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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 .4

作者:周励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我不是设计师,但我又不能把到了手的有前途的定单推掉!我拿着Bandanna图案初稿,立即找了我的朋友——画家陈逸飞、陈逸民兄弟的夫人,她们俩都是美术设计师,受聘于美国大公司。我请她们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正式图稿画出,一个星期后,一个22×22”的Bandanna新潮图案漂漂亮亮地出来了。交给国内哪家公司去做呢?

我拿出《中国对外贸易企业名录》,一家一家地查翻着,然后给国内三家纺织品进出口公司,三家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去了函并附上图案的彩色复印件。我从市场上买了一打美国制的全棉Bandanna,一个快邮信封放一条,统统寄到国内,过了一段时间后,江苏、天津、西安的打样陆续到了,各省市的进出口公司都花了很大力气,可是雕白部分达不到美国客户要求的水平,制出的样品正面很漂亮,反面却是一片模糊发白,见不到清晰的图案。而美国人是将Bandanna当成花头巾系在头上、发上、手腕上。在纽约举办的世界网球锦标赛,网球选手也是将红红绿绿的Bandanna往前脑门一扎,以防止汗水下滴,Ban-danna必须是双面图案清晰。我回到了国内,一家一家谈,并且把我在美国客户那里得到的工艺渗透知识讲给国内的技术人员听。经过几个月努力,雕白和渗透总算解决,接下去又解决了褪色、印特殊商标和RN号码(美国海关注册号码)及精细的缝边、包装等一系列问题,客户终于收到了十分满意的样品,印制外观简直可与美国制造的相比。而美国出厂价是B6.50一打,中国是B3.50一打,于是大批订单下到工厂。为了使中国Bandanna打入美国高档市场,我让美国第五大道的SHIMA’S客户将美国印制的Sears、JCPenny、MaAcy’s的包装运到中国,再要求中国工厂将Bandanna分别装入精美的美式包装袋中,如Sears的包装袋上印着一朵棉花,下面是COTTON几个大字,意思是精纺全棉!

Sears

Bandannas

100%Cotton

oNaturally absorbent 100% Cotton with finisheddesign

oAssorted design

oMachine wash and tumble dry

Made in China

Sold by sears·Sears Co,

Chicago: IL 60684

挂在全世界最高的大厦——Sears(希尔斯)公司属下千百家超级商场的Bandanna,就这样从中国打入了美国!Shima’s老板艾伦高兴得直搓手,他关闭了自己高价劳力、连年亏损的美国工厂,把所有的Bandanna都让中国各个不同口岸包下来。而后,艾伦又和我商量,将Bandanna卖到他在巴黎和东京的子公司去。在东京,一条Bandanna要卖3.5美元,这个价格足可以向中国进一打!我告诉艾伦我们可以一起去开发巴黎市场。巴黎是个花都,全棉的五彩缤纷的BandanAna可以把这个花都装点得更美丽。艾伦仍然让我帮他“扩大”巴黎的流行花案。

我们一起去了巴黎。

艾伦有四十七八岁,比我大八岁。他风度翩翩,干练而又文雅,算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美国男人。他在40岁上时,曾经当过美国众议员——美国许多政界人物都是商人出身。他的父亲是哈佛毕业的律师,在曼哈顿开一家律师事务所,已经退休。他是普林斯顿商学院毕业的,后来又取得法律学位,在大学时他还专修过心理学和天文学。这位客户在TWA头等舱和我谈起他的私事来,我只好默默地听着:他和我一样结过两次婚,现在他和前妻的两个孩子及现在妻子的一个孩子生活在一起,他说他妻子在家照顾三个孩子和家务,参加了一个花卉俱乐部,但她常常烦躁不安。“有时她会突然哭泣起来,”艾伦说,“她常常这样,有时我们一起去参加晚会,她会挑出十几件衣服,却不知道究竟该穿哪件,然后她哭起来,说她哪里也不想去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他把肩膀稍稍靠近了我,他衬衫领上的男人香水味直冲我袭来。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看我:“我研究过人的天性,晓得在一切折磨人的痛苦中间,再没有比嫉妒更难忍受,更刺痛人的了……我太太一直嫉妒其他的女人,她甚至嫉妒我的前妻——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她为什么这样痛苦。我嫉妒你的先生,他是什么?只不过是个电脑设计师加上部门主管罢了,可是他拥有你,他拥有一个美妙的异国情调的东方女子,并且还能为他攒钱……”他装得漫不经心地提起在华盛顿的一次宴会上,遇见了美国前总统里根,歌星约翰·丹佛,一位摩洛哥公主和一位法国少将。艾伦称公主为“卡洛琳”,而且还让所有的人知道他同她跳过几轮华尔兹……

这位前众议员完全不顾我的感觉,他把那只盛满香槟酒的高脚杯举起来说:“今晚我要和你跳舞,在巴黎,我一定要和你跳舞,我想没有人会反对这件事。”

