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我从来不怕。
因为死对我来说,或许本就是一种解脱。
我笑,也许我死得不糊涂,那些机心算计的阴谋,在我死前,我也总算见到真相了。
原来,九阿哥从一开始就一心置我于死地,上御舟,入东宫,一切都是一个针对我的局,而我没想到,十三阿哥竟也在这个局里,为了逼我至死,差点害死富森,甚至,他想利用我陷害的人,其实是胤祯。好个深藏不露,借刀杀人的皇十三子!
只是这次,我再不想被人利用了。
为了胤祯,我也不能被利用!
而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不管胤祯以前救我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他却是唯一一个从头至尾未都曾伤害过我的人,他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未曾动过。
如此,我就更不能伤他,也更不能让任何人利用我伤他!
所以,我,只有死。
只是,看着他强按着腹部伤口,向我奔来,我为何如此心痛难过呢?难道,是因为要离开他吗?为什么,在这一刻,我却突然想问他,是不是喜欢我?应该,是喜欢的吧?为什么,当我已经无法问他的时候,却又能那么确定他的心意呢?为什么,我就要死了,却因为他而感到那么快乐呢?
我只是向他一笑,闭上眼,将指尖的银针刺向自己。
一个人死前,鼓膜真的会变得敏锐吗?
黑暗中,我竟能听见九阿哥阴柔的笑声,黑夜里切割空气射向我的箭雨,衣袖挥舞的劲风声,还有血滴砸落地面的声音,是他的伤!
我心一滞,捏着针的手一颤。
就这一慢,我握针的手臂被人拿住。
我睁眸,竟见到十三阿哥皱紧的眉头。
我倒蹙眉头,本能地回撤手腕。
而这时,另一人也捏着我的手臂,让我更加无法动弹,是胤祯,我已不知他眼中是惊是痛。
他们,竟同时揽住我的腰!下一瞬我的人已在空中,那原本射向我的箭雨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身而过,我能听到劲风声和箭头扎进砖瓦的声音,而我已被他们联手救出箭雨。
月光下,我见到远处的九阿哥脸色阴沉,而我身前,竟幻觉般地出现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仿若双生……
可那两张脸终究是不同的,我闭了闭眼,是他们的眼睛出卖了他们……
月光再度隐在背后,照在他们脸上的月光隐去,夜风吹拂我的碎发,我只见到他们在暗夜里的身影,已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听不见流矢的声响,他们也终于在翠屏湖边上的某处停下,我双脚着地,竟发现到了桃花寺前的桃花林。
我轻轻地挣了挣我的手臂:“你们都放开我……”
“州儿……”他们同时叫我。
“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轻轻脱出他们的手,我回身,一步步走向那个可以眺望到翠屏湖的山涧。
我听到身后碾碎冰雪的脚步声,手腕复又有被人捏住,是胤祯。
“不许离湖太近!”他语带焦急,甚至带有一丝害怕。
我侧过面,对他淡淡一笑:“你放心,我不会的。”轻轻挣脱他的手掌,我又向前走了几步,只是看着月下潮平的翠屏湖……
本以为这一次,我是必死的,却没想到,竟还可以再活下来。
想到他为我忧急得不要命的样子,想到还可以和他一起生,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淡淡一弯,可是,那一弯终是变得忧伤,活下来的我,还是要面对我无力抗争的命运。
其实,要我死的不止只有九阿哥,还有一个连胤祯都不可能违抗的人,而我已经连累他被那个人贬黜一次了,这一次,我只会连累得他更深。
我忧伤,是因为他的样子是多么不想失去我?他以为救下了我,就可以把我留在他的身边。可他不知道,他是不可能留住我的,我留在他身边,最终还会死的,因为那个人知道了,不会放过我,还会害了他,而那时候,他不仅会失去我,更会被我连累得万劫不复!而我,又于心何忍?
我,不能因为他单纯的眷恋,就心软地给他一时的快乐,而害他将来受更深的伤害。而我,不论也多么地眷恋他,我都不得不离开!这是我必须清楚的事实,也是我必须做出的抉择!我不能再害他了!
