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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 .2

作者:周励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慕尼黑

慕尼黑是德国各省中最大的巴伐利亚省首府。这座历史名城创建于1158年,为了纪念12世纪唯一的慕尼修道院而命名,它位于开满鲜花的多瑙河支流依萨尔河的左岸。历年的皇室大婚、隆重的仪式与嘉年华会的欢庆都在这座美丽古老的城市举行。但20世纪30年代,这里的一个啤酒吧中心却制造出一个杀人魔王——希特勒,并且把慕尼黑变为二次世界大战的纳粹总部。当魔王本人最后在柏林化为灰烬时,可悲的慕尼黑也被联军的炸弹夷为平地,全城几近全毁。

1972年,举世瞩目的世界运动会在慕尼黑举行,各国报纸纷纷报道:华丽而充满现代化设施的运动场之下,堆垒的竟全是战时被炸毁的颓垣废砾!仅仅三十多年,西德人就用一只巨手把如同“庞培城末日”的一个废墟城市抛到天上、地下,又捧出了一个全新的、骄傲闪烁的慕尼黑!

自从麦克父母在纽约参加了我们的婚礼,又在佛罗里达州受到我的担保人柯比夫妇的欢迎之后,他们对我——这个突如其来的中国儿媳的态度便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首先是麦克父亲请我们到了纽约洛克菲勒中心的“彩虹屋”,共度了一次私人舞会,然后是麦克母亲那双充满疑惑的、走到哪里都瞪得大大的蓝眼睛开始变得柔和似水。在机场,她把那对镶嵌钻石的硕大珍珠耳环摘下,挂在我的耳朵上。接下去的几个月中,他们接二连三地打电报让我们一起去西德,并且说在维也纳、在瑞士、在巴黎的所有亲戚都在等候我们!

麦克姑妈在维也纳热烈地欢迎我们。她有一个和马克思夫人一样的名字——燕妮。燕妮姑妈有皇家血统,发型高高地盘在头上,对我讲话时用夹带着英语的德语。她讲几个月来已经听麦克父母讲了许多关于我的故事。第二天,按他们早就作好的安排,麦克父母乘一辆马车,燕妮姑妈和法兰克姑夫乘一辆马车,我和麦克乘一辆马车,驶向维也纳大森林。我们刚到慕尼黑,麦克父母就讲燕妮姑妈特地租来了马车,并且还要带我们去参观维也纳皇宫,由于姑妈没有退休,仍在自己拥有的一家公司上班,她专门和姑夫一起请了假,来陪我们这对新婚夫妇,所以我们在到达慕尼黑的第二天就赶到了我盼望已久的维也纳。

维也纳

随着马蹄有节律的声响和马车夫的吆喝,大车轮发出轧吱轧吱悦耳的声音。这是和纽约中央公园一样的旅游马车,马背车座十分宽大。我们一上车,马车夫就把一块传统的绿色绒毯盖在我们腿上,真让人想起电影《飘》中赫思嘉和白船长在马车中奔逃的情景。不一会,我们已置身在大片大片的森林之中了。马车夫低垂着头,马车有规则地一步步向前走着、走着。空中,微露的日光透过密密的绿色丛林,渐渐照射进来,各种小鸟在婉转动听地鸣啼,路边的叫不出名字的绚丽花朵在微风中摇摆荡漾,似乎在欢迎远道而来的陌生的客人。维也纳森林比慕尼黑郊外的森林更浓密、更动人、更美妙,一阵阵新鲜的清风吹向我的胸怀,百鸟啭鸣,不禁使我心旷神怡,胸怀激荡。突然,我听到身后马车上的燕妮姑妈说:“Julia,斯特劳斯的《维也纳森林》、《皇帝圆舞曲》就是在这片森林、这条驿道上写的呀!……麦克小时候一放暑假就爱到这森林来捉小松鼠呢!……”

在维也纳大森林转了两个小时,并且下车吃了燕妮姑妈准备好的丰盛的野餐之后,下午,我们来到著名的维也纳香布伦皇宫。燕妮姑妈讲,每年2月至6月间,维也纳市政厅在旧皇宫和国家歌剧院举办盛大的传统交际舞会。这是维也纳人引以为荣的社交大事,舞会之夜有几个大乐队轮流演出斯特劳斯的华尔兹舞曲,奥地利总统和联邦总理也参加并翩翩起舞。燕妮姑妈坚持说她与总统助理跳过舞并哈哈大笑。德国人的谈话既幽默又聪明,有这样一句话形容德国人:

一个人喝啤酒、两个人辩论、三个人组织一个社团。一路上,他们不时爆发出哈哈的大笑声,而且一笑就笑出眼泪。多么热爱生活的欧洲人啊!