遇到这种情况,你是不能马上打他一记耳光的。他是你的顾客,他并没有非礼,所以你只能听着,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是我陪美国客户回国或去欧洲时常常碰到的困扰。特别是和一个美国男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既不能太冷,又不能冒出半点热情,还要特别小心不要让客户误会了你的意思。比如说,你绝不能让他帮你递过一杯咖啡或帮你倒一杯茶。而太古板的东方女孩子,美国人也是不喜欢的,他们会认为你没有幽默感,是不讨人喜欢的所谓“亚裔刻板形象”。巴黎的夜晚确实充满浪漫情调,醉人的春风吹进假日酒店的酒吧舞厅,大理石光得闪耀出两、三对起舞的人影来。旁边是四个人的一支小乐队,在月光下吹奏着《我只对你说我爱你》。艾伦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他步姿优雅,是个无可挑剔的舞伴。在悠扬的舞曲中,他用他带着演讲魅力的好听的英语对我说:“朱莉亚,你是这里唯一不带珠宝的,但你比这里的任何女人、任何闪耀的珠宝都更有魅力……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东方女子一起跳舞。”

他把我搂得越来越紧,我可以感觉到他衬衫下怦怦的心跳和带着香水味的急促的呼吸。我知道一切必须停止了,正当我要讲:“对不起,我想回去休息了。”他先松开了我,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我累了,明天一早你到我房间,我们一起研究法国流行款式,下午和三家批发商开会。”

第二天一早,当我挟着大包文件按时去敲他的门时,我心中既犹豫,又愤怒。我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是:

“艾伦先生,昨天晚上你不该那样的……你应当像只熊一样搂紧你妻子跳舞才对。”

这位前众议员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Julia,别这么说……昨晚我搂你跳舞时,就像在梦里一样,我立即放下你,去房间给我妻子打电话。唉,昨夜我一夜失眠……我喜欢香槟也喜欢白兰地,我喜欢贝多芬也喜欢约翰·丹佛,为什么我就不能同时也喜欢一个美妙的中国女人呢?……这里只有我们俩人……”

他立即感到自己讲得太露骨了点,于是假装温柔地走到我身边。我正望着巴黎窗下的香榭丽舍大街,考虑应当怎样收拾一下这位前众议员。他伸出右胳膊,搭在我的肩上,然后猛地将我拥抱起来,那脖子里钻出的布明黛尔男人香水,浓烈得阵阵熏鼻。“Julia,一次,就一次!我求求你,这里谁也看不见!只有你和我!还有巴黎,……我求求你!”我挣脱开他,冲到电话前,拨了麦克在纽约的电话。

“我先生,”我拿着电话望着艾伦,“我先生要和你讲话。”他无奈地接过电话。

麦克在电话那头叫道:“Son of a bitch!如果你动我老婆一根毫毛,我就打断你的肋骨!我马上就来巴黎!我六小时就到巴黎!我要让你看看我带来一只怎样的筐子,来收拾你的骨头!把你那几根肋骨带回纽约去!”平时一向温柔的麦克大声叫嚷着,我听得一清二楚。

艾伦满脸涨得如夕阳般的通红,他放下电话后,我故意问他:“我先生说什么?”

他耸耸肩膀,“哼”了一声,说:“你先生让你在巴黎带几根骨头回去喂狗!……”他把酒一饮而尽,走到窗前,烦恼地挥了挥手,说了声:“Shit!”

我把手中一大堆文件朝他床上一丢,说了声:

“你自己看着办吧。”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房间。我回到自己房间,在客房门上换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又打电话告诉饭店总机:“I don’t want to be disturbed”(我不接任何电话)。然后跳上床去,按着遥控器看起当天的巴黎新闻来。

从那以后,艾伦再也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在美国,在欧洲,我在生意上来往的都是男人。我和艾伦又多次一起飞往欧洲,我们已经合作了三年。欧洲市场给我带来了佣金,给他则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在一次宴会上,他把我介绍给他那位娇媚年轻的夫人时说:

“这是朱莉亚,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中国女人!”我也把艾伦介绍给麦克——他曾扬言要带一只筐子去巴黎收拾他的几根骨头——麦克和他毫无拘束地笑着握了手。我出人意外地对艾伦的娇妻说了句:

“你的先生,他是一个非常、非常Sexy(性感)的男人!假如他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然后我们四个哄堂大笑,高举酒杯,觥筹交错间庆祝我们成功地打开了欧洲市场。

