他从电视中看了由于是之主演老舍的剧本《茶馆》后,对于是之的表演赞赏不已,唯觉遗憾的是全剧落幕时,于是之撒纸钱时手的姿势,裴阳认为颇有软弱无力之感,于是他提笔给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写了封信嘱转于是之。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想不到两周后收到了于是之一封长达三页的亲笔信,他谦恭地表示完全接受裴阳的意见,并在信中同他大谈表演艺术。后来他在演《茶馆》剧终前最后一幕中就改变了这个动作。而现在,楼适夷的仅仅八个字,又是多么有力地说明了他的才气!

我恨不得立刻去找他,向他祝贺,那种在我心中早已死去的对他的爱情,又在渐渐复苏。就像听了贝多芬的奏鸣曲会爱上贝多芬一样,读了裴阳的电影剧本,也会再次爱上裴阳!一星期之后,我怀着一股涌溢着的激情,夹着电影剧本来到四川北路他的家。自从多年前这条路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之后,我再也没有来过。每次约会都是他来找我。在看到这个电影剧本之前,我可以发誓从未对他产生过任何激情,只感到他仍然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手,一个可以交换知心的朋友。与他作一小时的促膝交谈,可以比一整天的沉思默想更令人聪明。和他散步时我若无其事却又怀着警戒,我不让他对我有丝毫过分的贴近。在爱情的大树上,他已经是一片枯黄了的檞树叶子,早已随风飘落。看了剧本后的那几天我又反复地问过自己:它是否又在萌发新绿?

那是一个明朗的下午,湛蓝的天空、和煦的阳光照着幽邃寂静的四川北路弄堂,只有两个小女孩一边唱着一边跳着橡皮筋。我走到弄堂深处,又拐了个弯,裴阳家就住在右侧边门里的3号。一拐弯我就隐隐听到了一些什么东西的碰撞声和躁动声,等我推开3号的黑铁门,我完全吃惊地愣住了:只见瓶罐、碗盆、肥皂盒和烟灰缸像雨点般地从裴阳家开着的玻璃窗里落下来,发出砰砰啪啪令人震骇的声音。窗内传来一个小女孩尖锐的哭喊,混夹着听不清的咒骂和怒吼……我的天!就像一只精致而熠熠生辉的水晶杯在我面前突然摔碎,我竟傻傻地伫立在那里,怀着震惊和心痛,呆呆地仰头望着他家的窗口。突然,更加令人发毛的事发生了,从窗子里扔出了一只九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呈弧线直朝我站的这棵树下砸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屏幕和机身瞬间即爆炸般地遍地粉碎。哭声和吵声更响了,里面一定是糟成一团。

我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正要离去,一个尖亮的女人的声音从窗口传出:“她来干嘛?!”我侧身抬头,只见她从窗口伸出头怒吼着:“哼!你不是很欣赏她吗?为什么不和她结婚?!你当初就不该来找我!……看人家回东北就一脚踢开,势利鬼!”接着我听到“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在一片哭叫和嘶喊声中,我快步地逃出了四川北路弄堂。他的心绪越来越恶劣了,他到外贸大楼医务室来找了我几次。打印之后寄往几家电影制片厂的剧本都被退回来。一是由于傅雷的原因——不知什么原因,至今也没有一部关于傅雷的电影或小说问世,只有一本傅敏编撰的《傅雷家书》。第二当然是由于裴阳自己,他还在审查中,没有人愿意冒险用他的稿。裴阳无可奈何地引用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说:“‘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其实那时我不像人家想象的那么好,现在我也不像人家想象的那么坏。”

绵绵无尽、遥遥无期的审查在折磨着他的心灵和每一根神经。从1976年到1983年,整整七年时间,为了那份没有执行的红头文件,没完没了地问话、交代、检讨,加之每天带惩罚性质地在图书馆清扫地板、擦书橱桌椅,使他快要崩溃了,而他那时连个党员都不是(虽然文件中明确指明要突击发展他入党,以适应新的身份)。他说:“我懒于抛头露面,对权力并不感兴趣,如果说那时我有过激动,那是从少年起就养成的一种理想在激励我。谁任命我,为什么任命我,我根本不知道。那时我正在专注于翻译《论语》,学校的政治活动能推就推……一股力量把我推到浪尖,连一分钟都没有停留;现在另一股力量又把我卷入海底,一下子就是令人窒息、无聊空虚的七年!我曾经告诫自己:把自己当正常人,不要去想什么审查算了。于是全力写作,可是哪里会有人用我的剧本?这不等于宣布政审还没结束吗?”

