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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曼哈顿的中国女人 .7

作者:周励 当前章节:101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30

我终于苏醒了。我靠在麦克那如同大地般坚实的胸膛上,我说:“我要Baby,我的Baby呢?”

麦克到婴儿室抱来了小宝宝——我的小安德鲁!八磅半的小男子汉!他长得多么像麦克啊:他的微微卷曲的头发在窗外射进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色泽。他的眼睛大大的,在很长的睫毛下稍稍凹陷下去,眼睛的颜色不是蓝色的,是棕色的,在两道深深的双眼皮衬托下,如明亮的深潭。他的前额是那么光洁,两片小小的稍稍鼓起来的红嘴唇,好像在找奶吃。他那粉红色的面颊也并不苍白,是一种很迷人的中、欧混血的皮肤,细腻得如同大理石一样。他那两只稚嫩的小手不安地动来动去。我拨开他的拳头,在粉红色的小掌心中寻找他的“生命线”、“爱情线”、“艺术线”。我又把他粉红的十个嫩脚丫放在嘴唇上一一地吻过,将一对粉红色的小脚掌贴在我苍白的脸上。这是母亲的亲骨肉啊,十月怀胎,一团血肉落地成人,上帝创造人是多么奇妙啊!

我可爱的小宝贝!我有一个儿子了!这时一切的劫难都变得无足轻重。这“炼狱”中的十天,多么像是一个梦啊!我一直梦想的,就是他——我的小安德鲁!我甚至觉得我幼时在玩家家时,就梦想着有这样一对儿女了!我的在上海的女儿不久后就见到了她的小弟弟,10岁的女儿欣喜若狂,比我更甚。她说:“妈妈,我长大以后,也要有这样一个小孩!”

林语堂在《生活的艺术》中说:“我们幼时的那些梦想并不是没有实现性。这些梦想和我们终身共存着。那是人类所能感到的最深沉最美妙的快乐。……无论一个孩子是在屋顶的小阁上,或是在谷仓里,或是躺在水边,随处都有他的梦想。而这些梦想也是真实的,我们一生中总是想把我们幼时的梦想说出来。”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语言呢?林语堂仍在这本《生活的艺术》中说:

“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是她立在摇篮的面前的时候;最恳切最庄严的时候是她怀抱婴儿或拎着四五岁小孩行走的时候;最快乐的时候则如一幅西洋画像中一般:是在拥抱一个婴儿睡在枕上逗弄的时候。”

他还有一段更为确切的话:

“政治文学和艺术的成就所给予成功者的报酬,不过是空心的智力上的喜悦,但眼看自己的儿女长大成人,其愉快是出于衷心,而何等实在。据说斯宾塞(Herdert Spencer)在临终的前几天,将他所著的《综合哲学论》十巨册放在膝上,当他觉得其份量沉重时,颇有这份量若换上一个孙儿岂不更好的感情。聪明的伊丽亚不是愿意将他所著的论文去兑换一个梦想中的儿女吗?”

麦克打开了窗子,暴风雨过后的清新空气朝我迎面扑来。我没有死。我又看到了碧绿的树叶,看到窗外不远处纽约市政厅白色的欧洲风格建筑物。看到了街心花园中的喷泉和雕像。现在,我支起羸弱的身子,伸出双臂把我的小宝贝高高举起:“感谢上帝!”我望着麦克,日日夜夜守护我未曾合眼的麦克正深情地凝望着我。我说:“看看!上帝给了我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安德鲁!这才是人生的凯撒奖啊!”

尼采说:“我经历了一百个灵魂,一百个摇篮,一百次分娩的阵痛,我的创造意志和命运甘愿如此。”

对一个母亲应该付出的代价,任何一个母亲都会说:“我甘愿!”