我痛苦地深吸一口气,吸进体内的寒气似是要把肝肺都冻成冰雪,我捏着胸口的衣料,只是重重地闭眼,将眼中的泪和胸口那即将失控的疼痛生生忍尽,而我,别无选择!
胸口被强迫到毫无知觉,我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呼出的白雾。
我以后的人生,多了有他的回忆,也不至于太孤独吧?至少,每当想起他的时候,都是美好的。
我幽幽回身,见到月下桃花,偶尔开出几朵花骨朵,他和十三阿哥,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似地,都没有再交手,相安无事地各自依着身后桃树。其实他们两个,真的长得很像。而我当年,之所以会救马车下的十三阿哥,也许,也有这个原因吧。
我疏眉看向十三阿哥,不管他以前如何对我,今日若没有他,我也不可能还活着。我只是向他淡淡动了下唇,又看向胤祯,他一手按着腹部,就着月光,我见到他按住伤口的手背上隐约的血迹,强迫麻木的心又一瞬痛极,我只是皱眉奔向他。他身上有伤,为了救我,又是强撑了多久?
我看着他,苍白的唇微微发颤:“胤祯……”他不待我说完,只是一把抱住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不许再有下次!我绝不允许你离开我!”
我终于再忍不住,也闭眼抱住他,我怎么会感受不到他的深情?心上像是裂开一道口子,痛得我深深吸气,“胤祯……可终究要离开的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而毫不知情的他却因为我的回应,傻笑起来,只是让我痛得更深。
强忍着心痛,让他靠着桃花树坐下来,取出随身带着的伤药,因是没有纱布,只能撕下棉裙中白色衬裙,为他包扎,他迷离地看着我,拿住我的手:“等这事过了,我就求皇阿玛让我娶你。”
我听到我的心“咚”地一声,眼睫强烈地颤抖,我到底该不该告诉他?我其实是赑屃的暗人,而且,还是背叛出逃的暗人。天子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又怎么还会让我嫁给他?而一旦天子知道了,我就要死了……
我忧郁而深情地抬眸看向他,他说,“等这事过了”,“这事”又是什么事?
我和他在蓟州山居的时候,他就会莫名地离开几个时辰,我知道那时候,他就在办某件事,而我是见过他的赑屃符诏的,他也是皇上的人,也许他办的那件事也与朝堂局势有关,甚至,我隐约猜度,那极有可能是皇上的密诏。否则,一个被贬荆州的皇子又怎么可能不在荆州呢?
而我和他的相见,纯属一个意外。我苦涩微笑,一个美好的意外。
我本来已经逃离明府,而他也被贬出京,没想到,本该天涯不相识的两个人,还能相遇……
我扶着胤祯在寺中躺下,独自跪在桃花寺的佛像前,双手合十,我死里逃生,只是虔诚地给菩萨磕头,我只求菩萨能够保佑胤祯,保佑他的伤快些好起来,保佑他在我离开之后,不要太过痛苦,保佑他,早日忘了我……
我不知磕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我倒蹙眉头,其实,不管我要面对什么,我总还是要感谢一个人——十三爷,至少,他救了我。
我转眸,看向身后寺外的十三阿哥,他也正看向我。我起身,看了眼篝火边熟睡的胤祯后,碎步走出殿阁,向十三阿哥走去。
我跟着他一路走进桃花林,知他有话对我说。终于,他停下,回身看我,我也停了步子,抬眸。
他道:“不管我以前对你做过什么,你如今还能原谅我么?”