他学会了抽烟,他拼命地抽,在浓重的烟雾后面的那个他,已经有点面貌不清了。有时我想,他就是我从17岁起就苦苦追求的那个白马王子?那个复旦大学意气昂扬、光彩熠熠的尖子?他喝酒喝得很厉害,已经不再碰什么葡萄酒、啤酒了,他喝五粮液,喝70°白酒,喝劣等进口酒,只要是烈酒,他就倒在杯里,一口干尽。唯一与众不同的是,他永远穿得整整齐齐,连衬衫领子都是他亲手烫过的。

有一次,他对我说,他想到过死。

那是在他和我长谈智利著名作家曼努埃尔·罗哈斯的短篇小说《不安的灵魂》时说的。他先是像以往那样生动地给我讲述了小说的片段:

每逢穿上一件新衣服,他——巴勃罗·贡萨莱斯那黯淡的青春就会被一种伟大而强烈的爱情的希望照亮。他的心中既充满伟大的希望也保留着细小的记忆。每天早晨,只要闹钟用它那冒失的铃声把他惊醒,他就坐在床上这样问自己说:“今天我希望什么呢?”(说到这里,裴阳的眼光显得很黯淡。)当他没什么可希望,当他考虑一会儿意识到这一天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人——一封信,一本书或一次约会——能够给他带来一种理由或动机,证明他应该生活下去的时候,他就感到一阵心酸。当办事员那6年(只有6年,不是7年!)的愚蠢生活为他留下的神经衰弱症就会从他那神秘的头脑传播到每根失调的神经上去。

但是,今天不同。他穿上了一件新外套,希望便油然而生,他有权利希望许多东西。

……神经衰弱症已经打开它那阴暗阁楼的门,嘲讽的微笑打消了他的新外套为他带来的一点快乐。事情往往如此:他关于生活的一切想法,总是转弯抹角、神不知鬼不觉地化为死的念头(说到这里,裴阳停顿了许久)。

死亡是一种生理现象吗?肉体死亡的时候,精神力量同时也消失吗?……贡萨莱斯虽然读过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辩护词》,但还是很失望。“他为什么失望呢?”裴阳说,唯物主义者们的著作也没有能够用他们那泛神论的泥土填满贡萨莱斯那疑问重重的深坑。唯灵论者和生物学家们在他这个被迫充当思想家的银行小职员的疲惫头脑中挥舞着拳头。苏格拉底、梅特林克、柏克森、莫莱斯乔特……只给他的痛苦增加了哲理,他的思想却像抓着这两面对立的绝壁向悬崖下跌落下去……(裴阳又打开一包烟)。

他就这样思绪沉沉地穿过喧闹的中心大街,他的身体平静地向前行进,灵魂却烦躁不安。他想着死亡……世界上的一切痛苦,大地上的一切悲伤和大海上的全部孤独顿时像铁锤砸花生一样落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渺小不堪,痛哭起来,拼命抽泣……

他往哪里躲呢?他怎么能逃得开呢?他为什么一定要活着呢?为什么要每天穿上西装,穿过马路去上班,装出一个活人的样子,而满脑子想到的只是一个字——死。

裴阳讲到这里,脸色由苍白变为铁青,就像一个面对着墓冢的人那样呆滞,眼光里浮着迎接末日的那种淡淡的哀伤。“我一连读了几遍……我不怕死,我很早就对你讲过为了祖国我可以随时献身。但是现在,我的这副躯壳只能为自己停止痛苦作贡献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谈到死。我理解他的心情,我并不当真,我为了档案袋的事也曾想到过死。我只是表示对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写的《苏格拉底的辩护词》很感兴趣,我很久就听说过,但一直没有读过它的全文。

又过了三个星期,裴阳又像往常那样突然降临在我的医务室(裴阳在受审查的第二年即1978年,即恢复了部分行动上的自由),并且提议去外滩走走,我拒绝了。自从上次在他家窗下目睹了其惊心动魄程度不亚于《星球大战》的“雨点战”,我已经吓得再也不敢和他一起散步了,生怕给他的家庭带来更大的灾难。由于我常常下班后仍然在安静的医务室写作或者看书,他只要路过外滩看到我的窗口亮着灯光,就会上来。他仍然是浑身散发着一股酒味,一坐下来就点烟,一声不响地抽上十几分钟;他仍然看上去心事很重,十年前他那深邃迷人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孩子般的笑,仿佛已经永远消失了。他眯缝着眼睛吞云吐雾,当那支烟快要吸完的时候,他摁灭了烟头,“上次从你这里回去后,我把《苏格拉底的辩护词》全部翻译出来了,你愿意听我念吗?”没等我回答,他已经用英语背诵起来了:(引自柏拉图对话录)

Let us reelect in another way,and we shall see that there is great reasonto hope that death is a good;

for one of two things——either death is a state of nothingness and utter un-consciousness,or,asmensay,there is a change and migration of the soul fromthis world to another……

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烦恼地说:“还是用中文背吧,你在医学院学的那几年英文也听不懂。”说着,他站起身,像这位在公元399年以“渎神违教”之罪被控入狱,不久被判毒死的苏格拉底一样,用肃穆、低沉的语调背诵起他临死之前的申辩:

我们如果从另一角度来思考死亡,就会发觉有绝大理由相信死亡是件好事。死亡可能是以下两种情形其中之一:或者完全没有知觉的虚无状态,或是人们常说的一套,灵魂经历变化,由这个世界移居到另一个世界。倘若你认为死后并无知觉,死亡犹如无梦相扰的安眠,那么死亡真是无可形容的得益了。如果某人要把安恬无梦的一夜跟一生中的其它日子相比,看有多少日子比这一夜更美妙愉快,我想他说不出有多少天。不要说平民,就是显赫的帝王也如此。如果这就是死亡的本质,永恒不过是一夜(裴阳重复这句:永恒不过是一夜)。倘若死亡一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只是迁徙到另一个世界,那里寄居了所有死去的人,那么,我的诸位朋友,法官,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样来得更美妙呢?假若这游历者到达地下世界时,摆脱了尘世的审判官,却在这里碰见真淳正直的法官迈诺、拉达门塞斯、阿克斯、特立普托马斯,以及一生公正的诸神儿子,那么这历程就确实有意义了。如果可以跟俄耳甫斯、谬萨尤斯、赫西亚德、荷马相互交谈,谁不愿意舍弃一切?要是死亡真是这样,我愿意不断受死(裴阳又重复了一遍:要是死亡真是这样,我愿意不断受死)。

我很希望碰见帕拉默底斯、蒂拉蒙的儿子埃杰克斯以及受不公平审判而死的古代英雄,和他们一起交谈。我相信互相比较我们所受的苦难会是件痛快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像在这个世界时一样,在那个新世界里继续探求事物的真伪,我可以认清谁是真正的才智仁人,谁只是假装聪明。

法官们啊,谁也不愿舍弃一切,以换取机会研究这远征特洛伊的领袖——奥德修斯(荷马史诗中特洛伊远征领袖之一),西昔法斯(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之父,被罚不断从山下推动一块石头上山顶,来回往返)和无数其他的男男女女!跟他们交谈,向他们请教,将是何等快乐的事情!在那个世界里,绝不会有人仅仅因为发问而获死罪!如果传说属实,住在那里的人除了比我们快乐之外,还能得到永生。

(我注视着裴阳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最深邃、最神秘、最丰富也是最有魅力的,而他的眼神却是最忧郁、最阴沉、最渺茫也是最冷漠的。)

法官们啊,不必为死亡而感到丧气,要知道善良的人无论生前死后都不会遭恶果,他和家人不会为诸神抛弃。快要降临在我身上的结局绝非偶然。我清楚知道现在对我来说,死亡比在世更佳。我可以摆脱一切烦恼,因为未有神谕显现。为了同样的理由,我不怨恨起诉者或是将我判死罪的人,他们虽对我不怀善意,却未令我受害。不过,我可要稍稍责怪他们的不怀善意。

可是我仍然要请你们为我做一件事情。诸位朋友,我的几个儿子成年后(苏格拉底死时儿子还很幼小),请为我教导他们。如果他们把财富或其它事物看得比品德重,请像我烦劝你们那样烦劝他们。如果他们自命不凡,那么,请像我谴责你们那样谴责他们,因为他们忽视了事物的本质,本属藐小而自命不凡。你们倘能这样做,我和我的儿子便会自你们手中得到公正。

离别的时刻到了,我们得各自上路——我走向死亡,你们继续活下去,至于生与死孰优,只有神明方知。

背诵完最后一句,裴阳感叹地大声叫道:“你不感到那种勾魂摄魄的力量吗?……既然活着不能和尘世的烦恼、庸碌与屈辱告别,那么就做一个倒下去的苏格拉底吧!你以前不是很爱谈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吗?和苏格拉底死在同一个世界,这就是至高无上的精神恋爱!你不以为是这样吗?……”

从医生的角度我敏感地觉察出,他已经把自己同这个写了伟大不朽的辩护词的人混为一谈了。他有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神经,尽管他仍然有着令人惊叹的智慧、才气和记忆力。裴阳神经质地把烟灰倒在玻璃台板上,用微颤的手指再一把一把地捏回烟灰缸去,把这件事反反复复做了几次后,裴阳说:“真闷啊!一种像整个心被掏空了似的闷!……有时候,我不知道究竟是得了心脏病发闷呢?还是人在消沉时那种无所事事的发闷?……”

他似乎并不想听我讲什么,问了一下我写作的情况,然后又抽了两支烟,就走了。

我站在医务室落地玻璃窗前,看着月色下他走向外白渡桥的身影。我问自己:我能为他做什么呢?也许,每隔几个星期,他到这里来抽上几支烟,像多年前那样大谈喜欢的书,或者像今天这样高声背诵,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吧!

