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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庞德斯通 当前章节: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3

出乎意外地得到10块钱是个挺不错的小惊喜。接下来的一两天,你偶尔会想起钱包里多出来的这笔钱,感觉良好。但从现在开始的一个星期之内,你会用掉这笔钱,然后忘了它。

这下子,你真能拍着胸口说,获得20块会让你感觉好两倍吗?我刚才所说的10块钱的下场,换成20块也是一样。

这样推理下来,要让人感到双倍开心,必须多于20块,事实也正是如此:课堂上,学生们给出的平均回答介于35到50美元之间。

金钱的收益递减很难说是什么新消息。史蒂文斯发现,100万美元带来的愉悦感,400万美元才能让它翻倍。没有哪个经济学家会为此感到有一丁点儿的吃惊。这是些足以改变人生的大数目。金钱能买到的绝大部分东西,100万美元都够了(至少在史蒂文斯那个年代是这样)。没人会觉得第二个100万会像第一个那么有意义。

这就是所谓的财富效应。但它解释不了史蒂文斯的小实验。他的研究对象是哈佛大学生,他们不少来自富裕家庭,大部分人都有望得到终身的经济保障。从一辈子的角度来看,区区几十个美元应该毫无意义才对。唯一有关系的事情应当是这笔钱能买些什么。不管金钱跟开心的兑换率是多少,10美元能买到的量,20美元都能买上两倍。“正确”的答案应该是20美元。

为什么史蒂文斯的学生们不这么想呢?显然,他们想的不光是这笔钱可以买什么。金钱本身是一种能产生感觉的“刺激”——其运作原理和史蒂文斯研究的其他刺激差不多。1959年,日本心理物理学家印藤太郎(Tarow Indow)向127名大学生展示了手表的图片和简介。他要学生们评价对每只手表的合意度,并给它指定一个公平的日元价格。学生们认为,一只表要达到两倍的合意度,必须为它支付倍高的价格。

第3章 价格效应:谁在决定价格(2)拿现在的价格来说,天美时手表大概在40美元左右,而你可以选择150美元上下的斯沃琪,3 000美元的卡地亚,或者30 000美元的劳力士。它们全都是功能良好的手表,都起计时的作用。唯一的区别是地位。戴卡地亚手表,表明你有钱,而且不怕露富。戴劳力士的意思也一样,可更张扬。劳力士大概比卡地亚更加金光闪闪,但没有哪个地方能贵出将近10倍的价格来。正如印藤的学生们所指出的,价格大幅上涨,可只能买来地位的小幅提高。

还有研究发现了收入与社会地位之间存在的冥律关系,以及盗窃钱财严重程度内含的冥律关系。根据史蒂文斯引用的一次研究,要让你的社会地位翻番,你的收入必须是先前的倍。盗窃的严重程度与所窃财物价值之间只存在微不足道的递增关系。要让罪行严重程度翻倍,盗窃金额需要翻60倍。乍看起来,这似乎很奇怪。但大多数人都认为,凡偷东西都是错的,所窃金额反倒是次要问题。故此,根据盗窃冥曲线,偷6 000块钱只比偷100块钱坏两倍。

总体来讲,这一研究证实了史蒂文斯的观点:人对金钱的看法,跟其他感官知觉很像。价格是一套量值量表,下限是零(我们都知道,这就是说某样东西毫无价值),没有上限。不同的特征比(礼物、盗窃等)也是量值量表里很典型的东西。

由于我们的文化对金钱追求得过于疯狂,比起很多东西来,我们对它实际上并没那么敏感。许多感觉的增加速度比刺激本身提高的速度要快。要让人感觉重两倍,重量本身只需翻倍(所有举重选手都明白这是啥意思);要带来双倍的冲击感,电流只需翻倍(这就是为什么用它来折磨人很管用)。而要让金钱带来的快感翻两倍,所需的金钱要更多才行。相对而言,根本就没有物美价廉这档事儿。

价格当然是一套独特的量值量表。我们当然很看重绝对价值——也就是物品索取的绝对价格。然而,看重绝对值,并不能带来准确感知它们的能力。锚定的花招以及利用对比和暗示营造幻觉的手法,很容易动摇人对货币价值的评估。很少有人预料到,这项研究揭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误导全世界的金融决策。除了搞心理物理学的,几乎没人对此有所留意。

