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常常偷偷地揽上州儿的腰，州儿睡得沉，并没有察觉，他就悄悄地亲吻她的脸，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做贼心虚也好，难以压制也好，只是纵情地吻遍他心爱的人儿。仿佛这样，州儿就是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没有反抗、毫无防备地属于；仿佛这样，才能确定州儿就在他面前，被牢牢地禁锢在他的怀里，再不用怕她会逃离……
秋雨落，秋风去，冬雪降，十月至。
隔壁养鹅的小子满脸崇拜地看着他赤着膀子在院子里用树枝舞剑，几只呆头呆脑的大白鹅踏着雪进到院子里。胤祯突然想到“羲之寻鹅”的典故，信手以树枝作笔，一面舞剑一面在雪地上写下一竖行二十三个“之”字。
人都道书圣“鹅池”二字圆转流利、遒美健秀，鹅池书院，鹅池养鹅，是魏晋雅量风度，实则，羲之爱鹅，乃是模仿鹅灵动之姿态，飞、扑、起、势，皆化于书法。“之”字仿鹅之形态，若飞若游。《兰亭集序》中最活之字莫过于“之”字，序中二十三个“之”字，写法各不相同，气象万千。
他自小练王羲之，书法上品，二十三个“之”字心领神会，跃然雪上，偏此时，雪边的那几只笨鹅“鹅鹅”叫着、低低飞过，险些糟蹋了一地好字。
胤祯抬眼，以笔作剑，挑了地上的雪就扫向那几只不识相的鹅，可怜几只大白鹅都不知道怎么触怒了这霸王，就被扫了满头满脸的雪。养鹅的小子心疼自家的鹅，赶紧赶着鹅逃也似的奔回家里。
这时，抱着洗好的衣物进来的州儿正见着这幕，看了眼雪地上的上品字，只摇头道：“可惜，临帖王孙者，不是爱鹅人！”
胤祯知道州儿故意讽他，她说的“王孙”一语双关，一是王氏孙，有感叹王家败落，王羲之后人再无与之比肩者之意，但又暗合胤祯的皇子身份，是笑讽他的字呢！
胤祯倒是对自己的字颇为自负，反而挑眉笑道：“敢情，娘子也要做那埋怨‘王孙’的道韫娘子？”
州儿脸微红，如何听不出他的作弄。
《贤媛传》里，东晋第一才女谢道韫曾不满夫婿王凝之，回乌衣巷对叔父谢安道：“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这王逸少之子“王郎”王凝之可不是真正的“王孙”？
他倒真是会在“王孙”上借题发挥，索性自比“王郎”起来了，敢情，拿她比谢道韫么？虽然“咏絮谢道韫”并不是什么痞话，可王郎和道韫是夫妻，这还不算占便宜么？谁是他娘子！
州儿羞愠，绕过正穿衣服的某人要走。却又被他环住，挣脱不开，州儿正挣扎，却感到他温热的大掌捏着她的手，又写了一行王羲之的行书：“山中兮久居，王孙兮忘归。” [注]
州儿一怔，他这一句，也是借用“王孙”，却是出自《楚辞·招隐士》末句：“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他这是仿王摩诘“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反用其典。州儿淡淡地皱眉，不被身后的男人看到她忧愁的表情，他这是在告诉她，他真的厌弃了庙堂‘入仕’，愿和她在这山中久居吗？他真的，又能久居吗？
州儿本是幽幽地看向他，却见他笑着拉她进屋里。州儿一晃神，觉得和他在一起，竟有点像在江南初遇“他”的时候……
屋外，雪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终是覆盖了雪地上的誓言……
很多很多年后，当胤祯再度握起州儿的手，写下同一行字的时候，字迹已不相同，而州儿直到那时才敢问出了当年没有问出口的话，至于，胤祯是如何回答的，就又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