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雪覆盖的山道又被黑色圆点侵占,靠着胤祯的我不由地眯眼,见是二十余骑飞驰而下,皆是身着黑衣,腰系紫缎。待那二十余骑弛到近处又向两边让开道来,另一方轿子被抬出来,轿旁身在马上的是一个姿容绝色的女子,上着浅紫罗兰色的收腰旗装,足登骑马靴,黑发披垂在身后,只在头顶疏了一个干练的高髻。我认得她。那日,我曾不顾一切地冲进九爷的多宝斋,只是误以为那个“他”在那里,可我没有见到他,却见到了这位姑娘,她那时候说,她正在照顾一位留宿多宝斋的病人……
如今再看到她,就又想起了那个让我满心痛彻、一心绝望的雨天,而在我的生命里,“他”就是那天死的……
我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个姑娘,她侍剑的手撩开轿子的轿帘,轿中,身着一袭蜀锦紫衣的男子遮住面容的宽大的袖袍迤逦垂下,渐而露出伶官似的双眉和眉间一点血红的朱砂。他的目光阴沉,可眉眼间的风情却衬得他眼带桃花,勾魂摄魄。
九阿哥看了一眼三阿哥放在胤祯手臂上的纸扇,勾唇一笑,道:“三哥,这大冬天的,用得上折扇么?”
三阿哥面色微僵,尴尬地收回放在胤祯袖子上的纸扇,又笑道:“前阵子,福晋听九弟妹说,九弟坐在轿子里都要用白狐裘裹住脸,生怕北风吹坏了脸,看来,也不尽实吗?”
“我和三哥都是靠脸吃饭的人,三哥都不在乎,弟弟又岂敢矫情?”九阿哥笑,“倒是三哥和十四弟,什么时候,那么熟了?”九阿哥阴冷的目光瞥向胤祯,又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握着胤祯揽在我身前手臂的手微微一紧,胤祯却笑道:“三哥急着回京,只是碰巧和胤祯在这遇到罢了,九哥不也如此吗?”
九阿哥挑眉点头,随意瞟了一眼合围着胤祯的三阿哥护卫。
三阿哥一开折扇,遮着嘴,咳嗽了声,那原本围着胤祯和我的二十余骑护卫打马退后,围在自己的主子轿旁,摆出护驾的阵势,三阿哥笑:“九弟误会了,只是哥哥不比弟弟们,不通武艺,只能请些人来护卫而已。”三阿哥的二十余骑护卫看似是后退保护三阿哥,却不着痕迹地把胤祯置于九阿哥的门人面前。
我知道九阿哥的门人随时都会动手,而三阿哥明显想看戏,甚至他不走的原因,可能是突然反悔,想趁机捡些便宜,暗中对胤祯下手!
我仰首,对着胤祯无声皱眉,其实,他和九阿哥是一党的,若是没有我,九阿哥也不会与他为敌,他也不至于陷入如今腹背受敌的境地。他似有所感,低头,正对上我忧伤的眼睛,他一怔,伸手覆住我的眼睛,他虽然蒙住了我的眼睛,但我却能感觉到他们兄弟表面客套底下的剑拔弩张,忍不住幽幽皱眉。
而他,似乎也感觉到我的担忧,只是轻轻在我耳边道:“别担心,一切有我。”
我听到他若无其事的声音响起:“两位哥哥都特意为胤祯而来,胤祯这个被贬荆州的弟弟,真是受宠若惊啊!”
他随意打马,让白马转了一圈。
“看两位哥哥的样子,也不像是急着回京。但胤祯还有事在身,两位哥哥各是为了什么而来,胤祯也没空知道,不如两位哥哥让带来的人一起上,是哪位哥哥能达到目的,又或是胤祯侥幸,就听天由命好了,不知两位哥哥意下如何?”
我一愕,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他是想乘乱逃脱?可这也做得太明显了,他是不是没想过尊敬他那两位哥哥的智商?
“咦?两位哥哥还不动手吗?”四周出现了短暂的冷场,接着,某人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啊,两位哥哥一定是以为我会乘乱脱逃。”某人毫无顾忌地自我揭穿。“这样吧,胤祯还有一个办法,为了不让场面太乱,也断了胤祯趁乱脱逃的可能,两位哥哥先让带来的人打一场,败的人离开,胜的人留下,再看看胤祯是不是能满足他的目的?”
