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need in my life creativity,I need family,
I need nature,
Those are three major,major,major major,major things!
(我需要我的人生的创造力
我需要家庭
我需要大自然
这是三件最主要、最主要、最主要、最主要、最主要的事!)麦克也同样高声地朗诵了他所喜爱的法国作家左拉的一首小诗:
“我在鲜花盛开的山坡上,
流连忘返
青草和沙砾
都是我的朋友。”
我们俩都太爱大自然了。我们经常驾车到纽约郊外,去捕捉春天的第一片云,秋天的第一片红枫叶。我们驾车从维吉尼亚平原穿过肯塔基山脉,直至犹它州的沙漠地带,我们也曾经身背安全带攀登过加州优美胜地国家公园的仑巴岩。只有两个人的境界是多么令人欣喜若狂:我们俩面对大自然,虔诚,恬静,爱慕一切。拿自己心中的静谧去比拟大自然的静谧;从黑夜中去感受天上无数星斗有形的美和上帝无形的美。无论是万古长存的峡谷和山岭,或是开在阡陌小道边的一朵小野花,都能使我们领略到生活的纯美。麦克被大峡谷的阳光照得频频眨动的蓝眼睛,如钻石般地放射着探究这个大自然奇观的光芒。他有时“嘿嘿”一笑,像突然放了晴的天空一样荡人心旌。他总是喜欢那样无忧无虑地哈哈大笑。说来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个背景和经历与我截然不同的西方青年,竟成了最了解我的每一个心思,也最了解我的过去的人。
我的朋友们常问我,你们在一起,是说中文呢?还是德文呢?还是英文呢?我们在美国的家庭生活中当然是100%用英文。可是每到中国,我都逼他学讲中文;每到德国他都逼我学讲德语。这样做的好处是这三种语言,我们都能够运用一些。也有的朋友问我:你们平常是吃中国餐呢?还是吃西餐?在吃西餐还是吃中餐上我们的确有过困扰。麦克是喜欢不时地吃一些中餐的,但有许多我非常喜欢吃的东西他却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如豆腐、米粥、香菇,还有诸如鸭蹼、海参等等。我最不爱吃奶酪,也不爱吃牛奶面包。在上海时我非常喜欢到几家美味的西餐馆:“红房子”、“德大”、“上海西餐馆”和“天鹅阁”。他们制作的都是法国菜谱。可是无论那里的浓汤还是虾仁奶油沙拉,在美国却一律看不到。美国式的沙拉就是生卷心菜、西红柿、胡萝卜切成几片,再浇一点带醋味的意大利沙拉油拌一下便端上桌。我曾经一再坚持不吃这种只有兔子才吃的东西,我摇着头对麦克表示:“你不能强迫我吃。”后来终于被美国人一再鼓噪的“营养价值”所说服,偶然也碰一下。每次到欧洲或其它国家,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哪儿有中餐馆。遇到不得不与麦克家庭及亲友们和谐地度过几天“完全西欧式”生活时,最后一天麦克父亲总会开着奔驰轿车把我送到离得最近的一家中国饭店作“急救”。在纽约曼哈顿我们没有请厨师,除了常常在外“开伙”外,一切由我亲自下厨。我会在端上一条喷香扑鼻的西湖醋鱼时,再端上一盘带红肠的法式奶油沙拉。麦克喝他的浓咖啡,我喝我的甜豆浆,两人边享用边聊天,完全是“中西结合”。有几家中国城的餐馆麦克特别喜欢,如“银宫”、“喜相逢”、“上海四五六”,有时我就打电话叫上几个中国菜,麦克也会和我一起一扫而光。有几次他打电话给我叫了麻婆豆腐和红烧海参,他叫了自己喜欢的葱烤龙虾和蚝油牛肉。这种点菜式的晚餐,几年来已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个部分。
麦克经常带他公司的一大群美国朋友到我们家来开派对(Party),每逢中国新年和中秋节,我也常有一大群中国朋友到家里来聚会。我们的“语言原则”是:美国人多的场合,大家一律讲英文;中国人多的场合,大家一律讲中文。这使麦克有时不得不傻眼地呆在一边“听”,有时他在听我们一大群中国人叽叽喳喳地讲着中国话,突然冒出了他听得懂的“麦克(Mike)”这两个音节时,他的一对耳朵就会立即像兔子那样地竖直起来:“麦克什么?”他急着问:“你们在讲我捕捉小山羊当早餐吗?”这种“语言原则”逼着他只好去下苦功学习中文,他在上海新华书店买了一大堆中文书籍和磁带。他听说人民公园有个“英语角”,就跑到那里去,人家要跟他练习英文对话,他却恳求别人和他“慢慢说中文”,还时常向我感叹:为什么中国没有一个外国人学中文的“中文角”?麦克毕竟是聪明的,他聪明就聪明在学中文发音准确,简直是标准普通话的发音。因此每到上海,他不让我们讲“上海话”,只准讲“国语”(即普通话)。他目前已经具备了和任何一个中国人单独对话十分钟的能力。