其实,他是皇十三子,和胤祯之间的皇子争斗,本就是各凭谋略,你死我活,这是他们注定的命运,又怎么会是某一个人的过错?他之前的那些算计在他的立场上都不能算是错,胤祯本就是他的政敌,他利用机会,借机铲除根本无可厚非。怪只怪,我是能用来打击胤祯的棋子,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利用。若是我一心怪他,对他根本不公平。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如果是故意的,那是伤害,但如果是无心的,就不是了。”我道,“十三爷并没有对不起州儿,也不需要州儿原谅什么了。”
他皱眉看向我,琥珀色的眼眸微动。
我只是对他淡淡一笑:“更何况,你还救了我,我应该感激你……”我回首又看向寺内,“更感激你,没有在我面前,对他动手。”
我清楚,胤祯的伤是他的弱点,十三阿哥此时不动手,算是错过良机。
他突然笑了,我一晃神,他和胤祯都有个突然笑起来的毛病。
他只是勾了勾嘴角:“你这么说,我反而不好下手了。”
我微微抬睫,他笑道:“放心,我答应你,不会趁人之危,现在对他下手。只是……你似乎也太小看十四弟了,太子几次欲置十四弟于死地,也没能把他怎么样。”
我垂眸,他的意思我明白。太子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连阴险狡诈的太子都没能把胤祯铲除,胤祯也真也是不简单了。虽然,他有凡事出头的个性,看似小辫子一大把,但真要拿到他致命的把柄却并不容易。说到底,他和八爷、十三爷这样心思缜密、长于谋划的皇子是两种人,是看似没有章法,却擅于出奇招的人。
只是,他这样的人,一旦被拿到致命的弱点,就连一点抵御之力都没有了。
而我,只能忧心蹙眉,“胤祯,我会成为你致命的弱点吗?”
☆、番外二十七 子出双生
(上)
当州儿走出寺院的殿阁后,胤祯睁开了墨色的眼睛。
他并没有去听州儿和十三哥的对话。
州儿和十三哥之间有交情,他知道。
但没想到,当州儿用银针指着自己面对九哥的箭雨,他强按住腹部的撕裂感奔向她的时候,十三哥也在同时出了手。在见到十三哥冒着被九哥的箭雨刺穿的危险出手救她的那一刻,他知道,十三哥也觊觎着她,甚至对她有着他所不知道的情意。
但此时的胤祯竟有点感激十三哥了。
至少,十三哥救了州儿。州儿还活着。
胤祯只是一笑,只要州儿活着,不管要他怎么样,他都愿意。
他说过,他乐意。
只要能让州儿活下去,不管遭受怎样的责罚,即便是被贬荆州、重伤在身,他都乐意,甚至,放下所有的身段,和对手联手。放下所有自尊,接受情敌救下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将她从九哥手里救下来,是他和十三哥的默契。两个男人,只互相一个眼神,就知道了对方的想法。同时揽住州儿的腰,联手将她救出箭雨。
他没想到,有一天,竟会和十三哥联手。也许,十三哥也没想到。
但他们却是出奇地默契,仿佛是一个人。
皇祖母曾说,他们更像是双生子。
胤祯原本只是以为他和十三哥长得像而已,却没想到,他们相像的远不止这些。
其实,他们是最了解对方的,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是他们看穿了对方,而是他们本能地知道。
胤祯笑,他和十三哥成为对手那么多年,本以为接触少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双生感应就会减少,可事实上,那些感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把对方当成对手的过程中变得更强烈。
所以,当知道十三哥和他同时心慕州儿的时候,他毫不奇怪,更不怀疑。
他们都不会利用州儿陷害对方,他不会,十三哥也不会。只是因为他们对待心爱之人的那份执着是一样的。
桃林里,州儿放开他和十三哥的手,他们同时焦急。
州儿只是平静地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一个人就那样一步步地走出桃花林,走到月下的山涧上,望着脚下冰封的翠屏湖,静默良久。桃花在夜的怂恿下,透出暗暗的粉,月色却又留下花枝妖冶的翦影,山岚吹起她洁白的裙裾,她就立在风中,看起来凄美而绝尘,让他心动、心痛。
胤祯按着腹部的伤口,背靠着身后的桃花树干,仰头看向她的方向,只是等着她再一步步走回来……
山涧上,一身白衣的女子对月呆立良久,而她的身后,两个长得极像的男子默默相陪……
(下)
寺庙的殿阁里,燃着的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十三哥和州儿终是一前一后进入殿阁,州儿只是奔近他,为他查看伤口。
他和州儿靠着柱子一坐一躺。十三哥就在篝火的另一面倚着柱子坐下。
他们三个难得安静地在一间殿阁里。
寺外又下起了雪,躺着的胤祯,迷离着眼看向洞开的寺门外飘飞的飞雪,从这个角度,还可以看到十三哥,他也正看着寺外。
他们,还真是……
胤祯勾了下唇,继续看向寺外,漫天的飞雪,让夜更静了。
其实这一夜,已经过了大半,很快就该到了寅时。他们几个皇子自幼就习惯了寅时起身,上乾清宫外等候上朝的作息。胤祯一夜没睡,早已错过困头,到了寅时更是没了困意,他看了眼胤祥,果然也是一样的。
州儿以为他才醒,柔声道:“醒了?”