和经营拉斯维加斯的大部分犹太人一样,本尼·高福斯坦(Benny Goffstein)相当看重家庭。等他碰到机会自己开赌场时,他便为它取名“四女王”,讨4个女儿的欢心。和他经营的第一家赌场“里维埃拉”比起来,“四女王”坐落在城里,规模较小,利润也更为丰厚。

而“四女王”的一位投资者,跟高福斯坦在“里维埃拉”碰到的那伙黑帮截然不同。此人名叫查尔斯·墨菲(Charles B. G. Murphy),一位品味有些邪门儿的马萨诸塞贵族。墨菲过去是耶鲁大学的足球运动员,斯特林·洛克菲勒(J. Sterling Rockefeller)的朋友,是个非洲探险家、大冒险家、律师兼赌徒。他去世前的最后几年是在拉斯维加斯度过的。墨菲带着一个问题来找高福斯坦。为了避税,他先前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政府向墨菲施加压力,要他把基金会的一部分资金真正投入到慈善事业上,不然别想合理避税。墨菲决心把钱投入他真心喜爱的一项科研主题上:赌博。

第3章 价格效应:谁在决定价格(3)墨菲找周围的人打听了一圈,想找个是赌博专家的科学工作者出来。他想到了密歇根大学的心理学家沃德·爱德华兹(Ward Edwards)。爱德华兹提出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请求。他和自己从前的几个学生,现在为一家名为俄勒冈研究所的机构工作,想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做一些实验。他们很喜欢在实际环境下对真人做实验。能在“四女王”做这事儿吗?身为主要支持者,墨菲身上有足够的痞气,他暗示得很清楚:这个要求,高福斯坦必须接受,没有拒绝的余地。

爱德华兹(1927—2005年)搞科研工作,最爱的便是提难题。他出生于新泽西的莫里斯敦,父亲是个经济学家。他是在餐桌上听着父亲和同事们聊天长大的。这令他对经济学产生了一种叛逆的怀疑态度。在斯沃斯莫尔和哈佛求学期间,沃德决心走心理学的道路。也正是在哈佛,他读了冯·诺依曼和奥斯卡·摩根斯坦(Oskar Morgenstern)的著作,可对所读到的一切并不怎么热衷。

匈牙利出生的冯·诺依曼是20世纪最伟大的一位数学家。在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奥斯卡·摩根斯坦的大力劝说下,冯·诺依曼把自己天才的头脑转向了经济问题。这才有了1944年《博弈论和经济行为》(Theory of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一书的问世。冯·诺依曼把经济冲突比喻成“博弈”,一种类似打扑克的东西,理应经得起数学分析。

经济博弈里的筹码是美元、英镑和日元。不过,这么说还不够确切。冯·诺依曼和一般的经济学家一样,坚持要使用一种名叫“效用”的主观性货币。

你可以把效用想成是一种个人“价签”,人们会把它贴在各种事情和结果上。重要的是,人们会尝试积聚最大效用,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最多的金钱。谁死的时候获得的效用最多,谁就是大赢家。

“效用”一词可追溯至18世纪。瑞士数学家丹尼尔·伯努利(Daniel Bernoulli)指出,金钱的价值是相对的。过生日时得到一张百元大钞,在5岁的孩子看来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一笔财富,可在45岁的百万富翁看来则毫无意义。为预测人们会怎么用钱,有必要根据这些不同的评价进行调整,就好像有时必须根据通胀调整美元币值一样。

经济学家接受伯努利的想法,原因有二:一,它承认了一个明显的事实——心理状态(不光是简单的贪欲)决定着经济决策;二,有了效用概念,经济学家不用花太大功夫在心理学上。经济学家们感兴趣的是建立一门数学般精密的科学。除了少数例外,他们可不想费心思衡量金钱的心理方面,只要假设它原则上能完成就行了。

效用是一个强大的概念,因为它假想的价签决定了一切经济决定。麻省理工大学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把这一概念融入了他的“显示性偏好”理论。该理论看起来极为合理,它指出:了解效用的唯一途径,就是看人们做了怎样的选择。选择揭示了我们对效用所知的一切,反过来,效用决定了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格。

