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明天一大早我要搬家,11点钟还要赶到餐馆,我们能不能明天谈?好么?明天谈?”
麦克站起身,披着睡衣关上门回到自己的睡房。
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强迫自己躺在床上,直到清晨4点半,听了一下睡房那边没有动静,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拎起已经整理好的两个箱子,悄悄地离开了麦克的公寓。
天亮了,我的头脑已经完全清醒,我这才发现我的思想我的情绪已经完全被搅乱!到美国这么多日子以来我从来没想到有哪个外国人会爱上我,而且麦克——他的言谈举止、他的聪慧修养又是多么具有男人的魅力!我能知道他为什么会爱上我——我能猜到一些,从我们一起散步时我就有这种感觉了。但我更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去爱他,我不能去撕裂贝妮丝的心,她虽然有丈夫,但麦克现在是她的爱人,她爱他爱得发狂,而且从她扔面粉团起,我就可以看出她绝不放人的决心。麦克休想得到我的爱,贝妮丝这么说,我也这么说。可是,他的眼睛是多么蓝啊,还有那些好听的、令人着迷的话语,什么“德国古典哲学、德国古典音乐、德国古典文学是一棵橡树上的三颗结合在一起的露珠。”睿智幽默中又不失质朴。为了等我,他每天得喝下去五大碗酸辣汤!
我的小阁楼在15分钟内就收拾好了,阁楼里除了一张床一个空柜什么都没有,只有站到三角阁楼中央才能挺直身来。我坐到阁楼的一小扇玻璃窗前,只有这扇玻璃窗我喜欢,一打开就迎面扑来清新的空气,并且可以看到窗外不远处的皇后公园。找房子时我最注重的是能从窗外看到什么,但现在这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却增添了我的无限忧郁:我是多么孤独啊!我孤独一人在这片异土上开拓着未来的道路。未来在哪里?我不知道,命运在我手中吗?我不是一直讲要牢牢抓住命运的翅膀吗?现在命运把我带到这里,带到这个四壁因年深日久被熏得发黑、散发着一股股潮湿味的小阁楼上。房东还在收押金时郑重宣布:不准烧中国菜,他们讨厌油烟,他们讨厌中国菜中MGS(味精)的味道,他们有过敏症。
一切就绪,我看了下小闹钟只有8点,离打工时间还有三个小时。我搭乘地铁来到中央公园。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中央公园,有许多穿着运动服的人在水库边慢跑,我可不能慢跑,我还要在“强迫慢跑”中耗去一天中其余十一个小时呢。我坐在水库旁的长凳上,柳枝摇曳,桃花鲜红,椴树上鼓起一个个快要绽裂的花蕾,湖面在没有太阳的早晨泛着灰色的涟漪,只有不时掠过的慢跑者的脚步声在沉寂的跑道上响着、响着……我无声地凝视着远处缥缈的雾霭和黯淡的白云……我爱他吗?我难道不爱他吗?不要骗自己了!从第一天早晨看到他与白猫和猫宝宝同床共枕的那一刻,我不就已经爱上他了吗?不,那只是好感,我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急促。可是你为什么一到6点就要往饭店窗外看呢?为什么他不来你就会感到失望?贝妮丝回来后,你为什么用棉花塞住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他们做爱使你五脏六腑翻搅,痛苦不安?难道仅仅是因为你长期没有做爱你生理上产生的反应?还是因为你爱他,你觉得那种声音搅碎了你的心?无论如何我不能爱他,那样太对不起贝妮丝,可贝妮丝有丈夫!她有什么权利既占着丈夫也占着一个爱其他女人的男人?可是麦克真的爱你吗?还是像许多美国人那样只是玩玩而已?你能让他玩吗?你不是在第一天就发誓绝不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吗?
我在恍惚状态中打了一天的工。回到皇后区,打开小阁楼的门,惊讶地发现他坐在那里(我走前留了地址,让他把我打给上海的长途电话费单邮给我)。
我惊呆在门口,只见他慢慢地站起身,向我走来,“朱莉亚!……”他保持着和我有两步的距离,那声音——从肺腑发出的声音——一字字地深深震撼着我的心。
“朱莉亚!……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在网球场上,我就喜欢你了!现在我们早已熟悉,并且,我更加了解你。你弹奏的《少女的祈祷》、《月光》,你唱中国歌和唱约翰·丹佛,这都使我惊异贝妮丝的这位中国女友的魅力,可是直到我看了你的这么多作文,修改了你的《医生日记》——我才真的发现在你身上有一个我从不知道的世界!这个世界是这么强烈地吸引了我!你知道吗?因为你是一个有魅力的不平凡的女人!……你的这一束光芒一直在照耀着我,不管你在学校鸡尾酒会上给我斟酒,或是在中国城餐馆打工,这一束光芒一直没有熄灭过……朱莉亚,我们能做好朋友吗?……你能让我每天看到你吗?哪怕只有一次?”
“麦克,请你不要打搅我。”我这时猛然高涨的心绪又跌宕下来,“你知道的,我要抓紧每一分钟打工,开学后我有繁重的学业,放假时我又要打工……我要靠自己完成学业,这不是华尔街的雅皮能体会到的!你以为我爱你吗?你错了!我绝不会依附你这奶油面孔、金丝眼镜和这一套烫得笔挺令人乏味的西装!”
