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他,颤声问:“皇上封我诰命,赐我纳兰,储位之乱被牺牲掉的就不是我,那,被牺牲掉的是谁?”
十二阿哥道:“是十四弟……”
当听到最不愿听到的答案,我只觉得胸口痛极:“十二爷,我已出宫了,不可能再去求皇上什么,你现在能告诉我,皇上到底怎么处置十四爷的吗?”
十二阿哥皱紧眉头,看向我。我的胸口一空,空得没有分量,只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徘徊。
“赐贬荆州,今日启程!”
我什么也不想,只是扯下头上的诰命凤冠,跳下马车……
被贬出京师的皇子皆从正阳门出京……
我要去那里……
我要去见他!
风吹起我披散的黑发,我却不管不顾,只是向着正阳门一路急奔。途中,我镶着东珠的红绣鞋跑掉了,但我来不及去捡,我没有时间了,我只求菩萨让我在他出城之前赶到……
“十四阿哥……”
赤脚,跑在坑洼的路面上,磨出了血泡,很痛,但心中却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样我就有勇气见他了,有勇气见那个为我深受重伤的他!
我一路跑,一路跑,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到了正阳门外,却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我望着高耸的正阳城楼,只觉得天旋地转,回望四周,竟找不到我想找的人!
“十四阿哥!”我的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惊慌,“难道,他已经出城了?难道他已经离开京畿,前往荆州了?”
磕了一晚上的头终于开始作痛,我知道我头疼欲裂的老毛病又犯了,整个人晕眩得厉害,身子随时就要倒下,但迷糊的眼只是痴痴地看着城门楼子。
“州姑娘……”我颤着虚弱的身子回首,见到一个英挺的身形,竟是薛延尚。
我动了动眉,看向他。
他的眉峰蹙得很紧,只是看向我。
半晌,薛延尚道:“爷,已经出城了。”
我重重地跌退一步,“原来他真的已经出城了……而我,还是没赶上……”
我虚弱地回眸,看向城楼红墙里嵌着的朱门,洞开着通向远方,道:“十四爷……的伤,还好吗?”
薛延尚刚要说什么,却骤然惊看向我的身后……
“喝……”
我突然睁大眼眸,心脏如遭电击,捂住胸口,屏息转身……
天地无声,城楼交错,他就穿着一身雪白的单衣在那风中伫立。风,吹起他披散的黑发,让我看不清他此刻的面容,却又让我深深记住他腰间飞扬的剑穗。
十四阿哥!我本能知道是他,我无比确定!
就是那把剑,就是这个人,这个感觉,如此熟悉。
仿佛是一种本能,我无比飞快地向他奔近,只是捏起他的右腕把他的脉搏,只是想知道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可就在我翻过他右腕的时候,我见到了他的掌心,那里竟有一道浅浅的结疤!我的心突然停止跳动,那天从冷宫里将我劫走的那个人的右手手心也有一个结疤!
那个人……是十四阿哥!竟是十四阿哥本人!他竟然亲自来救我!为什么?
正阳门四周的嘈杂声瞬间静音,我一寸一寸地抬起面,看向他的脸,那被黑发遮住的脸上不知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怎样的眼神?会不会,和很多年前那个进入我心底的人,拥有同一双的眼睛?同一个眼神?
我倒蹙了眉,不知怎么,竟颤颤地伸出苍白的手,轻轻地摸向他的脸,想撩开那挡住他容颜的黑发。
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他,那颤颤巍巍的指尖就在我还没有预备的时候碰触到了他干燥的黑发,指尖触感在这一瞬间像被无限放大,我竟能感受到他在我碰触时轻微的一颤和我指尖上自己的脉搏微动,明明是我触碰到他,却感觉好像是他直接摸到了我的心脏,让我感受他掌中我自己的心跳。
我的心被这感觉一颤,我一瞬闭起眼,捏紧手指,不敢再触碰。
不知为何,我本能抵触,竟再不能撩开他面上披垂的发,仿佛那后面是一个我不能承受的事实。我曾为了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到京城,甚至断送了娘的性命,更赔尽了自己,而他却早已失约在先。
我低下头,一滴泪就从眼睑跌落,顺着脸颊流下。十四阿哥,我希望他是他,又希望他不是他……
温温的感觉落在我的脸颊,是他修长的手指在为我拭去那仅有的一滴泪。我别过脸,无声地避开他的触碰,他的手就停在哪儿,那颗透明的泪珠就留在他的指尖,欲落未落。
他皱起了眉,伸出的手指捏紧,向前靠近一步,黑影压来,我的双脚却不自觉地向后。
他……是想抱我吗?为什么?
