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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十 章 蓟州山居

作者:夏日平川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7-1 20:43

  “啊————————”

我的腰部一阵剧痛,侧腹的衣衫连着皮.肉被长剑撕开一道血口子,血红很快从口子里涌出,流过侧腹,左手本能地按住伤口,我已痛得直不起身。什么人揽过我的身子,痛,只是剥离着我的意识,模糊中,我不知道十四阿哥怎么出手的,他竟一臂揽住我入软倒的身子,另一手牢牢将迎面袭来的长剑固定在两指之间。

“州儿!”十四阿哥惊痛地唤我的名字,他眼中突然血光一现,极度冷酷地抬眸,看向朱三太子。

那时他吗?那么残酷的眼神!

一柄长剑穿胸而过,银色面具里传出一声闷哼,朱三太子的身形直直地向后仰去,我睁大眼眸,他是怎么在体力虚脱的情况下,折断对方的长剑反刺入对方的身体,给了朱三太子重创一剑的?

“十四阿哥!”我惊呼,他终于体力不支,渐渐放开我,向后倒去……

我和他一道摔跪在雨中,用尽全力揽住他的后背,我虚弱地问:“你怎么样!”

他同样虚弱地微睁着黑眸:“还死不了……”他定定地看着我的表情,突然冲我笑道:“你,很担心吗?”

这个人,都什么时候了?我不理会他的调笑,忙伸手把他的脉,果然是军营里那个人紊乱的脉相。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把他的手臂勾到颈后,咬着牙想揽着他起身向马车而去。

十四阿哥仰躺在水塘里,我知道他已经气力用尽,他却笑笑看着我。

“你……看什么?”我凝眉。

他笑:“如果为我挡一次剑是情况紧急,那么第二次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为什么为我挡剑呢?”

“我……”我一时凝噎,而后坚定地道,“我只想救你!为此,要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平素的冷静又回到我身边,他本就有极重的内伤,我蹙眉看着他,又看向那个兀自抽搐的前明余孽,我必须选择!闭眼强忍着后腰的伤,逼自己冷冷地拔出插在那个前明余孽胸口的宝剑,一剑划过他的咽喉,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乱党和刺客的咽喉补上一剑,我虽是不会武功,但我知道怎么最快地断绝他们的呼吸。

因为,我不能留下这里任何活口,因为,十四阿哥已经拼尽内力,今日之内不能再让他的行踪暴露了!

但我没想到,地上还有一个前明余孽没有死绝,突然偷袭我,“太子快走!”那余孽从我的身后攻至,我一惊回首,那柄长剑直直刺向我的胸口!

电光火石间,十四阿哥一瞬揽过我,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将手中的长剑掷穿那个余孽,一声重响,那个余孽连人带剑钉在山道上。

而十四阿哥带着我在山道上滚过,天旋地转中,我见到他无比焦急的表情和无比冷酷的眼神。

而重伤的朱三太子却拼却最后一分气力趁机拦起顺安颜,跃树而走。十四阿哥想再起身去追,却只是旋身倒下……

“真可惜,不能杀了他们!”十四阿哥虚弱而不甘地笑道。我到蹴眉头,揽着他,忧虑地抬眸,我明明感到不安,却不知道我和十四阿哥将为朱三太子和顺安颜的逃脱而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起身,挥剑,当割断最后一人的咽喉,我回首,看向他,他虚弱地皱起眉,看向我。我蹙眉,不敢确定他眼中是否满含怜惜,但我只知道,我要救他。

将他拖到翻倒的马车旁边,再用尽全身力气扶正翻倒的马车,那匹被震晕的马被人隔断了喉咙,看来有人想让我们走不了,先下了手!

就在我不知道上哪儿再找一匹马的时候,一匹白马奔跑过来。

是他的坐骑!好白马!要不是它,我也不会知道他就在这里,更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白马没有什么脾气,乖乖地被我绑在马车上,再将他背上马车,也不用我呵斥,就健步如飞地飞驰起来。

我坐在马车前,忍着腰上的伤,只冒雨驾着白马马车一路回蓟州我的私宅。

……

白马跑过蓟州凤凰山上未开的桃树林、雨中波光粼粼的翠屏湖、柳叶枯黄的座座石桥,又七折八弯地停在砖石砌就的宅子前面。

半抱半拖地将他送入房中的床上,我不敢碰触他左胸的伤口,小心地褪尽他被雨浸透的白衣,突然指尖一凉,我手一滞,他左胸的衣襟里藏着一柄玉石符诏,被完全染红的丝帕半包着,露出半截白玉,玉身上沾着颗颗血珠。

我随手想放到一边,可没想到那块血红的丝帕不是包裹符诏的,而是叠好的,无意盖在了符诏上面,此时丝帕滑落,也让我看到了那枚玉石符诏的形质,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蠵龟玉符,我一惊,他竟也有赑屃的符诏!符诏的龟壳上有一道狰狞的裂口,和他左胸上的伤口应是同一柄利刃所伤。我倒蹙眉头,幸好有这柄符诏挡住……

