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盖了天地,我只觉得眼前只剩下茫茫的白。
我和胤祯应该已从十三阿哥手里逃出来了,只是靠着身后的依靠,半睡半醒地让眼前充斥着深深浅浅的白,很美,仿佛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
他搂得我很紧,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耳鬓吹拂,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曾让我深深眷恋,可我知道我不能眷恋,我早就知道……
其实我和他在蓟州山居的日子,本就是虚假的平静,不是吗?他虽然和我在一起,可却会在我熟睡的夜里莫名地离开,甚至在白天,也会偶尔消失上几个时辰,除了因为我,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原因?那他的赑屃符诏又如何解释?我苦笑,原来,之前的我,竟那样傻过,竟自欺欺人地对这些视而不见,还一厢情愿地想陪着他,等到他伤好。而十三阿哥的出现不仅彻底打破了平静的假象,也让我和他连维持表面平静的生活都不再有可能。而他现在,应该是带我去他早有部署的地方,而这,是从十三阿哥手中逃脱的他和我能一起走过的最后一段路了。
我曾有一丝希望,希望这段路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就让我和他两个人一直走下去,永远不要停止。
可我想起了他腹部的伤口,在这般颠簸逃亡之下,又不知会恶化成什么样子,而我,更祈求,这段路可以短一些,再短一些,让他的伤少受一些折磨,让他早一点到达该去的地方,即便,到达之后,就是我和他的分离。
而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上苍并没有让这段路那么快结束。白马突然立起前蹄,长嘶一声,我一晃神,只见两枚金轮在马前交错而过。仰头,见到胤祯飞起剑眉,驾驭白马飞起前蹄,蹄掌在第一枚金轮上一踏,又蹄腾空,又在第二枚金轮上一蹬,白马飞身一跃,继而再度闪过一阵金轮、银轮的围攻,就在这时,那些阴魂不散的黑衣刺客也围攻过来。
我只听到一身剑鸣,接着是金属相交的声音,我微颤眼睫,可眼前却是一片黑暗,我感到什么温热的温度覆盖我的眼睛,是他的手掌。
我见过这些人的衣着、武器,和当日暴雨中追杀胤祯的那刺客是同一拨人。
我隐约猜到,是九爷的出现,停止了这些刺客对胤祯的追杀。
可我,却无意又离间了他和九爷。
他最后的助力都因为我,断绝了,而要他命的人又何止只有十三阿哥一个?
我心一痛,他身上还是有伤的,刚才,才和十三阿哥动过武,又强撑着带我逃了那么远,应该已到了最疲惫的状态。此时,要他再护着我突围,怕将是一场苦战,我又怎么忍心?我想提起一分力气,让他不用腾出手来保护我的眼睛,可我受了很重内伤,根本直不起身,更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我又焦又急又软弱无力的时候,我感到白马在雪地里悠然打了一个圈停下。而这时,胤祯也放开了手掌,我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只见到四周还剩下二十多骑黑衣刺客,将胤祯和我团团围住,却忌惮着不敢上前。
我只听到背后他的胸腔里震出一阵朗笑:“既然三哥都亲自来了,何不出来,让弟弟见见!”
我知道他的声音用了内力,四周松针颤抖,松雪扑簌簌抖落。
而这时,松林里,抬出一方小轿,轿中坐一鹅黄底鎏金阔袖的人影,手摇一把华丽的折扇,吊着一枚白玉吊坠,顾自风流地摇着,他的眉眼细长,面容儒雅,若我没看错,他的脸上竟还涂了白粉。
三阿哥儒雅一笑,道:“十四弟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弟弟也只是猜想,一则,此处已离京城不远;二则,胤祯和三哥用黄金收买的死士交手也不止一次,为了黄金,死士定是见了我就以命相扑,这些倒在地上的便是。而现在围住弟弟的这些人,怕是不是死士,而三哥的贴身护卫。否则,死士不杀人,就只有被、杀、了!”
“十四弟,这是恐吓我?”三阿哥依旧风流地摇着折扇,可不知是不是他脸上的白粉,让他看上去毫无脸色变化。
但从他顾自摇扇的动作里,我本能地感到,三阿哥应该是惧怕他的。也许,我倒是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曾亲眼看见过胤祯杀人,而他杀过的人应该远不止这些。更何况,他刚才说的话,摆明了是威胁三阿哥他想杀人,甚至杀他。
三阿哥并不了解他,可能是收买的死士被他杀多了,竟会怕他在极端情况下连他也杀,其实,我了解的那个胤祯,虽然风魔,但却风魔地很有分寸。
“胤祯知道三哥不想杀我,胤祯也知道是谁想要胤祯的命。看在三哥的份上,胤祯今日不想再多杀一个人。”胤祯出言安抚,听起来却颇有种施舍的戏谑,“但是弟弟既然遇到三哥,就救人救到底,不妨提醒三哥,只怕我虽放过了三哥,三哥的命还是不保?”