“朱莉亚,”他向我走近了一步,声音中包含着那种明显能察觉的痛苦,“朱莉亚,你告诉我,你怎么想我?”他眼睛里有一种祈求的神色。
我想了一想,叹了口气说:“你?——还用说吗?你聪明、富有,投资银行的精英,华尔街的骄傲,还有许多加起来的最顶上的百分之一!”
麦克的脸色变得很严肃:“朱莉亚,你在说谎。”
…………
静默了几秒钟,我扬起头说:“你很孤独。”
他走近我,把我抱在怀里,“朱莉亚!你为什么不爱我?我看得出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他像小孩子那样喃喃地说着。这时我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和每一滴热血都像被泼上十加仑汽油,熊熊燃烧起来,我闭上眼睛,去接受他那疯狂的热吻,那一次次狂热的吻如电流一样猛烈捶击着我的全身!我听到他的一声声喃喃的、模糊不清的叹息:“God!O’myGod!”(上帝、噢!我的上帝!)
这样拥抱着、亲吻着不知有多久,麦克放松我,开始拿起我的衣服和行李往箱子里放。
“你怎么啦?麦克?”我问。
“回去。我已经付了一个月房钱给房东(我只搬来一天!),你的押金也拿回来了。”
“麦克!”我叫道:“我不能回去!……你真的要让我走你那条生活轨道吗?”
“不!你继续打工,继续打工攒你的学费!听到吗?我不会给你一分钱!这下你该满意了吧?我真不明白,难道一个穷学生就不能有自己的爱情?”他不由分说地拎起我的两个帆布箱,命令式地让我跟他走。
“我不走。”我站在那里不动。
“怎么了?”他诧异地望着我。
“我不跟你同居。”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不会碰一下你的身体。”他无奈地笑着说。
深夜12点,我跟他回到了他的公寓。贝妮丝睡在沙发上。“贝妮丝!”我叫了声,跑到她床前,只见两行晶莹的泪水挂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抱着她的肩膀跪在地上。
过了许久,她用勉强听得到的声音哽咽着说:“他真的很爱你,他爱你爱得发疯了,有好几个夜晚他在梦中呼喊着你的名字……他迟早要结婚的。”她斟酌地说,很难抑制住那种内心的凄凉,她问我,“你会和他结婚吗?”
我低着头说:“我不知道,我们没有谈这个。”
那天夜里,我和麦克睡到了麦克的大床上。贝妮丝睡在沙发上,我们这样一直睡了一个星期。每天夜里,万籁俱寂,只是偶尔传来客厅沙发上贝妮丝的抽泣声。麦克已经和她谈了许多次,他们俩都哭了,贝妮丝说她不想离开麦克和我,她希望另找一个有两间独立睡房的公寓,这样既不打扰我们,又能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那天我们三人一起到曼哈顿下城的炮台公园附近去找公寓,有一间公寓从窗外可以看到艾丽斯岛上的自由女神,我很喜欢,于是我们讲定了下星期搬来。
在回曼哈顿上城的地铁中,麦克不能自已地吻了我一下,而且把我脸颊捧得很紧,他吻起来总是不要命。我无法抵挡他,我知道我应当抵挡他。就在那一瞬间,只见贝妮丝把《纽约时报》拧成一团,朝麦克的身上狠狠扔来,她咒骂了一声:“Son of a bitch”(狗养的!)然后便靠着车窗门呜呜地哭泣起来。贝妮丝已经不知哭泣过多少次了,如果我能让她知道我们根本没有干那件事,他甚至连碰都没碰我一下就好了。但是让我怎么说呢?一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我就很难过,是我害了贝妮丝,我用双手捂住脸,陷入深深的困惑中……我们没有搬去炮台公园,看房子的三天后贝妮丝来了个电话,在电话中她说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了,那人是她的老朋友,搞比较文学的,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她说她不回来住了,并且让我们把预定的公寓退掉。
我衷心地为贝妮丝祝福,我再也不想看到她流眼泪了。
日记:1986年7月4日
今天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自由了,今天不用去饭店打工了!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在美国过国庆节,也是自由女神一百周年诞生日,我向饭店老板请了假,我不能在樊笼中向她祝贺啊!
一大早睁开眼睛,好一个晴朗的天气!我叫醒酣睡中的麦克:“快,起来听新闻!”ABC台的电视播音员亲切激动地说:“女士们!先生们!自由女神周末开始了!”
纽约市为庆祝自由女神从法国运到纽约一百周年,安排了盛况空前的生日典礼。美国人是举办大型活动的能手,何况这是一次世界瞩目的活动。我和麦克决定上午到纽约东河看来自世界各国的一百多艘帆船“自由女神百帆竞赛”,下午去新泽西州的“自由女神”公园参加波士顿交响乐团的音乐会,晚上在那里参加盛大的国庆焰火典礼。我太激动太幸福了,感谢自由女神的节日给了我自由!