我想起了“友情”这两个字眼,它既不同于友谊,也不是爱情,却能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最远最长,即使是和一个异性。裴阳!我愿为你一掬同情之泪!但我知道你是恨眼泪的,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掉过一滴泪。

1983年,我在上海医学院进修,秋季放假我约了一位女友一起去黄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五岳归来不看山。”我向往黄山已经很多年了,现在总算有了一次机会,裴阳知道我俩要去黄山,就坚持要和我们一起去,我不同意说:“让你妻子知道怎么办?你家里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提供爆炸的?”话一出口,我立即觉得不对,就改用劝说的口吻慢慢地对他说:“裴阳,我真的很担心,你不考虑后果吗?”

“不用担心,我受审查时,有时几夜不能回家,她连问都不问一声……”我们在一起时,很少说到他妻子,也从来不提我的丈夫。我不多问了,自从那次去他家后,我才目睹了他婚姻的实情,我心中对他充满了同情,多年的怨恨早已消失。看了他剧本后那一时的冲动,那怀疑自己是否又会滋生新芽的柔情,也早已昙花一现,烟消云散。既然他闷得厉害,就让他和我们一起去吧!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叫门。有什么可怕的!再说,除了第一次在杭州钱塘江大桥上相见,我还从来没和他去过外地呢!

“那好吧,我去补买一张票,下星期四出发。”

他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变得高兴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黄山的鲫鱼背听说很危险,你敢爬吗?”

“敢!有什么不敢?当然敢!你不记得啦?我还扒过火车跳过火车呢!”

裴阳叹了口气:“当然记得,那是1970年的事。”他用手指弹去烟头的灰末,苦涩地笑了,“一晃13年过去了!”一星期后,我们三人冲出了家庭的羁绊,终于踏上了赴黄山的旅途。祖国的大好河山早已向我们敞开胸怀,凭什么让我们锁在喧嚣的城市、拥挤的办公室内?走吧!踏遍祖国青山,这是炎黄子孙的权利!

在颠晃的车厢内,我们挤坐在最后一排,长途汽车中全部是农民,鸡鸭鹅呱呱乱叫。我眼前掠过市郊的绿树和田野,心中充满了兴奋和幸福。真正的幸福,应当是一生中回顾起来永远幸福,永远不黯淡失色的,在我一生中值得回忆的快乐的日子,也有过不少:

被录取市少年宫合唱队,参加话剧《枪》的演出(令人留恋的小学生活!),代表学校红卫兵赴京,初次和小济在淮海路上的散步,二十三连和邵燕琴的无数次倾谈,五师医院与女友们的友谊和温暖,上大学,初见大海的喜悦,大桥及复旦园与裴阳的邂逅,五师白杨小径的漫步,画室炉火前的长谈,和于廉在一起的那个雪夜,建边绚烂的夕阳和高加索风光静谧的心境,一位乡村医生的责任感和自豪感,生活有条不紊,大自然宽厚的陪伴与白桦树日夜的呢喃……而今天,女友、裴阳和我,奇迹般地偷偷溜出家门共赴黄山,岂不乐哉(女友和我的家庭都反对我们去黄山)!裴阳看上去仍然不很愉快,只是偶然露出一丝笑容,他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和审查组的几个人请了假,而且告诉他们不是去黄山,而是去外地看病——不久前医生诊断他得了“甲状腺机能亢进症”。两手前平举时手指和掌心颤抖得很厉害,眼睛也出现微凸症,医生讲如果他再拼命喝酒,就可能导致一种叫“甲状腺危象”的症状,它可能导致昏厥和失明——审查组出于同情,总算给了他四天假期。颠簸了20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山青水秀的歙县,换上直达“黄山大门”的汽车。昨天傍晚在古色古香的“翻园”小镇吃饭时,他们两个每人交给我30元人民币,推选我当管家,我的管家宗旨是,力求俭朴——苦其筋骨,乐其心志。一般食用面包开水,一餐一个罐头(上海带去的),零钱尽量不用,杜绝浪费。

你好呵!黄山!嵯峨壮丽的黄山和流水潺潺的温泉送来了金秋的凉爽,我们买了三根拄棍——这是爬山必需的,便登上征程,第一站的目标——玉屏楼。

一位灵活的山里少年主动跑到我们面前要求给我们当向导兼挑脚(因行李、罐头较重),我不同意雇用,裴阳却主张雇用,女友只笑不表态。经过我和裴阳一番辩论,他赢了。于是他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并且给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取了一个名字:“闪色”。因为他穿了一件桔红色的背心,在葱绿的山中很是明显。

“伞色?什么伞色?是降落伞用的颜色吗?”我问。“怎么扯上降落伞了?闪色是最近巴黎服装设计师皮尔·卡丹推出的国际流行色,以耀目刺眼为特点,黄山农家的孩子都穿上了闪色,你这个大上海来的医生却不懂什么是闪色?”我真的不懂,我一向不讲究服饰。每周六天每天8小时总是白大褂一件,不过我很喜欢淡雅的粉红色。