每次去欧洲,我都不忘记去慕尼黑看一看老警官夫妇,或是给他们捎去一束鲜花。两位老人在晚年想念独子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的每次到来总是给郊外城堡带来生气和欢乐。有教养的西德中上层家庭喜欢举行私人音乐会和欧洲古典宫廷舞会。晚饭后,一支由老警官的几个朋友组成的四重奏弦乐队在客厅演奏起莫扎特的作品,一位胸脯丰满的女邻居演唱了舒伯特的歌曲,那柔美的抒情歌曲使我感到心旷神怡,德国人多么热爱音乐啊。每个城市乡镇都有灿烂辉煌、内部漆成乳金色拱顶的音乐厅!这是哺育了贝多芬、莫扎特、巴赫、海顿、瓦格纳、舒伯特、门德尔松的故乡。我走到钢琴旁,唱起了《重归苏莲托》。我当然仍是用中文唱的,这使那些参加晚宴的来宾们好奇不已。音乐会结束后开始跳舞,德国人一个接一个地邀我跳舞。在舞池中,我总是不断地向老警官投去一个微笑,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他的中国儿媳。不久前他曾对麦克说,他觉得这简直有点儿不可思议——一个中国女子,离过婚,来美国才5年,就一会儿出现在欧洲富丽堂皇的客厅,一会儿又出现在纽约曼哈顿的社交场合。在他们眼中,我是个有点儿文学色彩和浪漫形态的女人,并不像一个女商人。对欧洲妇女来说,美丽、丰韵、妩媚就是她们的出身;天生的聪明,优美的资质,温柔的性情,就是她们唯一的资格。而老警官却认为我的经历简直可以写畅销小说。——他们有时真的奇怪我这个黑眼睛黑头发的东方人,怎么就在蓝眼睛金头发的西方人中间成了中心!

确实,说到最终,人不是以肤色和种族来决定其社会地位和生活品质的。无论我在西德、在法国、在奥地利或是美国佛罗里达休假,我的西欧亲戚和美国朋友们唯一想做的事,就是使我——一个中国女孩子更加高兴。我则毫无一切顾虑,开怀大笑,讲着幽默的笑话。跳舞、骑马、滑雪,样样都很投入。白人可以让别人认为他们高贵,或自以为高贵,但那决不是成功的因素。我在白人的圈子之中不仅完全没有丝毫拘束之心,而且还真正感到这群白人中的许多不如我活得潇洒,不论精神上,还是事业上……有一次在法国,我们去麦克的一位亲戚家,当貌似高傲、肩披金穗的法国门卫当着邀请我来的那位亲戚的面问我怎么不会说法文时,我立即反驳说:“我从美国来。我从小到大都生长在中国,可是我会讲英语,我还会讲德语,不会讲法语有什么了不起?你会讲中文吗?你懂几国语言?”他被我驳得哑口无言。后来麦克的亲戚叫来了大楼管理处经理,把那个门卫教训了一顿。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种对中国人不恭的目光,是该把他好好教训一顿才是。

欧洲古典保守,欧洲美丽安全。只有像麦克这样充满幻想和冒险精神的人,才会放弃欧洲,单独闯到美国来重新开辟生活道路。我们两个有极其相似的天性,都有点儿冒险精神。麦克也是我的欧洲市场顾问,只要一有需要,他就会放下他公司的电脑程序设计,和我一起飞欧洲,像破晓的晨曦那样,把中国大陆的产品在欧洲大陆一点点儿播撒开来,如阳光一样照耀得更亮一些……

四 发生在爱荷华大学校园

到过爱荷华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芳草如茵、小河环绕、幽美宁静的城市,我的美国担保人维廉·柯比在服役参加越战前是一个富裕的殷商,在爱荷华经营一家颇具规模、有点名气的建筑材料公司。他和州长是挚友,他那具有现代派风格的、由他自己设计的华丽住宅在这儿是第一流的。越战中他双腿残废,退役后迁往佛罗里达,虽然仍挂着公司董事长的头衔,但他委托一个朋友经管他在爱荷华的庞大业务。他每年来看一下业务,同时到爱荷华空军医院治疗一下他那两条早已失去知觉的、麻痹的双腿。

在那天,1991年11月1日,星期五。我和麦克从纽约飞往爱荷华,我们决定在感恩节前休假,是因为柯比正好在空军医院疗养,他邀请我们来他的老家陪他共度一段时光。“我准备了一个盛大的派对(Party),”他在信中说,“朱莉亚,你会忘掉你那些烦恼的生意。”正好11月5日是乔治娅的生日,也是他们结婚25周年的纪念日。柯比打算好好地欢庆一下。那天中午,艳丽的阳光照射着大地,使11月初的爱荷华仍有一股夏天的暖烘烘的气息。虽然刚下飞机,我一点也不累,精神十足,一吃好午饭我就对柯比说我要去游泳——医院后面有一个美丽清澈的小湖。游泳之后我请乔治娅带我们去附近的爱荷华大学看看,早就知道那里有一个闻名遐迩的国际写作计划中心,是聂华苓女士主持的,在国内时我读过不少中国作家从那儿写来的报告。麦克完全同意我的计划,不过他又马上问乔治娅哪儿可以打网球,这样当我在国际写作中心东张西望、甚至坐下来听一场什么演讲的时候,他和乔治娅就可以在外面打网球了。

那天上午我觉得浑身舒畅——每次和柯比、乔治娅在一起我都有这种感觉。自从他担保我来美国后,每一年我们都会相聚在一起——不是我们去佛罗里达,就是他们来纽约。和他们在一起是一种赏心悦目的精神上的愉快,那是因为他们外形高贵而内心善良。和麦克结婚之后,几乎每年的圣诞之夜,我们两家人都一起去教堂,我们一起祈祷,唱圣歌,内心没有一点儿杂念。在教堂的烛光和《平安夜》的歌声下迎来新的一年……