E.曼哈顿的中国女人

在我生产之后的几个月中,通过在中央公园进行慢跑、骑车、骑马等锻炼,我的体力和身材迅速得到了恢复。1990年圣诞节——我的小安德鲁诞生后四个月,我的美国客户们决定为我在中央公园“绿色酒苑”(Tavern On The Green)为我举行一次大型热闹的圣诞晚会,庆祝我的小宝贝诞生以及我又重新全力以赴地投入到美国商场之中去。这些客户们就是在我“坐月子”期间也没有停止过用电话、传真和无数合同、信用证来打扰我。麦克好几次气愤地要挂断电话,都被我夺了过来。“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麦克说,然后支起尚还孱弱的身子回答客户一个个的问题。商场战车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怀孕生子而停止呼啸的。这个事实使得我的美国客户们不免感到内疚和不安。他们请来了纽约州的商务顾问和纽约市长特别助理——这些人物总是轮流出现在纽约上层社会的各种圣诞晚会上——并且租下了“绿色酒苑”那具有欧洲宫廷气派的正厅和舞池,向我这个“小妇人”表示他们的善意和祝贺。在我印象中的那个夜晚就和英国古典小说中描绘的圣诞舞会是一模一样的。“绿色酒苑”是一幢坐落在中央公园西大街的英国风格的庭园式城堡。伊丽莎白·泰勒的命名日、玛丹娜的婚礼都和这座庭园有着密切关系。它古典却又不失现代化建筑风格,两翼朝前伸展,周围被中央公园环绕。前庭可见身披金穗、坐在高高的马车骑座上的几匹待客马车。这些马车完全保持了19世纪的欧洲风格,城堡的右边是一片大草坪,在分列两旁的一簇簇巨大的橡树前面,有一道白色的木栅栏。这里夏天张灯结彩,是曼哈顿人士的露天舞场。在这一片绿茵中完全呈现白颜色的典雅建筑南面,是一连成片,可以望见吊灯闪耀的巨大落地玻璃窗。窗台边是一丛丛小灌木、杜鹃花、百合花、鸢尾花和各种无名的花草,一年四季点缀着白色窗台,犹如迂回曲折的花铺小径。而窗台外则是圣诞的特殊景象:完全落了叶的几棵巨大的橡树伸出云伞般的巨掌,每一棵小枝上都是如星星环绕的闪烁银灯,这些小小的银色灯泡是一个个缠绕在古老的橡树枝上的。因此冬日夜晚的“绿色酒苑”,完全被城堡周围如梦幻般发亮的银色橡树包围,这座欧洲宫廷建筑完全成了在火树银花下面的一座童话式的小房子。前厅高大,四周回廊镶嵌着水晶玻璃,鲜红的地毯上嵌绣着乔治三世时期的英格兰徽号。大厅上有一副年轻的乔治三世国王的年代深久的油画肖像复制品。在深暗的护壁板和一盏镀金壁灯下,悬挂在金色大画框中的油画上是身披鹿斑白色披风、穿着国王大红礼服。他那光洁高贵的前额和一对深蓝色的眼睛正在灯光笼罩下看着舞厅的欢宴佳宾。灯光的暗影下照出:AllanRansay画于1760年的字迹。乔治三世领导的军队于1755年在纽约上州乔治湖击溃了法国军队和当地印地安人的联合进攻,奠定了英国在这块土地上殖民主义的地位。最早的美国人都是英格兰后裔,他们认为自己的祖先早已写入美国编年史。