一个中国女人和一个西方男人竟然可以全无隔阂,我和他一起参加每年秋天在纽约中央公园举行的“全市马拉松赛跑”;我们一起在暖和的清晨沿着中央公园水库跑步;有时穿着鲜艳的跑车运动服加入在中央公园几百部跑车队中猛骑猛冲。冬天我喜欢在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场溜冰,他是我的溜冰教练。当他在大学时的那股冰球“瘾”上来的时候,我也会陪他到32街体育中心冰球场。我坐在钢丝篱笆外的长凳上,手端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看着身穿冰球服的麦克在冰球场上一会儿前冲,一会儿后退,一会儿穿绕过他的对手们的缠绕追踪,把那个冰球猛然打进对方球门。当他卸下他那顶白色的如盔甲一样大的冰球帽时,我总是看到他那张满面通红、孩子般的脸上发出尽兴尽致的笑容。没有什么比体育运动和大自然能把他这个公司主管从曼哈顿办公大厦中解放出来更美好的事了!在中央公园万人攒动的鲍尔·萨门演唱会上,我们随着歌手大声地唱。我们在百老汇撒着漫天纸屑,欢迎从波斯湾胜利归来的将军和士兵。有时麦克也爱带我去中央公园西边的森林中骑马,在84街驯马站中有一张肯尼迪夫人杰奎琳七岁时在中央公园骑马的照片,他说,像回到了慕尼黑一样。
麦克对“Macy’s”的感恩节游行不感兴趣,对万圣节格林威治村万人鬼怪游行不感兴趣,有时对总统每年度的国会演说也不感兴趣。可是他却非常喜欢Ted Koeppel的《NightLine》(《夜间新闻》)、喜欢ABC的Primary节目和芭芭拉·瓦尔特斯的20C20特访专题。他特别注意每周日上午11点NBC的Mc—Langnlin的时势辩论,以及McNeal—Lehrer主持的News Hour。我们常常边看边互相争论。有时则凝神屏息地“陷入”新闻中去:如海湾战争的日日夜夜,直到宣布全胜的最后一天,我们悬吊的心才落了下来。如布什总统提名的汤姆斯大法官遭到‘性骚扰控告’的公开审理全过程;奥烈佛·诺斯的售伊朗武器公听会;布什和杜卡基斯的总统辩论;罗马尼亚的政变和齐奥赛斯库从被捕到处死;柏林墙的倒塌到苏联8月政变流产;震惊全球的天安门广场事件……新闻媒介在这时,实际上已经操纵了许多美国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颗细胞。每一次起伏跌宕都是令人惊心动魄。我唯一的遗憾是“水门事件”那会儿,我不在美国,无法在电视机前去亲自体验它的全部扑朔迷离又震撼心灵的全过程,无法亲自听到尼克松讲的“I’m not a crook”(“我不是骗子”)这句精彩的话。
所谓美国上流社会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对每一个人开放的。有些朋友问我,那些名人聚集的舞会或宴会,你是怎么“打”进去的?我曾经采访美国新闻电视界“女皇”芭芭拉·瓦尔特斯,也曾与白宫的贵客、风靡全球的歌星约翰·丹佛畅快地交谈,这都是因为美国太“开放”了。如曼哈顿名流常爱去听音乐的林肯中心,你只要打个电话问一下,他们就会寄来一大套每年各季度的古典音乐、大都会歌剧、纽约芭蕾的套票,并且包括年终的大型圣诞舞会。这些票子当然是要花钱买的,但并不是很昂贵。另外如布什总统竞选连任的晚宴,也是大张旗鼓地四处贴出每券1000美元的广告。你买下一券,换上漂亮的晚礼服,你就是总统的贵客了。好莱坞明星伊丽莎白·泰勒举行的慈善舞会,是2000——2500美元一张票,你可以看到麦克·杰克逊的演唱,你可以和随便什么名流翩翩起舞。这些资金所得全部用来赞助艾滋病研究及救护被艾滋病毒感染的妇女和儿童。另外如各种各样的颁奖典礼,如葛莱美奖、奥斯卡奖、普力兹新闻奖、商界风云人物奖等等,这些都是要通过圈内的朋友介绍才能迈进的。我的曼哈顿的客户们常带我到纽约商界社交的各种聚会中去,我不无惊讶地发现有些石油商、地产商、股票商竟是由演员、记者、教授出身!整个社会都是流动着的水,越是大胆地冲破羁绊追求自由的人,越是能获得最大的成功。
麦克和我是不同的,他非常讨厌社交。他认为最美的时候就是和我在大自然的怀抱之中,就像现在这样跋涉在大峡谷中一样。大峡谷的雄壮和静穆无声已经完全荡涤了我们心中的尘世痕迹,远远近近那些大红大紫的悬崖峭壁和群山,望不见底的深谷,广袤的四周被巨大的仙人掌和有芒刺的瘦果包围着的沙漠,以及从大峡谷托罗威峰往下俯视的科罗拉多河下游。这一切都使我们迷恋得如痴如狂。麦克突然指了指前方说:“看,我们已经到了印地安人居住区了!……那就是哈瓦苏白印地安人村落!”