先用干布擦干他身上的水渍和血渍,他的内伤拖了许久,而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此虚弱,我更是捉襟见肘,无从施药,只有先处理外伤,等他的外伤好些了,再试着治他的内伤。

他有两处极重的外伤,一处在左胸,一处外左腹,就是为我挡下的那一刀!他的伤口又被雨浸泡,起浓发烂,惨不忍睹。我心一颤,他的伤口本就深,如今还溃烂了,如果伤邪进入体内,很可能送去性命!可,治这伤口,必须用刀切开他发烂的伤口,把浓水全部挤出,再把息肉剔除,他的身体如今伤得如此之重,又如何承受得住?

我闭上眼,又睁开,只先包扎处理他别处的伤。最后,又将视线落在他左胸和左腹的血窟窿上。

我颤着手,把小刀送向点燃的火烛,狠下心,一瞬插入他的伤口,也顾不得其他,只迅速地下割,用力挤压伤口,让浓血涌出,我听到他的闷哼,抬眼看他,他皱着英眉,却放任我的医治。我咬唇,心中莫名一痛,放开双手,只闭眼,用唇覆上他的伤口,把脓血吸出来……

“嗯……”他沉吟。

我担忧地看向他,他的黑眸竟迷离地看着我,笑。

我皱眉:“我弄痛你了?”

“小仙女,我没有和你说过,在男人的胸口造次是很危险的事吗……”

“我记得。”他是墨竹伞的主人,是八爷的人,更是……皇上的人,不简单了!

“不想死,就什么都别想。”我只是低头为他吸出脓血。

他的身体微颤,叹道:“上天果真是派你来折磨我的……”

我心一颤,动作一顿,竟觉得心一瞬极痛。

为什么?

我强迫自己不去理会,专心为他吸取脓血。

当我吸尽脓血,不及擦去口角的血迹,只是仔细地为他的伤口上药,再用纱布一层层包扎,突然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抬眸看向他,他眼中全是笑意:“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是担心我的。”

“不是。”我说得坚决,“若不是你,我也会被那些刺客灭口。我只是还你救我的恩情。更何况,你这一刀,是为我挡的。”

他的黑眸闪了闪,皱眉道:“若是换了别人,你也会这样为他医治吗?”

我一惊,想到我刚才竟然用嘴对待一个陌生男子,竟再也答不出话来。

他撇嘴,痞痞一笑,飞快地把我的手背放到唇边吻了一下。“你不会的!”他无比自信。

我慌忙挣脱出手,看向另一面,感觉心跳得飞快,竟被他说穿了。

“你的红伤很重,记得不要乱动,不要吹到风……”我逃也似的逃离床边,背后却传来他虚弱而爽朗的笑声。

宅子的灶房连着屋子,在灶台上生了火,取出瓦罐,放上水,为了怕水不干净,先煮沸再用。好在我当铃医有些日子,在灶房里放了一些急救药材,取了放入瓦罐,再倒入烧开的蒸馏水,煎煮。

我只怕这汤药酸苦,又取了红枣蒸熟,加蜂蜜调好,存好一罐子,又衔出三粒,放了一小碟。

待汤药煎好,用纱布滤去药渣,用青花瓷碗盛好。把药碗和枣碟放在一个红木托盘里端进去。他已睡熟,不忍心唤醒他,就将红木托盘置在桌上,只用手指摸他脉搏,虽然很弱但很平稳。我稍稍放下心来,正要走,却又被他捏着手。

我气笑:“既然醒了,就把汤药喝了。”

他一声不吭,我以为他死撑着不回应,一气,抽回手,却见他的手松松垮垮摔在床板上。我又一急,忙去探他鼻息,是睡沉了,尤不放心,又闭目去把他的右腕,无意间碰触到他的掌心,那特别粗糙的感觉让我一震,从冷宫带走的我的人右手掌心也是这触感,我一瞬间翻开他的手掌,那掌心赫然有一道结痂的伤疤!

原来……是他……

那个人,是他,竟然是他!

我呆呆地看着那道结疤……

那个人,真是他……

真的就是他本人!

其实,我早就猜到,那夜在冷宫劫走我就是他,十四阿哥!

我倒蹙眉头,看着昏迷的他,我突然很想问他,他这满身的伤,到底是为了我?为了八爷?还是……为了皇上?

是否他早已知道皇上想利用我扶持纳兰家岌岌可危的地位,让其与索额图党对抗制衡?所以,为了让皇上有理由留下我的性命,才把我当作幌子,让旁人误以为他甘愿为我死的吗?而他既是皇上的人,混入八爷党内部,又是为了什么?是皇上的授意,还是,他自己的意愿?又或者是皇上早知道八爷的野心,所以派他去了?