我们打电话让贝妮丝来共度假日,她说一切美国国庆节之类的活动都是“Garbage”(垃圾),她根本没有兴趣。麦克说要好好拍些照片,我仍然穿着从上海带来的那套白连衫裙,脚上依然是那双旧塑料凉鞋,但我略抹了点粉脂口红。来到东河Eragano大桥,只见各国帆船飘扬着色彩奇异的旗帜,高耸的桅杆上是白色、红色、蓝色的篷帆,水手们挥舞着帽子爬在高高的桅杆上向远处的人潮挥手致敬。11点半,来自美国和欧洲的35舰军舰驶入港湾,进行国际军舰检阅典礼。当大炮轰响时,我望着在千帆竞发之中的自由女神像,不由得感到自己的确置身于这个世界上最具魅力的国家之中。于是,一种搏斗的欲望,一种跳出窄小圈子,打入美国社会,一种不成功誓不罢休的决心重又燃烧着我历尽艰辛的心灵……中午,我们在自由女神公园附近的一片林子里享用了一顿丰盛的野餐,有我从餐馆带来的炸虾球,有麦克做的意大利奶酪饼,还有一杯小香槟。饱餐之后我们在大松树下躺下休憩,这时,我发现他那双在阳光下闪烁的眼睛是如此美丽,我不由得俯下身子,轻轻地、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这双蔚蓝的眼睛……
麦克的眼睛闭着的时候,像一层雪白的白玉薄瓷,一旦张开,上眼睑的几十根睫毛如绒毡般向上伸开,将眼皮分切成几十片黑白相间的、闪烁的玉片,映着那如湖水般透澈见底的深蓝的眼瞳,眼瞳旁边则是中层的一圈蓝灰色和外层的一层天蓝色,三层不同的蓝色在阳光照耀下,又变成了几十层辐射着不同光束的蓝宝石钻球!他的眼睛深情地凝望着我,像大海那样潋滟、荡漾、变幻无穷,眼睑上浓密的一排睫毛忽而盖去,忽而张开,如峡谷幽湖,涟漪层层。这是我一生中离得最近,最美丽动人的一双男人的眼睛,我不由得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说:“麦克,你真好。”
入夜,美国国庆音乐演唱会在焰火齐放中开幕,当波士顿乐团的演奏家们演奏到《星条旗永不落》时,美国人的热情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不论白人、黑人,到处是狂舞着的美国国旗,跺脚、蹦跳、拥抱、鼓掌,比美国人看棒球锦标赛还疯狂十倍。我在这无比激动的节日狂欢中,不禁感到这种崇高的爱国激情,这种公民的自豪与自信,多么像“文化大革命”初期,我们拼命挥舞着红旗,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毛主席检阅的时刻啊!突然之间我感到:全世界的人原来是一样的。
人啊!多么奇妙的美国人,多么奇妙的中国人!
没有激情的民族,不会蹦跳的民族,那一定是生了病。当乐队的《星条旗永不落》奏到尾声时,麦克在众人一片浪潮奔涌般的激情中突然紧紧地把我拥抱住。就在这时,焰火伴随轰响穿入夜空,迸放出千万朵灿烂的金穗礼花,整个天空被映照得通明透亮,麦克的脸紧贴着我的脸,我看见焰火在他的蓝眼睛中窜升、迸放,那里盈满着泪水,他对我说:
“朱莉亚,请你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好么?”
7月5日
我们挪掉了隔在我们中间睡觉的白猫和三个小猫宝宝,它们不干,还是一次次活泼地跳回我们中间的空档中,但是现在再也没有空档了。洁白的月光洒在他敞开着的胸膛上。我看见他躯体上的那两个乳头,如同一片白雪中盛开着的两朵娇艳的蔷薇,小小的圆晶体透明地泛出亮亮的粉红。而他的胸膛和胳膊如玉瓷般细腻洁白,几处涌出金黄色卷曲的体毛。只有在西方古典油画中,我才看到这样的西方男子的胴体。白嫩而不失刚健、细腻又充满张力,我全身陶醉,像被烈酒熏醉了一般,一股烈焰呼拉拉地从体内升腾,我们俩呻吟着,喘息着,在爱河中泛舟,尽情尽致……
麦克温柔极了,每一个动作都出于发自内心的爱,他把我的全身都轻轻吻遍。他给了我一种真正男性气概的刚柔相济的温暖。我给他讲北大荒干百万知识青年的故事,讲北大荒的小屋,他的眼睛在月下闪烁,像听神话故事般地着了迷,他甚至羡慕我们能有这样一段铁血史。
月光下,他完全是一具真正的古罗马雕像,我这才明白,原来米开朗琪罗的《大卫》、拉斐尔的《阿波罗》都是从麦克这样的躯体上自然得来。我从不盲目崇拜任何白人,但我崇拜麦克的洁白无瑕的躯体!
给我一块大理石!让我成为雕塑家吧!
我心灵的禁锢彻底崩溃了!回到亘古洪荒的年代,做一个返璞归真赤身裸体的人吧!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欲,为什么要遮掩作为人的自己呢?如果爱了,就尽情地去爱,和你的所爱融为一体,尽情地颤抖、呻吟、吼叫吧!雪白的女性的胸脯同长满金色卷毛的男性的胸脯上,布满汗珠,全身如水洗。当岩浆冲出地面崩裂之后,我们又如同躺在一叶小舟上,疲劳地喘息,一任波浪逐流,穿过小溪,越过峡谷,来到一片美丽无边的大草地上……
有一本书里说:“好的女人是性的魅力与人的魅力的统一,好的爱情是性的吸引与人的吸引的统一。”
为什么直到35岁,我才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性的冲击?