我们奔向湖畔边的一条小船,乔治娅伴随着坐在电动轮椅中的柯比,在后面跟随着我们。我穿着一条白色牛仔裤,一件黑色无袖T恤衫,长长的头发用一条白色的丝巾系在脑后,我感到这样既自然又洒脱。麦克穿着一套“鳄鱼牌”的白色衬衫短裤,显得很潇洒。我带着泳衣,随时准备在明媚的阳光下洗一个舒舒服服的自然浴。

我和麦克划起那条白色的小木船,柯比和乔治娅在岸边微笑地望着我们,不一会儿我就憋不住了。

“太热了,”我掸去落在衣服上的松叶,“我想脱掉衣服下水泡一泡!”

“我没带泳裤,”麦克说,“水很凉,当心别抽筋。”“我不怕,我喜欢这里的湖水。”我迅速埋在麦克身后换上泳衣,然后双腿踏在摇晃不安的木船边跳下湖去。水凉得使我打了个冷颤,我开始一直向东游去。等我游了一圈回来,看到麦克和乔治娅两人已经把柯比抬到了木船上,他们三人一边随波荡漾,一边哈哈大笑地聊天。起风了,天空被宏伟的、白玉般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从云层中钻出,一丝丝光芒射到湖对面珍珠般的一幢幢小洋房上;绿色的湖水起浪了,汹涌地在我周围旋转,一个个小浪花向我扑面而来……

“麦克!抓住我的手!……”我好不容易游到船边,拉住了他那只大手,一个翻跃便跌进了小船。他们看着我的狼狈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他们三个人在太阳的照耀下,熠熠闪光。我一边梳理湿淋淋的头发,一边让太阳晒干身上的水滴,牙齿仍在不住地打抖。

“瞧你,像一只湿漉漉的小鹿!”柯比说着,把一块干浴巾丢给我。我把浴巾披到肩上,顿时感觉一阵温暖。我体会到一种纯真,饱满,吞噬我整个身心的快乐。

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宁静,就像永远不会有人打扰似的。整个爱荷华市都宁静下来,只有湖面传来轻轻的潮水声。有一只黄莺在沿湖的灌木林中开始歌唱。

这时,生性开朗的麦克用德语唱起了舒伯特的《船歌》:“像天鹅那样,轻轻地摇晃着,

我们的小船荡漾在晶莹的水气中,

哦,心中多么爽怡和宁静,

没有一丝儿往昔困扰的踪影……

天空中燃烧着晚霞,

绯红的光辉笼罩着我们的小船。

……”

突然,远远地,从爱荷华大学那个方向,传来了刺耳的警车鸣笛。

“是着火了吧?”乔治娅说,我们每个人都立即感觉不安,并且为这个宁静美好的下午就这样突然结束而感到一阵遗憾。

我们把船靠上岸,我迅速提了衣服,立即向爱荷华大学冲去。

是枪杀血案!

一个学生在校园开枪杀人,然后开枪自杀!

校园内,只见救护人员像一群气喘吁吁的公牛似的来回踅着奔跑。一面愤怒地噘着嘴喘息,一面一刻不停地来回跌跄着、蹭蹬着,一具具尸体用担架抬出!伴随着周围呻吟不绝的学生们的哭泣和一声声惊恐叫声!

“谁?……杀人凶手是谁?”我挤进惊恐的人群问。“一个中国学生。”有人回答。

“什么?”我霎时间如被雷击一样地震愣了,“中国学生也杀人?!这怎么可能?!”

在美国开枪滥射时常发生,但还没有一个凶手是中国人啊!

一个美国学生告诉我,枪手是中国大陆来的天文物理系的博士生。一个中国学生告诉我,他原是北京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通过李政道博士的出国考试由政府公派来美的。

在一片混乱中望着担架上的一具具尸体,我大声问道:“死了几个人?他向几个人开枪?”

一位美国警察回答我:“现在所知,他枪杀了他的导师,枪杀了系主任、系里的另一位教授、一位副校长、副校长的秘书和同系的一位中国同学,共六人。”他指着运尸的救护车说,“有五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在急救。”

那一瞬间对我的震撼,是我终生难忘的。休假是全部告吹了。我连忙拿出记者的本事调查了解这起事件。我记得一位外国作家说过:“每一个人一旦融入那个社会,就不再是一个独自孤立的存在。他的悲剧和他周围的环境、人物融会在一起。”同时我脑子里也跳出了一位中国作家的一句话:“我认为对一个记者来说,最重要的是个性,而不是社会性。”当我惊悉一个中国博士、北大高材生一连杀了六条人命之后,我并不是把它作为一项社会新闻来看的,我在这里也不是把这件事例作为一件社会新闻来写的。我调查了解这件事的目的是看看我们中国人——特别是今天年轻的一代身上都发生了哪些变化,以及试图对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的思考、思维、生活方式作出一种剖析,而我本人就是这其中的一个。