晚上7点半,先是晚宴开始,我一走进餐厅就被一股热气和浓香笼罩,这是一股花的气息、烤牛排和炸鸡翅、烤小山羊和烤乳猪,调味汁以及蘑菇、奶油沙拉混合在一起的热气。一簇簇鲜花排列在雪白的台布上,以至分不清哪些是鲜花哪些是美肴。美国人爱把餐台搞得像花坛一样,在多面水晶器皿和银色烛台之间,他们将一颗颗圆巧克力堆成菠萝球,而菠萝球中间流的竟是椰子汁。还有那如喷泉四射而流淌下的西瓜、芒果、草莓各种果汁,鹌鹑、乳鸽,边上是鲜红爪子的龙虾,鳕鱼和鲈鱼的鱼片如海浪形那样拥着金黄色的奶酪,周围点缀着颤巍巍的肉冻。饰有花边制服、打着黑色领结的侍应生们在来宾的肩膀之间穿梭不停。每个人在用叉子挑中一块后都“啧啧”地赞不绝口:“Delicious!”(“真是妙不可言!”)宴会上的人头马酒和杜松子酒是烈性饮料,威士忌、香槟、葡萄酒和各式各样的可乐苏打更增加了宾客的大好食欲。眼下这锦绣如画的盛宴也让我胃口大开,我吃掉了那些醒目的龙虾中的一只小龙虾,并且吃了不少鳕鱼片。事实上我不得不停下吞咽而装出一点不饿的样子不断地和人们谈话。我的那些做纺织服装、丝绸领带、木珠门帘、欧洲抽纱的客户及他们那些美丽的夫人,一个个不断地挨近我身边问长问短。我们不时地爆发出哈哈大笑,因为他们发现我把龙虾的脑袋也放进嘴里了(美国人是不吃龙虾脑袋的)。彼埃尔先生问我:“你最喜欢吃的是哪种呢?”我一本正经地回答:“川式麻婆豆腐。”大家面面相觑之后又是一阵畅快大笑。

筵席结束,大家来到花园中稍事休息。乐队演奏员抱着金属铜管乐和大提琴上场,舞会即将开始。我在倒映如镜的玻璃上看到了我自己:我像往常那样没有戴耳环、项链和手链。我穿的是晚礼服丝质裙,真丝上镶满了一层层小金片,右肩膀和右上侧胸部完全裸露出来,左肩膀上只有一寸宽的丝质金片肩袖连着下身裙子,裙子是旗袍式的。麦克讲我穿上这种晚礼服,快变成一条金鱼了。我的长发全部卷到了前额之上,看上去像是一朵云,这样我觉得更能衬托出我的旗袍式的裸肩晚礼服。

一直伴随在我身边的乔治娅今晚也格外美丽。她和柯比是上星期直接从佛罗里达赶来的,乔治娅声称要做小安德鲁的“教母”。乔治娅那金色的头发盘成王冠形,使她显得格外端庄。她的晚礼服上佩着一朵象征节日的鲜红圣诞花,花叶上还留着一层晶莹的小水珠。她的裙袍是丝质黑色,完全裸肩,和这里几乎所有的美国女人一样。由于热气的冲击,她的脸变得像一朵夏天的蔷薇。柯比坐在轮椅中和麦克大声谈笑,他们正拿起镀金贝壳在品尝滴洒着杏红蜜酒的冰淇淋果冻。当乐队奏起一支序曲时,大家从庭园走进室内。这时,只见我的那位在Park Ave公园大道伯玛公司的总裁、白发苍苍的阿道尔先生——他曾是美国《NewsWeek》新闻周刊的年度风云人物。他由于购买我的汉唐壁画手绘丝绸领带而和我结成忘年之交——他走上由白色松枝和金色圣诞树环绕的讲台。他说:“现在,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位女士——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大家知道,她将是我们这次圣诞舞会的特邀女主人。”

接着他喊出了“朱莉亚!”的名字,在一片喧哗中,我走到他身边,向拼命鼓掌的我的曼哈顿的同伙们致意。这时他递给了我一只装潢极其考究的小礼品盒,下面立即是一浪浪的叫喊声:“Open!Open!(打开!打开!)”我小心地解开白色缎带,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双镀金的铜雕小金鞋!这双小男孩的皮鞋上系着鞋带,圆鼓鼓的皮鞋头和真皮鞋简直一模一样。下面的雕像座上写着:“For Andrew And His Outstanding Mother(给安德鲁和他不平凡的母亲)”

我把这双小金鞋紧紧地捧着,一时间全场寂静。我不知该怎么开头,我是这样说的:

“感谢你们为我举办了这样盛大的晚会,谢谢这双小金鞋——他象征着一个新的生命的诞生——人最大的幸福是他的生命得到了延续,而生命的价值在于成功。那种内在的而不是表面的成功——你们看到我如何第一次推开你们的门,签下第一笔合同时的喜悦至今还记忆犹新。还是让洛克菲勒导师卡耐基的那句话作为对我们的提醒吧:一个人事业的成功,只有百分之十五是由于他的专业技术,另外八十五要靠人际关系和处世技巧!他认为自信心与行为科学的结合,是事业成功、人生快乐的基础。China——不要忘记我在中国度过了35年——还有你们在座的所有的人,构成了我这百分之八十五!五年来我和你们在一起,在曼哈顿这个战场上,我和你们一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是的,我要自豪地说,曼哈顿的中国女人,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名字啊!”透过晶莹的泪花,我望见我的那些放弃了高尔夫球赛从南方赶来的《华尔街日报》的商业同伙、丝绸服装客户;望见了我的工艺品客户、轻工业品客户;那些身着礼服盛装、一个个白发苍苍的脑袋;望见了他们那些夫人们闪光的礼服、熠熠生辉的金刚钻石项链和手链。望见了我的麦克那善良纯洁的蓝宝石般的眼睛;望见了从在上海宾馆第一次见面就答应当我担保人的柯比那凝视着我的含满泪花的目光;望见了乔治娅正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花。所有这些美国人都把我当作是一位典雅、高贵、简直差不多已经完全美国化的幸运的中国女人。但他们谁也不知道我是从哪条路上走过来的。我低垂了一下眼睛,抑制住心中激烈奔涌的情绪,然后睁开眼睛说:“让我们开始跳舞吧!”

我像穿了红舞鞋一样不断地跳,短号吹起洪亮的乐曲,乐队一会儿奏华尔兹,一会儿奏探戈,一会儿是古典伦巴。曼哈顿的商场绅士们个个是跳舞高手,在四十年代我还没出世时,他们已在这里为庆祝二次世界大战胜利在同样的音乐伴奏下跳同样的舞步。舞伴接踵而来。有一回三个想跳华尔兹的舞伴同时行屈膝礼邀我跳舞,我选了在巴黎被麦克大骂要打断几根筋骨的艾伦先生,后来又和摩洛斯先生——我曾经自掏腰包赔了他五千美元——跳探戈舞。最后,大家在传统的《友情地久天长》的乐曲声中紧挽手臂,摇晃着身子携手同歌。我——这里唯一的中国女人,被一只只热情的胳膊簇拥着。我知道他们对我的友情已远远胜过我为他们带来的商品和新的财富。他们已经完全把我看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分子——一个既可以推心置腹、又可以大发雷霆的商界同伴;一个多日不见就会想念的友人。

我对他们心存感激。

午夜时分,“绿色酒苑”门口,客户和他们的夫人们和我拥抱亲吻,一一道别。不时有侍应生鞠躬打开超型豪华车的发亮的车门。客人走后,我和麦克才最后上车。我们叫了部计程车,我们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中央公园西路。这时天上飘起了茫茫雪花,整个天际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刚才还是像火树银花的橡树枝上,马上罩上了雪白又浑圆的曲线,远处中央公园的树林不再是黑黢黢的,而成了一片银枝玉树。天空突然明亮起来,漫天的雪花和一望无际的旷野、树林,寂静无声的夜和耳畔嗖嗖呼啸着的冬夜的风,突然使我想起了北大荒的风雪,想起了邵燕琴。几个月前我收到她的来信,通过几年的辗转寻找,我们终于又互相联系上了。她寄给了我一张她的全家福照片,她的丈夫是鸡西煤矿的工段长,儿子已经6岁了。她说她等待着我再回到北大荒去和她见面。我坐在计程车中,望着车窗外的茫茫大雪,耳畔响起了那支在不太遥远的岁月曾伴随着我们度过那个艰难之夜的《小白菜》旋律:

小白菜啊,

黄又黄啊,

三岁两岁

没了娘啊,

……

20岁的我紧紧抱住才18岁的女排长。我们俩人对着猪圈饲养棚黯淡的灯光,目光凝滞,噙泪水地唱着……

桃花开了

杏花落了

我想娘啊

谁知道啊,

亲娘想我

一阵阵的风啊

我想亲娘

在梦中啊……

轿车在中央公园西路飞驶,雪花纷纷飘落。透过湮邈岁月,这支歌在我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刚才的舞会,忘记了一双小金鞋,我完全陷入了经常发生的那种无法抵御的沉思之中。

这时麦克把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他说:“你又在想你的那些‘城南旧事’了……”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地低垂下头。这些年来,他是最了解我的。麦克说:“你老是在往事中生活。”他是对的。

那天夜晚,我梦见我又回到了中国,和过去经常发生在梦中的朦胧情景一样,我又梦见了少年宫大草坪上的熊熊篝火,我摇晃着脑袋唱《金色的童年》;北大荒麦收时节的大草垛上,辉煌动人的晚霞笼罩着我们十几个只戴了各种颜色的胸罩、在草垛上累得呼呼大睡的女孩;风雪弥漫的荒原,我一个人为了档案袋在放声哭泣;奔驰的列车,洒落在铁轨上的馒头,死死抠住铁轨的手指,被列车挟带着呼啸的风吹得竖直的头发;北大荒兵团的冰雪大道上轱辘轧轧,老牛车送我去念大学;火把,马的嘶鸣,抢救心脏病人的注射针头;卡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通往上海的嫩江车站。高高的杨树林成了远处的地平线上的浑圆黑影……北大荒的风雪小路又变幻成了上海虹桥机场的跑道,波音747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上冲,飞向天空,飞向大洋彼岸的美国……

……在云彩间,我又遇见了“闪色”——那个在黄山指路的山中少年。不知怎么,“闪色”在黄山的重峦叠嶂之间忽隐忽现,我跟不上他。我迷失在黄山的一片云海之中,当我抬起头仰望“天都峰”时,“天都峰”却突然间变成一座巨大的花岗岩塑像——列宁的塑像,套在脖子上的钢索将他拉倒下来;我什么也看不清,继续向前走,继续寻找“闪色”,山旋路转犹如一座迷宫,我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深渊峡谷面前,我高声地叫道:

“闪色!”“闪色!”……

只有我自己的回音。他只在很远的地方忽闪了一下,又骤然消失,我要不顾一切地追上他。我在迷失的途径四处奔跑,重峦叠嶂的山峰像黑云般向我压来。我完全迷路,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那场梦中惊醒了,我一骨碌爬坐了起来,喘息着,心怦怦地跳。在梦中惊醒时我常常是这样。天已熹微,麦克也被我惊醒了。他坐起身子,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我的肩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突然,我泫然泪下。

贝妮丝是对的:对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活在今天的世上是很困难的。我承认我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我有一种无法排遣的内心孤独。在那一瞬间,我决定了,我要写一本书。我要写一本书,这本书就叫《曼哈顿的中国女人》。麦克早就说我该写了。我们一起看奥斯卡奖电影《大地》(GoodEarth)时,他就对我说我应当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赛珍珠因为在《大地》中描绘了30年代中国农村的面貌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你也应当把你们这一代人的面貌写出来呀!”他对我说。

越战已经过去了20年,美国每年还在出越战的电影,《Pla-toon》(《野战排》)、《Full Metal Jacket》(《全金属夹克》)、《Apocalypse Now》(《现代启示录》)、《Born On July 4th》(《七月四日诞生》),个个都是奥斯卡金像奖的提名首榜,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引起人们不断的反思。我们过去流的血难道是水?难道我们的血没有美国士兵的血值钱?我要写!我要写我们这一代人的兴盛衰败,我要把我所经历的一切告诉我们的下一代,我们这一代人不是遭人唾弃的,我们过去的光辉一直在闪耀。我铺开了稿纸,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是的,我要写过去的青春岁月,写一代人的史诗,写心中汹涌的波涛!