风景如画的维也纳是个建城已有1800多年的欧洲古老城市,我们来到维也纳著名的香布伦宫,她是欧洲最美丽的宫殿,宫殿外面是宽阔的广场,花坛中绿草如茵,簇簇郁金香晶莹透亮,绚丽缤纷,广场两边相衔着一望无际的维也纳大森林。皇宫四周处处是喷泉和精美的雕像——全是根据欧洲自然人体雕刻出来的天使和诸神、神女。香布伦宫自1695年始建造,几经数位奥匈君王的增修,皇宫里有1400多间房间。1805年曾经是拿破仑节节胜仗的指挥中心。后花园有一个气宇轩昂、气势庞大、造型比巴黎凯旋门更胜一筹的巨大门庭碑坊——Glori-ette,为纪念拿破仑而立。

千百年来,欧洲各国都以王子公主交换配婚,以维持整个欧洲的强盛不衰。香布伦宫里有一间珠宝屋,里面收藏了无数珠宝,并且摆满了中国的陶瓷和瓷器花瓶。离珠宝屋不远,有一间维护得很好的“少女屋”,那位有着一双星星般黑色大眼的女孩——奥地利公主,在16岁时离开了这座皇宫,嫁给了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她的名字是玛丽·安东尼特。在法国大革命中,她和她丈夫一起被送上断头台,电影《玛丽·安东尼特皇后的一生》即叙述了这个哀婉悲壮的故事。

另一部好莱坞传记影片《Syssy》(《希茜》)的女主角也是香布伦宫的主人。她美丽无比、典雅高贵,出嫁前是巴伐利亚公主。巴伐利亚年轻的国王——希茜公主的表哥,一心要娶表妹为妻,但十七岁的希茜已奉命嫁给奥匈帝国国王的法兰士约瑟夫一世,致使巴伐利亚国王忧郁成疾,变成精神病跳湖身亡,成为德国历史上唯一的“疯子国王”。希茜公主从德国巴伐利亚来到奥地利维也纳,以美貌和善良为人民所热爱,可“希茜皇后”却不幸又在日内瓦湖畔被一名疯人用利刀刺杀。法兰士国王孤独地度过晚年,他临终时告诉牧师,希望在天堂和爱妻及他们的独子相聚。国王和希茜皇后唯一的儿子,原来是要继承王位的,却为了一位与之无法结合的平民女子,在维也纳附近的美耶林自杀。电影《魂断美耶林》即追叙了这段王子哀史。

我一边参观皇宫一边想:世间名利,即或当国王公主,也未必会有真正的幸福。他们身居皇宫,却和普通平民一样有自己的悲欢哀乐。有多少普通人的一生,生活得却要比这些国王、皇后和王子幸福几十倍!自由几十倍!

踯躅在人去楼空的皇宫,踱步在宫廷御苑的地毯上和一幅幅陈年肖像油画前,我不由感到浮世繁华,南柯一梦。人生的价值只建立在你自己的心中。你的心房才是一座真正的王宫!

从香布伦宫出来,我们通过鲜花盛开的甬道走向高坡上的拿破仑纪念碑。麦克和我谈起贝多芬的女友贝蒂娜撰写的回忆录,麦克说那件全世界人人都知道的事就是发生在皇宫花园的这条甬道上。那天,宫廷乐师贝多芬和诗人歌德在这条甬道上散步,远远地走来皇家的一群人,他们也来花园散步。歌德连忙抚摸领结清点嗓子,一副慌乱的样子。贝多芬——我们的这位“乐圣”则平静地对歌德说:“他们也许可以给某一个人挂勋章,但是这个人丝毫也不会因此而变得好些;他们也许可以任命一个宫廷参议或者枢密参议,但是他们绝对创造不出一个歌德,也创造不出一个贝多芬……他们应该学得尊敬一点,这对他们是有好处的。”正在这时,女皇带着皇室人员和公爵向他们漫步而来,贝多芬说:“你尽管挽着我的手臂走,他们应该给我们让路,我们不让。”歌德深感惶惑地挣脱了贝多芬的手臂,脱下帽子站在一边,贝多芬却垂着两手在公爵中间穿过,仅仅稍微转动了一下帽子,这些公爵们倒闪向两旁,给他让路,并且一个个客气地和贝多芬打招呼。贝多芬走在前面,等着歌德,歌德一躬到地,等候公爵走过去。“出身贫穷的贝多芬和出身富贵的歌德,有着多么不同的个性!”麦克边走边说。

麦克挽着我的手臂,穿过甬道,来到拿破仑纪念碑,浏览了标志着几次重大战役的浮雕后,我们又来到皇宫后花园的一个小湖旁,燕妮姑妈事先预定了一条木船,上面有一个侍应生划桨,并提供葡萄酒、点心。小船在湖面上飘荡,麦克、麦克的父母、燕妮姑妈、法兰克姑夫一起用德语唱起了舒伯特的《小夜曲》。

我的歌声,穿过黑夜,

向你轻轻飞去。

在这幽静的小树林里,

亲爱的我等待你……

皎洁月光普照大地,

树梢在耳语……

我用中文和他们一道唱着。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第一次维也纳之行。

后来我又多次来到维也纳,我瞻仰了贝多芬故居,也走访了歌德、席勒的故居。贝多芬的故居是满眼清贫,只有大堆的乐谱使这间灰黯的旧屋大放光辉并且世代不朽;歌德的故居则富丽堂皇,书房中放着歌德的《葛兹·伯利欣根》手稿,他写这部著作时只有22岁,墙上的镜框中有歌德写给席勒的一封信:“和你在热那亚相逢的一天,是划时代的一天。”处于贫穷和疾病中的席勒能够不受周围困境的影响,坚持不懈地创作,这种精神大大地鼓舞了条件优越的歌德,他说:

“你给了我第二次青春,使我作为诗人而复活了。”歌德要求死后同席勒葬在一起。

在歌德故居中还有一句话:

谁不指望有成百万读者,他就不应该写出一行文字来。瞻仰这些伟人的故居,感受他们的天生资禀和生活激情,对我在不久之后决心写出一本书有着极大的影响。

萨尔斯堡

由于是莫扎特和卡拉扬的故乡,奥地利的萨尔斯堡闻名全球,而使它那连绵的群山、蜿蜒的小河和古老的城堡在全世界的银幕上出现在每个人的生活中的,则是电影《音乐之声》。走遍全世界,人人都会唱“哆来咪”,而我刚到萨尔斯堡的莫扎特广场时,竟迎面碰上四五十个十岁左右的奥地利儿童,他们齐声唱着《音乐之声》中的“哆来咪”,一边唱一边欢跳着,后面则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教师,拉着手风琴为这群孩子伴奏。

麦克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长大的,老师常把全班孩子带到郊外,尽情地唱歌、演奏或者背诵诗歌……

《音乐之声》讲的是一位爱唱歌的贫穷女孩爱上了一位反纳粹的贵族军官的故事,这是发生在萨尔斯堡的真实故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鼓舞人民反抗法西斯。这部电影获得奥斯卡奖后,至今仍是盛演不衰……

“莫扎特的故居在哪儿?”我催促着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也跟着我跑。现在,不是我按麦克亲人们的安排,而是他们“按”我的安排了,因为他们没有把参观莫扎特故居的日程放进去,取而代之是安排去看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

“《费加罗的婚礼》?我在美国、在中国都可以看啊,我先要去莫扎特故居!”莫扎特的故居坐落在一条狭小的小巷上,是一幢漆成黄白两色的五层楼砖房,莫扎特住在第四层。房间宽大,靠窗台有一架莫扎特在二十岁时经常使用的手工制三角钢琴,墙上挂着莫扎特那由于贫穷而早夭的两个儿子的肖像和妻子油画像。1791年12月5日,莫扎特在三十六岁死于风雪贫寒时,这位向全人类提供了天籁般无限优美的音乐、给世世代代的人们编织了绚丽的花环和音乐瑰宝的大师,是葬在公众墓中的。更确切地说,他是被人用一单包裹扔进赤贫的死人坑的,唯一需要的花费就是买一把石灰粉洒在他的遗体上。莫扎特妻子改嫁后,仍然坚持要别人称她为莫扎特太太,她死后埋在一座荒凉的墓园中。墓碑旁杂草丛生,还能勉强看得见经风雨侵蚀的一行字:

这里埋葬着莫扎特的妻子。

一生贫苦的莫扎特,和一生贫苦的贝多芬一样,用他们的心灵给全世界的人们带来了无法计数的巨大、永恒的财富。如今,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他们的恩泽之中,我们的下一代,我们下一代的下一代也将生活在他们所创造的优美音乐的恩泽之中。

柏林

一到柏林,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座刚刚被推翻的柏林墙,这是本世纪最重大的事件之一。里根总统曾经发表演说:“戈尔巴乔夫先生,你有没有本事把柏林墙推翻。”不出几年,戈尔巴乔夫就把这个本事显示出来了,并且因而获得了一枚诺贝尔和平奖,可惜的是,接下来他自己也被推翻了。随着柏林墙的倒塌,全世界发生了并正在发生着一系列划时代的变化。

在柏林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冷战结束了,俄国人来了!”大街小巷里,处处是涌向柏林找面包、香肠,找生机、找出路的东欧人、俄国人。超级市场中的一位女服务员望着抢购一空的柜台,摊开双手说:“我能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也许背着枪来更好些,可是他们背着麻袋来……”

她讲这句话的时候正是黄昏,落日照着柏林的“第五大道”——柯夫斯坦姆大街和被炸削去一半尖顶的圣彼得大教堂。西德政府修复了所有的废墟,建立起无数条崭新的街道,但政府下令不准修复这座教堂,让它保持原状,让人们永远记住法西斯纳粹主义给这个国家带来的精神创伤。

伦敦

从欧洲大陆飞越英吉利海峡,眼前很快就展现出一片广袤的雄伟建筑群,飞机渐渐降落,泰晤士河、议会大厦、举世闻名的大钟BinBen和白金汉宫呈现在眼前,甚为壮观。这就是伦敦了!

伦敦多雾多雨,街上建筑与上海外滩十分相似,令人惊讶的是在相当南京路的伦敦闹区皮克迪利大街,可以见到每个阳台每个窗子都有人向你有节奏地招手,或唱歌、或舞蹈,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些和真人大小一样的蜡像。为了吸引游客,伦敦人使出了他们制造蜡人世界第一的拿手好戏!

我们参观了写《大卫·科波菲尔》和《双城记》的狄更斯纪念馆,又来到位于“罗素街”的大英博物馆。这栋仿古罗马神殿的雄伟建筑由四十四根圆形大理石柱擎天撑起,显得庄严典雅。走进博物馆即成为一次真正的周游世界,从彼得大帝奠基礼的皇袍到哪一个小爪哇岛国的风土人情,无不包涵在内。在中国馆展出的古物中,有一份乾隆皇帝亲手批的奏折,几行苍劲的书法赫然在目:“弗兴徭役加赋税以病民……”我在这里停留了很久,仿佛看到了中国五千年来那幅缓慢沉重的画面。中国清朝的一只瓶子都被全世界的皇宫、博物馆争抢珍藏,而中国人真正的价值与世界地位呢?