远远望去,只见峭壁耸峙之间有一块峡地绿田如茵,中间一条小河波光潋滟。我们兴奋地快步向那片“有人的地方”冲过去。哈瓦苏白在印地安语中是“碧波河岸的人们”的意思。峡谷边沿上的岩石遗迹表明,大峡谷在16世纪被西班牙人发现之前,早已有印地安人居住。我对美国印地安土著居民一直抱有极大的兴趣。小时候看《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时,就对书中不时出现的“当地土人”既迷惑又好奇。到了美国后才知道印地安人是如何被白人杀戮灭绝、赶出家园的。最近获得八项奥斯卡金像奖的影片《与狼共舞》就是以一个美国士兵的眼光叙述了这样一个血腥残忍、弱肉强食的悲惨故事。编导和主演凯文·柯斯纳讲:把印地安人的命运再次重现在舞台上,为的是重新审视美国人的价值观。如今,美国人已经为印地安人处处竖起雕像,并建立了美国印地安艺术学院。我和麦克来到哈瓦苏白村落时,那里正在举行骑马竞技比赛,只见三四十名头插羽翎、背披羽饰毡风的印地安男子策马奔驰,用利箭射击在前面狂奔的一大群野生牦牛。一股强悍的野风伴着马蹄和牛蹄声在眼前刮过,令人心襟震荡得透不过气来!“好幸运啊!你还活着!”我心里对每一个骑马的印地安人说。当野牛倒地、鲜血流淌时,印地安人又奏起了胜利凯旋的乐曲。部落寨子中的男女村民们用竹制的乐器和金属牛皮手鼓敲打起动人的音乐。我简直难以想象竟有这么优美并且充满与自然、与野生搏斗力量的乐曲!整个旋律中充满金属般的碰撞和短笛的尖鸣声。我听着听着不禁流下感动的眼泪……
我们不懂印地安语,只好打着手势和他们说话,他们那堆满刀刻般皱纹的褐紫色的脸膛上浮现着憨厚的微笑。他们举着铁叉,请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吃一块他们刚刚猎获的烤牛肉,焦糊的气味和野牛肉的喷香弥漫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村落。他们不要游人的一分钱,他们只想把那一份大自然的馈赠和大自然的风情慷慨地与每一个来到这印地安土著峡地的人分享。
离开了哈瓦苏白村落,我们又跋涉了几小时,根据地图来到了印地安人花拉白部落。自大峡谷南沿望去,碧黛深渊,尽收眼底。只见科罗拉多河盘旋奔腾于大峡谷之中,泻入西端米德湖,流势放缓,水面如镜。19世纪鲍威尔少校所率领的第一支探险队中三名队员认为顺河而下寻找峡谷尽头已无希望,即在这里弃船登岸,却死于复仇的印地安人手中。鲍威尔少校则坚信不久即可下到峡谷尽头,而坚持下行。果然不出所料,探险队迅速通过大冲刷崖,而到达开阔的亚利桑那平原。我和麦克登上由印地安花拉白部落经办的木筏排,沿着鲍威尔少校探险的路线,顺科罗拉多河上游冲浪,木筏排上还有另外八名美国人。峡谷中的浪花不时漫过木筏和我们身上的桔色救生圈,每个人全身湿漉漉的,有好几次印地安人拼命地奋力划桨才使我们的木筏冲离险滩转危为安。麦克哈哈的大笑声从未间断过,他的脸更像是在游戏中兴趣盎然的孩子的脸。他一直紧紧地抓住我,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部电影一样。人类是多么需要有这种勇气、这种冒险精神啊!
上岸之后,我们全身的湿衣服很快被秋日的阳光晒干了。大峡谷山间小径中弥漫着一股苦艾和蒿草的香气,还有栀子花白色的淡馨。暖融融的亚利桑那阳光洒在大峡谷里,像一股荡漾的春风,又像一支巨大的母亲的手臂,温柔地抚摸着隐蔽于巍峨石峰间的每一棵小草。眼望米德湖,碧波万顷,荡涤胸怀。印地安人部落一片葱茏,好一片宜人景色!
夕阳给大峡谷蒙上一层沉重的历史感。天上起风了,阳光底下竟下起了毛毛细雨。一簇簇潮湿的桦树叶不时在脸颊上掠过。我们已经来到大峡谷的托罗威峰,为了试一下峡谷回音,我高声地叫着:“我的大峡谷!大峡谷!”麦克对我说:“不要喊了,你还是唱一首歌好。”唱一首歌?唱什么歌呢?望着大峡谷南北两岸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望着高高的白杨林赤褐红黄、多姿多彩的树叶,远处的科罗拉多河与大峡谷周围的大片森林和广阔山峦交相辉映,这一切是多么像北大荒建边农场的秋天啊!那时候我最爱唱的是什么歌?对了!在1978年迎接新年到来的建边农场迎新会上,我不是抚摸着胸前两根又黑又长的大辫子,在台上演唱了一首《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吗?于是,我放开歌喉,面对着大峡谷的黄昏暮色,唱起这支优美的、我在北大荒年代的歌曲:
“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边疆的歌儿暖人心,暖人心
清清泉水流不尽
声声赞歌唱亲人
唱亲人边防军
军民鱼水情意深,情意深
哎……哎……
唱亲人边防军
军民鱼水情意深,情意深”