三阿哥笑:“弟弟这话似乎说倒了。”
“是吗?”胤祯疲懒一笑,“若在从前,那个人的地位稳若磐石,跟随他,当然是最万无一失的选择,但如今,那个人的地位真的稳固吗?三哥与太子素交好,难道会不知道太子的企图,索额图的祸心?或者,我换一个问法:三哥这些时日,就在京城,难道竟不知道,索额图撺掇太子,欲谋取大位,倒行大逆谋反之事?”胤祯撇嘴一笑,看似随意一问,但三阿哥如何听不出其中设下的陷阱,他若说知道,就有了参与谋反的嫌疑,若说不知道,似乎又像是急于撇清和太子的关系,若是传到太子耳里就大不妙了。三哥也是政坛老手,依旧做出风流姿态,避重就轻地和稀泥道:“十四弟慎言。我等子臣怎能轻易说出‘谋反’二字?”
胤祯只是一笑,道:“三哥又何必回避这个问题。如今,太子谋反,我这个被贬荆州的皇子都知道,你认为皇阿玛会无动于衷吗?”
胤祯抬首,果然见到三阿哥翩摇纸扇的手一滞。
胤祯只当没有看到,接道:“……秦王公子,太子扶苏,被赵高、李斯诬陷谋反,冤杀。武帝之子,太子刘据,被逼谋反,兵败巫死。唐宗之兄,太子建成,玄武门宫变,射毙。唐宗之子,太子承乾,谋反自保,被纥干承基告发,废黜。武后之子,太子李弘,不明不白毒鸠于宫中……三哥学贯古今,应该清楚,自古,储君的权利威胁皇权,会是什么下场?纵是没有谋反之心,能顺利登上皇位的太子,又有几人?而太子的党人,又是什么下场……蒙氏兄弟辅佐太子扶苏,先后囚杀。戾太子被逼谋反,卫氏一族坐诛。建成三弟齐王元吉助兄玄武门宫变,射毙。承乾、李弘的娈童……更是无一善终!”
三阿哥翩摇的折扇不知怎么,扇柄的吊坠突然断线,直直掉落在三阿哥的轿中。
“其实,太子真正的对手是皇阿玛,不是吗?三哥认为,太子和皇阿玛之间,谁更可能会赢?”胤祯一顿,笑,“三哥不觉得,盲目地跟随太子,如今已不合情势了吗?三哥又何必在结局未定之前,就急着选边呢?又或者,三哥已经是太子党人了?”
三阿哥赶紧撇清道:“十四弟说什么,太子党?绝对没有这回事。”
“胤祯当然知道,三哥和太子长于文采,君子同好,这并不代表,三哥就是太子的人。”
“没错。”三阿哥赶紧肯定。
“可如今,太子的地位岌岌可危,三哥若还是对太子言听计从,在旁人眼里,难保不被误认为是在替太子卖命,到时候三哥可就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没有看三阿哥的表情,但听他们对话了那么久,多少也看清一些三阿哥的为人,三阿哥虚伪怕事、庸碌无能,这样的人,当先恐吓之,再许以小利,胤祯一开始就暗中威胁会杀了他,又用康熙动摇他的靠山皇太子,这恐吓是做到了,之后只看许之什么样的小利了。
果然,胤祯打马一步步走向三阿哥,道:“不过,只要胤祯活着,就会在皇阿玛面前替三哥作证,三哥,绝无反意!”
“对对,哥哥绝无反意!绝无反意!”三阿哥道,“弟弟是知道的,指使我的都是太子,哥哥也是迫不得已,听命行事。十四弟的命,我要来做什么,无非是给太子爷一个交代……”
我冷笑,三阿哥并不傻,他比谁都懂得明哲保身,凡事先确保自己在最安全的地方,然后再谋取自己想得到的利益。他其实也不想杀胤祯,却将这难题丢还给胤祯自己。
胤祯笑,伸手拍了拍三阿哥肩:“好交代,很好交代。”
“怎么交代?”三阿哥捏着折扇碰触胤祯的袖子。
“杀、不、了。”胤祯眯起黑眸,只是看向雪山之后,别有深意地撇嘴一笑,“因为,这个杀不了胤祯的理由,马上就要出现了……”
三阿哥捏着折扇的手一滞,转首看向身后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