我看着他沉睡中的脸,莫名地,竟流下泪来。明明是直到现在才和他相逢相识,明明清楚他并不是心中有我才救我,可心却突然忍不住地钝痛。

我之所以,次次都不敢看他的脸,之所以,早已猜到他的身份却故意忽视、故作不知,之所以,在正阳门与他近在咫尺,都不敢撩开他的黑发,只是害怕,当我发现他的身份的时候,就要全部接受这些残酷的现实和不可避免的怀疑。

我一直幻想着十四阿哥永远是那个护送乐凤鸣回同仁堂却又死不承认的善良皇子,我一直幻想着他是这宫里唯一不会阴谋算计的人。但是,我忘了,他也是皇子,他能活下来,又怎么可能没有心机?他毕竟不是他,那个我心底的善良皇子已经死了……

在太子面前替我解围,闯到毓庆宫来救我结果身负重伤,忍着内伤从冷宫里将我劫走,为了救我不惜对皇上说出愿和我同生共死的话,更甘愿被自己的皇父贬至荆州……就算这一切,都是步步算计,但至少,他的伤是真的。

我强忍着心痛,伸手欲抚摸他的脸颊,可手到中途却停住了。我曾想将我对当年在江南遇到的他的感情移植到善良的十四阿哥身上,我只想远远地在心里藏着那个善良的他,不让任何人知道,但毕竟,他不是他,我一开始就奢望了啊!

我只是坐在床沿,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脸上的泪干了,药凉了……

屋外淅沥的雨停了,我回身走出宅子,路边,雨后的紫花残落了一地,我踩着花瓣而过,心中无忧无喜。我本是为了这几朵紫花生了留在蓟州的心,却没想到又中途让我遇上了他。也许是冥冥中的注定,让我还清了他的恩情再走。

踱着石板路到镇里,采买了一些吃穿用度,又添置了几套男子的内袍、冬裳,最后,又买了好几卷医治内伤的医书……

待赶回去,天已晚了。把东西送到房里,却见西床上的他胸前又红了一片,我一惊,忙到他身边,检查他的伤,伤口裂开,血又渗出来了,我皱眉:“不是让你不要乱动吗,你是不是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为他重新包扎,他却止住我的手,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看向他,他的眼神很执着。我心里一滞,难道他真的为了我……

我的眉蹙了几蹙,道:“我不会的。”

“州儿……”他捏紧我的手,“不要再离开了,至少,不要不辞而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于他又能算什么,等他的伤好了,蓟州我也不能再待了,我终究还是要离开的。

像是看穿我想逃离的心思,手背被他捏得更紧了,他皱眉道:“州儿,答应我!”

我抬首,终究没有回答。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州儿……”

每当他如此唤我,总让我心一颤。

我终是心有不忍,道:“你别想那么多,你伤得那么重,我总会陪你到伤好的,在此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他闭眼,将我按在他的身上,我侧耳聆听他的心跳,心也跟着一起跳动。我也闭眼,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他的身份,也不要猜度他的心思。既然,命运几转,让我们几度相逢不相识,又在我决心逃离的时候,把他推入我的生命,那我,就顺从命运,陪他走过人生中这一段就是了……

……

“姑娘,又为你丈夫买药啊?”

我点头,在草堂里拿了药草。走过蓟州石巷,到翠屏湖边上,又买了两条鲤鱼,鲤鱼用灌着湖水的瓦罐装着,瓦罐口子上打了几个孔,穿了草绳用来提拎。

我一路回宅子,石板路上,一群白鹅挨个走过,后头赶鹅的是买豆腐的邻居蔡氏阿婆的孙子,小孩儿用红头绳扎着俩小辫,冲我笑笑,就追大白鹅去了。回首,灰灰的瓦居民巷里,小孩儿追着大白鹅跑向前头的翠屏湖,说不出的意趣。

我抿唇一笑。起步刚跨进门,就见到那个闲不住的他也伸长着鹅脖子,原来刚才的鹅里面还少了一只,让我忍不住就想发笑。

“怎么又去了那么久?”他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和弹指间可以拼杀十一个刺客的他,判若两人。

其实,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很黏人。我见怪不怪,笑着走近他,为他查看伤口,他身上的几处轻伤差不多好了,连左胸的伤口也开始结疤了。他握住我放在他胸前的手指,一脸痴心地看着我。我回过面,另一手去拿桌子上的雪花膏:“还要不要上药了?”轻轻地挣开他的手,手指挖了一块涂在他的伤口上。

他任由我捣鼓,只是一脸傻笑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咽了咽唾沫,找话道:“我买了鲤鱼,晚上熬葱头鱼汤喝,你还想吃些什么?”