不知是由于久远的回忆还是由于眼前这一片“大峡谷奇观”,我一边唱,一边已经泪水盈眶,事实上我经常爱唱过去岁月的歌曲。有一次,我在客厅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我幼时的儿歌《小燕子》、《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麦克听不明白我唱的是什么,但他却被歌声中优美纯真的旋律深深打动。我唱完一会儿停下弹琴,侧过头去看斜躺在沙发上倾听歌声的麦克,我惊讶地发现他眼睛里饱含着泪水。我跑上去,他挥了挥手说:“唱吧,唱下去。不要管我……这样的时候太美了……”
麦克一定又是被《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打动了。我们俩默默无语,我们俩都含着眼泪。他知道,我又在想那些“城南旧事”了。几年来我在麦克身上学到了一种淡泊明志的作风。我确实对社交和种种排场越来越厌倦。林语堂在《生活的艺术》中说:“观测了中国的文学和哲学之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人物,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鉴于明慧悟性上的达观者。这种达观产生宽宏的怀抱,能使人带着温和的心境度过一生,丢开功名利禄,乐天知命地生活。这种达观也产生了自由意识,放荡不羁的爱好、傲骨和漠然的态度。一个人有了这种自由的意识和淡泊的态度,才能深切热烈地享受快乐的人生。”麦克一直抱有这种淡泊达观的态度。有一次他得到了一个精致的嵌在桦木框架中的金属奖状,那是他的公司在五名主管中,只颁发给了他一个人。他拿回家扔给我说:“这块东西最好的用处就是把它翻过来当切菜板。”
晚上,我们在大峡谷的山野中搭起帐篷,点燃了一堆篝火,开始露营。不远处的野草中围着盖满苔藓的颓垣败墙,那是印地安人部落的遗迹。夜晚的大峡谷万籁俱寂,阒无人迹,沉浸在一片幽暗的朦胧之中。在丛星闪烁之下,几片淡云宛如天鹅般地在太空浮掠过去。当夜幕降临时,我仰望着从树影枝杈中露出来的星星,给人带来一种轻絮一样飘忽而又连绵不断的思念。雷马克在《凯旋门》中有一句话:“黑夜把一切都扩大了。”这熊熊点燃的篝火使我充满了一种轻柔如水、飘忽如梦的欢悦之情。宝蓝色的天空中,群星灿烂。突然,一颗流星横过夜空,拖着耀眼的尾巴,不知坠落在何方……我心中充满着一种静默的感动:只有痛苦和幸福的因果循环,才造成了丰富的人生。此刻,月光照耀下的世界第一大峡谷震慑心魄,北沿的鬼怪牧场灯光明显可见,那是一种含磷矿物在夜间所引起的光照现象,远远看去像一座着火的森林,烈焰飞腾,四面八方射出惊心动魄的火光霹雳——“鬼怪牧场”上空的一轮圆月又像朦胧的银纱织出的雾纱一样。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着由于过度疲倦、枕着一节劈柴就倒地而睡的麦克,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由于火光的照耀而熠熠发光。他的眼睛闭上了,长长的睫毛遮盖在被太阳晒成棕色的面颊上。远处那些若明若暗、晶莹灿烂的星光,多么像麦克钻石般的蓝眼睛啊。“他有一颗水晶般、透明的心”,我充满柔情地想。在篝火映照下,这是一张多么温柔、多么美丽的男人的脸啊!霎时间我想起了14年前,1976年在北大荒小屋的那个夜晚,我也是这样深情地望着于廉。我凝视着火炉前靠在桦木椅上沉睡着的于廉的脸,柔和的火光洒在他浓密的黑发上,我那时是多么狂热地倾心于他,多么甘愿随他浪迹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甚至和他一辈子共享北大荒的山峦、流萤、春融、冬雪……我的青春之爱在我心中没有消失过,它常常使我内心的感情世界汹涌澎湃。火光前于廉的幻影又变幻成了麦克的脸。我说不上来他们两人有什么相似之处。但他们都是属于充满魅力、聪明而又勇敢的男人。在火光下麦克像一尊阿波罗雕像那样地美而动人。我难以形容他高高的鼻子在脸上投下的侧影使他显得多么温柔高贵,就像在北大荒小屋的炉火映照下于廉沉睡的脸显得格外生动一样。我一边遨游在这种“炉火重映”之中,一边写下当天的日记。一时间各种意念,童年的回忆一下子涌入我的脑海里,像火焰喷射出来的万朵火花,我的眼泪又一次不断地涌溢出眼眶……
不知什么时候,麦克睁开了眼睛。他说他觉得口渴,我站起身去帐篷中取水,可是刚站起来,却被一股酸味直冲喉头,我突然哇哇地呕吐起来,把印地安人的烤牛肉和白天喝的可口可乐全部吐光。麦克手足无措地一会儿拍我背,一会儿擦我的脸,他以为我一定是累病了。
“你怎么啦?朱莉亚……你怎么啦?”麦克神色慌张地问。我蓦然感到内心涌起一股热浪。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给他生一个孩子。我倒在他的手臂里,对他说了声:“不要担心,我想我可能是怀孕了。”在那一霎间,麦克一把将我抱起,他的力气比《乱世佳人》中的克拉克盖博还要大好几倍。他抱着我在大峡谷的月光下旋转着:
“回纽约去!”麦克兴奋地叫嚷着,“回纽约去!”是的,我需要我的人生的创造力,我需要家庭,我需要大自然。这是三件最主要、最主要、最主要、最主要的事情!