很快地我又出了洋相。

当我们爬过令人头昏目眩的“云中阶”,翻过别名“卡桑德拉大桥”,来到风光旖旎的玉屏楼,走到徐霞客首次登山的牺身处时,我们望着眼下呈现的一片空谷,裴阳吟诵道:“空谷足音……”,他像是思忖着什么,停住了。

我接下去,“仙气袭人……”

“什么仙气袭人?胡说八道!……先知先觉才对!”他又恢复了多年前那种咄咄逼人,不给人情面,恃才傲物的口吻。看到他这样,我觉得大自然使他心中有一种东西、一种秉性在复苏,听他的揶揄比看着他没有节制地抽烟喝酒要好受多了。

我们继续爬山,“闪色”不时停下为我们指点。天都峰、鲫鱼背、迎客松……一路尽有无穷乐趣,无数险境。爬鲫鱼背时,我望着脚下的万丈悬崖,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听说曾有游客不慎从这滑滑的圆背脊上跌落下去,粉身碎骨。鲫鱼背前竖着一块牌子,写着醒目的红色大字:小心!危险!当我和女友爬过鲫鱼背时,我们拼命叫跟在后面的裴阳,只见他双手双脚着地,在悬崖边上像豹子一般侧过头去一动也不动地望着那万丈深渊。

“裴阳!快过来呵!”我俩大声叫道。

他动作敏捷地“爬”向我们,情不自禁地说了声:“确实惊险!”

黄山处处可见第四纪冰川的遗迹,前古博大的气势令人肃然。下午是莲花峰、西海、北海、清凉台……处处是虚渺的幻境,星汉灿烂,恍若隔世。我们置身于莲花峰的缥缈云雾中,轻柔的云海雪白的波涛,时而徐徐漫过我们的额头,时而汹涌,遽然散去。跋涉到西海的途中,一步一移,奇观层出,气象万千。我不由得高声背诵起《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诗句:“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在北大荒放猪时我一连几天对着荒原背下这首诗,现在面对着奇丽的黄山,我不由得高声叫着:“天台四万八千丈,不如黄山一步移!……美哉!黄山!”

安静的女友看着狂喜的我,高兴地笑着。裴阳仍然寡言,他曾经说过大自然和爱情是他人生中的两座宝殿,现在他至少在其中一座宝殿中,他为什么不激动?他在默默地舔自己的伤口、不想发出一点儿声音吗?

此刻,我们经过了西海附近的一个大峡谷,这个幽深博大的峡谷是突然之间在我们脚下展现的。我们正通过的一条羊肠小道,两旁峭壁陡峭得惊人,令人想起美国拉什莫尔山那雕刻着美国历代总统像的岩壁。在这儿可以刻上十个总统头像,甚至二十个、三十个,只要削一个直面,就可以把全美国、全中国的历史都镌刻上去!

“这就是历史。”久久不语的裴阳站在我身边,突然说道。我索性俯下身去,全身紧紧贴着悬壁口,双手抓着崖面上露出的尖锐的石嶙凸面,伸出头屏住呼吸,注视着眼下这个无比巨大、空灵的悬崖峭壁。我的思想凝固了。面对这样的悬崖,我只是一粒沙子,正如面对历史的长河,我只是一朵不起眼的浪花。苏格拉底在死刑前申辩说:“永恒只不过是一夜”,每个人都走向永恒。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念头,要是我死后能栖身于黄山任何一块岩石下,同这座大山一起,在今后的千千万万年中,沐浴这儿的云霓、雾霭,和朝霞一起升腾,和落日一起憩息,“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这样优哉游哉万千年,如果真能这样,岂不是真如苏格拉底所说:我愿不断受死?

等我爬起身来,看到的是裴阳脸上布着一层沉思的雾。我很快忘记了悬崖。“西海到了!西海到了!”“闪色”叫着。仙人指路、二仙下棋、西施梳妆、明镜台、倒靴门、书僮、天鸡鸣月……随着“闪色”的指点,一切若隐若现、云霓缭绕、千年奇松、深邃幽远。“日落!快看日落!我说我们会赶上的!”“闪色”急急催促我们往西看,我们转过身子,只见如血的夕阳在云海中徐徐落下,层层的雾涛云霓仿佛为她的回归击响战鼓,连绵的峰峦,仿佛在风声中奏起凯旋的战歌:太阳下山了!太阳下山了!