又是间歇冷场,这主意还不如刚才呢。我却微微吃出些味儿来,隐约猜到他想做什么。
“啊!”某人再度夸张表演,“两位哥哥一定又觉得是胤祯在挑拨两位哥哥,到时候,两位哥哥两败俱伤,反倒是胤祯占了便宜。不如这样……两位哥哥分别和胤祯战一场,若是胤祯输给谁,自然满足他开出的任何条件。不知道,哪位哥哥的人先上啊?”
他装得很明显,我已经有点想笑了,而且,我想我可以想见三阿哥和九阿哥此刻的表情了。
我微怔,突然有些明白了他的打算,他看似是毫不正经地说出这些,但却看准了三阿哥和九阿哥各怀鬼胎,谁都想达成自己的目的,又都要防备对方捡便宜,反而互相掣肘的弱点。而胤祯做得高明的一点,就是不点穿三阿哥和九阿哥的目的,让三阿哥和九阿哥各自猜测对方的来意,横生猜忌。而他刚才那副明显耍人的样子,摆明了没把他两个哥哥放在眼里,无非也是想激怒他们,逼他们出手。其实,只要他和任何一方打起来,另一方一定会参与,算起来,他趁乱脱逃的可能性更大些。
看出他的目的,我不由地莞尔,也亏他想得出来这样的怪招,更亏他刚才竟装得下去。
只是这样,我倒是稍稍放下心来,任由本已无力的自己靠向身后的他。
胤祯笑道:“两位哥哥既然没有商量好,那就由胤祯来选了!”我听到有人遭受暗算的惨哼响起,知道是胤祯弹出的石子。四周一时间人马攒动,局势缭乱,一触即发。
可就在此时,宫道上汲汲传来一阵马蹄声。
“奴才给三爷,九爷,十四爷请安。”有什么人翻身下马,跪地行礼。
似乎又是个传令兵,而他的出现也间接打破了刚才三足鼎立、一触即发的局势:“皇上急召三爷回京监国,请三爷速速回京!”
九阿哥笑。“看上去,倒是弟弟搞错了,还以为,三哥正在替太子爷办事,敦促十四弟上京呢,没想到,倒是皇阿玛敦促起三哥来了。”
“既然是皇阿玛急召,那哥哥我只有先行一步了,九弟和十四弟慢聊。”三阿哥说得别有深意,垂下轿帘,带着人马离开。
尘雪飞扬,局势骤变。三阿哥的提早撤离,让胤祯和九阿哥直接对峙,我知道如今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个人是我,九阿哥一直想杀我,但我却反而安心一些,至少,九阿哥并不像十三阿哥和三阿哥那样,会要胤祯的命。
我感觉到胤祯打马向前,尽是朝九阿哥的方向而去:“弟弟看九哥刚才很急的样子,难道是急着想追上十三哥的前锋营,却没想到我能从十三哥手里逃脱,还和三哥的人打了照面?”
“十四弟不愧是天降红云的阿哥,果然是福大命大,在桃花寺整个晚上,十三弟都没把你怎么样,倒叫哥哥白担心一场,又或者,是某位佳人,功不可没?”
胤祯装傻:“原来九哥也到过桃花寺?”
九阿哥笑:“前锋营有官方的情报,我也有我的渠道。”
胤祯也笑:“好在还是前锋营的人先到,否则,十三哥只怕要有麻烦。”
“是吗?为什么我觉得他现在的麻烦更大?我说得是吗,十四弟?”九阿哥道,“皇阿玛急召十三弟回京护驾,是离间计啊!十四弟敢说这个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吗?我只是好奇,弟弟用什么方式和皇阿玛联络的。”
“九哥也说了,十三哥有前锋营,九哥有九哥的门人,胤祯自也有胤祯的人。”
“什么人?”
“我劝九哥还是趁胤祯现在一个人,早些动手,省得胤祯的援兵到了,九哥可就要人财两空了。”
“我统管宗人府,贞敬夫人毒害长房曾孙生母的案子,皇阿玛交给我来办,十四弟是要抗旨吗?”
“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贞敬夫人,如今,州儿是我爱新觉罗胤祯的女人,不管是谁,想要动我的女人,都要经过我的同意,就算是皇阿玛,也不行!”