我本以为我是一个没有性欲的女人,不久前我还认为我的性欲已经全部死掉。
7月6日
清晨,晨曦透过客厅的帷幔薄纱,映照着刚刚从浴室出来的麦克,照亮着他那高大的身躯和雪白的映着淡粉红色的新鲜肌肤。他是1953年1月出生的,比我小两岁零两个月。我欣赏地望着一米八五的他,躯干突出的部位如胸脯、双臂、大腿和丰满白皙的臀部,都映着一层光泽,在未干的水汽中跳跃,仿佛是清晨的露珠,滴落到了新鲜的琼脂上。他的脸因为刚刚在浴室刮过,显得红扑扑的,水汽也使他那双蓝眼睛蒙上一片烟水迷蒙的幽梦,他多么像是一个梦呀,我的麦克!他轻轻向我走来,深情地瞥了我一眼。他走到窗前,拉上厚窗幔,我觉得他有多么美——一个雕塑的男子体形,生气勃勃、暖滋滋的,我没有想到一个西方男子在追求一个中国女子时,会显示出这样无比的柔情、幽默、体贴和潇洒的风度。他真有征服我的本领吗?
我是独立的,我的独立比起我对他的爱更加宝贵,只有在精神的同等位置上互相照耀,才能谈得上爱!
麦克,我的麦克,这不是《蝴蝶梦》,也没有什么琼·芳汀,我还仍然是个穷留学生,一个1985年8月21日孤身一人来美国自费留学的上海女子,一个离了婚的女子,一个有着5岁女儿、日思夜想着亲生骨肉的女子……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成功的。
美国国庆周末一过,饭店老板说生意旺季已过,把我打工的十一个小时砍为三个小时,从晚上7点到10点,这就意味着我的收入被砍掉四分之三!我连一天也不耽误,立即找到中国城东百老汇街的莉莉职业介绍所,那个叫莉莉的老板一眼看到我就大嚷道:
“周小姐啊,好久不见了!要当保姆么?”
1985年8月,我到纽约的第二天,就是通过这家莉莉介绍所,当天就被介绍给53街上一家佛罗里达百万富翁家当保姆的。现在我又来当保姆了!职业介绍所用最有效的速度——莉莉说我有好记录——为我在72街第2大道找了一个美国家庭,莉莉说:
“正好昨天这家太太来电话,要找个年轻保姆每天12点去接6岁的儿子从私人学校回家,一直陪他到下午5点,每天5小时,每月600美元,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这时就是有个倒马桶的活儿我也愿意,不要讲陪孩子玩玩了,这简直太轻松了。我拿着介绍信找到72街那幢豪华漂亮的大厦,推着旋转玻璃进入门厅,只见大厅里富丽高雅,沙发和植物对比排列,墙上是古色古香的东方绘画,戴白手套的侍应生拉开电梯请你上去。到了28楼,我按了门铃,夫人是位非常标致漂亮的美国中年妇女,边上有一个长得极像母亲、如天使般可爱的小男孩。她领我介绍她的三个房间,我这才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客厅中除了一只沙发一台电视外一无所有,四壁空荡;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给这个有意大利血统、名叫小约翰的男孩准备的苹果水和一块沙丁鱼、三明治外,什么也没有,既不见肉类也不见蔬菜瓜果。“这就是曼哈顿的中产阶级!”我心里想。他们节衣缩食,花昂贵的钱住高级公寓,只是为了维持门面和送孩子上富裕人家子弟集中的私人学校!
我每天中午乘地铁赶到公园大道一座天主教堂贵族子弟幼儿园,在一大群金发娃娃中找到小约翰,把他带回家,料理他吃午餐后再把他带到东河公园去玩。孩子们都认识小约翰,保姆们也互相认识,只是没有人和我讲话。有一天,是学校规定的“互相串门”活动,我按照太太预先给的地址,把小约翰送到公园大道另一个小男孩家。这是个真正阔佬的家庭,客厅中一架黑色大三角钢琴,四壁全是装璜精致的书橱及摆设橱,男孩的父亲是一位显赫的老板,可是那个脸上长雀斑的男孩傲慢骄横,居然拿着玩具来打羞涩的小约翰。小约翰吓得往我怀里钻,哇哇大哭,站在豪华的游戏室中间全身发抖。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等级差别!原来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即使在美国贵族子弟私人学校,也有被欺侮的孩子!我当着那小男孩母亲的面,夺过他用来打人的玩具,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然后领着小约翰回家。下午5点小约翰的父亲下班,用钥匙开门时,小约翰突然大哭起来。当父亲向小儿子走来时,小约翰竟扑向我,连哭带叫,眼睛里充满恐惧,我惊呆了,只好连连哄他别哭。第二天下午在东河公园,我问小约翰为什么看见父亲就哭,他说怕爸爸,因为爸爸从来不笑,而且经常和母亲吵架,还打过他。我叹了口气,感到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中,美国中产阶级的压力——心理的、经济的压力,给幼儿的心灵笼罩上一层多么浓厚的阴影啊!