“是不是,我想吃什么,你都答应?”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傻问题,我笑着点点头。

“我想吃……”他凑近我的耳畔,“……你……”

我没好气的,伸手就去推开他,他闷哼一声,我心一颤,我推到他的伤口了?我慌忙停手,看向他,却见他闷着葫芦憋笑。我知道上当,挑眉故意一掌打在他的伤口上,他惨叫了一声,我才不理会,自顾到屋子东面的灶房里切白萝卜……

“州儿,你这菜越做越好吃了,我要再吃一碗饭……”某人一脸掐媚地笑。

我只是笑笑,给他加饭,他这个自小吃惯山珍海味的五陵子弟没有淡出鸟来?和他久了,也算是见识他的卖萌无耻了,最会装。他若是说不好,我倒还信,若是说好,倒还真得打个折来听。

微微皱眉,心不在焉地为他盛了一碗饭,想着明天是买斤牛肉,还是挤些牛奶来……一顿饭就这么过了。

晚上,端着托盘,看着他喝药,他这人,吃个药也不老实。无非是要我喂他,我问他,以前没有我的时候,他就不喝药了吗?他竟然说他从不喝药,因为他从不生病!

他这大话说得倒是一半真的,要是换了别人,哪受得了那么重的内伤,想来他的体魄倒是暴强的,为他敷药时,摸到他突出的骨骼和消瘦的身板,心会莫名一痛。

点上油灯,翻看医书,用尖细的眉笔削成尖尖,在医书上做些批注,想着能不能再找出什么法子治他的内伤。我目前的医术,只能稳住他的伤不再恶化。而他的内伤似乎很奇怪,和他的情绪有很大的关联,若是他心满意足,那内伤竟还会自动好起来。只是这样,毕竟不是办法,还是得找到根治的法子。

宅子外,打更声响起。我以手支额,就准备坐着睡一晚,迷迷瞪瞪,却又听到他的唤声,声音有些沙哑:“州儿……”

我以为他渴了,要喝水,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却一把揽住着我的腰。

“咝——”我痛哼。那日那个偷袭的刺客留下的伤就一直在腰上,我当日一心担心着他的伤,也顾不得处理自己的伤,那侧腰上的伤口本不大,被雨水浸泡,我也没在意,只擦干了,换了一身干衣,却不想等过了几天,伤口溃烂了,我才觉着痛。

他皱眉:“你还有伤,怎么就不知道休息?”我平了一口气,我也想啊,可我休息了,谁照顾他?我只道:“也不是什么大伤,不碍事。”

“你就那么想离开我……”他低头,声音闷闷的。

我疑惑,不知他为何这样说。

“不是陪我到伤好吗?就那么想我的伤好了,离开我吗?”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突然转换话头,疲懒地笑道:“立冬了,天凉了,为什么今儿不睡上来?是担心我会对你怎么样?”

我低头,算是默认了,前几日他昏迷,我睡着也好就进照顾,可今儿个,莫名其妙的什么“吃了我”的话又是谁说的?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我皱眉抬头,却听他叹道:“你这样,腰上的伤更好不了了。”

他说着身子往里头挪了挪,让我睡上去。明灭的烛光里,我看向他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溺死在他那双黑色的泛着橘红柔光的眸子里,稀里糊涂地就睡了上去,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被他的猿臂环得紧紧的。我心一颤,却听到他安稳的呼吸声响起,他只是抱着我,再没有做什么。我转过脸,对着他,看着他安睡的俊脸,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有他在身边,就可以毫无防备地睡死过去,我只是安静地闭眼,沉沉地安心睡去……

天渐渐转凉了,我担心他左胸的伤口伤及肺部,就天天炖润肺的梨子汤给他喝,把梨子削了皮,就整个放到茶盅里炖了。娇生惯养、等着伺候的某人笑问我是不是偷懒了,我心道梨子怎是能分的?分梨谐音“分离”,总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叹了口气,也懒得和他说。等梨子过了季节,一转眼也过了三个月,他的外伤倒是愈合了,差不多能下地了,只是内伤一直不见全好。

而我,倒也有点眷恋上这样朴实的山居日子,仿佛我和他就是一对平凡的夫妻,我是他无盐的娘子,他是我久病的夫君,我竟莫名地生出和他一直这样下去的心。只是,这终是不可能的。我怎么忘了,他是十四阿哥啊……

冰凉的湖水拉回了我的思绪,我忙把手从水里伸出来,小心地呵了口气,因是生怕和妇人们拥在一道洗衣服,我每天清晨天不亮就捧着一盆衣服去湖边洗,用木板拍捣。这几日,湖水突然就冰了,可天气倒是不雨,犹豫几番,还是决定换洗床单。冰水把皮肤冻得发紫,兀自搓揉衣物的手,搓着搓着,就搓出了泡,我晓得这水快结冰了,只是,再习惯几日,就好了。

抱着一盆洗好的衣物,回身走上灰色的初冬石道,一路走回宅子。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雪白的被单、衣物被抖开,晾起,后头突然有人伸手环住我的腰,我知道是谁,只是无声地仰靠着他。

“州儿,你的手怎么那么冷?”他捏起我的手,捧到我胸前,为我搓揉。

我闭上眼,清晨的薄雾渐渐被冬日的日光驱散,暖人的阳光洒下来,包裹着我和他。我竟觉得异样美好,不由地,弯了弯秀眉。若是,我们都老了,像这样过着日子,该多好。

灰色的瓦檐渐渐变矮,院子里,白色被单飘飞下,俊美挺拔的男子抱着白衣紫裙的女子的身影渐渐变小,瓦檐外,偶尔传出亲昵的对话……

“你是不是站累了,要不要休息?”