我睫毛微颤。
“纳兰家的案子是不是和我的女人有关,我自会陪她上京,亲自查案,定不让她受到半分冤枉!要是被我发现是什么在诬陷她,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你的女人?十三弟会那么积极救你的女人?”九阿哥冷笑,仿佛是听到世间最大的笑话,“只怕你的女人也是十三弟的女人,又或者十四弟觉得这不算什么?因为贞敬夫人连毓庆宫都去过,能从太子的床上下来的女人,早已是不知道多少个男人的女人了……”
我皱眉,想说什么,却只能微张着口,虚弱吐气。我的名声的确不清白,也确曾有男人想强占于我,可唯独只有胤祯没有,哪怕我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整整三个月,哪怕我和他也曾因此互相伤害过。
“够了!”一声剑鸣,胤祯一剑指向九阿哥的喉头,“我不在乎,我只会加倍疼惜她!”
我倒蹙眉头,任何一个受过伤害的女子听到他说的话,都会感动地忍不住想流泪吧?
“不在乎?可十四弟看起来很愤怒?是愤怒州姑娘不清白?还是愤怒我说到了十四弟的痛处。”九阿哥笑,“又或者,十四弟还没有亲自确认过?”
我知道九阿哥在伤他,正卑鄙地利用我伤他,而他毫无还击之力,只因为他对我的珍视,让他从来没想过强迫我,而九阿哥却在用这一点嘲笑他。我感觉到胤祯的一丝杀意,他要出剑了,可被激怒的攻击,又有多大的杀伤力?只怕最痛的是他自己,而我又怎么忍心?强撑着所有的力气,握住他抚在我眼睛上的手,他的手一震,被我的手缓慢移开。
我的眼睛终于能看到一切。
平静地看向九阿哥,又仰头看向胤祯,我的声音很虚弱,但我的心却无比坚定,虽然,我的清白我早已百辞莫辩,而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曾怀疑过我,我只是看着他清澈的黑眸:“州儿这辈子都只做一个人的娘子。我是十四爷的女人,到死,都只是十四爷一个人的!”
胤祯的黑眸看着我,眼中的晶片如夜里的星辰闪耀,我不知道他的眼中包涵了怎样多的感情,我只知道,我愿意把自己交给这双眼睛的主人,就算结局是残酷的伤害,也毫无怨言。只因他曾经无比珍惜我,甚至怕我受伤而不惜伤害自己,仅这一点,就足够我把自己交给他。
“纳兰泽州,你不会那么快就把八哥给忘了吧?当初是谁对我说,愿意为八爷去死,无怨无悔的?”
我知道九阿哥在攻心,旨在伤我,也伤胤祯,而我的心确实被这一句剜到心痛,我知道胤祯也是。我十分清楚,不管我和八爷有怎样的感情,那些都已经过去,我现在选择的,是胤祯,也只能是胤祯。
我是唯一能让他恢复冷静的人,我也愿意把自己给他。
可当九阿哥提到八爷的时候,我竟觉得心很累、很痛,我的那些过去,我都已经费尽心机去逃离了,可我还是逃不掉,那些过去竟还可以如影随形地一次次让我和胤祯受伤、再受伤。我不知道该怎么向胤祯证明,那些人、那些感情都已经过去,只能侧过面靠着他的胸口,不想再理会他以外的任何人。
我感到胤祯揽住我后背的手抚上我的脸颊骨,温柔地搓揉:“不管州儿心里的人是谁,我都不会让州儿离开我半步,就算是八哥在,也一样!”他恢复冷静,直起剑,向九阿哥比出一个“请”的动作。
九阿哥阴笑两声,二十余骑门人同时出手,数十道红绸,袭向胤祯和我,我眯眼只见到剑光和红绸飞舞,身后的胤祯驾驭白马直直冲向九阿哥的轿子,而这时,九阿哥的门人也袭到近处,从红绸间攻击他,胤祯毫不留情地出剑,瞬间割断了两个门人的咽喉。
胤祯笑道:“九哥不觉得心痛,这些门人难得长得俊美?”
“十四弟一个,不知抵他们多少个,若是能囚住十四弟,牺牲在所难免。”
“我还以为,九哥只想要州儿的命,没想到还想要我?”