我竭力使生性胆小、羞怯的小约翰快乐。我天生爱孩子,我太爱孩子了!每天下午,我牵着小约翰的小手走向公园,我给他哼我小时候唱的无数儿歌;每当在路上遇到小鸽子,或者小松鼠,我就和小约翰一起蹲下,喂它们面包和甜饼。这时小约翰那天使般的脸庞才会展现出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神采,咯咯的笑声响彻了小树林,周围的一切顿时变得清新明丽,夕阳透过森林的缝隙,照射着小约翰追赶小松鼠的身影。当他满脸通红地跑回来,扑在我的怀里,我就轻轻搂着他,坐在一棵大树下,一边替他擦汗,一边望着他那张无以伦比、美丽纯洁的面庞和罩在长长睫毛下的大眼睛:“他多么像麦克小时候啊!”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前额,抱起他,为他轻轻哼着歌曲。“朱莉亚,你唱的歌我怎么都听不懂呢?”小约翰用稚嫩的英语问。
“那是中国儿歌。”
“什么是中国啊?……”
“中国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美丽的大森林,有小松鼠,有许多许多的小朋友……”
周围的野花、小溪流和静静的纽约东河小树林都在为我怀里的小约翰祈祷。
小约翰,你现在长大了么?你快活么?
就这样,为了攒足下一学期的学费,我白天当保姆,晚上到“喜相逢”当Busgirl,一直干到深夜回去。可是从小约翰家5点下班,到餐馆7点上班,这中间要浪费两个小时啊!整整两小时,多么可惜啊!
“每天两小时,我教你开车!”麦克说。
从此以后,麦克6点钟从华尔街一下班,就开着他的雪佛莱车到纽约市政厅花园喷水池下来等我,教我开车。第一次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那一刻,别提多激动了。可是我慌得要命,感觉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连一条直线都开得摇摇晃晃,最糟糕的是应当踩刹车的时候,我却踩了油门,车子一下冲出,差点撞上人!
“笨蛋!笨蛋!你的聪明劲儿都上哪去了?”麦克骂着。我一看到美国老太太开车上超级市场就来气,我想我这一辈子连老太太都不如,肯定是学不会开车了!不会开车就等于不会走路,如果我不住在纽约而住在其它地方,那么就全完蛋了。我一定要学会开车!被麦克骂了那一顿之后,我的感觉也给骂上来了,左转右转前进倒退打灯刹车加油熄火换档超车,一课课地通过,过了两个星期,麦克带我上高速公路了。美国的高速公路是全世界第一流的,第一次开车上高速公路,风呼呼地在耳畔刮过,感觉有多么得意多么自豪!仿佛自己已是驾驭生活的主人!和所有的美国人一样,你加入了高时速的车流之中!你感到你和他们一样是平等的!你在高速公路上竞争得过他们,那么你在意志上、生活上、经济上也能竞争得过他们!超过他们吧!超过一部车,又超过一部车……这种精神上的亢奋状态,对一个穷留学生来讲是多么需要啊!
麦克非常严格,一个驾驶员稍一疏忽就会出人命。去考车牌前他不断地一次又一次地训练我的细节问题,如红灯停车、“STOP”标志牌、打灯转弯和平行停车。他要求我把他当成一名纽约交通局的考官,每一个步骤都是在执行对我的考核。我们俩校对后镜、系安全带,然后我这个考生向考官介绍我的名字:“Julia Zhou, from China。”
他说:“走吧!”
我起动时太快,又忘了回头看,于是重新来过。然后又是忘了打灯,又是左转时压了线,又是没有在“STOP”标志牌前停下左右看看就冲了过去……“You make me sick!Again!”(你真让我失望,重来!)
每重来一次,我就得一本正经地再向这位考官介绍一下我的名字,结果麦克说:“你只有介绍自己是‘Julia Zhou,from China’时,才是对的!”
他真幽默!我们俩抱着哈哈大笑,他又板起面孔,重新来过……
在“欧洲式”的严格训练下(欧洲开车时速比美国快一倍,道路也比美国狭窄一倍至几倍,因此对驾驶技术要求相当严格),我终于考取出了驾车牌照!走出考场时,麦克把车钥匙向我一扔,高兴地说了声:“你自己开回去吧!我去公司了。”现在,我每天12点开车去幼儿园接小约翰,7点再开车去“喜相逢”打工,半夜开车回去,乘地铁的恐惧也没有了。麦克仍然常常在下班后,西装笔挺地来到餐馆门前看我,吻我一下。我们仍然疯狂地相爱着,但我内心总是被一种力图改变现状的焦虑所笼罩。可是这一瞬间仿佛社会上所有的大门都对我紧闭了。怎么办?我发誓过,即使在最苦最坏的环境下,也要按最好的人生信念和道德标准来走自己的生活道路,我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叩开美国的大门!
终于有一天,我决定自己叩门去了!