伦敦唐宁街10号和白宫一样对外开放,以昭示英国首相是人民的仆人而不是人民的主子。我到伦敦时正值“铁娘子”撒切尔夫人下台,报纸上她含满泪水,面对国会议员的吼叫和喧嚣,一个一国之首就这么太太平平地下台了,既没有什么政变,也不用枪杆子里出政权。最近听说撒切尔夫人正与前总统里根、前总统戈尔巴乔夫协商成立一个“世界和平咨询团”。他们也像中国的老年人退休之后想干点事,办画院啦、搞个老人大学什么的,看来全世界的人都是一样的,总统或是平民,都是一种心态:希望自己有用,不要成为累赘。

罗马

在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欣赏米开朗琪罗的《母爱》雕像时,那晶莹洁白的石雕经过百年仍然透露出艺术生命的光泽。来到埋葬着古罗马帝国皇帝和大艺术家的万神庙,在一盏长明火焰中仿佛看见米开朗琪罗、拉斐尔、达·芬奇伟大的灵魂。由二十八根螺旋形大理石雕塑构成的壮丽圆柱矗立的广场,使我联想起《斯巴达克思》斗牛士角斗和奴隶起义的地方,古罗马斗牛场的遗址上建立了罗马圆形剧场,不远处耸立着著名的拉奥孔群像和阿波罗立像。罗马是全意大利、全欧洲的艺术宝库,绘画雕塑艺术的源头起源于这里。从罗马出发,我和麦克又去了梵蒂冈、米兰。在威尼斯,我们坐在漆成金黄色浮雕状的游船上,纵观河流环绕的水上明珠之城。在佛罗伦萨的阿诺河畔,观赏意大利人跳热情的民族舞蹈,我们驱车去了都灵,热那亚壮丽的海湾和凉爽的晚风,使我们心旷神怡……罗马!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度过了充满浪漫色彩的罗马假日。

日内瓦

日内瓦最引人注目的是到处都是超巨型的日本“SONY”广告,走到哪里都看得到“SONY”的大霓虹灯字母。一到夜晚,它们便映照在市中心日内瓦湖的水面上,将那根著名的喷泉柱也映照得五颜六色、绚丽眩目。

日本的经济战,打到了全球各个角落,连世界和平之城也不可免战。

麦克的舅舅伏尔奥汉在瑞士的银行当经理,他先后用法语、德语和英语问我要到哪里去参观,而我的回答使他的眼镜差点落地。我说:

“我想看看列宁故居!”

“谁?”他大声说:“你在说谁?”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列宁。”我说。他惊讶的灰眼珠瞪得像颗核桃大,麦克在边上直笑。我只好对他讲,我知道列宁在日内瓦和苏黎世流亡了很长一段时间,写了许多名著,我很想瞻仰一下列宁故居及一切有关的东西。

伏尔奥汉舅舅把他那颗脑袋在我面前用力摇来摇去:“没有,关于列宁,什么都没有!……列宁只是一个符号,人们已把他忘记了!”

我只好表示既然没有列宁故居,那么随便到哪里都可以。于是我们驱车去美丽的琉森玩了两夜之后,便到终年积雪不化的阿尔卑斯山脉滑雪。

滑雪场在阿尔卑斯山中部的一片山峦上,海拔高度约3050米,是瑞士中部的最高点。我们下了山中缆车,换上了五颜六色鲜艳夺目的滑雪服,系上滑雪冰刀,就从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的高处滑下。滑雪是一种全身性激烈运动,能锻炼人的意志、胆量和判断力。在纽约,我每年冬天都去洛克菲勒中心滑冰,或去纽约的GreatBearMountain滑雪。对美国人来说,滑雪是冬天必不可少的运动项目,现在当我撑着滑雪器的锐利杆杠,飞速地越过一大片白雪山峦,只觉得充满竞争的生活就像这滑雪一样,多么有声有色,多么美好!突然,一团鹅黄色的影子在我身边嗖的一下穿过,是麦克!他追上我了,还不等我思索,只见前面一片大峡谷,我屏足全身用力往前一跃,冰刀载着双脚落到了低谷。又有一团红色影子从我头部右侧越过,那是麦克舅舅在距离我不到四米的后面,我的距离在麦克和伏尔奥汉舅舅中间!

自从那次在阿尔卑斯山脉滑雪之后,我才明白纽约人为什么要到瑞士来滑雪。在阿尔卑斯山尽情地滑雪、飞跃峡谷之后,我们又回到日内瓦,尝一尝伏尔奥汉舅舅的拿手的日内瓦烤牛排,一杯啤酒、一盘烤肉、大块朵颐……

埃及

麦克英姿飒爽,干练而又文雅,他还有另一个广阔的内在世界,在那里蕴藏丰富、有时会闪现出只有诗人才可能有的激情火花。当他对我说:“到埃及去!”我立即跳了起来,很久以来我就想瞻仰暮色中的金字塔了!我们到达埃及金字塔时正是傍晚,将行李飞快地在希尔顿酒店扔下,就冲向慕名已久的金字塔。我们眼前出现了奇妙的景象:骆驼队在城郊的沙漠中穿过,带队人穿着像埃及远征军那样古老的带垂穗的制服,仿佛带的不是一队骆驼,而是一支大兵。入夜,浅蓝色的火束照亮了金字塔,照亮了沉默端庄的狮身人面像,我深深地被它那古老的色彩和严峻的形象所震慑,它给人留下幼发拉底河两岸一个伟大民族难以忘怀的强烈形象,我和麦克自由自在地踯躅在历史的奇迹之中。

第二天一清早,风和日丽,我们再次奔向金字塔,这回我们像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中那样,数着阶梯一格一格地攀援登上金字塔顶端!