C.惊魂
有人说,当一个女人在创造另一个生命时,她对这个世界看得是特别清楚的。在小世界里我们的生活是那么美好,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然而在大世界里,我们却无时无刻不提心吊担,充满恐怖。纽约人流行一句话:“九十九次没轮到你,一次轮到你,一切就完蛋!”没有任何人知道什么时候抢劫和凶杀的灾难会降临在你的头上。海湾战争结束时,布什总统的一句话令全世界吃惊:“美国人死在波斯湾战争前线的比起同一时期死在自己家乡街头凶杀案中的,要少得多、少得多。”怀孕的那些日子我不敢看电视新闻。有一次我拧到ABC台,正在报道一个青年随父母来纽约看网球。在地铁出口遇到黑人歹徒抢他父亲的皮夹,他冲上前试图夺回父亲的皮包和证件,被凶手一刀捅死。我不忍看下去,又拧到NBC台。NBC的女主播正在叙述当天在纽约布朗士区发生的一位哥大学生被黑人歹徒枪杀的案件:那位美国青年和女友去参加周末舞会途中遇到抢劫,他迅速掏出了所有的钱给他们,抢劫犯还是拔出手枪把他击毙。在那一时间我又调到CBS台,晚上的当地新闻每天都是以犯罪报道作为开始。CBS正报道一条大汉在郊外长途汽车登车抢劫,把所有人的钱物洗劫一空不算,还用机关枪扫射杀死了男女老少六人。平均每25分钟,就有一个人被抢,被杀。人们说,美国的大都市犯罪阶级是一支不需要工会、不受任何管束,为所欲为的庞大队伍。监狱是他们稍事休息、重振精神的最好地方。
美国一份报刊上登出《美国监狱的伙食》一文,其中写道:美国监狱的早餐,每星期吃三次鸡蛋:星期二水煮蛋,星期五荷包蛋,星期六是培根火腿炒蛋,外加果汁牛奶Cereal。中饭是三明治、奶酪及鸡肉、火鸡肉、牛肉、火腿、意大利腊肠、薰肠,任选两种,有时也会有鲈鱼三明治。而晚餐才是最精采的,美国食物包括汉堡牛排、肉酱面、火鸡馅饼、披萨、辣椒碎肉、煎鱼片,有时有墨西哥玉米肉馅饼和中国鸡丁炒面。仅仅加利福尼亚州25所监狱,十几万名犯人,一年基本预算为26亿美金,平均每个犯人要花七八十美元一天。而一名普通工人辛辛苦苦在餐馆打工一天后所得到的钱往往还没这么多,他还要负责家庭、个人、住房等一切开销。而犯人是一分钱也不要付的,理所当然吃喝全包。杀了人也不判死刑,只是让你在监狱多住多养。以上的伙食如果稍不注意,很容易与希尔顿一类饭店的住客伙食搞混淆起来。试想:有这么舒适无忧的“后备家园”,加入大都市犯罪阶级的人岂有不日益增多的道理?连那位撰写了《美国监狱的伙食》的释放犯人也不由得感叹道:上帝是否太不公平?
美国服用古柯硷毒品人口已经增加至一百九十万人。由于静脉输入毒品的针头滥用和服毒品后的性杂交,致使艾滋病患者急剧上升,就连最著名的社交界顶尖人物也不可幸免。篮球史上最伟大的球星之一、美国男篮王子“魔术师”约翰逊面带微笑宣布染上艾滋病病毒时,千千万万的美国人哭了。约翰逊在六个月里至少和一百名女子上过床,其中有一些是专业妓女。另外像亚裔打入美国上流社会的顶尖人士也不可避免地“陷入泥潭”,如著名室内设计家秦威勒,50岁英年死于艾滋病。美国第一流模特,美日混血、天生丽质的周汀娜,也由于性交不慎染上艾滋病,汀娜逝世时,只有39岁。
美国教育部的统计数字表示:一千二百五十万名中学生中,至少有二百五十万持杀人器械上课,其中有百分之二十一持有枪支,也就是五十二万五千名中学生身怀夺命的“枪家伙”上课,学生枪击学生,学生枪击老师时有发生。以至于一些班主任,不得不把数学课改为“防止流弹演习课”。道德的沦丧和人心的涣散使美国经济急剧下降衰落。美国国家财政赤字从1979年的四百零二亿美元,增至1990年的二千二百零四亿美元。在短短五年间,美国已向外举债一千多亿美元,由全世界最大的债权国沦为世界最大的债务国。
城市犯罪阶级已成了一个为所欲为,被“宠惯了”
(Spoiled)的特权阶层。当一个社会从当中开始烂掉的时候,正是这样的情景。
美国有一首风靡一时的流行歌曲,在歌的开头、结尾反复唱着:“这个世界有一点冷……”
美国人已经感觉到“寒冷”,而全世界都在“美国化”。美联社的专门通讯说:戴“旧金山四十九人队”球帽在欧洲是新流行,甚至连古巴卡斯特罗都兴高采烈地做起美式波浪式“加油”动作时,美国流行文化征服全世界的现象已经不证自明了。一个由美国思潮和娱乐铸成的文化革命正在全球推展开来。冷战结束后,美国价值观成为当世的显学,在电影、录像带、《读者文摘》和MTV的传播下,美国企业研究所资深专家奥登伯认为现在是提出“全世界都美国化了吗?”这一问题的大好时机。他的答案是无条件的“Yes!”他强调:全世界“美国化”是好事,因为人人有选择的机会。他说,历史上再没有比遥控器更民主的市场产品了,而美国文化的风靡证明美国并没有走向没落。
请看华盛顿经济学家苏威克举例证明美国流行文化的渗透力:
——全世界有三亿中国人争看美国超级杯足球赛。
——1990年,美国电影《漂亮女人》(《Pretty woman》)是德国、瑞典、意大利、西班牙、澳洲和丹麦票房电影第一名。——在意大利和西班牙,收视率最高的五十个电视节目就是美国节目。
——全球一百二十二个国家都收看CNN(美国有线新闻网)。
——美国作家玛莉·希金斯、丹妮、史蒂尔和史蒂芬·金都是法国畅销书排行榜上的头几名常客。史蒂芬·金两次登上法国榜首宝座。
美国名作家皮柯·艾尔说,去年他在西藏看《大白鲨》录像带;在平壤听美国“村人”乐团流行曲;在不丹这个“全球最封闭”的国家看艾迪墨菲主演的《来到美国》。更有甚者,胡森靠CNN得知波斯湾战情;卡斯特罗和美国“亚特兰大勇士队”的球迷们做波浪式“加油”动作;越南人挤在顺化港口看梅莉·史翠普主演的《索菲的选择》……
哈佛大学的奈依教授补充说:“当尼加拉瓜政府军在和美国支持的游击队大战时,尼加拉瓜的全国电视网上播出的正是美国节目。”