“别把为夫想得那么没用好不好?”

“你说什么?”

“不是你对隔壁蔡阿婆说我是‘夫君’的么?”

“……你的武功恢复得怎么样了?”

“今天的豆腐可都是为夫切的……”

……

☆、番外二十二 祯居秋暝

  (上)

其实,重遇州儿,是胤祯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意外。

那日,从九哥的多宝斋离京后,就一直呆在天津卫的军营修身养息。带着被父皇贬谪的惆怅在天津军营淋了好几场雨,练武场上,亲自训练军士,仿佛只有对身体不断地训练可以忘却心中那一份挥之不去的怅然若失。

可,听到州儿不辞而别的消息,已是一个半月之后的事了。

她竟然敢逃,敢让他找不到她!当时勉力稳住的内伤再度发作,却没想到在昏迷中,竟见到了州儿。搂住她,不容她再逃脱,箍在怀里,连胸腔都不再如火如灼地痛了。

胤祯的内伤此前就时好时坏,没有定数,这一日后,竟觉得浑身爽利,待睁眼,却见州儿竟真在身边,就伏在他的胸口。

她穿着公子服,戴着公子帽,伸手推开他的帽沿,手指抚上她的细发。她却睡得安稳,无知无觉。

轻轻地解开她编成辫子的发,长发披垂,衬得她的脸如冰如雪,轻轻地捏起她的下颚托起,轻轻吻上她的额头。安睡中的人儿毫无防备,任由他造次。直到此时,才觉得州儿真实的在他怀里,是属于他的。

“十四爷!”军营的官兵误闯进来,却见到十四阿哥醒了,正伸手抚弄怀中人的鬓发,无比珍惜,像是怕弄醒她似的轻柔。

这两个官兵正是把州儿误掳来的两人。见到这一幕,皆是面面向觎。

胤祯眼角的余光瞥到他们,轻轻地将州儿放下,身上披了一件雪白披风就出了营帐。

朔风吹起他雪白的披风,他背对着两人问道:“什么事?”

那个略显急躁的官兵道:“十四爷,薛大人急信,索额图似乎已经忍不住了,估计今日就会派兵偷袭天津卫。”

胤祯嘴角一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下京城的咽喉吗?可惜有我爱新觉罗胤祯在,天津卫可不是那么好夺的。军营目前可调兵力是多少?”

“五百弓弩手。十四爷,要不要阻止索相?”那个性格沉默的军士道。

“五百,陪他玩玩,足够了。”胤祯修长的手指捏着下巴,笑道,“他既然要天津卫,让与他又何妨?正好给他一个举兵谋反、自取灭亡的机会。”

“那十四爷预备怎么做?”

“佯败!”胤祯从从容容吐出两个字。

“索额图这只老狐狸要是起疑怎么办?”

“不让索额图起疑的最好办法当然是让他知道我在这里。”胤祯大笑,“把我绑了交出去,还不容易?”

“万万不可,十四爷的伤未好,要是索相派出刺客,爷的处境极其危险!”那个性格沉默的军士皱眉。

“放心,要取我爱新觉罗胤祯的性命,也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胤祯一回首,看了看帐内,神色动了动,胤祯苦笑,心忖,“我好不容易又抓到你,怎么偏又要分离呢?”

“爷?”

“军营终不是她该来的地方,我不想她陷入险境。安泗,我要你替我送她出营,记住,不要离开她半步。”胤祯说得别有深意。

神色内敛的军士跪地:“十四爷,安泗不能从命。安泗接到的命令就是保全十四爷。就算十四爷用赑屃外城府使的身份命令安泗,安泗也不能遵命。”

“那我用兄弟之情相托呢?她是我无比珍视的人,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我只有托付于你了。”

“爷!”

胤祯一扬披风,道:“我用赑屃外城府使的身份诏令天津卫诸军士皆听我号令!”乌鞘宝剑潇洒一指,全军皆动,胤祯白衣翩翩,临风立在高筑的点将台上,从容调度……

天中电闪雷鸣,安泗护送州儿一路到了天津卫城门,州儿却一下拦住马车。安泗一惊,“这个女子竟然会驾马车!”