“金字塔二千三百一十九格阶梯!”我学着电影中女主角的声音叫着,风正呼呼地吹着我的长发和衣裙,“麦克!现在你要干什么?”

麦克从最后一格阶梯爬上站起,登上金字塔顶端,一把将我抱起,他呼哧哧地喘着气说:

“我要……我要所罗门王的鼻子朝向大马士革!”(《旧约》中所罗门王把所爱人的鼻子比作大马士革的一座塔。)

他吻着我,将我抱在他宽大有力的手臂中,我们的目光射向远处,在那座叫做雅典的大门口,一位祭司女神向我们走来,她穿着白色的纱袍,手持一把火炬,她越走越近,直至火光照耀得我们睁不开眼,我们看到火光映照在天空中,那里也出现了一座金字塔,金字塔在海市蜃楼的天边,它也在我们脚下。我们又激动地互相吻着,人生是这么充实,它在天边,也在你的脚下……自由自在地活着是多么美好啊!

布鲁塞尔

比利时王国的首都布鲁塞尔是个繁花似锦、教堂林立的城市,市中心广场有一块铺满鲜花的“花毯”,面积和上海人民广场中央差不多。一到节日盛典,国王王后便在花毯上点燃照亮首都的火炬,在“国王万岁!”的欢呼声中,千万支火焰蹿入空中,天上焰花和地上花毯相辉映,比利时人穿着节日盛装载歌载舞,通宵达旦……

比利时和其他欧洲各国一样,几乎看不到外国人。比利时人有着幽默自信的性格,而这个性格据说是来自一个撒尿的小男孩。因此,我们一下飞机,就朝最精彩的地方奔去,我们要去看看那个吓退了敌军的撒尿小宝贝。

这个小宝贝是个耸立在花坛中的铜像,身后是标志着祖国铜墙铁壁坚不可攻的浮雕,他的铜像和真正的三岁男孩一般大小,卷曲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很好看的翘鼻子和小嘴,正站在城堡上向侵犯祖国的敌军头上撒尿!那一道表示蔑视的尿据称已经撒了几百年,终年不断……

在布鲁塞尔等候飞往法兰克福的班机时,在机场上我遇到了一位“白雪公主”。这位看上去十七八的女孩,满头披着卷曲的金发,皮肤雪白,有着鲜红的嘴唇和一双湖水般碧蓝的眼睛,我看着她,几乎看呆了。只要换一身衣服,她就能立即变成真正的“白雪公主”,但是她穿着机场餐厅的制服,白短袖、黑短裤,没有穿袜子,脚上是一双橡胶底的男式系带黑皮鞋,她胸前挂着机场餐厅的牌子,她所站的窗口其实不是什么餐厅,而是机场快卖部。整个快卖部带厨房只有她一个人,这位白雪公主始终满脸微笑,动作麻利飞快,一刻不停。她先问排到跟前的顾客要什么,然后根据定单,炸薯条烤牛肉饼拌沙拉,一切都是从冰箱拿出的冷冻食品,一份份单制给每个人。当这一份饭“烧”好后,她在客人面前包好,问客人付西德马克、比利时法朗还是美元,然后根据当日牌价飞快地换算、找钱,再招呼下一个顾客,再去烤下一个顾客的炸鱼、土司和意大利通心粉,再找不同的外币,再下一个顾客则要炸虾和煎鸡蛋、洋葱圈,于是白雪公主又把这些冷冻食品从冰库飞快取出,炸、翻、煎、包,将全部食品递给顾客并找了钱后,再低下她美丽的金发脑袋说一声“谢谢”。我注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十分粗糙,和她娇嫩的脸蛋完全是两回事,多么能吃苦的比利时小女孩!她不是老板,只是机场快卖部一个普通雇员,她管的这份活儿在中国最起码要三个人,一个在厨房烧,一个包外卖,一个收银找钱,而且在中国一个不留心,那个煎肉饼的铁锅可能就要砸到你头上,或者飞出几句脏秽话。而面前这位“白雪公主”始终微笑,总是“谢谢”,双脚双手不停地奔来奔去、烧来烧去、包来包去……像一个美丽的影子在不停地舞蹈。

欧洲怎么会富强?欧洲怎么会文明?就是因为在各个岗位上,有千千万万这样的“白雪公主”!

远方的比利时“白雪公主”!你好吗?可不要累坏了身体呀!

巴黎

法国是现代化欧洲的隆盛之邦,巴黎是世界的“花都”,当我站在花团锦簇的香榭丽舍大街,前面是威武典雅的凯旋门,抬头仰望着埃菲尔铁塔,耳畔传来巴黎圣母院的一阵阵沉重的钟声,我心中不禁一阵阵兴奋:

我终于来到巴黎了!