胤祯“嗯”了一声:“你也累了,也睡一会儿吧。”说着伸臂去揽州儿,州儿怕牵动他的伤,只顺从地侧躺下来,任他环着腰。
“闭上眼睛。”胤祯道。
州儿顺从,两人本就在同一张床睡了三个月,胤祯习惯性地将她揽到怀里,手指悄没声息地点上州儿腰侧的昏睡穴。
胤祥见了,微微勾了勾唇:“不愧是十四弟,有我在旁边,你都敢随意施为啊?”
胤祯一愣,随即一笑:“十三哥误会了,州儿夜里睡不踏实,只是帮她助眠而已。”胤祯说得平静,仿佛这是他常做的事。
“州姑娘刚才是怕我对你动手,才一直强撑着不敢睡。”胤祥笑道,“其实,十四弟一直都醒着不是吗?”
胤祯看似疲懒的眼神对上胤祥琥珀色的眸子,道:“毕竟有十三哥在,不是吗?”
突然,两人都笑了。不得不防,是他们兄弟相处的一贯原则,也是皇子能活下来的生存定法。
“不过,谢了。”胤祯道。
胤祥又笑了笑,也转眸看着熟睡的身影:“我只是弥补我之前范过的一次疏忽而已。”白衣男子琥珀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九阿哥在州儿面前当面点穿他的那一记阴损,让他恨到透骨,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道,“而且,不让州姑娘落到九哥手上,不是你我都希望的吗?”
胤祯的黑眸眯了眯,却懒笑道:“九哥是生意人,算盘打得精,引十三哥来蓟州,原是想支开我,他好有机会对州儿下手,但却没想到,你我本是水火不容,却会因为州儿联手,九哥这次也算是搬石砸脚,可惜了一盘精算了。其实,九哥这盘算盘只有一粒珠子打错了,就是不该还没把州儿弄到手,就先想伤她,反而逼得十三哥不得不提早出手。依着十三哥以往的性子,若不是被九哥揭穿,见到州儿当时的恨意,只怕也不会选择和我联手,而是会耐心地等到我体力不竭,再出手从九哥那里劫人吧?九哥就错在这里。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当着州儿的面揭穿十三哥,而是应该再有些耐心,等十三哥最后劫人的时候,用我来威胁州儿,那么州儿一定会和他走,不会和十三哥走的。”
胤祯虽是慵懒地躺着,但口气颇为自负。
胤祥面色不变,只笑道:“没想到十四弟对哥哥我如此了解。”
胤祯笑道:“我当然了解,十三哥此刻根本没有必要费力对付胤祯。因为天亮以后,十三哥前锋营的人就该找到这里,到时候,让胤祯沦为前锋营的阶下囚,才是十三哥最终的盘算不是吗?”
“既然被十四弟看穿了。”胤祥笑,“你还有两个时辰可以想法子脱逃。”
“不,是三个时辰。”胤祯看了眼寺外,飞雪不停,积雪堵着山路,就算停下来,也要等雪融了才能上山,不论,是谁的人。
胤祥眸光一闪。
胤祯笑道:“看来,红云还是有些好处的,老天还是帮胤祯多些。”
两人都清楚,他们虽然生若双生子,从性格到外貌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终有一件事是不同的,就是红云。而这红云是胤祥最不堪忍受的痛楚,因为一抹红云,竟可以决定双生子的贵贱荣宠,即便他样样强过十四弟。
胤祥终是皱眉笑道:“如今又多了一个时辰,十四弟可更不要让哥哥我失望了。我还想看看十四弟这次又会出什么奇招!”
☆、番外二十八 曼珠沙华
“如今又多了一个时辰,十四弟可更不要让哥哥我失望了。”胤祥拧眉笑道,“我倒是想看看,十四弟这次又会出什么奇招!”