“小女听到军营擂鼓了,因是有人偷袭军营,军爷还是回去助战吧。”

安泗抬首,只见女子神色淡淡:“军爷也是想去的吧。”

安泗没想到女子会这么说,仿佛将他看穿了。

女子不待他回答,只是驾车而去,只留安泗立在原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安泗似乎有点明白十四爷为什么心中会那么在意这个女子……

出兵夜袭天津卫的首领正是太子亲信色楞,天津总督已暗中投诚太子,他本以为此次偷袭势必得手,没想到竟受到有条不紊的抵抗,色楞眯眼,只见军营的点将台上白衣翩翩的男子竟是被贬荆州的十四阿哥!

色楞心下冷笑,太子与十四阿哥早已势不两立,索性杀了十四阿哥立功。而十四阿哥私离流放地,本已是罪责一条,太子也可借机推脱。色楞手一举,当即下令全力将点将台上的白衣男子射杀。

而这时,安泗突然出现在军营。

胤祯皱眉惊道:“她呢!”

安泗跪地:“那位姑娘让安泗回来相助爷。”

五指生生捏成拳,她又逃了,这一次却是在他的眼皮底下逃了!胤祯只觉喉头一甜,嘴角却勾起一抹纠结的弧度,低低笑出来,是他不愿她陷入险境的,是他下令送她走的,她逃离,不正安全么?不正是他所希望的么?

“爷!”安泗等众将皆惊。

胤祯摆手,两道剑眉直起,随手抹去口角的血渍:“开营门,诱色楞入营!”

“爷,不可!爷的伤……”安泗等地跪地请命。气氛一时间愁云惨雾。

“照做!”胤祯又恢复军令如山、从容调度的将军模样。

营门洞开。

色楞军中军士,皆愣,不明所以,只见其中方子步踱出一白衣男子,身长七尺,英眉如剑,气势恢廓,他手持一柄长弓,神态惬意,看似随意地架起,却直指统领色楞,笑:“我的箭术,色楞大人可有没有见识过?”

众人摄于此人威慑,皆不敢放箭射杀。色楞更是瞪大眼睛,惊惧地背脊发凉:“你……你私出流放地……”

“色楞大人,为何不想想,我为什么能出流放地?”十四阿哥再笑。

色楞暗惊,难道是皇上……

“索额图让色楞大人领兵攻取天津卫,兵从九门提督出,色楞大人又笃信可以欺君多久?你们就那么笃信京师禁军都是你们的人?”

色楞眉头惊皱,虽然九门提督托合齐是太子的人,但是,京城禁军还有一部分掌握在十三阿哥的手里。十三阿哥和太子是不是一条心,就很难说了。

“色楞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索额图是什么处境。大人是非要当这索额图的马前卒,还是留着性命继续为二哥效力,就自己看着办吧?爷,不奉陪了!”

弓弦一放,一声巨响,色楞一震,翻身摔下马背,以为自己已经中箭,低头看自己心脏的位置,空空如野,哪里有什么箭羽,再看十四阿哥,男子撇嘴一笑,那支箭还在弓上搭着,根本没有放出来!

“大人这条命,暂时还寄放在大人自己手里。哈哈哈!”斜刺里,一匹白马飞出,十四阿哥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色楞脸色铁青,由军士支着身子站起。

“大人,要追吗?”

色楞惊怒交加:“不!十四阿哥不是一般的人,皇上的意思,还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奴才,不能贸然杀死十四阿哥。”

“那就这样放过十四阿哥?”

“不,这口气,我色楞绝对咽不下去。把十四阿哥在天津卫的消息传给三阿哥,他们兄弟事情,还是让他们兄弟自己解决!”色楞瞪目,狞笑。

电闪雷鸣,劈焦了暴雨仲秋路。

十四阿哥一路奔出,终是忍不住喷出一口血,猩红的血迹落在胸口的白衣上,触目惊心。

马蹄践踏泥泞的山路,一路奔回京城,却在中途见到停着的一辆马车。十四阿哥强提一口气,跃过马车。

正此时,数名刺客从四面飞袭他的脖颈,他翻身向上,在空中一个云里翻,两把刀片贴着鼻尖、后脑对砍而过,凶险万分。而这时,两批黑衣人,从两面夹击而来,十四阿哥眼见避无可避,急中双脚在空中倒勾两把交错的大刀片,互相一撮,那两把刀刃直向最近攻来的两个黑衣人射去。两人本已攻至十四阿哥近身,未料钢刀飞出,惨嚎声起。十四阿哥顺势拔剑,剑剑刺出,非死即伤。

生死之间,六批三十余个黑衣人尽数被杀尽,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处负伤,暴雨把血迹染红了白衫,血红一路滴落,又被暴雨冲刷干净。

又是一波厮杀过后,他躺在暴雨山道上,就在此时,却见白马一跃……

远处,马蹄声起,依旧,阴魂不散!提剑挺身便要翻上马车,却见马车上下来的人,是州儿!