乔治城大学的教授伯罗斯认为:美国文化输出的不光是音乐、电影、新闻,还输出歌星、影星、摇滚歌手、饶舌歌者和一大堆玛丹娜……
当我初次听到一个中国少女讲我是“美国化”的女人时,那时我正在桂林。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我听到这句话时万分惊讶的心情。那是1990年,我坚持要到桂林去。我从来未去那里领略过“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的神奇画境。麦克立即答应和我一起去桂林。当我打起行李从纽约JEK机场起飞时,我真是兴奋。每次回国我都有杜甫诗中的那种心情:“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我们先到了香港,再从香港到桂林。在桂林大饭店,我们结识了一位维吉尼亚州大学的美国女教授,她毕生致力于中国历史和文学的研究。她讲,她来中国已达二十多次,曾在北京、南京、西安等地高等学府当交流学者。“全世界的国家中,我最喜欢中国。”我们三人马上成了很好的游览桂林山水的伴侣。可是在她不断地发出热爱中国的感叹的当天晚上,我们在桂林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散步时,她却遭到一个青年的袭击,那人突然从暗处冲出来,粗暴快速地抢去了她唯一的手提包,里面的上千美元和各种证件顿时被一劫而尽,她甚至还来不及叫喊一下。当她极度难过失望地回到饭店,又发生了另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她小心地放在饭店抽屉中的美国护照不翼而飞!饭店服务员讲中国有地下黑社会专门偷抢或购买外国护照牟取暴利,而饭店的守卫已无法制止衣冠整洁的乔装住客的进入。他们口袋里装有特殊的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间客房。听了这番解释,那位美国女教授的脸色苍白,她当天夜里动身飞去北京的美国大使馆补办护照。她那难以名状的痛苦神情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子里。她上机前对我说了声:她仍然热爱中国。
第二天,我和麦克去一家中外合资的饭店共进晚餐,饭后我们一边用英语说话,一边并肩走出门口。立即迎面碰上三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围了上来,她们穿着港式服装和超短裤,打扮时髦。我们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后来我发现她们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而是全部一起盯住了穿着一套“鳄鱼牌”运动装的麦克。其中有一个女孩竟然用不大流利的英语对麦克说:“那个女人(指我)是‘美国式’的,我们是‘中国式’的。我们只有17岁,当然还有更小的,16岁或15岁,主要看你的兴趣如何?”我这才恍然大悟。顿时我感到蒙上一阵羞辱和咬噬般的心痛:原来她们当着我——一个40岁的中国女人面拉我的外国丈夫作“生意”!她们就这样大方地“自荐”上门!我的脸霎时间一阵红一阵火辣辣地发痛:平心而论,她们比我的少女时代要漂亮得多了。这是些多么漂亮的、晶莹发亮的黑眼睛啊!这么漂亮的面容可以使人产生自信,而不是堕落。这又是些多么亭亭玉立、撩人心扉的身材啊!这样的身材应当产生出艺术,而不是在街头叫卖自己的年龄和肉体!我望着这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打算丢给她们几句“好自为之”的话时,却不料后面紧跟着又有三四个看上去同样年龄的少女正穿过马路飞奔过来,我见势不妙一句话也没说,赶紧挽起愕愣在那里的麦克的胳膊,飞快地向我们的饭店“逃”去。
躺在饭店的床上,我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地出现那几个女孩子的影子。从什么时候起,她们开始丢掉了自身的尊严而走上街头的呢?是谁拣起第一块石头打自己的脚的呢?她们或许并不知道这是耻辱,就像美国的许多少年杀人犯并不认为杀人是件可怕的事一样。这种对生命的无视和对人的尊严的无视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呢?是的,整个世界已经在改变,中国和美国确实是愈走愈近了……
连美国那些少数的、至今仍信奉马克思主义的教授们也预言:未来的国际形势前景究竟如何呢?用一句话概括,便是全球意识和全球文化的诞生。而全球的人民所面临的最严重、最深刻的全球性危机是:环境资源的枯竭破坏、以及人的价值观与社会伦理道德的沦丧。
我在十月怀胎的日日夜夜里,一直担心着这种“社会上翻滚的恶浪”会影响到“胎气”。整整十年前我怀女儿时,那时中国流行的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外婆的澎湖湾”、“踏着夕阳归去”以及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而现在无论何时,我只要一打开电视,一股血腥味就从屏幕上直冲我的心胸而来。我只好尽量避免看电视,把自己沉浸在莫扎特的小提琴和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中。我挺着大肚子在客户中奔走,以锻炼胎儿的“运动循环”。有时我坐下弹一段钢琴——十年前的那些流行歌曲来安抚腹中未来的宝贝。可是终于有一天,让我惊魂出窍的事情发生了,厄运终于如长日来惶惶不安期待地那样降临到我的头上。