这种观察对我的一生是非常重要的。我认为这个事件与这本书的其它部分一起构成了一个惊心动魄和令人深思的一代人的真实整体。

1991年11月1日,这个震惊全美的事件的情景是这样发生的:

下午三点半左右,爱荷华大学凡·艾伦物理系大楼(Van Allen Hall)三楼的309室正在进行专题研究讨论会。在一片扬声争议与喁喁低语交织成的天文物理讨论会上,卢刚出现了。这个28岁的青年博士、北大物理系高材生穿着大茄克,带着一个提包,悄悄地推开门,像一块陨石般地急促而又无声地降落在309会议室,他装出世界上最无害的样子在角落里翘了翘脚。窗外,他能看到爱荷华城的一部分。他在这里生活了6年,从1985年出国直至现在,在这间房间里通过博士论文。整整6年,他没有离开过爱荷华大学,现在他就要和它告别了。他望着窗外,天上刚刚起风,毫无趣味。一种恶心的、报复的快感笼罩着他。他把手再次伸进口袋,那里有一把0.38口径左轮小手枪,全部荷满了子弹。“只要够用就行。”他想。五月份他向爱荷华地方长官办公室申请到了枪支许可,六月份他跑到爱荷华市一家叫Ein&Eeathers的渔猎商店花了二百美元买下这支巴西制金牛星手枪。他仔细挑选过,这是一把仿制美国警方用的史密斯一威森牌的左轮手枪。从那时起他就想干这件事了。“我早就有这个意思了,但我一直忍耐到我拿到博士学位。”他在给他二姐的最后遗书中写着:“你自己不要过于悲伤,至少我找到几个贴背的人给我陪葬。”光溜溜的手枪柄仍然有些冰凉,他脸上现出毫无表情的样子看着一切,看着所有的人。哪怕最靠近他的人,也不易察觉到他眼里闪过的一瞥阴冷凶狞的光芒。静静地旁听了约五分钟,他突然拔出手枪一个一个开枪射击!他首先开枪击中他的博士研究生导师、47岁的戈尔咨教授,戈尔咨教授应声倒下,他又在教授脑后补了一枪;继而他又朝史密斯教授身上射击了两枪。在场人士一时还未反应过来,以为他拿玩具枪恶作剧,直至看到两位应声倒地的教授的脑门和身上流出大摊鲜血才知他真在杀人!一位中国同学李新不堪刺激当场昏倒,另一中国同学吓得夺门而逃,跑到一处有电话的地方报警求救。这时卢刚已经冷静地将枪口瞄准他嫉恨已久的“竞争对手”——原中国科技大学高材生山林华博士。他一连朝小山的脑门和胸膛连放几枪,山林华连哼都来不及哼一下就当场被枪杀。卢刚在第一现场枪杀了这三个人之后,又噔噔地从三楼跑到二楼,打开系主任的办公室,一枪射杀了44岁的系主任尼柯森。他确认系主任已经死了后,又跑回三楼第一现场以确定戈尔咨、史密斯、山林华三人是否已经都死了。室中有几名惊吓得目瞪口呆的证人,其中之一是研究科学家鲍·汉生,他和另两名同学正围着奄奄一息的史密斯教授。他还没有死,生命从他的眼里突然逃遁,刚才还那么灵活、大声地激烈雄辩的学者脸上一下子被死亡来临罩上一层灰白。卢刚没有打中他的心脏,他鲜血涌注,在书桌下面挣扎着。三个人正准备把他抬起来送去抢救,这时卢刚在309室门口挥舞手枪叫他们出去。鲍·汉生轻轻喊了一声“Stop it!”(住手!)卢刚不予理睬,然后走到躺在地上的史密斯教授面前,对准他惊恐万状、带着哀求的眼睛又补发了致命的一枪。他马上就死了。这时卢刚跑下物理系大楼,持枪飞快地跑到邻边的生物系大楼,从一楼走到四楼,似乎在寻找一名女性目标(目击者见他进入女厕所寻人),在这过程中他遇到生物系的几位师生,并没有开枪滥杀。在生物系大楼他没有找到他的“射击目标”之后,他又冲到大学行政大楼,推开副校长安妮·克黎利(AnneCleary)女士的办公室,朝她胸前和太阳穴连射两枪,副校长的女秘书惊恐、本能地拿起电话要报警,他又向女秘书脖颈上射了一枪,然后举枪自杀。

整个凶杀过程只有十分钟。六人死亡,女秘书重伤。

凶杀内幕

《达摩因时报》说:爱荷华大学的天文物理系是全美知名的系,该系“理论太空物理组”事实上因三名主力教授的突然被杀害,可以说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报道讲损失无法估计。三名教授的课,研究计划及论文指导,都将完全停摆。其中卢刚的导师、47岁的戈尔咨教授(C.Goertz)是该领域尖顶学刊《地球物理研究》(JGR)的主编,被学术界公认是理论太空物理的大师。该系和全美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再出现这样杰出的教授。

《今日美国》日报在报道中说,爱荷华大血案对美国未来的太空计划都可能产生影响。戈尔咨教授是美国太空总署的顾问,被杀的三名教授在国际学术研究领域里都颇有名气,他们的专业包括电浆(Plasma)研究。