我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一条消息,有一家叫凯密斯的国际贸易公司要招聘会中英文、懂国际贸易的雇员。我一大早就打扮整齐跑去了。这是个坐落在华尔街的一家公司,已有八九个人在应聘,我交了自己的履历表,很快被叫去面试。主考人是我以后在纽约商场上常常见到的副总裁的那种人物,他先问了我“E.O.B”、“C.I.E”、“LCC”这些国际贸易方面的常识,又让我当场在IBM电脑上打一份英文信函,他对我曾在上海国际经济信息中心当过副总经理,现在又在攻读商业硕士这一经历很感兴趣,然后他叫来一位女秘书,领我去见公司总裁。
公司总裁在考问了我半小时五花八门的问题之后,说我反应快。他说他的公司有一项很急的业务,必须马上派人去中国处理,而且今后的任务就是常常在美国和中国之间飞来飞去处理合资过程中一系列棘手的问题,他最后问我:
“你能常飞中国和美国吗?”
“我没有绿卡,”我摊开双手说,“你们能帮我办绿卡吗?”一切白费。两分钟后我被请了出去,下一个香港人进来。虽然这次尝试没有成功,却大大增加了我的信心,我为什么不抓住机会呢?美国到处是机会!机会对每一个人是平等的呀!
机会终于来了!这是我非常偶然地发现的一个机会。我在“喜相逢”擦地板时,发现地上有一份《衣食住行》的中文杂志,封面设计得文雅别致,全然不同于街摊上的下流刊物。我忘了干活,居然聚精会神地看起来,一边看一边涌上一种莫名的喜悦,我想不到在美国纽约华人社会的一片文化沙漠中,还能看到写得这么漂亮的文章!这些文章中有移民的惶惑,有美国上层社会的精华、名人成功史,生动的小传记和精辟的典故。直到老板跑到我面前敲台子:“关门了!还在这看什么?”我才抬起头,老板看见我手里拿着一本《衣食住行》杂志时,不屑地挥挥手说:“这是免费杂志!每个月有人拿来几十本呢!……”我拿着杂志回公寓又读了一遍,不禁想:如果能有一档《中国大陆留学生专栏》就好了,一定会有许多人投稿,我就会投稿!转念又想:“我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我不是当过记者吗,也许杂志社会录用我。去!去试试!”
第二天,按杂志封底印的地址,我找到了这家英文叫“One And Only Magazine”的广告公司。在乘电梯时,我想,在国内,哪怕你是个名演员、名教授,甚至是个市长,只要在美国“不对路”的话,照样一溜子降到最底层,更何况我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完全凭着理想和幻想,闯进了美国社会!可是一旦“对上路”,你的实际能力被美国社会接受,那么就茅塞顿开,峰回路转了!
广告公司老板是一个看上去很精干的美籍香港人,操一口流利的英语。他翻阅了一下我准备好的过去在上海发表过的一些文章后,就开门见山地说:“你的文笔不错,不过,你能给我拉广告吗?”
拉广告?这完全是新名词,新玩艺儿。我不禁微微一怔,原来办免费杂志靠做广告赚钱!只听他又接着说:“你每个月能给我拉到5000美元广告,我就雇你。”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美国这个社会太实际了,意想不到的实际!我到哪儿去拉这5000美元的广告?谁认识我啊?我又认识谁啊?广告公司老板搬出一大堆中文杂志和十几种中文报纸,指着这些报纸杂志对我说:“所有的报纸杂志都是靠广告吃饭的!这可不像你们大陆……你拿去看看,你替我把这些报纸杂志上的广告客户都拉过来!……你能替我干这个吗?这也是一种创作才能!”
他连一个字都没有提让我写文章的事,那些漂亮的文章都是谁写的呢?
“这里面的文章是谁写的?”我拿着《衣食住行》杂志问。“我们自会请人写,你以后也可以写一些啊!”他笑着说。“什么?你决定雇我了?”
“由你自己决定,”他伸出一个手指在空中摇晃,“5000美元一个月广告费,拉得到,你就马上上班,你可以过三天告诉我你的决定。”
就这样,不到20分钟的会见结束了。我抱着一大堆杂志报纸走出了这幢大楼。好一个“另一种创作才能!”好一个“由你自己决定!”——这是在中国的任何一所学校都学习不到的“谋生手段”!我匆匆跑到百老汇街心花园,在长凳上坐下,摊开一张张报纸:《联合日报》、《星岛日报》、《世界日报》、《中报》、《华侨日报》,……是啊,自己两手空空刚到美国的第一天,不也是靠这些报纸上的广告才找到工作的吗?在自由竞争的社会,广告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这些各式各样的中文广告栏里,挤满了巴掌大小的、文字奇特的广告。
有的征婚广告只有一句话:“向幸福作最后冲刺!”租房广告也只有一行话:“地室大,光猛,近地,不烧,限单身。”意思是你住在有光线近地铁的地下室不准烧饭。当然,《衣食住行》不需要这样的小分类广告。那位叫厄尼斯的总裁要的是像布明黛公司在《纽约时报》上刊登的那种能挣大钱的广告,而且月月不断,每月进帐5千!我把报刊上所有的全版广告和半版广告都一张张地裁下,全放进一个塑料袋。我抓起这个塑料袋想:“我要让这些广告,全都出现在《衣食住行》杂志上!”我看了看表,距我离开广告公司只有1小时,我挟起那叠挑剩下的报纸,把它们统统扔进垃圾桶,然后匆匆穿过百老汇,又来到那幢大楼,随一群白人上班族上了电梯。当我重新推开厄尼斯总裁的办公室门时,他惊诧地看着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决定了!不用再等三天了!……请你立即帮我印一套名片,我明天就上班!”