胤祥转眸,面朝寺外的飘雪,从腰间取下随身佩戴的玉箫。箫身略长,约摸两尺,箫管匀称,通体碧绿,如新折的翠竹,玉质温润。胤祥将箫口对着薄唇,轻轻吹拂,箫音从萧尾蹿出,如翠竹清灵,幽幽渺渺,胤祥按住箫孔的手指轻轻触动,白色的水袖无风自动,说不出的潇洒风度。
可这样一个潇洒的男子吹出的箫音却很悲伤,胤祯微微一震,他知道,这一曲叫《乱红》,是一首挽歌。
传说,人死后,魂魄会随着送终的挽歌,飘到黄泉尽头的忘川河,饮下忘川水,从此,此生所有尽相忘。
忘川,那是生人和死魂的分界,也是生魂和死魂分别的地方。
曾有,去过忘川河的人回来说,那忘川河的彼岸,开满了如火如荼的彼岸花,那花,有个梵文的名字,叫作曼珠沙华。
此花,叶落,花开,终其一生,花叶两不相见,似乎暗示着,人,一但过了忘川水,从此生死不相见。
只感叹,只感伤,黄泉路上,忘川河畔,彼岸,花开成海,此岸,荒草不生。
胤祥的箫声勾人心魄,寺外的飞雪也似感到这箫中的萧瑟,堕落得无比哀伤。
不知是谁的泪,在漫天雪白里悄然跌落一滴如血的鲜红,瞬间,晕染整个大地。
乱红……
那是乱红……
胤祯突然皱起棱眉,那箫声如烟如缕穿透魂魄,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搅,再难平息,胤祥每奏一个音,或长或短,总能激起胤祯内力的躁动,那失控的内力一波波袭卷上来,在脏腑间翻腾,让他每一个音都不得不花更大的毅力去坚忍。胤祯的喉头强忍住一口血,皱眉,忧急地看向身边的州儿,州儿只是闭目入眠,却谁也没见到她眼角微湿的痕迹……
胤祥的箫音越蹿越高,胤祯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似乎产生了什么莫名的幻觉。
他仿佛看到一身白衣的胤祥脱离了躯体,一路飘过寺外如血的乱红,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也无声地跟在后头,他四下回首,天地间开满了曼珠沙华,他看到如血的花海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那是一艘官船,船上一个和他长得极像的男孩儿伸手想把火油浇到船上,却最终没有那么做,而他身后又有一个和他长得极为相像的男孩慢慢地走到那里,拿起油桶,把火油洒向四周,而后,随手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扔到油上。船舱瞬间起了火,而那男孩只是背身从容地走出火海,火焰在他的眼睛中跳跃,燃起一片琥珀琉璃,他的身后,烈火和四周的彼岸花融为一体。
然后,出现了一个女孩子的哭声,是十五妹,她抱着一个温柔的宫装女子,女子腹部隆起,血从她的裙摆间流出来,流了一地,又被彼岸花吞噬。
他又看到了那个男孩,第二个男孩,他琥珀色的眼中满是泪水,跪在地上哀求高高在上的父皇回京见他危在旦夕的额娘最后一面,可却没有得到回应,因为南巡的时候,他有个弟弟失踪了。
待天子回京,承乾宫的梨花凋零,美人离去。男孩一身白衣,跪在停放灵柩的宫阁院落里,手拿玉箫,呜呜咽咽地吹起一首名叫《乱红》的挽歌。宫墙外,一个和他长得极像的男孩,背靠着甬道的红墙,默默仰天……
胤祯想靠近他们,却见胤祥身着白衣阔袖的身影一晃,胤祯莫名地追上去,却见四周漆黑荒凉,突然,他听到一首慑人心魄的歌谣:
不管世上何雄名,死后都往鬼门关。
关外生人犹歌舞,关内魂过黄泉路。
他凝神想寻找歌谣的源头,却发现歌声竟是从很前面的一条河中响起,那条河幽深如墨,河边别无景色,他飘近那条河,却见到对岸,开满如血的曼珠沙华,美得凄厉、绚烂,胤祯见到胤祥一身白衣,就背身立在彼岸的一片荼蘼之中。
胤祯想奔近他,却怎么也过不了那条河,他忍不住叫唤:“十三哥!”
胤祥蓦然回首,琥珀色的眼中尽是哀伤,可更多的,却是遗忘!