如此的壮丽!如此的奇观!如此的落日!如此的黄山!我的泪水涌出了眼眶,我再看女友和裴阳,他们也被深深震慑,眼里浮着激动的泪花。

第二天,我们开始下山,处处都是外国游客和港澳同胞,红男绿女点缀着苍郁的大山和缥缈的云间(在黄山,人常常在云间走路)。

有五个香港仔跟我们结上了伙:三个姑娘,两个活泼的小伙子。披散的长发和奇异的带破洞拉须牛仔裤早已不足为怪,小憩时,在一块圆形岩石上,我们横七竖八地在秋日的阳光下躺下,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大大的小伙子戴上耳机,随着耳机中只有他听得见的强烈节奏,跳起舞来——是单人扭摆舞:迪斯科。

“有《单程车票》吗?”我问。

“有,你听……”他倒转了一下磁带,递给我耳机。喔,太美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微型立体声耳机中的音乐。立体的具有强烈节奏和低音贝司的乐曲从四面八方向你涌来,明快的节奏唤起你的足,你的手,血也在沸腾了——你情不自禁地想跳起来,想跟着感觉走,想和整个世界拥抱!“嘿!你们听听!”我解下耳机递给裴阳,他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他一直是喜欢古典音乐的,也许他不喜欢节奏强的现代歌曲。我又递给女友,安静的女友足足坐在那里听了十多分钟,直至使香港仔感到有“归属问题”的苗头,向她伸手示意,女友才急忙窘迫不安地解下耳机还给他。

“在我们香港,工作的时候拼命干,然后一年夏冬两次,休假旅游。不少人都去夏威夷结婚,我打算明年去希腊和意大利,看博物馆去。”香港仔得意地说。

唉!人家过得像个人的生活!我们呢?裴阳是以看病名义出来的,我和女友虽然医学院放假,但单位规定放假期间一律回单位上班,否则按天数扣发工资。唉!只有一个唉字……这是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并且羡慕生活在港澳及国外的人们(虽然这种感觉现在看来具有片面性,生活在国外也有意想不到的艰辛、孤独和困惑),而那时,出国对我来讲,只是一个梦而已。

1983年,我根本没有想到过要出国。

第三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先是在白天,我和裴阳爆发了一场争吵,那是在黄山脚下温泉饭店旁的翡翠池边。池水像块幽绿的宝石,周围瀑布飞挂,涛声不绝,水流穿过怪异秀气的一块又一块岩石和峭洞。我们已经尽兴尽致地玩了三天,夜里11点就要乘坐长途汽车返回上海。我先数了一下钱,发现洗一个温泉浴还足足有余,于是我们三个人痛快地洗了温泉浴。出来一身轻快,有飘飘欲仙之感。温泉四处都是天然雕琢的景致。阳光下的翡翠池完全名副其实,好一个幽雅的所在!

“拍照片留影!”拍完胶卷,这是我们剩下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们先是各自拍了几张单人照,然后我和女友合影了一张。拍完后,安静的女友突然抢过裴阳手中的照相机,跑出几步,对准向我走来的裴阳说:“快点站好,你们这么老的老朋友,我给你们也拍一张留念。”

眼看女友已经要按下快门,裴阳在我身边也摆出一副拍照的样子,我急忙伸出右手挡住镜头,大叫了一声:

“不!不准拍!”

我的女友吓呆了,裴阳像一头受到屈辱的狮子来回踅动着,脸气得铁青。我对女友说:“你不明白!……你这是在授人以柄,制造证据,或者可以说是在制造伪证!”我又跑到裴阳面前,“你怎么不想想,她不明白,你总该明白!”裴阳拣起一块石头,朝远处狠狠地扔去,他一句话也没说,以后的整个一天,他一直不理睬我。受了惊吓的女友也忧心忡忡,我则一再安慰她,向她解释一些她永远也不可能明白的东西。

吃晚饭时他不见了,我俩到处找他,招待所、浴室、售票处、翡翠池……可根本不见他的人影。他想留下再玩几天?可他的钱还在我这里啊!晚上的汽车票怎么办?汽车会不会等他?他来了汽车开跑了怎么办?我急成一团,并且责备起自己:为什么为拍一张照片伤了他的心?照片出来后我们可以把它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或者是只留底片,照片则看后撕掉。十几年的交往,为了审查组为了他太太为了我先生,连拍一张照片都像惊弓之鸟般地大叫!你的勇敢、你跳火车翻墙头的那种勇气到哪里去了!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地方收藏起这张照片?……我一边连连责骂自己,一边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他。突然我想起一个念头:他会不会上山?对,他一定又上山了!月亮很好,不少人还在山上,我连忙对女友说,你在这里等他,如果看到他就告诉他不要跑开,我去山上找他。

我不知哪来的这股劲会爬得这么快,忘了带拐棍也浑然不觉。我一边走一边竭力嘶喊:“裴阳——!裴阳——!”就这样边爬边跑边叫,不知是过了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我突然发现鲫鱼背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天经过鲫鱼背,我们三人都是俯身爬过去的,可是那个影子却直直地站立着,一动不动,就像竖立在一个圆球上顷刻就要倒下去的一根针杵!

我突然惊醒:是裴阳!他要干什么?!