“不是我要,是八哥要!”九阿哥说罢,飞出轿帘,蜀锦阔袖向外飞垂,从袖中舞出四道红绸。
当听到八爷二字,我心一颤,我知道这又是一场政治争斗,八爷不可能不直接参与,可他为什么要囚住胤祯呢?难道,胤祯真的不是他的人?难道,胤祯,会对他不利吗?
我蹙眉看向胤祯,如果十三阿哥和他是你死我活的死敌,那八爷和他又是什么?我突然发现,我不了解胤祯,我看到的只是他对我点滴的珍惜,却看不到他的全部!就像他对付十三阿哥的时候,故意表现得虚弱不堪,是可以连我一起骗的,而我根本不了解他在这场朝堂争斗里的角色,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还有,我一直不解的,他和皇上、八爷的关系。
“州儿!”胤祯皱眉,因为我已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他的臂弯,他一急,伸手想揽住我,而我却下意识想躲开,但我又怎么躲得开,我根本提不起力气,还是被他拉到手臂,我刚想无味地挣扎,又有十几道红绸带着劲风袭向纠缠的我们,他不容我反抗,揽住我平平向左飞身落地,十几道红绸尾随而来,他挥剑挡在我的面前,一把乌鞘长剑同时绞住所有袭来的红绸,一剑钉在地上,红绸一端被他所制,另一端是那些分散的门人,一道道被扯直,形成三角辐射状,而他的白马也在电光火石之间左右跳跃,蹿出呈三角状纵横交错的红绸,我知道他在保护他的马,也不再挣扎。
在他的白马跳出道道红绸的短暂空隙里,他皱眉回首,悲凉地问我:“为什么不相信我了?因为,八哥吗?”
我抬首:“你和八爷,是敌对的?”
“所以呢?你又一次选的是他吗?”他皱眉看向我。
我动了动唇,朝堂的事我不知道,我想否认,可是一想到他可能是皇上安插在八爷身边的人,可能对八爷不利,我就忍不住担心八爷,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知道。
“你选他了。”他看着我,自失冷笑,“你希望他囚住我。”他张开双臂后退,“好,我成全你。”“不……”我才说出一个字,他已任自己被四道红绸缠住。我大惊失色,却见到他嘴角讥讽的笑意更深了。红绸迫使他双臂张开,我终于见到了他腹部的旧伤,伤口已经裂开很深了,血染湿了大片衣衫。我的心一瞬间痛极,我怎么忘了,他是有伤的,他带着伤救我,而我又在干什么?
“胤祯!”我摇头看着他,“我谁也不选,你快反抗!”我强撑着虚弱的气力,想靠近他,却有一道红绸生生把我从他身边拉开,我只觉得一阵剧痛,原来那红绸里装了精细的倒钩,越是挣扎,倒钩就越扎越紧。我虚弱的眼晃过九阿哥的脸,他这招算是用对了,让我承受和胤祯一样的痛苦,也好。
我被拖到地上仰躺着,只见澄空中一道如血的红绸,红绸间歇挡住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胤祯,我颤了颤眼睫,终于见到红绸落下,我又见到胤祯了,两面的九阿哥门人同时攻向双臂被制的他,而他黑色的眸子却看向我,满眼都是我看不懂的焦急神情。
我渐渐感到呼吸困难,是红绸收紧了我的颈项,而这根红绸还连着他的腰腹,让我就躺在他的脚下。他稍一动,我颈项间的红绸就被缠得更紧一分。
我终于明白他焦急的神情了,因为我,他不能动,所以只能用内力震断那些红绸,他是在和九阿哥对拼内力,而他不止要拼过他,还要赶在那些门人攻到他之前。
我心一颤,其实,他不必如此……
就在仰躺的我快要失去呼吸的时候,我只感全身一震,即将阖上的眼见到缠住他双臂的红绸被震开,裂成一段段,在空中飞舞,而他双臂的皮肉也被倒钩撕出道道伤口,一汩汩血从伤口里淌下来,让我的心一瞬间痛得无以名状,而他流血的手臂也在这时揽住仰倒的我,一把扯开我颈前的红绸,又一个发力,将那条红绸震成碎片。
他皱眉,低头吻上我的唇,我感到他的呼吸和我的纠缠在一起,恍惚中,见到白雪里跃出一匹白马,他揽住虚弱的我翻身跃上去,身下的白马在他双腿的夹控下闪过两面的九阿哥门人的进攻,一跃跃过九阿哥的华轿。
就在我以为我和他冲出重围,突然一道冷锋以缓慢的速度悄无声息地刺向我的胸口。胤祯的长剑在救白马时钉在了雪地上,他只是皱眉,徒手去抓剑尖,而我也在这时见到了使剑的人。
是她。
那个,我在多宝斋见过一面的紫衣女子。
紫衣女子见胤祯用手去挡剑锋,一惊,又皱眉将剑往前送了一寸,而这时,有什么人揽住我的肩,将我拉向另一匹马上,我一惊,却见到胤祯的黑眸在我眼前一晃。
腰上被重重一点,我的身子无力地垂向另一面,虚弱的眼只见到胤祯的脸。
是胤祯,点了我的穴道吗?