文学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壮丽的现象。

当我拿起笔时,我脑海中首先浮现了获诺贝尔文学奖《老人与海》的作者、曾经是二次大战战地记者的海明威。《海明威传》中有这样一段话:

海明威自始至终处在这场浴血奋战中,……他一边大发雷霆,一边随第四师向希奈埃菲尔和卢森堡挺进,同行的记者说:“他不带枪,只带一支铅笔和几张脏纸片。他的全部武器就是两只铁罐,一只装满伦敦杜松子酒,另一只装满法国淡味苦艾酒。这两样东西一起构成了海明威的“即兴马丁尼酒”。海明威驳斥他们:“他妈的,那些狗养的家伙全在胡说,我从小就抱枪睡觉。我到死也要抱着枪。我能证明他们在胡说,在出名的白兰地产地法国,谁也不会喝马丁尼的。”

海明威遭受到一系列的创伤、枪伤和不幸,所以他说:“我简直弄得遍体鳞伤。”他在战壕中写下《太阳照样升起》,他像一头勇敢的公牛,虽然被斗牛士刺得鲜血淋漓,被红绒旗逗得气急败坏,但依然站在斗牛场上。

我要拿起我的笔。没有比报道一代人的史诗更为神圣的事了。

激励我写出这本书的第二个人是美国作家斯陀夫人。她开始写作时已近40岁,她也是受到不可压抑的正义感冲动拿起了笔。那时,她已受够了疾病和穷困的折磨,家里有六个孩子,负担很重,家务完全由她负责,忙得不可开交。1851年6月起,她的作品在《国民时代》上连续发表,第二年三月《汤姆叔叔的小屋》出版。

《汤姆叔叔的小屋》出版后立即出现奇迹,几天之内售掉一万册,到年底为止,在美国国内销售三十万册以上。这个奇迹,就是这位一向在“穷”、“忙”中讨生活的中年家庭妇女创造的。小说出版后,长期以来重压着她的灵魂的愤慨、怜悯和痛苦,从她那里传给了读者,使她获得如释重负的安慰。

她的这本书受到全世界的欢迎,它感动过海涅、狄更斯、乔治桑。后来斯陀夫人到华盛顿访问林肯,这位总统见到她时,热烈地祝贺她说:“原来你就是写了引起这场伟大战争(南北战争)的那本书的小妇人!”

海明威也好,斯陀夫人也好,对这些人物的景仰和崇拜,激起了我如烈火般燃烧的激情。我白天的工作一刻也不能停下,夜晚又要照看不满周岁的襁褓中的小宝贝。我一生无缘当专业作家(EulltimeAuthor),但我下决心写,就要全力以赴!我常常是在晚上10点待宝贝睡去之后,在面对中央公园的窗前铺开稿纸,刷刷地写起来。我不打草稿,不满意的就撕下随手扔掉。思绪如泉水奔涌,笔尖赶不上思维的跳跃,有时写着写着就流下了泪水,有时甚至不得不搁下笔,痛哭一场之后再继续写。许多日子从夜晚10点一直写到凌晨5点。半夜里小宝贝醒了,我就一手抱宝贝哄他快睡,一手仍在刷刷地写……有时写着写着就不知不觉地困得趴在稿纸上睡着了,而早上9点整,我又要重新整装,奔向纽约商场第五大道我的客户那儿,为一个订单一份信用证和他们洽谈;与美国海关代理争执不休;有时我开会时会走神,因为想到了一个细节。有时和客户一起走在曼哈顿大道上,我会突然说一声“对不起”,折进一家有座位的厅堂,在纸片上匆匆记下突来的灵感,然后再跑步赶上我的客户的步伐。在从纽约飞往欧洲的机舱中,在布鲁塞尔、慕尼黑、日内瓦,我都在写、写、写……我处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形态之中:一边是出版社在催稿(我后来决定将此书交给北京出版社出版,该社在收到我的部分稿件后在1992年《十月》第1期刊登了本书的第一章《纽约商场风云》),另一边是曼哈顿客户在催货、中国大陆方面的进出口公司在催信用证!