我发疯似的大声惊呼着奔过去,脱光鞋袜迅速爬上鲫鱼背,只听见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在吟诵着屈原的《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一下全明白了,他想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上了鲫鱼背,使出全力把他往身后那条小径下猛地一推,他跌倒在小径上。我跳下鲫鱼背,惊吓得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为了那张倒霉的照片,就值得赔上性命吗?”

他在月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好像还没有从死亡的意境中苏醒过来。月下他脸上那种厌恶的心情,被人损伤的自尊心,明显的失败情绪以及面临死亡的绝望的疯狂都让我震骇无比!

“你讲话啊……我吓死了!你讲话啊!”我哀叫着。过了许久他才从胸膛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低沉的声音:“不要愚蠢!……我当然不会为照片,我不想回上海去了。士可杀,不可辱,屈原是这样,苏格拉底也是这样……还记得《中断的四重奏》吗?”

“你疯了!”我大叫道,“你不是屈原!不是苏格拉底!你差一点当上复旦校长,你是在为你破碎的昨天哀叹!……裴阳!……你!……我今天才看出你是一个软蛋!窝囊废!胆小鬼!你连我当初为一个档案袋去呼号扒车的勇气都没有……你害怕别人,你害怕审查组,你害怕你妻子!你害怕你周围的一切,你才会想出从这里跳下去!”我越叫越气愤,越叫越激烈,“你跳呀,你去跳呀!……好一个倒下去的苏格拉底,你永远不会是苏格拉底!……你死了或者你活着,都是你自己——裴阳!”他脸色苍白,从小径上站了起来,我发现他在滚下鲫鱼背时,右手被石笋划破了,向外淌着鲜血。我急忙扯下脖子上那条粉红色的丝围巾,紧紧地裹在他的右手背。突然,我在这静寂无人的月色下,拥抱了他,大声哭泣起来!

我全身发抖,他也浑身发颤,我紧紧地拥抱着他那魁梧的身躯,把冰凉的面颊贴在他同样也是冰凉的、三天没刮胡楂的面颊上。我放声哭嚎:为了我少女的初恋,为了我青春的偶像,为了他一切的不幸与颓丧,为了和死只差一步的这个夜晚,也为了17年来这第一次的拥抱!

我感到他的一颗冰凉的泪珠掉到我的颈项上……

从黄山回来到上海后,有整整一年时间,他没有来找我,也许是为了被扭曲的自尊?或是再不能像以前那么容易地互相面对?

从外滩到复旦,两个灵魂互相沉默了一年。那一年,我和我先生的婚姻关系彻底破裂。

1985年春天,我开始把发表的小说、文章寄给美国大学,申请去美国自费留学。那年我被外贸局送到《经济新闻报》当记者,后来又被《经济日报》调去并任命为上海国际经济信息中心副总经理。有一天,为了一份稿件我去上海外国语学院,办完事后正要回中心,突然想起复旦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于是叫司机自己先回去,我又来到了曾经是那么熟悉又刺痛过我的复旦校园。几经询问,许多大学生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裴阳这个名字。好不容易找到了在校园中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的国际关系系图书馆,推开门进去,空荡无人寂静无声。可能正是学生上课时间吧?我问一个管理员裴阳在哪里,他用手指了指楼上。我走到二楼,一拐弯就看到他埋头于一大堆卡片中,看到他那颗智慧的脑袋已黑发稀疏,有些谢顶了。他抬起头来,仍然十分深邃的眼睛表露出一丝惊讶。

我看到他在往卡片上填写书名,归类编号,然后放入供查询用的书籍目录橱。他面前堆起的卡片起码有一千多张,身后是一个打开的目录橱,上面有许许多多装目录卡片的小抽屉。我在他面前坐下,我们互相凝视了足足三分钟,谁也说不出话来,我心里沉重得像压上一块铅砣。

“你就干这个么?”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有什么不好?我可以看许多书。”裴阳叹息了一声:“这已经强多了,我再不用干扫地一类的事了。”

“怎么,审查结束了?”

“我想差不多了吧,反正也没有人来管我了。”

我一听立即站起身,一字一句坚定地对他说:“你要离开复旦,你要马上设法离开这里!我现在是《经济日报》上海国际信息中心副总经理,我可以为你发调令,调你到《经济日报》来!”

“为什么要去《经济日报》?我不愿意离开复旦。”他说着又动手去整理那些卡片。

“裴阳!……看看你在这里干什么?看看你还剩几根头发?!你难道还葬送得不够?还要把自己统统葬送光吗?到《经济日报》来,你可以当记者,也可以当编辑,你可以发挥你的专长!……看书不错,可你整天看书,看书,你拿什么来回馈社会?你不觉得社会已经把你抛弃?人们已经把你忘记?!……现在你还不赶紧抓住一个机会离开这里,复旦!你有什么理由还要留恋复旦?!”