卢刚

电浆是由自由的离子与自由的电子组成的电中性混合体,而宇宙的组成物质百分之九十九是电浆。美国国家太空总署同意拨款几千万元在该校进行太空科学研究。

杀手卢刚也是研究电浆的。他的毕业论文是探讨临界电离速度。因为电浆是个极为专门的领域,目前全美只有三百名左右的科学家有能力从事电浆研究。卢刚在智慧上能够思索宇宙苍穹辽阔无涯的问题,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却成了一名高智商低智能者。他以疯狂的行为来残害那么多师长同学以及自我的生命,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悲剧。

那么,卢刚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卢刚绝对聪明。

他是北大物理系的高材生,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从小极为聪明,学习上一帆风顺。在北大物理系毕业后他参加了李政道主持的严格考试。在数百名佼佼者中脱颖而出,名列前茅,顺利考取由中国政府出资的公派生来到美国留学。以学业成绩相比,卢刚和山林华的水平不相上下。卢刚参加博士资格考试时与山林华同时并列第一,各门课目全都是“A”,他所获得的高分打破物理系历届记录。要说卢刚和山林华仍分高下的话,乃是后者的博士论文更受学术界的首肯与赞扬,并因此被系方推荐获得DCS学术荣誉奖,而前者却落空。

卢刚和山林华都是爱荷华大学天文物理系1991年新出炉的博士。山林华比卢刚小一岁,比卢刚晚两年来到爱荷华大学,拿到学位的时间却比卢刚早上半年。毕业后,成绩优异、研究成果丰硕的山林华被系里留下来继续做博士后研究,并按照ResearchInvestigator(调研员)的职位领取薪水。而卢刚则没有那么幸运,当他今年五月拿到博士学位毕业后,找工作的事始终没有着落。全美各大学的研究经费都受到削减,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几位教授为他推荐也无任何结果。他认为是教授们冷淡的原因。卢刚曾对人表示,尽管是“公派”,他也不愿返回大陆工作。卢刚的研究工作一直不太顺利,他的博士论文口试没能当场通过,相反山林华不仅提前毕业获得博士学位,而且他的博士论文还得论文奖,他并有一份安定的工作。这些都是卢刚最不能忍受的,亦为他最后愤而对山林华下毒手的原因之一。

卢刚是一个受过中美两国高等教育,有理智,具有分析和思辨能力的人。卢刚也并无精神失常或任何变态表现。他感情从不错乱,爱憎分明,也无酗酒、吸毒的习惯。因而他的行动决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冷静地思考,多次权衡的结果,是按照他所奉行的人生信念行事的结果。

据曾经与卢刚同住一室的爱荷华大学教育系博士生赤旭明回忆说:卢刚这种冷血杀人行为,不仅是由于妒恨,而且是因为他天性中潜伏着一种可怕的“杀机”,“性格决定命运”。在同学们眼中,卢刚是一个刚愎自负、目中无人、时而埋头研究、时而放浪形骸的人。他十分孤独,没有什么人愿意和他来往。他的在北京市汽车配件厂的当工人的父亲说:“卢刚有两个姐姐,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儿”。卢刚出国前个性很强,孤癖,不合群;与父母亲也很少交谈,只有和二姐关系密切些。他通过越洋电话对记者说:“卢刚赴美后经常给二姐写信,在出事前两天,卢刚曾与他在北京的二姐通过电话,聊了很久。”卢父说,几个月前,卢刚曾在家书中提及由于美国经济不景气,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家人表示,打算为他在国内设法安排工作,但遭卢刚拒绝。赤旭明说他在1987年夏天与卢刚、山林华合租一个一房一厅,他与小山住卧房,卢刚住客厅。卢刚从不打扫屋子卫生,喝牛奶从不用杯子,打开盖对着嘴咕噜咕噜喝完就随手扔在地上。赤旭明比他大十岁,以长辈的口气告诫他,结果卢刚“目露凶光”,表现得非常凶恶。他形容卢刚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自视甚高,经常以“物理尖子”自居。说话喜欢揭别人短处,以嘲弄别人为快乐,时常“出口伤人”。他说卢刚不仅人品素质极差,而且十分好色。他曾幻想所有的女孩子都拜倒在他这个“天之骄子”的脚下,也费了不少工夫追了许多女孩子,但屡遭挫折。他经常出入酒吧,把自己打扮得很“美国化”,以示与其他中国同学的“风度不同”。有一次他去拉斯维加赌城,想用90美元嫖妓,结果被拒绝。这使他恼羞成怒,耿耿于怀。另一位物理系的学生说,卢刚与人合住一个公寓,夏天天热,他睡在客厅里,经常把冰箱打开一整夜,根本不顾别人存放在冰箱里的东西酸馊腐败。卢刚在很多留学生口中,是一个攻击性很强,让人下不了台,又十分自私的人。久而久之,几乎没有人愿意再和他来往。