那天夜晚,我和麦克从世界贸易中心“冬之花园”宴客回家,我们的白色轿车沿着ParkAve——平时被认为最高贵最安全的大街——开着,开到81街遇到了红灯,我们停住车,一边交换着那次晚宴的感想。我发现麦克的眼光有些异常,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和我们并排停住的那辆蓝色轿车中走下一个人。事实上他戴着滑雪面具,你无法看到他的面部。他敲打了一下我们紧闭的车窗,告诉我们车胎漏气了。麦克打开车门,我们打算下去检查后车轮胎,这时我们发现戴滑雪面具的人手中持着一把左轮手枪。他顶住车门,尽力压低声音说:“Out!GetOut!”(“出来!快滚开,听见了吗?”)麦克二话不说,立即拉着我钻出汽车,急急地向马路对面跑去。我回转头,看到那人钻进我们的车座,这时绿灯亮了,他和他的同伙一起驾着两部轿车穿过了81街,消失在曼哈顿的车流中……
那夜,我又一次呆呆地盯住天花板,我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全都是那个滑雪面具下低沉有力的声音和那把锃亮骇人的小手枪。我双手抱着脑袋,仿佛子弹已经爆炸,穿过我的胸膛。麦克紧紧地抱住我,说:“报上讲,去年在曼哈顿上城有一百多部轿车被抢,今年只是轮上了我们……这才是‘美国式’呢!一声不响地抛下车就逃命……你别无选择。”
我们无处可逃。我们生活在一个极端富裕文明而又极端罪恶的世界。我们永远在过去逝去的理想和眼前的现实之间徘徊,围绕着我们的是核爆恐惧症和《魔鬼终结者Ⅱ》。电影《朱莉亚》中的一句话又跳入了我的脑际:
“那些曾经使人不安、半明不白、遥远的传说,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变成恐怖的悲剧了,于是人们对自己过去的信仰,今后如何对待这一信仰,不得不赶紧做出新的评价了。我们的上一代,20年代的叛逆,现在只有在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作品中,还算得上是叛逆,他们的血白流了。”
新的生命正在形成。由第一个胚胎细胞发展到手、脚和大脑。胎儿浸润于父母亲的津液和火红的血液中。——他的眼睛会是怎样的?会是蓝色的吗?我的孩子,你能否只看这头顶上湛蓝的天空、纯洁的白云,不看这罪恶的世界?我捧着我那越来越隆起的肚子,仿佛随时要捧着我的胎儿奔跑,逃到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去……
D.人生凯撒奖
“抵达医院时,我发着高烧,心律不齐,子宫壁层层剥裂;敌不过一波波的阵痛,我晕了过去。然后我听到有个遥远的声音喊道:‘我测不到她的血压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飞到手术室的天花板上去了,我向下看,医护人员正忙着抢救我。一名医生沮丧地叫了声‘O——Shit!’霎时,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稠密、温暖及半透明的茫雾中,只觉得有风在耳边吹,但我没有耳朵,因为我没有身体。“我沉浸于灵魂出窍、不再痛苦的温馨中;我感觉到一道金光直泻而下,笼罩着我。在那光里,有一种智慧,而那智慧就是最后审判。片刻间,我的一生作为在眼前全部展现开来……我想永远留在那光里,但却被告知现世责任未了。顷刻间,我又回到了躯壳之中,回到所有的痛苦里,生下了一具窒息发青的婴儿。
“接下来我听到一名医生兴奋地尖叫:‘她回来了!’我却对将我从最宁静美好的宇宙中唤回尘世而愤怒不已!”
这是一名女子的《垂死边缘经验》(Near Death Experiences 简称NDE)。几十年来全世界的心理学家都在研究这种濒死边缘。心理学家的结论是大多数经历过死亡的人都经历过一种像山洞的情境,有令人感动的光,思维出奇地清晰,以及浸浴在一种充满爱和静谧的气氛中。在那一瞬间死亡并不痛苦,反而像是充满诗境的梦。一个血癌末期的七岁女孩临死时紧紧搂着她的母亲说:“天使——好美呀!妈咪,你看到她们了吗?你听到她们的歌声了吗?是那么的悦耳……”说着,她就死了。
我在这里并不有意探讨这种“与上帝邂逅”的现象。我被送进医院时的神态是清醒的。可是对于一个40岁的不惑之年的高龄产妇,子宫的张力似乎过于薄弱,在一阵阵收缩中似乎随时都有破裂的可能。那种钻心刺骨、层层剥裂的痛苦是男人们永远体会不到的。而一波接一波到来的剧痛已经变成了一片海洋,你不知道岸在哪儿,你找不到一块礁石喘息,你奋力地挣扎,却又被一阵阵剧痛的恶浪打入海底,等你冒出头来喘一口气时,周身却又立即被箝爪紧紧箍住。这下是自左而右,每一个细胞地挤榨、吮吸,任何高声嚎叫只能使这只箝爪越箍越紧。一小时、二小时、三小时、四小时……十小时、……二十小时……子宫完全是在无力地阵阵收缩,而宫口却死死不开,就如一只野牛在没有洞口的山窟中四壁乱撞,用牛角拼命绝望地顶着四壁。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抓住麦克的手臂了。24小时来,他一直配合医生在给我鼓气,他模仿产妇那样地做深呼吸让我跟他一起放松。到了美国我才知道当妻子生孩子时,丈夫是一起进产房的,并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身边,亲眼看到小生命的降临。医学专家和伦理专家们说这样可以在将来密切婚姻关系和父子关系。麦克事后用“惨叫”和“揪心的哭泣”来形容我生不下来孩子时所遭受的痛苦。我只记得不知何时,迷迷糊糊中听到一个美国护士喊:“她血压200!……她神志不清了!”