又是一晃,我见到另一张陌生而俊美的脸,而我已全然不知……
☆、番 外 三十 皇商被囚
紫衣少女柔腰一挺,在马上一个借力跃起,臂袖紫袂飘飘,珍珠剑鞘的女剑一剑刺向纳兰泽州,剑招一气呵成,不见其快,但见其美。
州儿身后的胤祯陡然出手伸出二指,牢牢夹住紫衣少女的剑锋,紫衣少女微微蹙起两弯柳叶,看向胤祯,两人四目相对,一瞬静默无言。
又是数道红绸再度攻向纳兰泽州,胤祯只是挡在州儿身前将红绸倾数挡下,红绸的细钩绞住窄腰,伤及腹部的血口子,看得紫衣少女心口一颤。
而这时一把三尺青光剑斩断所有红绸,只见软剑主人一身锦蓝长衫,披风飞扬,一身侠气:“打得太烂了!”
胤祯终于释然一笑:“杜凌霄,你总算来了。”
提起一缕真气,将州儿平推出去,交托给那个被称为杜凌霄的人。
杜凌霄揽住纳兰泽州,自然地见到纳兰泽州闭目晕睡的脸,却谁也没见到他那一瞬间微变的神色……一瞬之后,他将纳兰泽州揽向另一侧,另一手接住被胤祯定住剑锋平推而来的紫衣少女,而这时,两个人彻底照面,皆是一惊。
紫衣少女柳眉一挑,剑尖一弹,刺向杜凌霄。两人一人在空中,一人在马上,连差数招,紫衣少女手捏珍珠女剑突然回手刺向纳兰泽州,然而这把剑却再度被定在杜凌霄二指之间,他这一招和胤祯所使的一模一样。
“小妹,住手!”
“哼。”紫衣少女冷哼一声,正欲催动内力。
杜凌霄道:“十四爷的人来了,这一局,九爷输定了。”
紫衣少女回眸,看向胤祯,他没有纳兰泽州束手,乌鞘宝剑舞得生风,紫衣少女眼中微露倾心之情,她收回女剑,旋身落地,紫色罗裙跟着飘卷垂落,美不胜收。
……
漫天的红绸被一柄乌鞘宝剑裂成段段碎红纷繁扬落,腰系皮革的俊美男子收回宝剑,灰褐色外氅并背后凌而不乱的长辫随风飞扬,玄色的皂靴一步步碾过残雪而来。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歪躺着的十几具尸体,男子冷硬的步伐没有改变过方向,却没有踩到任何一具尸体,仿佛那些死人会自己避开似的。
雪地的另一头,踞跪着一个锦袖迤逦的阴柔公子。那俊美男子穿过漫天红雨和满地尸体,走到他的面前停下,清冷的声音一字一顿从薄唇里凿出:“九哥以弱对强,实为不智啊。 ”
雪地里的蜀锦公子略显狼狈,却笑道:“真是小看十四弟了。”
胤祯回首:“九哥千里迢迢把十三哥引来蓟州,无非是希望他困住我。又或者说,是八哥希望他困住我!其实,八哥想困住的不只是胤祯一人,而是胤祯的兵马,两位哥哥似乎并不希望胤祯的兵马那么快就兵临城下,镇压索额图的叛乱啊!甚至,九哥还有一层算计,九哥以为,十三哥就算不能困住我,也定能耗去胤祯大半体力,届时九哥再出手,既能擒住胤祯,又好对州儿下手。可惜,九哥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十三哥非但没有办到,还逼得九哥不得不亲自出手,但是更可惜的是,胤祯没有给十三哥机会办到的事,也同样不会给九哥机会!”