即使你不断地试图想发现卢刚在个性上有何可取之处,却没有一个人予以肯定的答覆。物理系的一位学生对卢刚的评语是最客气的:“他是个思考问题的方式与一般人截然不同的人,凡事都想到阴暗面,喜欢走极端。”

纽约《世界日报》刊登了卢刚喜欢走极端,不给人余地的性格的一个例子。和卢刚同属“空间物理理论小组”在杀人现场昏迷的李新说,近来因为美国经济萧条,政府裁减预算的缘故,系里在毕业生中发起募捐。卢刚用支票开了一张捐款,面额是一分钱。

有一位在酒吧中认识卢刚的美国女孩子认为卢刚是个风流俊逸的人。她认为他很聪明,因为他还懂一点文学。在一次幽会中,他对她说了一位诗人的话:“一切能分担人生痛苦的感情,我都不回避,一切能带来瞬息快乐的感情,我都愿接受。”

“他靠着我坐着,”她说,“他两臂拥抱着我,并把自己投进了一种非常甜蜜的情绪之中,那是一种分担了痛苦的感情……”

那位美国女孩子说,当她向卢刚表示再也不想见到他时,卢刚转过头去,“突然他变得像一个柔弱的孩子,泪水从他的眼角涌出来,在他的面颊上流着……”她说他心地非常敏感,对自己内心的小天地怜悯感怀,呵护备至,却不是一位可以久交的人。

卢刚喜欢的小说有约瑟夫·赫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他曾和酒吧的朋友描绘书中的情节:

“中队司令官在尤索林飞满规定的32次之后又无休止地增加到40次、50次……最后尤索林恍然大悟。第22条军规原来是个大骗局,是无法逾越的障碍。而这个世界到处都是第22条军规,它像天罗地网一样铺天盖地地统治了整个世界。他感到全世界都发疯了,最后逃往瑞典。”

《第二十二条军规》是60至70年代美国大学生必读的一部小说。美国评论家认为约瑟夫·赫勒那种富有喜剧意味又使人毛骨悚然的虚无主义——即黑色幽默,已成为行动的楷模。

卢刚1985年到美国,凭着他的敏慧迅速拣起了“黑色幽默”的人生信念:教授像资本家压榨工人那样地压榨他,不给他出路。爱荷华大学是第22条军规,天罗地网铺天盖地地统治了整个世界。他只有像西部牛仔片中的枪手那样,拿起枪干掉妨碍他的道路的人,然后同归于尽。

5月买枪,11月杀人,他等了足足6个月。

山林华

“一个人要是没有在生活的韶光中看见过天使,在生活的灾难中看见过恶魔,他的心就永远不会开窍,也永远不会有情感。”

听爱荷华大学的同学谈卢刚以及被卢刚杀死的山林华,就像听人谈论白天与黑夜的差异一样。一位美国记者说,他们的叙述给人的感觉是:山林华似乎是上帝刻意制造出来,故意要向世人显示善与恶、美与丑、正与邪、光明与黑暗的对比有多么强烈。

山林华在爱荷华大学知名度颇高,是前任中国学生联谊会会长。而卢刚则由于性情孤癖,连中国学生联谊会也没有加入。山林华今年27岁,浙江省嘉兴人,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四年前通过美籍华裔物理学家李政道在大陆主持的考试,进入爱荷华大学攻读物理博士学位。由于他成绩极为优异,在博士资格考试时与卢刚并列第一名。他人缘很好,系里教授对他大为赞扬。

卢刚的父亲是工人,山林华的父亲是农民,他来自浙江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他的弟弟山雪良在得到这个噩耗时在电话中失声痛哭:“我哥哥是苦孩子出身,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我们全家以他为骄傲,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他这样好的一个人!”山雪良说他的在农村种地务农的父母身体不好,家中还有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奶奶,视山林华如同命根子。他至今也不敢告知家人他哥哥的死讯。为到美国来料理后事,他只好撒了谎,说哥哥在美国生病需要人照料,才得以让家人放心,赶赴美国。

山雪良说山林华自幼就刻苦耐劳。由于家里穷,身为长子,吃了很多苦,但他一直自强上进。1981年,16岁就以优异成绩考取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1987年赴美留学后,为了接济大陆农村亲人,他长期省吃俭用,每次攒下一二百美元即往家乡寄。两个月前,家中父老还收到他一张二百美元的汇票。他每次写信,都是“报喜不报忧”,以免让老奶奶及父母挂心。经常劝父母用他寄回的钱吃好些、补养身体。在他们那个村子里,山林华是个出名的好孩子,没想到会突遭惨祸。

山林华的岳父是安徽合肥的一位学者。在山林华被杀害前48小时刚刚抵达爱荷华市作访问,却不幸看见女婿身亡,女儿年纪轻轻成孤孀。

曾经同山林华、卢刚住一个公寓的赤旭明说,小山出身农民家庭,家里很穷。全凭个人努力奋斗登上大陆一流学府中国科技大学的殿堂,并以优异成绩赴美深造,非常不容易。当他听说小山遇害的消息时,他难过得哭了好几场,因为他在与小山共住一室的日子里,发现了他身上许多美德。他举例说:小山为了帮助仍在安徽老家的弟弟筹措结婚费用,省吃俭用,相当长一段时间天天喝牛奶,吃面包果腹。因为这两样东西在美国都很便宜。