厄尼斯金丝眼镜下那双锐利而冷静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他摁灭了烟头,“好吧!我先试你一个月!”
我终于脱离了餐馆和保姆的工作!我可以每天穿着整齐的服装上班了!晚上我推开门,兴奋地叫着:“麦克!麦克!我有工作了!”
麦克正坐在沙发上看贝妮丝给我们寄来的一张卡片。卡片上有一只大老鼠和两只小老鼠,贝妮丝潦草地写着:大老鼠祝贺两只小老鼠定婚。贝妮丝经常来电话,她和麦克及我经常像老朋友样交谈。她说她和那个搞比较文学的男友关系相处得很不错,只是她很想念比她小四岁的麦克,也想我。7月4日国庆回来后,麦克就自作主张地给贝妮丝打电话,告诉她我们订婚了。我真觉得好笑,没有仪式,没有订婚戒指,什么也没有,只是他趁着一片欢腾在我耳边讲了声:“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也不等我正式答应,就算订婚了?麦克有时真倔呵!你从他那斯文的外表下怎么也看不出他还有这么一股子倔劲!“麦克!你听见了吗?我要去杂志社当记者了!”
麦克懵懵地问:“什么杂志?什么记者?”
“《衣食住行》啊!中文杂志!我的任务是拉广告,写文章!”麦克把他的大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能拉广告吗?……那是很苦的差事啊!”
“我不怕苦,……我要让老板看看,我能够干出什么样的事情!”
我辞去了餐馆的工作,告别了可爱的恋恋不舍的小约翰,开始去杂志社上班了。才工作了两天,高跟鞋就被我扔到了墙角,因为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坐在办公桌前,连写文章都是在地铁车厢或是在车站赶写出的。早上去公司只是报一下到,向总裁汇报工作进展,匆匆地交稿或改稿,然后就出去“冲刺”了。拉广告!广告可真是“拉”来的啊,中文中这个“拉”有多么贴切!我跑遍中国城的一家家旅行社、汽车行、英语学校、移民律师楼、美容院、理发厅、餐馆、华资银行、地毯商、装修公司、驾驶学校、会计所、牙医诊所、保险公司……我的旗帜是:“你出同样的钱,报纸只登一天,我们的月刊杂志则认认真真地帮你宣传一个月!”我带着照相机、纸和笔,随时把客户要宣传的资料拍下来。在餐馆就请大厨和经理在炉台前合影,在车行立即请销售员和新车合影,在英语学校拍华人上课的照片,在旅行社当场被拉进旅游巴士,什么准备也没有就去了华盛顿,大西洋城,沿途拍照……然后立即就要拉出商业采访文章,照片交给“一小时”柯达冲印时,广告稿也已经完成。最后连奔带跑地跑回公司,告诉总裁设计广告版面的建议,将手稿交打字房,一直搞到七八点钟回到公寓。第二天一大早又面临着新的“冲刺日”……
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月,China Town几乎每家餐馆、每家银行、每家贸易行、律师所、保险公司……都知道了有这么一本《衣食住行》的杂志,还有一位大陆来的能写能拍能跑能讲能缠能磨的记者周小姐。第一个月我拉到3000美元广告,没有“过线”,但厄尼斯还是给了我1000美元的工资,还拍着我的肩膀把我大大赞扬了一番,并且为我重新印了一套精致的名片,我的头衔已成了:
Vice-President of Public Relations
(公共关系副总裁、记者)
就这样在杂志一直干了九个月,在广告达到固定销售额之后,我就着手改版,增加大陆移民、大陆留学生等栏目,并且以记者这个无冕之皇的身份出入于市政厅、联合国总部、AT&T、联邦法院及各国驻纽约领馆,参加各种各样的社交活动。我采访了纽约郭德华市长,同时也采访了大陆来的一批著名作家和艺术家,和中国派驻联合国的、派驻美国的一批官员、记者们打得火热,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了!刊物上登出了我同市长的合影照片,刊载了我的一篇篇抨击时弊的文章和大量采访。我的撰稿已经小有名气,纽约海外电视台的罗总裁把我找去,让我为他主持每周一次的夜间新闻节目!不久前还在餐馆端盘子、为接小约翰东奔西跑的我,骤然出现在纽约州康纳迪克州新泽西州的电视屏幕上了: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是周励。现在向你们介绍本周的新闻节目。”
命运的变幻是多么奇妙啊!
九个月后,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做成了第一笔坯布生意,最终辞去了杂志公司的工作,开创了自己的进出口贸易公司。1986年8月21日——我来美国整整一周年的日子,麦克向他的公司请假飞回西德,去告诉他父母我们订婚的事情。那时我刚在杂志社上班一个多月,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没顾得上多问。他去了三个星期就回来了,什么也没告诉我。这时,麦克已经被升为主管,工作繁忙得很,我们每天各忙各的,只有在周末一起去中央公园,或者就在家躺在床上听激光唱盘的古典交响乐。日子飞快逝去,天上飘起了雪花,圣诞节快要到了。
有一天,麦克突然对我说:“朱莉亚,我要你送给我一个圣诞礼物!”