“哼哼。”九阿哥仿若无事地冷笑,“十四弟应该知道八哥为何要阻截你的兵马赶到九门镇压索额图的叛乱!”
“胤祯当然知道。因为一旦索额图谋反得势,就会拥立太子为新君,而这样,太子就洗不清谋反的罪名了,这正是八哥的绥靖之计。”
“你既然知道,你就该放任他成为新君!”九阿哥气笑,“镇压索额图反而是在帮他脱困,而他,可还是要杀你的人!”
“九哥错了!胤祯并不是在帮太子,而是在帮八哥!”胤祯无比平静。
九阿哥抬眸。
“八哥截住我,就是想陷害太子,可想陷害他的人大有人在,没必要八哥出这个头!”
“那谁出这个头?你吗?”九阿哥阴笑道,“你这是在抢功!”
“九哥!”胤祯一顿,道,“废不废太子,都在皇阿玛一句话。但皇阿玛在废太子之前,已经布下了一个局。太子就是一个诱饵,就看你我兄弟谁会先一步陷害他,露出野心!”
九阿哥神色一动,眯眼看向胤祯,最后道:“你以为你很了解皇阿玛。”
胤祯一勾嘴角:“只是,如果我是皇阿玛,我会这么做而已。”胤祯抬首,眯眼眺望白雪覆盖的山道,“太子是他看得到的威胁,而皇阿玛最忌讳的,是他看不到的。谁先冒出了这个头,皇阿玛会先借着太子的名义除掉谁。虽然八哥一向隐藏得很好,不过这次,还是不要露出任何破绽才好。”
“你说得好像都在为八哥着想,但其实是怕节外生枝,破坏了你这次的功劳!”九阿哥眯眼。
胤祯回眸,冷蔑地扫了一眼尽数躺尸在地上的九爷门人,道:“可九哥还有什么资本阻止我吗?连九哥现在都在我的手里,不是吗?”胤祯撇嘴一笑:“这次的功劳,我拿定了!”
九阿哥神色阴沉:“十四弟是想囚禁我?”
“只是,想借助九哥而已。”胤祯邪肆一笑,“皇十四子被贬荆州,又怎么能在荆州以外的地方现身呢?自然是仰仗九哥让我进入丰台大营了。不知道九哥是自愿,还是要胤祯用强?”胤祯笑:“三十八年,皇阿玛平定葛尔丹,第一次对众兄弟分封爵位,本来,八哥是没有资格的,但他跟着二伯立下战功,论功行赏,一封就封得多罗贝勒。可谁想到皇阿玛把爵位就封到八哥为止,八哥成了兄弟间最年轻的贝勒,而九哥却一无所有,九哥这么些年应该一直耿耿于怀吧!”
九阿哥的桃花眼定睛一瞪,胤祯一笑:“胤祯会记住九哥今日的功劳,禀明皇阿玛,让九哥加官晋爵的!”
“十四弟,你这是在离间,让我背叛八哥啊!”
九阿哥眼中闪过一道犀利的眸光,转向胤祯,却见胤祯回身,背对着他道:“为难九哥这些年把精力放在朝堂之外,自诩皇商,把遍布宇内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九哥既然是生意人,那胤祯就和九哥做一笔交易,你我兄弟在商言商,我若能助九哥得封贝勒,也算是在帮九哥赚取利益不是吗?”
“你以为,我一心辅佐八哥,是为了什么?”九阿哥蔑笑,“仅仅为了一个贝勒之位?”
胤祯硬气地回身,微微皱眉。
“外人都道我爱新觉罗胤禟不务政事,与生意人为伍,一心敛财,自甘末流。可十四弟……”九阿哥仰头,绝色的眉宇映着雪光,“你以为什么是做生意?赚取利益就是做生意?”
“我弃政从商,一切都是为了大清基业!”
“一个国家的商业和手工业创造巨大的财富,是能直接带给朝廷巨额税收的行业,也是最能强大整个国家的武器。我大清的大部分朝廷税收来自与和海外的交易,但大清自入关以来,港口实行海禁,致使东南沿海通商闭塞,冶盐业、造船业、航海业和对外贸易日益萎缩,由海外入境的白银流通量比之前明倒退数十年,而国家的税负却不减反增。我多次上书皇阿玛,可又有谁接受了我的谏言!连英明睿智的皇阿玛都没有!”