他想了半天,同意让我试试。

一个星期后,司机又把我送到复旦。我拿着《经济日报》上海国际经济信息中心的介绍信,来到国际关系系楼。

久违了,红砖楼!转眼间18年过去了,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还是一个17岁的充满爱情幻想的小姑娘。走廊上一个学生告诉我,系领导办公室在四楼。我噔噔地跑上四楼,推开了那扇门——我曾经那么熟悉的门。我的心立即被震慑住了:18年前那个被我称作“典雅”的办公室,两扇宽大的玻璃落地窗加上几只日光灯还是那么明亮,四壁的书橱也还在那里,那张桃心木的大办公桌——他曾经坐在后面一边和我谈话,一边转动转椅——也还在那里。只不过现在坐着另一个雍容肥硕,穿着灰色中山服的五十开外的人,他正捧着一杯茶在看报,一旁的小桌子边坐着另一位四十多岁、剪短发的妇女,也捧着一只杯子在看什么材料。

于是,在我少女的初恋中梦一般高不可攀的这个屋子里,我出示了那张介绍信,向两位面带惊讶神色的系领导商洽关于调裴阳离开复旦去《经济日报》的事宜。

他俩看了我的名片后,就不断地向我这位副总经理——裴阳“可能”的未来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诫说他有多么多么难弄,而且一再追问裴阳有什么广大神通居然能把手伸到了《经济日报》。谈到末了,他们表示实际上他们对裴阳已经失去兴趣,谢天谢地现在总算还有人要他,让他一走了之最爽快。于是,他们取出了他那份特大号的厚厚的档案袋,贴上红封条,表示第二天将派专人送往《经济日报》。

办完这件事后,我显然碍于身份不适合再去图书馆找他。于是便让司机驱车回去。没有想到,几个月后,我的签证下来并且立即动身去了美国。

就这样,我们断断续续地交往了18年,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裴阳。

1985年夏天到美国后,我曾马上给《经济日报》写了信,不久便听说《经济日报》上海国际信息中心查了他的档案后,认为他的问题还“留着一条尾巴”,以政审不合格理由拒绝接受,于是档案袋退回了复旦。

1986年冬天,在我和麦克结婚前夕,我突然收到了一封裴阳自复旦寄来纽约的圣诞卡,上面简单地写着:他的长达10年的审查终于彻底结束,复旦领导给他下了“比较合理的、易于接受的”结论,他仍然在国际关系系图书馆当管理员,不过他最近写了一篇题为《论中世纪古罗马的衰退》的论文,是用英文发表的,得到了国内外西欧史学界的好评。圣诞卡的下边另有几行小字,上面写着:他已和妻子暂时分居,目前他独身一人,很安静,心境不错。最后一行他写道:复旦领导目前正在讨论研究让他恢复讲师身份,重新回到课堂教学。下面的日期是:1986年11月30日。

《少女的初恋》写到这儿,我放下笔,走出家门,到我住的公园大厦对面的中央公园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深秋的公园,遍地都是金色的落叶,在夏天还是那么郁郁葱葱的绿色大森林,转眼间变成了枝杈稀疏的金色朦胧的一片。令人惊异的是在一些树枝上,还仍然有着碧绿的叶瓣、或霜红的叶簇,傲然俯望着地面上一层层的枯黄。我不由得想起了裴阳讲过的《罗亭》中的一句话:“檞树是一种很坚强的树木,只是在新的枝芽爆发时,旧的叶子才会脱落。”我在公园宽大的道路上踯躅漫步,不时有闪耀着各色鲜艳的跑车服,弓身如箭的跑车队从身边飞驶而过,或有穿着溜冰鞋的金发少女拉着伴侣的手双双在面前滑过。我走过平日常爱和麦克一起去喝咖啡、吃新鲜法国生牡蛎的Tav-ernontheGreen(绿色酒吧)那具有欧洲风格的别致庭园,穿过30年代林语堂常爱来这里躺下作遐想的Sheepmeadow(牧羊草地),来到中央公园东面对着大都会博物馆的一片大森林中,这里有一条幽邃的小道,两旁竖立着几十座世界名人的铜塑像,我来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这两位公元前的理想主义者铜塑前,抚摸着落满枯叶的铜座,我耳边响起柏拉图对话录中那个不朽的《苏格拉底辩护词》,我想起黄山,想起裴阳,想起我的初恋和18年那潮涨潮落、载沉载浮的湮没岁月。几年没有他的音讯了,我的朋友!不知你现在怎样?……。

秋风卷着金色的叶片阵阵吹过,在中央公园黄昏扑朔迷离的夕阳和落叶中,我脑子里回旋起裴阳曾经最为欣赏的那首诗《假如命运向你发动袭击》中的最后一段:

……………

灿烂的华灯一盏盏熄灭,

金丝绒的幕布也徐徐关闭。

你梦幻中飘动的海市蜃楼,

又伴随着落日沉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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