“什么圣诞礼物?”我问,我不知他又会搞什么花样。“结婚!我们在圣诞节前结婚!”他满脸彤红兴奋地说,然后一把将我抱起来。
“麦克!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从我拎着行李走下“灰狗”巴士来敲门,到现在连六个月还不到呢!怎么就要结婚了?“我父母还不知道呢!再说,这也太‘闪电式’了呀!”我被他呼哧哧喘息地抱着,一面挣扎着说。“我们各自给父母写信!”他放下我,吻了我一下,“我这就写,我让他们在12月10日赶到纽约!”
麦克这人倔,说干啥就干啥。有一次他把我刚刚从中国城买来的一瓶豆腐乳扔掉了,“这玩意儿有一股发霉的怪味,不合食品卫生。”我马上如法炮制,把他平时喜爱的那些各种各样的美式德式奶酪统统扔进垃圾箱,“这也有一股发霉的怪味!”这是我们之间发生的第一次“文化冲突”。现在他又说干就干,马上要结婚了。他说着,立即坐在电脑前,先用英文打了一封信,接着又用德文打了一封,一直打到深夜一点,密密麻麻的六大张电脑纸!
“他怎么写那么多呢?又不是调查报告。”我实在有点儿弄不清。直到在半夜两点上床时,他才告诉我,他要“说服他的父母”。
1986年12月10日,在肯尼迪机场,我第一次见到了麦克的父母。麦克母亲穿着一件华贵的貂皮大衣,系着一条银狐,耳垂下是两颗硕大的白色珍珠坠。我一身中国服装,走上前去亲了她一下,我看到她的蓝眼睛里闪出一瞬间的困惑,然后她张开双臂拥抱了我。麦克的父亲是个有着典型的日耳曼人脸廓、鼻梁挺直,神态威严、目光锐利的老人,他担任慕尼黑警视厅长和刑事专家已三十多年,刚刚退休。他看我的时候像一个老警官在看他的审视对象,而不是他未来的儿媳妇。也许慕尼黑郊外看不到中国人,所以他才这么咄咄逼人地看着我吧?
虽然麦克这个宝贝独养儿子是他们的心头肉,但麦克要结婚,他们无法阻挡,他毕竟已是成年人,可以决定自己的事。三天之后,当我正在为婚礼四处奔跑张罗的时候,老警官和他的夫人向儿子提出了以下问题:
为什么不找美国人欧洲人找中国人?
为什么不找比自己小的而找比自己年龄大的?
为什么不找没有结过婚的却找结过婚并且离了婚的?为什么要找离了婚的并且还有一个女儿的?
不过没有那一条:为什么找穷的不找富的?
麦克只回答了一句:“她和我一样,是Doctor,我爱她。”两位老人认为,他们眼中的小王子——既有博士头衔,又有主管职位,还会讲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及所有的欧洲语言,而且又有男子气,很富有浪漫气质,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一个出身富有的美国金发姑娘。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一步不离地紧随我们去市政厅结婚登记处作了登记,到教堂去为一对狂喜的、流着泪的青年人举行了简单的宣誓仪式,最后,又参加了我和麦克在纽约国际中心举行的大型婚礼晚会。
这次晚会完全是由我一手操办的。中国驻纽约总领馆的周总领事是主婚人,中国贸易中心的一位总裁是翻译,联合国大使和夫人、《文汇报》、《人民日报》、《经济日报》、新华社驻美国记者全部到齐。还有麦克公司的副总裁和夫人,麦克部里的美国朋友。我的担保人柯比先生专程空运送来了鲜花。我们事先邀请贝妮丝参加,但是她说:“我不能来,我的心会碎的,我相信你们是世界上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对,我祝你们白头偕老相爱终身。”贝妮丝在电话中说着说着就哭泣起来,她叫我们不要误会,她说她是高兴而泣,蜜月结束后她会来看我们的。
在上海音乐学院青年钢琴家朱贤杰弹奏的《婚礼进行曲》的乐曲声中,我和麦克走向舞台,从总领事手中接过结婚戒指,互相交换、接吻。我们俩都热泪盈眶,他是第一次成为一位心爱女人的丈夫,我则是第二次成为别人的妻子。我百感交集,泪水涌流,感谢命运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丈夫。我穿着镶着抽纱花边的丝质粉红色的曳地纱裙,头上戴着白色的花环,紧紧地挽住麦克的胳膊,听着总领事对我们的祝福辞。他在贺辞中还提到中国婚姻法第二十三章第十八条,引起满堂轰笑。后来又不断有人上台宣读贺辞,有美国人也有中国人。这架势逼得麦克父亲也不得不上台讲几句。事实上早已被这儿的氛围所感动的他,这时出人意外地讲了一大篇话,意思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中国人和这么多美国人聚集在一起,气氛热烈地参加他儿子的婚礼,他祝这对中西结合的青年白头到老。他讲话的时候,麦克母亲正坐在那里抹眼泪,是快乐的眼泪呢?还是伤心的眼泪?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