遗忘么……
彼岸花开,瞬间吞噬胤祥的躯体,胤祯的眼前尽留一片乱红……
胤祯睁眸,耳边,最后一缕箫音戛然而止,胤祯的一切幻觉骤然消失,他忘了控制内力,突遭内力反噬,一下子倒摔在地上,喉头的那口血还是被震了出来。
虚弱地别过侧脸,只见寺中篝火燃尽,留下一缕淡淡的烟,胤祯复看向胤祥,胤祥只是翩然收了玉箫。
胤祯侧撑着身子坐起,仰靠着身后的柱子,刚才的一切如梦似幻,随手用袖口擦拭口角,虚弱地皱眉:“十三哥,你……没事?”
胤祥转过面,很奇怪地看着他,道:“难道,十四弟是还想让我再吹吗?”
“《乱红》,十三哥还不屑给胤祯吹吧?”胤祯平静而虚弱地撇嘴一笑,“十三哥,不是因为想到敏妃娘娘,才吹的么?”
挽歌,是生者对死者无尽的悼念,更是对生死无尽的感伤。康熙三十八年八月十三夜,他曾在梨花零落的承乾宫外听胤祥吹过,那时候正是敏妃丧逝“末七”。而他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胤祥三年守孝的最后一年。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我的额娘,尤其是你,十四弟。”胤祥说得没有火气,却暗含不容置疑。
“还有敦琳,是吗?”胤祯的黑眸盯着胤祥,“因为你认为是敦琳和我害死了你的额娘。”
“敦……琳……”胤祥扯动嘴角,过了很久,轻蔑道,“你还有脸提到我的妹妹?这次,要不是我的妹妹救你,你以为你只有被贬荆州那么简单吗?可我的妹妹为了你,已成了太子的眼中钉,在宫里的日子又怎么会好过!”
胤祯不语。
“十四弟,你每次都只等着女人来救你吗?你的额娘,我的妹妹,这一次,是州姑娘?”胤祥冷笑,“我忘了,我是没有红云的人,又怎么会有十四弟好命呢?!”
“我的额娘,对你不好吗?”胤祯微微动怒。
“你以为,让你额娘认我为养子,我就会领情吗?”胤祥道,“你是愧疚,还是同情我?你以为是因为你南巡的时候失踪了,才让我额娘见不到皇阿玛最后一面?”胤祥冷笑,“你错了,当年官船上的那把火,是我放的!”
胤祯黑眸一闪,想到刚才幻觉中的情景。
胤祥一哂:“凭你放的那点油,就能烧遍整个船舱吗?其实,一切,都是我亲手制造的!”
胤祯淡淡道:“我知道。”
胤祥一顿,突然道:“不,你不知道。”胤祥道,“我那时候,就想你死。我不恨你,只恨你头上那抹红云。凭什么,你天降祯祥,就能事事比我如意,一辈子强压我一头?你的心机算计不如我,骗你入局,简直易如反掌,可没想到,你不仅没有死,还是你,让我成了害死我额娘的人。可我还是不恨你,只恨你头上那抹红云,就像现在,我杀你,依旧易如反掌,但是,我不会让任何人抓到把柄,包括皇阿玛。”
胤祯自失一笑,良久道:“也许,我早知道了。这才是我熟悉的十三哥会做的事,不是吗?”胤祯沉默低头,见到沉睡的州儿,痴迷地看了会儿,突然又笑道:“十三哥,知道我后来为什么会求额娘认你为养子吗?因为多亏了十三哥,我失踪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我说,让我真心对待我的阿玛和额娘,而你对敏妃娘娘,比我对我额娘好。我在承乾宫外听到你的箫音,莫名地,就不想让你失去额娘了。”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胤祯道:“可能,我还没有失去过吧。”
两人都是一阵沉默,忽而,胤祥道:“十四弟现在还有时间想脱逃的办法吗?”
胤祯低头一笑:“就知道十三哥不会随便和我说这些。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手,也算幸事了。这时候,我们是不是还该喝上一杯?”
胤祥挑眉笑道:“我没问题,可十四弟的身体撑得住吗?”
胤祯也笑道:“就看我有没有福气,上十三哥的前锋营讨一杯水酒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