就像当初刚看到自由女神像,终于来到了纽约一样。现在我终于又来到了巴黎!我的文学之梦、音乐之梦早已魂牵梦绕的巴黎!

五光十色的巴黎,将一幅欧洲现代生活的图画投射在我的面前,但我更感兴趣的是立即去找一找那些点亮了我生活之路的伟人们的足迹……

罗曼·罗兰是我所崇拜的人。他在巴黎当学生时期,生活是相当苦闷的,他讲唯有三个方面能使他抑郁的精神得到调剂,孱弱的身体得到休养:

一、大自然、森林、罗马灿烂的阳光;

二、欣赏音乐;

三、泛览文学作品,尤其是名著。

巴黎的灿烂阳光晒暖了他的心胸,使情绪低落的他获得了和命运拼搏的勇气,重新获得活力。1908年,罗曼·罗兰在给索菲亚的信中说:

“没有任何人,不论他多么伟大,能够孤独地生活,和你爱的人分离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够活得有意义、能活下去。”他是多么渴望生活中友谊的安慰,后来在罗马,青年罗兰第一次感受到友谊和爱情。他的女友是位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这位常常端坐在文艺沙龙中间的女主人,极欣赏罗曼·罗兰的钢琴演奏,她就是巴黎和罗马的社交界不可一世的精神贵族之首:玛尔维达·梅森堡,她十分赏识罗曼·罗兰的音乐天才,同时也钦佩罗兰的智慧、才华和道德品格。她常常和罗兰推心置腹地交谈到深夜,这位老妇人点燃了罗兰心中的生活火焰。

每个人一生中都需要有一位玛尔维达,以点燃他的生活之火。

罗曼·罗兰的这位指引者是出生非凡的,她有着传奇般的经历。才华横溢的作曲家瓦格纳曾经和玛尔维达发生过炽烈的爱情,多年后瓦格纳仍然满怀深情地回忆:“她永远是我唯一的爱;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愈来愈感觉到这一点,那是我一生中的顶点。”歌剧《特里斯坦》中即有玛尔维达的倩影在舞动。她年轻时也曾和尼采熟识,同时意大利革命家玛志尼、俄国的赫尔岑,都是她的好朋友。罗曼·罗兰从少年时起就深感需要一个互相倾吐、肝胆相照的好朋友。直到玛尔维达站在他面前他才如愿以偿,他们陷入了心境复杂的爱情之中。罗曼·罗兰说:

“这位女友是我的第二母亲,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的感情充实而又笃厚……”

我来到了罗曼·罗兰和玛尔维达作倾心交谈的客厅,一个圆形镜框中是她少女时的相片,那双美丽睿智的眼睛吸引过瓦格纳、尼采、赫尔岑……我仿佛看到22岁的罗曼·罗兰和70岁的玛尔维达在亲密地侃侃而谈,探讨人生……

我们又去了乔治·桑在诺昂的故居。

乔治·桑是19世纪杰出的浪漫主义作家,她一生追求自由、平等、个性解放,恩格斯曾经高度赞扬过她的作品……1832年,28岁的乔治·桑以发表了《安蒂亚娜》一举成名,不久后,便与诗人谬塞陷入如火如荼的婚外恋之中。她一生漂泊动荡,她那热烈追求爱情和美好生活的火焰始终不减,但与当时社会的道德准则却格格不入,每一次狂热的爱情,带来的只是更深的痛苦、矛盾、分裂……

在李斯特的介绍下,乔治·桑结识了波兰大钢琴家作曲家肖邦。每天晚上,肖邦在城堡底楼大厅中弹琴作曲,乔治·桑则在楼上埋首在一大堆稿纸中,从楼下传来的优美的钢琴声陪伴下,写出大量的剧本、小说……他们相爱了八年,最后却因生活琐事不断争吵,情绪恶化而分手,悲伤的肖邦经不起这个打击,不久便去世,他死前曾这样形容乔治·桑:

“奥罗尔(乔治·桑昵称)的眼睛平时是黯淡的,只有在我弹琴的时候,这双眼睛才闪闪发光,于是,世界变得明亮又美好,我的手指在钢琴上弹奏,她的笔在纸上快速飞舞!她竟能一边听钢琴一边写作……”

我在这间放置着肖邦常常弹奏的三角钢琴前久久伫立,我眼前浮现了鼻子长得和肖邦很相似的、我的才华横溢的钢琴老师乔耐,我们那没有成功的恋情;黄昏暮色射进乔治·桑故居空荡的四壁,我好像又看到乔治·桑写累了,走下楼来在肖邦伴奏下唱起她心爱的、亨德尔的《绿叶青葱的树荫》:“绿叶青葱,多么可爱,

我最亲爱的枫树,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雷鸣闪电,或暴风雨都不能侵犯,

从来没有一片大树荫,

有这样可爱和美丽……”

维克多·雨果的巴黎是与巴尔扎克、莫泊桑、大仲马、乔治·桑、福楼拜、左拉、法朗士、都德、梅里美、司汤达的巴黎汇合在一起的,也有人把它叫做“罗曼·罗兰-托尔斯泰”的巴黎,那是因为当罗兰刚从巴黎师院毕业,为抉择道路而苦恼彷徨时,看到了托尔斯泰的一本小册子《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其中谈到:“文学……是一种巧妙的剥削”,罗兰先是震惊后又迷惑,于是他决定写信请教托尔斯泰,回信的希望几乎没有,因为世界闻名的托尔斯泰不一定会注意到像罗曼·罗兰那样默默无名的与他毫不相干的法国青年!