十四阿哥不敢相信,不知是狂喜,还是狂怒,他皱紧英眉,只是看着她。

“你流血了!”她说得坚定,说得动情,让他大吃一惊,又让他欣喜若狂。只是俯身,去吻她,闭上眼,痴迷地轻吻。她睁大眼眸,眸中映出男子闭目的神情,他的吻痴恋而绵长,让她不敢相信,和他仅仅只有数面之缘……

他吻着她不想放开,即便和太子派来的刺客拼杀,他也不想放开她,是她自投罗网的,就不允许她再轻易逃离。

明明内伤已经发作,可在见到她之后,竟能自己好起来,连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内伤的情况下,使出龙吟啸,将顺安颜和佟家震晕。

看着她为他担心的样子,竟然可以让他超过潜能地爆发自己。

她说:“不要再打了,躲到马车底下,我带你走……”胤祯莫名地竟能够明白她的打算。依着州儿的聪慧镇定,定能在那些刺客的眼皮下,金蝉脱壳,只是,那些刺客一路没有追到他的踪迹,很快会怀疑她的马车,就像当年,她虽然安然护送了十三哥出城,事后却被九哥暗中动用私刑。他不能再让她冒这个险!

但是他没想到,朱三太子也会牵扯到这一次的储位之乱里,他略施小计,顷刻毙杀六名乱党,而朱三太子却一剑刺向州儿。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飞身将州儿推向一旁,用身体去挡那把刀,左胸中刀,胤祯拧眉,一剑劈开身前的朱三太子,而他眼里只有州儿苍白的脸。故意,表现得虚弱不堪,抚胸就要倒地,实则却倒向州儿的怀里。州儿果然跪下扑抱住他的身子,他故作虚弱地垂头,却没人见到他得逞的笑。

州儿受了骗,那些乱党自也受了骗,对他掉以轻心,却没想到他猛然抬头,俊美的脸上撇出一道残酷的冷笑,带血的长剑一剑斩裂袭来的六柄长剑,单剑祭地,剑气以剑尖为圆心,向外成球状辐射,将合围的银衣人尽数震翻。

州儿睁大眼眸看向他,胤祯笑,她果然还是发现了。兵不厌诈,他是装的。三十六计第三十四计,苦肉计。

朱三太子趁他空挡一剑刺向他,州儿只是为他挡那一剑。见到州儿中招,心中极痛,胤祯仍是将她拉到身后,伸出二指稳稳捏住刀尖,朱三太子似乎和州儿有隐隐的关联,那第一剑刺向州儿时,他见到朱三太子在看到州儿的脸后突然收住最后一份力,而第二剑因为州儿以身当剑而让他的动作偏差,朱三太子认识州儿!但生死关头容不得他多想,他只是一剑送入朱三太子胸膛……

胤祯终是支持不住,身形一晃,向后倒去,而州儿也在同时揽住他的身子,这一次他不是装,而是真的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州儿把他拖到马车边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强按着腰上的伤回去,用剑把所有刺客的咽喉割断。

没有一个女子能像她那样,在惊魂未定之后,还能如此冷静地处理善后,可如此坚强的州儿,竟让胤祯的心痛作一团。是什么让她在本该惊慌失措的时候,还要强迫自己如此镇定呢?又是什么样的经历,让她如此坚强,坚强地让他心疼呢?

“州儿啊,你告诉我……”

(下)

躺在马车里,意识却异常清醒,看着州儿腰上的血迹,在暴雨里慢慢地晕开,忍不住伸手想抚上那道伤口,可自己却再提不起一分力道。

皱眉,依旧无力。其实,州儿放过了两个人,一个是死有余辜的顺安颜,他知道冰雪聪明的州儿是不想他与佟家决裂,她在担心他,用这种方式默默地担心他!而另一个却是朱三太子,那个人竟然为了州儿中了最后那一剑……

“州儿,朱三太子和你到底……又有什么前缘?你生命遇到的第一个男人,难道不是我吗?”

只能仰躺着,随着马车颠簸。

她竟然学会赶车,为了逃离,连赶车都学了吗?

“州儿,难道,你真的就那么想离开……我……吗?”

胸口一痛,又吐出一口血,但他已没有意识。

当再有意识的时候,只感到左胸一阵剧痛。

他闷哼,微微睁开眼,知道到州儿正用刀剜他伤口里的息肉。皱眉,放任她医治,她却突然用唇抚上他的伤口。州儿冰冷的唇落在左胸的伤口上,却让胤祯忍不住沉吟,好一番说不出的感受。

“我弄痛你了?”州儿问。

胤祯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她,却发现到头了,自己却问不出口,只因为他的那次失约,他和她的那次错过。

他只是虚弱地调笑:“小仙女,我没有和你说过,在男人的胸口造次是很危险的事吗……”这是他们再见时,他曾说过的一句暧昧情话,如今说出来,真是另一番感受。若是当时,他就和她相认,从此将她守护在怀里,又是怎样情景呢?