在这万籁俱寂、通宵达旦的深夜,在中央公园对面这幢黑黝黝的大厦中,有一扇窗彻夜通明。我俯瞰着纽约全城,远处一扇扇高大的窗户映衬着深蓝色的天空,即便是在深夜,纽约也是这么美。我望着中央公园呈浑圆曲线的层层树林,当我从那些树杈间隙中看到闪烁的星星,好像看到了历史上那些思想巨人深邃的眼睛。一切伟大、美好的事物都源出于人的内心深处的一种思想、一种感受。只有在这个时候,在凌晨四点,鱼肚白渐渐地露出照耀大地的第一丝光芒时,我才感到,在这里,在这个窗口上,我找到了世界上最适于我的那个位置。现在,我终于写完了中文版的最后一章。我眼前浮现了那本《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并且看到这本书合上了封面。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小安德鲁向我跑来,那孩子正要到公园去,他充满了快乐,他穿着黑色骑马装,像西部小牛仔一样,颈上系着一条雪白的丝巾,可爱的柔软头发披在耳垂旁,闪耀着希望的光辉。

“Mami!I want ride pony,please go with us!”快满两岁的他叫着,当他看到我那特殊期待的目光,他又赶紧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妈咪!我要骑小马了!你和我们一起去骑小马!”从他一开始学说话时,我就教他说中文,这样他长大了,才能够了解中国,了解他的中国母亲,了解她那一代人的脚步。

天空是高洁的,麦克骑在高高的马背上,他前面是小安德鲁,他们俩的头发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我骑在他们身后的棕色母马背上,深情地望着他们父子俩,马蹄踏踏地走进刚刚爆出新芽、婆娑一片的垂柳之中。中央公园满山遍野开着初春的野百合花,那朵朵白色的花瓣旖旎多姿地在风中摇摆,叶瓣上滚着清晨的露珠。金黄的丁香花在崖壁中如瀑布般垂下,点缀着一望无际的原野。这时中央公园水库的音响中柔和地传来了电影《金色的池塘》中的主旋律,每每听到这音乐都是那么激动着我的心。那是一连串水波的琶音,带着池塘清纯的水波的气息,我想起了凯瑟琳·赫本在《金色的池塘》中的一句话:“要知道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他只是想要发现一条他要走的路而已。”

我心中涌起一股柔情,那是一种从多灾多难走向绚烂,又从绚烂走向宁静的心境。不管人富有还是贫穷,人总是按照自己的本质在生活。又是一个明媚的春天,太阳依然在照耀,鲜花仍然开遍大地,不管有多少丑恶的东西存在,生活仍然是美好的。每个人都创造自身的价值,这个世界就会更有价值。这也许是对今天的理想主义者最好的解释了。

我又想起我的梦魂萦绕的祖国,想到那片遥远的度过我青春岁月的北大荒黑土地,好像她就在不远处的中央公园那端。曼哈顿距离北大荒并不远,我们从东方到西方,奋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奋斗,才会带来更持久巨大的幸福;只有奋斗,才能创造出人生的价值和尊严,创造激情和人生的快乐!我的耳畔回响起一个声音,那是70年前在美国留学的闻一多写下的诗篇:

别看五千年没有说破,

你猜得透火山的缄默?

说不定是突然着了魔,

突然青天里一个霹雳

爆一声:

“咱们的中国!”

………

我抬起头。一瞬间,在中央公园高阔的天空下,在曼哈顿的每一幢大厦间,都回荡着一个震聋发聩的声音,仿佛是6万名中国留美学生在天边、在大地、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呼应着我,一起和声呼唤着:

“咱们的中国!”

                   ——1992年3月25日正午

                         完稿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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