可是过了几个星期,托尔斯泰给罗曼·罗兰回信了,信是用法文写的,写了三十八页!

“亲爱的朋友”,托尔斯泰写道:“我收到你给我的第一封信,它打动了我的心,我含着眼泪读完了它……”

信中谈到了艺术的价值和人生的价值,托尔斯泰向罗兰说:“不是对艺术的爱,而是对人类的爱,才能使艺术家创造出自己的价值……”

托尔斯泰的回信对年轻的罗曼·罗兰给予了决定性的影响,改变了他的一生……

巴黎五区,写了《包法利夫人》的福楼拜故居并不宽大,但墙上挂着几幅珍贵而又生动的照片,使人感到这间房间曾经充满了快活的情趣,在巴黎的作家们常到这儿聚会,大家都带着刚刚出版的书。福楼拜拿来的是《圣安东尼》和《三个童话》,龚古尔是《费尔·哀丽萨》,左拉是《摩拉长老》,屠格涅夫是《处女地》,都德是《佛罗丝》,他们真诚地分享成功的快乐,又尖锐地挑出书中的毛病,争辩、畅叙、毫无隔阂……

但是,到了现代,作家和作家间都互不来往,各干各的,并且有的还相互瞧不起,撬杠。我曾经在纽约向一名在国内时非常有名的作家提议:现在,在美国的大陆作家、诗人不少,能不能组织一个联谊会之类的组织,大家交流切磋,触发创作激情。我记得在上海我就有许多推心置腹的文学朋友。

那位大名鼎鼎的前国内作家对我无奈地笑了笑,摊开双手说:

“谁买谁的帐啊?”

我瞠目结舌。直到现在,我还为在美国的大陆作家没有任何形式的交流聚会而深感遗憾。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来到巴黎圣母院,向巴黎告别。望着那使许多人为之眩目、灵感迸射的圣母院钟楼。我想起了雨果,他的灵魂总是在这里闪发出震撼世纪的光芒。从圣母院,我又走向凯旋门。拿破仑在遗嘱中说:“请将我的骨灰运回我终身热爱的法国。”他死后二十年,遗体从凯旋门下隆重地运回巴黎,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半跪在香榭丽舍大街旁默默哭泣,为一位伟人祈祷。1885年,维克多·雨果去世时,法国在凯旋门下为他举行国葬,200万法国人民护送他的灵柩,背诵他的不朽篇章。我又想起《少女的初恋》中的一句话:“巴黎埋葬着罗伯斯庇尔、巴尔扎克、肖邦,然而法国最大的荣誉,是属于那些精神自由和自豪、有纯粹人道特点的人。对人类说来,这些特点的价值远远超过艺术和文学的才能。”再见了!香榭丽舍大街!再见了,巴黎!

苏联

我至今对苏联仍充满幻想。

我这人不到黄河心不死。

就在我写下这一章这一段的前一个星期,我到纽约中国城珠江百货公司录像部,去借几盘1992年中央电视台春节大联欢录像看,我每年在这时都邀几个朋友过一过瘾,特别是看看陈佩斯和朱时茂那令人捧腹的小品。我借完了录像带,突然看到架上放着一排陈年影带,其中有一个录像带上写着《丹娘》,架下是一行中文字:“处理录像带,特价5美元。”我立即将《丹娘》买下。回到家里,我想:这还是我小学三年级时看的电影,现在我已经41岁了,我再看《丹娘》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呢?

我打开录像机,屏幕上出现丹娘(即卓娅)小时候的画面,她指着窗外克里姆林宫的五角星,问母亲那是什么,妈妈说那是列宁、斯大林在照耀。她小时候也朗诵普希金的《渔夫与金鱼的故事》,她戴着鲜艳的领巾参加红场前的国庆检阅。在莫斯科201中学,她举手请求老师把被纳粹烧毁的书都借给她读一读,她和我小时候一样每天写日记,她和我一样对祖国、对党充满了崇仰和美好的理想。后来她死了,死在法西斯德寇的绞刑架下。死前她高呼:“不要难过!不要为我哭泣,斯大林会来的!”而我,在和她差不多同样的年龄时,向报社写了一封怀疑“文化大革命”的信,并在信后恭恭正正地签下了自己的学校和名字,却遭来对一个女孩子残酷的批判斗争。我也差点死,但不是死在法西斯的绞刑架下,而是死在对突如其来的大批判的恐惧和无穷冤屈之中……

我像丹娘那样地长大。我边看边流泪,为了这个英雄姑娘的死,为了她那颗晶莹正直的灵魂,也为了另一个丹娘而哭泣。我没有去参军,也没有战争,却突然赶上了运动。由于她为了突然失去的亲人和周围善良人的哭泣声,向党发了一个问号,发出了一封信,就立即被恶风席卷差点儿被置于死地……

我的眼睛哭得肿肿的。电影中的一切,红场、列宁墓、涅瓦大道、莫斯科郊外河畔的晨曦,曾经给了我多少梦想,曾经给了我一个多么光辉灿烂的金色童年!小时候,我翻破了两本书,一本书是《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另一本是《古丽雅的道路》,却做梦也没有想到在17岁上时,会遭受到那样的厄运!我更没想到二十年后在美国看《丹娘》时仍有这么多的泪水、激动和颤栗!