爱荷华大学电脑博士研究生华欣说,山林华为人非常好,聪明能干,勤奋好学,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获最佳论文奖学金是实至名归的,卢刚不应因妒生恨将他杀害。作为山林华的朋友,他非常难过,很多同学听到这个消息,都难过得失声痛哭,对凶手暴行十分气愤。

受访的学生在谈到山林华时,没有人不是充满了感情与怀念的。几乎大家都不太能接受他就这样与中国同学们天人永隔的事实。在大伙心目中,与卢刚尖锐的个性相对的是山林华的宽宏。经常挂着微笑的山林华总是替别人着想,愿意对人伸出援手。与山林华一同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的雪山在谈到他时几度哽咽不止。她说,只要同学开口,即使山林华自己已经买好了菜,他还是高高兴兴地开车送没车的同学去超级市场。许多到爱荷华大学念书的新同学,都是山林华到二十多公里外的CedarRapids机场接来的。作为中国学生联谊会主席,他热情地帮新到的同学找房子,买便宜生活必需品。哪个同学要搬家换房子借他的车,他也总是一句话:“没问题!”质朴诚恳的个性,使他在爱荷华大学的三百四十多名中国大陆留学生中树立了很高的威信,大学都习惯亲切地叫他“小山”。物理系的冯炜说:中西部大学与大城市学校不同,因为没有地方可以走动,中国留学生之间的来往十分密切,学生联谊会办的活动大家都踊跃参加。小山于1988年至1989年担任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会长,把联谊会活动办得有声有色。李新说,博士生课业都很忙,山林华自己做学问极为认真,但没有什么恃才傲物、高人一等的态度,没有学究气。凭着他的纯朴与义气吸引了一群“哥儿们”,大家同心协力为联谊会做事,举办各种活动,深得人心。

物理系几位比较熟悉山林华及卢刚研究工作的人都表示,山林华在事业上比卢刚得心应手,并不只是运气较好的缘故。一般人只能从山林华与卢刚截然不同的个性与作风去了解他们,山林华人缘好,常微笑,伸援手;卢刚则独来独往,作风怪异,脸上永远是阴霾笼罩。物理系的同学则进一步从个人专业去探讨两人之间的分野。他们说山林华的研究工作不仅在系里,即使在整个太空科学领域中都是十分出色。山林华的论文至少已有三四篇刊登在他们那一行最权威的、由戈尔咨教授所主编的Journal of Geophysical Research(JGR)刊物中。

山林华的毕业论文是他与戈尔咨教授共同研究的成果。他们率先从理论上解释土星的光环结构,并进而分析光环的年龄。这篇论文经系主任及其他教授们的推荐,获得了全校最佳论文奖Spriesterback Dissertation Prize(DCS荣誉奖)

奖金二千五百美元,享有很高的荣誉。

系里的同学说卢刚对山林华得奖很不是滋味,几度向系里和校方提出抗议及申诉,但毫无结果,没有人认为他有道理。李新同学表示:其实这个奖是由教授直接选拔推荐的,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申请。

天文物理系的同学们说,山林华在得奖之后还不断“出活儿”。又与戈尔咨教授及史密斯教授共同在JGR上发表论文,对能够阻碍通讯的“地球磁暴”现象提出解释与预测。冯炜认为:这个题目比土星光环更重要、更受学术界的重视。

以学业成绩相比,卢刚和山林华的水平不相上下。在博士资格考试时,两位来自大陆的“天才生”并列第一名。可是,以研究能力而论,山林华做出的成果显然更受学术界肯定。“独行侠客”卢刚不肯下苦功做研究,与教授隔阂很深,却偏偏死心眼要和山林华争最佳论文奖,结果越搞越往牛角尖里钻,终于滋生杀机,选择一条玉石俱焚的毁灭道路。

11月7日,在山林华的追悼会上,杰逊成牧师用哀痛的语气说:

“山林华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运动是他仅次于物理的第二所爱,他尤其喜爱看美式足球——橄榄球。而且他恐怕是唯一真正懂得规则的中国学生。他不但懂而且乐于向人讲解,不会让人弄糊涂。”这句话让参加追悼会的人难得地笑出声来,好像小山就在眼前一样。

爱荷华市立公园旁的ParkLawn学生宿舍里,小山家的灯光只能映出山林华的妻子杨宜玲哀伤的面容。从11月1日以来她眼泪已经哭干,精神状态也有些恍惚。山林华连一声叫喊都来不及发出,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样骤然而逝。伤逝啊!伤逝!那个喜欢朋友,喜欢在周末打篮球,踢足球,打桥牌,喜欢在电视机前向朋友们大声解释美国橄榄球规则和赛情的小山;那个喜欢与朋友说宇宙苍穹和地球经纬奥秘的小山;孤寂地躺在阳光永远也照不到的角落,等候着浙江老家的弟弟前来见上无言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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