假设有人可以在A和B之间自由选择,他只需对照自己无形的价签,选中效用较高的那一个即可。这样一来,下决定就简化成了数字对比。这种假设很自然地成了大多数经济理论——从需求曲线到纳什均衡——的基础。

这就又把我们带回了冯·诺依曼的贡献上。按冯·诺依曼的说法,把每一结果的主观价格乘上它的出现概率,即可得出最终答案。许多经济选择就是赌博。这个世界如此反复无常,棘手和有趣的选择必然会是这样或那样的赌博。因此,有必要为赌博分配价格。

第3章 价格效应:谁在决定价格(4)在冯·诺依曼提出博弈论后的第三年,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发表了重要作品《管理行为》(Administrative Behavior)。它展示了一幅全然不同的画面,来说明人们“博”的是什么“弈”。西蒙分析了企业和各层级机构如何做决定的案例。他提出了一个不朽的观点,人类是“有限理性的”。他们太忙,信息太不足,偶尔也很愚蠢,没法像诺依曼说的那样把事情思考透彻。对冯·诺依曼理论中所要求的结果,现实生活中的人似乎并没有表现出绝对的赏识。相反,决策者往往依靠灵感,或者心理捷径,迅速作出符合直觉的选择。

在决定付多少钱买车或跟谁结婚的时候,总会有些取舍权衡——按爱德华兹的同事库姆斯的话来说,也就是“比较没法比的东西”。赌博让你在以下两种情况之间权衡取舍:可以赢到的钱是多少,赢到的机会是多大。故此,库姆斯和爱德华兹会让志愿者选择赌博的方式,看他们是选奖金多的那种,还是选获胜概率大的那种。心理学家筛选了一定的偏好,试图洞悉人是如何做决定的。1960年,库姆斯和普鲁特(Pruitt)在研究中发现,大多数选择可以按一条简单的规则加以解释——“永远选择获胜回报最高的赌。”

欢迎来到有限理性的世界。遵循这一规则的人,一定是忘了概率这档事——总是选择风险大的东西来赌。这一策略在赛马场上不怎么合适,在别处也并不见佳。爱德华兹最著名的一个实验,用上了两个背包:包里装满了数目相等的扑克筹码。一个背包里装的主要是红色筹码——比方说,70%的红筹码,30%的白筹码。另一个背包里主要是白筹码——比例刚好相反,70%的白筹码,30%的红筹码。你并不知道哪个背包里装的是哪样。你的任务是判断哪一个背包主要装的是红筹码。为了作出判断,你每次可以从一个背包里抽取一枚筹码。你必须根据自己抽取的次数判断概率。这就好比你是庄家,必须报出当前下注的盘口。爱德华兹让学生来做实验,自己则小心谨慎地记下所抽筹码的颜色。

假设你正从一号背包里抽筹码。你抽出的第一枚是红色。问题来了。这个背包里主要装红色筹码的概率是多少?

正确答案比你想的要简单。不多不少正好是70%。但这个实验的本意并不是搞出一道数学难题。大多数决定是靠直觉做出来的,爱德华兹是想看看这种直觉的本能到底有多准确。他发现,人们的猜测往往比正确数值要低。人们没有意识到,单独的一枚红色筹码也可以蕴含着有价值的信息,可事实偏偏恰好如此。

1952年,伦纳德·“吉米”·萨维奇(Leonard “Jimmie” Savage)碰到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一顿午餐。萨维奇是个35岁的美国人,来巴黎参加学术会议。桌子对面,坐着一位一脸惊诧的男士。他是莫里斯·阿莱(Maurice Allais),40岁的法国经济学家。

阿莱告诉萨维奇,自己有些东西要给他看。法国人希望美国佬做个小测试。重要的一点在于,萨维奇竟然没通过这个测试。

萨维奇是个急性子统计学家,有心为人如何做决策创建一套理论。他关心的决策大多和钱有关系。他很想知道,人们如何为商品及服务分配价格,如何在其间加以选择。萨维奇想表明有关金钱的决策是(或者说,有可能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弗里德曼指望的就是这样一种理论,因为它能为他的自由市场经济乌托邦提供一个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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