我无法形容我走向中年时再看《丹娘》的心境。我的梦想曾经两次破碎:一次是“文化大革命”,一次是现在——因为苏联已经解体、它不存在了。红场上飘扬着的已不是卓娅每天向它敬礼的镰刀斧头红旗,而是沙皇时代的三色旗,甚至还有人提出要拍卖列宁的遗体来换取饥肠辘辘的人民所需要的牛油和面包。于是,实现我儿时的梦想,去看一看列宁,看一看红场,成了我在1991年圣诞前最强烈的愿望!

1991年12月20日,我和麦克再次飞往欧洲时,正是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向全世界宣布苏联解体、由独联体代替前苏联的时候,全世界都不知道下一步又会出现什么戏剧性的变化,或者是更大的灾难,而我看到麦克父母的第一句就是:“我一定要去苏联!”

在我飞往德国前一星期,就打电话让麦克父亲为我预订从柏林飞往莫斯科的机票和饭店房间,但是他们惊慌失措。慕尼黑、柏林、维也纳、日内瓦所有的亲戚都知道了麦克父亲——“老警官”的这句话:“我们的中国公主要去莫斯科!她说非要去看看列宁不可!”这些在完全不同的社会制度和宣传下长大的亲友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怎么也不明白我怎么会在苏联正陷入一片混乱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于是,从欧洲各城市来的电话不断,维也纳的燕妮姑妈和日内瓦的伏尔奥汉舅舅甚至专程飞到慕尼黑劝我不要去冒险。我并不是想去冒险,很久以来,我都一直想着:我们小时候的梦想和光辉都到哪里去了?《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瓦西里也好,那个冲进“天鹅湖”演出剧院宣布苏维埃诞生的警卫队长也好,他们都到哪里去了?难道红场会变成纽约四十二街的时代广场?难道演出了十月革命雄壮剧幕的斯莫尔尼宫会变成纸糊的、倒塌的偶像?

我一定要到苏联去!在有人企图搬走列宁之前!在我脑海中,什么都不怕,即便会有大乱。美国记者约翰·里德不是在大乱中写下了《震憾世界的十天》吗?波斯湾战争中,美国ABC、CNN、CBS电视台记者,不是也冒着生命危险采访吗?我甚至希望看到一些精彩的东西,诸如一幢大厦的倒塌、千百人的逃散,甚至炮火、坦克……我当过记者,我想看看我是否仍然具备一个记者应有的冷静和机警。

圣诞节一过,我一个人去了柏林,再从那儿去莫斯科。从慕尼黑到柏林的电气火车上,我翻阅着十几年前写的厚厚的日记本,除了几本日记本之外,我带了满满一袋食品,火腿、熏肠、腊肚、奶酪、面包、橘汁。“当一种巨大的贫穷和匮乏降临的时候,罪犯也就随之降临!”麦克母亲还硬让我在这个信条之下带上一把牛角刀以防不测。麦克已经飞回纽约公司去指挥他的那个部门。麦克父母曾向儿子保证不会让我去苏联,但我还是去了。我是一个无法禁锢的人。所以,过了几天麦克又飞了回来。

在舒适明亮的西德电气列车软包厢中,我翻开以前的日记,那是我20岁时记的读书感想,我细心地看着书中的摘录:

《黑面包干》德伯拉金娜

“有这样一个党”

采烈尼里的发言到了顶点,他用力地伸开手臂,用完全控制了听众的声调说下去:

“那时”,他说:“在俄国没有一个政党会说:把政权交给我们手里,走开吧,让我们来代替你们的位置,这样的政党在俄国是没有的!”

留着长发的社会革命党人的脑袋摇晃着表示赞同,孟什维克也抖动着稀疏的胡须,唯唯称是。但是,一个响亮而清晰的声音突然划破了这一片寂静:

“有!”

那是列宁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盯着这位卖身求荣的部长、社会党人,喊道:

“有这样一个党!”

于是,在这因为出其不意而沉寂下来的大厅里,在俄罗斯,在全世界都响彻着他那气势雄伟、热烈洋溢的声音:“有!有这样一个党,那就是:布尔什维克党!”

“圣诞节前夜”

“执行命令”,他说“快!”

我把两手放到了伯爵夫人大理石般的肩头上,由于仇恨和反感,我们两人都哆嗦起来:她对于我,是由于我这双风吹日晒的粗糙的手;而我对于她,是因为她那柔软得像蛇似的身体和滑得像绸子似的皮肤。

“你细搜!”库兹米切夫说:“要搜得仔细!”

我克制住心头的厌恶,对轻软蓬松的花边的每一个皱褶都作了仔细的检查。忽然我发现伯爵夫人的左胳膊不知为什么总紧贴在身上,我轻轻把它拉开,伯爵夫人就反抗,我猛然一拉,把手硬伸进去,摸到了一根密封的小管子。

“当心!”廖尼亚叫了起来。

廖尼亚,我的朋友廖尼亚!四分之一世纪以后,在伟大的卫国战争的日子里,你,苏联著名的将军陷入了重围,可是你要受伤的战士们坐上派来接你的飞机,自己却留在战场上牺牲了——被法西斯匪徒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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