是为了,我曾想救他,一个人赴死,还是为了别的?
我不敢再自作多情了,十四阿哥虽是为我受罚,但也是为了八阿哥啊!他为什么亲自救我,为什么替我顶罪,都是为了八阿哥啊。他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
我抬眸看着他,摇着头后退,十四阿哥啊,他只是可怜我。而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因为一样的错误,我不会范第二次!
我越发坚定地向后退避,可我忘了,我的绣鞋跑掉了,因为跑得太急,双脚隔着白袜磨出了血泡,这陡然地一退,我只觉得脚上一痛,血泡磨破了,血水渗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袜子。那血迹和我身上诰命的红衣一样突兀刺眼。
“嗯……”我无声地哼吟出来。
而他就在我面前蹲下,手掌突然握住我的脚腕,我惊得忘记了反应,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无法挣脱。他的手握得霸道,握得不容我有任何反抗,握得我生痛。
我忍痛蹙眉:“放开!”
他不语,手指的力道却轻了许多,只是我,仍是挣脱不开的。
他的手指碰触过红色的血迹,给我轻微的痛感。
“疼吗?”他问。
我把脸转向另一面,不去看他。我到此刻才发现,我为了他一路跑来,连鞋也不要了,却原来,我竟并不敢见他……
他轻轻地拿起我的一只足,放下,然后是另一只……
他的掌心温温的,能温暖我的脚,我倒蹙眉间,回过面看向他,却惊见到我的脚上竟穿上了绣鞋!
他刚才,竟是在为我穿鞋!
而这双鞋……
大红的绣鞋上镶着大颗东珠,这,竟就是皇上赐我的诰命行头!竟就是我一路奔来跑掉的那一双!
怎么会?他,怎么会有我跑掉的这双绣鞋?难道……
我伸手捂住嘴。
他竟一直跟在我身后!跟着我一路跑来正阳门!他,竟如此待我!
为什么?我惊急抬首,想看向他,却被一片黑暗挡住了眼睛——是他的手,他用手掌挡住了我的眼睛!我伸手焦急地想移开那覆在我眼睛上的手掌,却被他另一手轻易地握住手腕不能动弹。
我奋力挣扎,只是想甩脱他的手,掰开他附着在我眼睛上的手掌看一看他。可他却不容我挣脱他的钳制,捏着我手腕微一用力,将我的手反剪在背后,他的手带着我的手臂揽住我的后腰,将我向前一带,我受伤的脚又是一痛,脚跟就没有站稳,不稳的身形直直撞近了他的怀里。
“嗯……”他轻微的闷哼传入我的耳际。
我的心惊颤,我撞到他了?!我撞痛他了?!可被遮挡住眼睛的我只能在黑暗里惊慌失措:“十四阿哥!十四阿哥!”
我的心骤然椎痛,想到乾清宫里,他脱去上衣的上半身,满是为了我落下的伤痕。我怎么忘了,他是有伤的,我刚才竟还那么用力挣扎!
放弃所有的抵御,我张着口喘息,只是叫唤他:“十四阿哥!”
没有一刻比我此刻更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十四阿哥!”我心痛而心焦地唤他,“十四阿哥!十四……唔……”
异样的触感一瞬堵上我微张的口,突如其来地侵吞我的唇瓣,让我毫无防备,骤然窒息。
他的唇在柔软与狂肆间游移,将我唇上荼蘼的胭脂吸吮殆尽,而他仍不准备放过我,含住我微肿的唇瓣,再不放开……
他,竟然吻我!
我睁大眼眸,眼前依旧是黑暗,但我却能感到我的睫毛碰触他掌心的阻滞,我的眼被他的手遮住,我的手被他翦在身后,我的口被他肆意赌上……仿佛我能感觉到的只有他,而这,竟让我错觉地以为,我本就是属于他的。
朱红的正阳门城楼下,一身雪衣的男子拥吻着一身红衣的女子,而我不知道的是,这竟是我与他的又一次错过。在康熙四十一年,九子即将缭乱的这一年,我与他,又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