嘴角的笑变得苦涩,只是痴迷地看着她。只可惜,似是天意,他那日正隐瞒着身份替八哥争夺太子的账簿,这一隐瞒,就输给了八哥了。

“我记得。”州儿冷淡地启唇。那冰冷的温度又抚上了伤口,让他全身发颤。

胤祯闭目叹息,一股热气直冲下.体,他真是遇到妖精了,从康熙三十四年开始,就被这只善良聪慧的妖精迷得再找不到魂了:“上天果真是派你来折磨我的……”

她的唇一颤,却又开始吸吮……

“嗯……”依旧叹息,他迷离着眼,看她为自己包扎伤口,一层一层地白纱布偶尔遮住她的脸,透出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出尘地美。她微凉的指尖碰触他伤口边袒露的肌肤,他不由地捏起她的手,按在胸口。

“州儿,不要离开我。”他再不会放开这双手。

“你发烧了。”她皱眉。

不,他说得不是胡话,捏着她的手更用力一些:“答应我,州儿。”

她看着他,皱眉,不语,如水的眼眸中却没有感情。

“州儿……”他哀叹,心却不由地泛上疼痛。

“……我会陪你到你伤好为止……”她逃也似的离开他。

他却看到了她离开时微红的脸,原本微痛的心中竟生出一丝微甜……

……“州儿,你可知道,如此,我便希望我的伤永远都不会好。”……

山居的日子,过得很平淡。胤祯竟觉得又回到了康熙三十四年,他出逃那年,途中在钱塘梯田插秧的那段日子。

州儿在蓟州买下的宅子不大,却很朴素,浅灰色的砖,深黑色的瓦。屋子里的墙没有糊,还是砖的颜色,屋子的顶上是层层瓦片,但是接的很好,秋雨淅沥地打在瓦上,却没有一滴渗进来。屋里东西向很长,其中放着很少的几件简单的木质家具,唯一的一张硬板架子床,他躺着,靠着最西面的墙。

屋子的西面、北面都是砖是墙,南面是一排门窗,用窄窄的木板拼成一条条的。最东面是灶房,白帘子挡着,州儿的身影在里头隐隐绰绰,莫名地让他看着安心,仿佛这样,他就能确定州儿还在他身边。

这些天,他一直假装昏迷,这样,晚上,州儿就会睡在床上,睡在他边上,为他盖被子,为他擦去额头发热沁出的汗,让他的心满满的,然后真的睡过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堂堂大清皇十四子别无所求。

其实那一天,州儿离开过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州儿又走了,强撑着身子就想去找她,可是伤口裂开,他痛得如置冰窖,重重地摔在床榻上,胸腔又被震出一口血。就在这时候,州儿回来了。她无比焦急地扶着他,为他查看伤口,那双温柔的手为他包扎伤口,他又觉得满足地快要死去。

每次,州儿暂时离开宅子,或去湖边捣衣,或到镇上买菜买药,他就要经历一番这样的冰火折磨,当看不到州儿的身影,他就本能地着急、发慌、心凉如死又心急如焚,每当等到州儿回来的那一刻,他又觉得无比释然,忍不住想露出憨傻满足的笑。

他明明知道州儿答应过,就一定不会食言,但自己却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紧张,仿佛州儿随时就会在他身边凭空消失。

胤祯身体暴强,恢复速度称得上极速,小伤自不必说,连左胸和左腹致命的刀伤也结痂了。某人自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趁着州儿清晨去湖边洗衣的时候,就在院子里哼哼哈哈,恢复功力,半个月下来,除了内力,身体的复原程度已让某人基本满意。一次,被隔壁养鹅的小子窥到了,胤祯头皮发麻,赶紧传他几招功夫封口,免得这小孩在州儿面前说漏了什么。

等州儿抱着木盆回来的时候,某人已乖乖地躺到床上,又装出虚弱到不行的样子,让州儿喂他喝药,再为他的胸口上药,闷着葫芦偷偷观察州儿满脸担忧的神情,又在州儿背过身的时候,撇嘴无比耀目地笑出来……

几日后,州儿终于让胤祯下床,却不让他做事,某人就当起一大闲人,只双手环胸斜靠着木质窄门,笑睨着州儿一个人在院子和灶房间忙来忙去。

州儿头上疏了简单的发髻,不戴任何发饰,后半部分黑发自然地垂下,淡淡随风,她穿着素花的上襦、青瓷色的下裙,襦衣的系带系在腰腋之下,衬得小腰盈盈一握,百褶裙款摆,因是要干活儿而被束在膝下,露出白色的襦袜和朴素的布鞋。其实,州儿还是穿汉家女子的上襦下裙好看,这几日皆是淡淡的配色,衬出她生于江南与生俱来的婉约水灵,让他一瞬间以为又见到了当年那个藕花深处的她。

他忍不住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拥入怀里。她微微挣扎,却最终软化在他假装的虚弱闷吟里,再不敢用力。他吃定她的心软,越发放肆地熊抱,她又羞又恼,却又不能拒绝。胤祯低头狡猾地笑,冰雪聪慧如州儿也有无计可施的时候。只是抱着抱着,竟让他抱上了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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