“九哥!我大清马背上得天下,定鼎中原实属不易,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农田之法方为首要之务,征收赋税亦是在所难免,而皇阿玛写下‘永不加赋’的诏书,正是减免百姓的田赋,以安民心的做法。”胤祯道。
“那由减免田赋致使的赋税短缺,十四弟又要如何补足呢?”九阿哥冷笑。
胤祯微震,只是看向九阿哥。这个时候的胤禟并非一脸阴沉,而是拥有另一种不同于他阴柔外表的气魄,帝王气魄。
“北至宁波、上海、天津、锦州,南至粤东,对渡台湾,若能官舶、贾舶迭出,一岁往来海上数次;外至吕宋、苏禄、实力、噶喇巴,冬去夏回,一年一次,初则获利数倍至数十倍不等。在内地无足轻重的贱菲之物,载至番境,皆同珍贝,是以瓷器、茶叶,以及针线、针黹、女红、刺绣皆由洋船行销。如此暴利,朝廷何不自取,而便宜洋船耶?朝廷若能重视商业、手工业,尤其是船舶制造,将海外贸易改由朝廷主导,使沿海港口贸易频繁、白银流通,同时鼓励官商、私贾出海,利用海路引海外之白银大量流入扩充国库,成为我大清朝源源不断的资本,何不取之!”
“九哥……”胤祯刚想说些什么,胤禟却突然自哀自怜地笑起来:“可这个世上,就连英明的皇阿玛也把我当成一个末流商贾,如此看我,误会于我,从不,重用于我!还有谁能理解我?”
胤祯皱眉,只听胤禟讥讽地阴笑了两下:“只有八哥……只有八哥理解我!只有八哥,才是唯一能让我贯彻大志的人!不,他是我的君主!我爱新觉罗胤禟到死也必追随的君主!我,最理想的君主! ”胤禟说道此处,忽然激动起来,甚至,偏执而疯狂。
胤祯忽而松动了剑眉,眼神略带悲悯看向眼前的九哥,他曾短暂地看到九哥身上那一丝不可磨灭的帝王之气,可他知道,九哥是注定成不了帝王的,因为,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商人的卑贱身份让他永远不可能独立行走于朝堂,而这个弱点,使他不得不依附于一个君主。然而,直到很后来,爱新觉罗胤祯才从纳兰泽州那里真正理解九哥,这一切并非九哥的无能,而是,时代的无奈!一个明明可以拯救大清命数、拯救这整个时代的皇商,却因为几千年来对商人的歧视,彻底被埋没在历史的尘埃里,而他也曾奋力挣扎过,可他不仅得不到他父皇的理解,更被误解成一个奸险贪利的小人,死时无比凄惨,死后身败名裂,这又是何等地悲哀?
但是,此时的胤祯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九哥,国家的秩序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我大清是一个入主强势民族的关外之族,除了继承,只有继承!否则,国家的秩序便会紊乱,大清江山、宗庙社稷也将毁于一旦。
“九哥,我满州入关至今,大清初定,江山未稳,‘国泰民安’才是皇阿玛不得不制定的国策,也是你我身为皇子应尽的责任,至于九哥先前所言,或许是几代之后,国家安定之时,又正遇上一位强势的君主,再进行一场改革,也未尝不可。”
“那个君主,唯有八哥!”
“胤祯知道,在九哥眼中,最高的利益莫过于谋取一个国家。九哥迫切地希望八哥当上储君,胤祯不会阻止,但胤祯也希望九哥了解,如今大清初定中原,满汉尚未统一,如果出现父子争夺皇位的局面,哪怕是风声,只怕汉人又要再起祸乱!不管是谁,因为什么目的,阻碍我镇压叛乱,我爱新觉罗胤祯绝不姑息,就算是八哥在此,也一样!”
“那么说,十四弟依旧是要囚禁我?”九阿哥冷笑。
“我只当九哥答应了我的交易!”胤祯道,“待胤祯此番平乱之后,必力谏皇阿玛解除海禁,鼓励船舶制造和出海贸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