接着好像是一阵忙忙碌碌地搬动、转移。他们把我放到了手术床上,罩上麻醉面具,医生拿起刀割我的肚皮。疼痛已经消失了,却可以感到尖利的刀在你腹壁切开一道裂缝。我是全麻,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我隐约中听到了一个婴儿的啼哭声,那响亮的哇哇啼哭把我从“死亡”中召唤出来。接着我听到医生说了声:“It’s a boy!”(“是个男孩!”)我立即又昏迷过去。
在以后几天几夜的昏迷中,我全身如火焰卷着舌头舔灼着每一个神经细胞。烧和渴犹如另一片游不出边际的大海弥漫了我的全身。我的嘴唇干裂、出血,我舌根下陷无法做吞咽动作,我在焦渴和高烧中梦见一团火。我老是梦见有一团火在我的前头,后来幻觉中的那团火变成了一支火把。那些建边山民们骑着马接我去急诊,我总是在半夜披上白大褂,骑在山民的马背上飞蹄而去。那支火把总是在马匹的最前面照亮道路。我跃下马冲进一间茅草房,给一个心脏病发作的妇女作人工呼吸,注射毛地黄毒苷硷、普鲁卡因……又一支火把在照亮,我又随着马匹四处飞奔,来到一个刚塌方的沙石山壑前,有五名知青已被塌方砸死。我和助手立即开胸挤压心脏。我的戴着乳胶手套的五个手指在知青的胸膛中拼命地有节奏地做挤压动作:血!血!循环的血不能停住!在兵团师部医院、在建边农场,挤了多少个心脏?那些年轻知青的心脏再也不会跳动了……老院长说:“开胸的心脏重新能跳动,我从来没见过,可是抢救手册上有这一条。”挤呀挤!血像火舌般地喷射出来,到处是血、血、血……
“产后大出血。”医生对麦克说,“她的子宫收缩不良,血块瘀积又引起血液感染,她现在有毒血症的症状。”
我只觉得干渴,好干渴啊。我转动了一下好像已经不属于我的身子,两个护士勾着我的手臂把我拽起。雪白的床单上是一大摊鲜血,到处都是血、血、血……
只要一从昏迷和高烧中苏醒,立即又陷入伤口剧痛的汪洋之中。腹上的伤口正渗淌着血和白色液体,腹膜和破口缝合的子宫层层撕裂般地疼痛。神经一层层剥裂下来,和生产时不同的是,这种万箭攒心的疼痛没有间隙。持续疼痛使我呼吸困难,护士每隔几小时给我打一针杜冷丁。医院对剂量有严格限制,药劲过后人又仿佛在“炼狱”中挣扎。由于卧床过久,很快又发生了小块肺不张,右肺下角积水,肺面积缩小百分之二十。为了使肺张开,医生护士不顾一切地把我像十字架一样地“拖”下病床,拖着点滴吊瓶到走廊上“走路”,而“走路”回来后却坐不下床,从腹裂部到肺部,只剩下一英寸牵拉剧痛的神经。一米六六的我在“被动体位”下成了一具龙虾。身材高大的美国医生用拳头猛击我背后的不张肺部,几个猛烈的拳击下,胸部似乎又能透过气了,而刚刚躺下,又昏迷过去……我至今确信我到达过那个幻境,即现代医学心理学研究的“死亡临界点”。我的幻境山洞中开满了冰枝玉树,枝上的繁花全都是冰雪凝成。纷纷白雪像三月敬酒神节的彩屑似的飘落,冰枝玉树中间确实有一种令人感动的光芒,引导你走向深不见底的山洞,那个光芒在你前面那永远无法走近的洞口照耀。你突然感到一切是伸手可及的宁静与安然,仿佛有一个天使在你前面唱歌,并用手中的一根树枝点着一小团萤火,说:“跟我来,你跟我来……”在那一瞬间,死亡是一种多么有魅力的解脱,就像一个孩子哭够了,终于安静地睡去那样。不知什么时候梦幻中又出现了一片雪地。雪地里走来一条狼,那是什么?它好像是杰克·伦敦《热爱生命》中的那条狼,它伸伸舌头舔我冰凉的周身,我毫无恐惧。如果天国里有狼,那么它也是我的天使了。我再次跟随狼去寻找那美丽迷人的冰雪森林和那闪光的洞口,可是彻骨的寒气如飓风般笼罩了一切,周围全是冰块、冰河和正在凝结成冰的不流动的水……后来麦克告诉我,医生在我的脑袋、脖颈和胸部两侧置满了冰袋,以防止发生高烧引起的产后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