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来的时候,见到自己在一个营帐里。
这是一个军营。
我侧首,见着一身蓝衫的人影进来,我认得他,是我昏迷前,见到的那个俊美男子。他束着长垂的辫子,身着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利落的蜀锦蓝衫,左腰别了一把三尺长剑,外罩一件白裘披风,全身自有一股清高侠义之气。
他见了我,道:“你醒了。”
我皱眉点头,直起身子道:“胤……十四爷,他在哪里?”
“九爷营帐。”
我的眉皱得更紧了,“难道他被囚了?”我想下床去找他,可我浑身都是伤,一动反而牵动伤口,皱眉忙扶住床沿。
“纳兰姑娘未免也太小看他了,”我不解地看向他,他笑道,“你为什么不觉得被囚的是九爷呢?”
我一惊,他接道:“他可是十四阿哥啊。”
“你是他的人?”我问。
“不,我是他请来的人。”他侠气一笑,“我的手下姓刘、白、方、苏……沐。”
我听到最后一个“沐”字,微微一惊,沐王府?
“当年,在下的先祖沐英,曾带领刘白方苏四大家将助明太祖朱元璋夺得天下,洪武十年被封为‘西平侯’,因平定云南有功,留守西南边陲,死後追封‘黔宁王’,子孙世代镇守云南,承袭‘黔国公’,因世袭爵位,坊间戏称‘沐王府’。而在下,就是沐王府的少主,草字凌霄。”
其实,他还少说一段。明末清初,南明末帝桂王朱由榔逃到云南,沐英的子孙沐天波和四家将的后代保护桂王到缅甸,沐天波更代主而死。其时满清开国不久,汉人普遍怀念前明,特别是江湖人物,更将反清复明为己任,沐王府便是清初反清势力之一。
我看向他,道:“沐王府一向反清复明,又怎么会和十四爷有交情?”
“鞑子入关之时,对中原百姓残暴统治,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爱国志士自然反清复明,但不得不说,当今的康熙皇帝十分英明,缔造太平盛世,为了天下百姓,沐王府也已受朝廷招安。”
我微微一抿唇角,这个沐凌霄骨子里果然还是个草莽豪侠,竟敢直呼当今天子。
云南自古多叛乱,让其安定,不如招安地方有影响力的势力,这是清初统治者安定四方的计策。但是,要招安地方势力,也一定会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与好处,为百姓,只是一个幌子。不知道沐王府私下又得到了朝廷的什么好处,只怕,这也是沐王府和胤祯有关联的原因。
“九爷也是朝廷的人。”我轻轻提醒他语中的破绽。
他的手捏着下巴搓揉,笑道:“纳兰姑娘不愧是十四爷的女人,看来,挺难办的。”
我低头,算是默认,静待他说下去。
“沐王府接受朝廷招安,自然也是满意朝廷开出的条件。云南自大明一朝,都是我沐王府管辖,但满清入关之后,分封吴三桂为平南王,俨然有压过沐王府的势头。后,吴三桂谋反,被朝廷镇压,云南乱后无首,自然是沐王府出面,安抚南疆。沐王府除了重新在云南确立地位之外,还有另一个实际的好处,就是云南滇地矿多,朝廷铸造铜钱兵器所用的滇矿,虽然由朝廷衙门统管,但滇地之内,真正做主的还是沐王府……
“表面上,沐王府负责为朝廷开采、运送滇矿。铸钱、军工虽然有明面上的,但一个国家,总有暗地里不能为别国甚至本国的某些人所窥知的机密,这些机密由国家最高统治者亲自掌管,往往到其死后都未能曝光,而这些机密又牵扯到许多地下交易,交易背后就存在了巨大的利益。而沐王府是被允许参与其事的势力之一。
“不过,既然是朝廷的机密交易,自然也有一个秘密的机构来统筹,这个机构不隶属于任何衙门,而是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并且,知道它存在的人都称它为‘赑屃’,不知道纳兰姑娘是否知道?”
我眉目一动,猜不透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他知道什么,又或者,胤祯知道什么?
我强迫自己不去怀疑胤祯,只问:“十四爷和赑屃又有什么关联?”
“赑屃之中,有一座双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双城互相独立,又都直接听命于皇上,双城之中,各有一位节度使,专门统领城中事务,内城的事,我不太清楚,而外城,则是我的上家,负责军事和军工锻造。想必,你也想到了,十四爷就是赑屃的外城节度!”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打铁了,他都已经是外城节度了,负责军工锻造,又怎么会不会?可笑他堂堂赑屃的外城统领,为了我当街打铁,真是大材小用了。
我虽然早就看到了他的赑屃符诏,知道他是皇上的人,可现在才知道他的地位不亚于十三阿哥在赑屃中的地位,竟比震惊,更让我心痛。我以为他是我见过唯一干净的皇子,却原来是我没看透他罢了。那么高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他揽我到怀里,挽着我的手在留有鹅印的雪地里写下的“山中可久居,王孙自可留”的时候,算是一时性起?还是从头至尾都在利用我隐藏他的身份和谋划?
“我已经把一个外人对赑屃的全部了解告诉了纳兰姑娘,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是十四爷让你来对我说的?”我平静地问,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哀伤。
“只是见姑娘似乎并不知道十四爷的真实实力,白白担心,这不利于姑娘的伤。”
我低头,笑,真是白担心了那么久,原来他早已计谋好了一切。 “你们为什么要囚禁九爷?”我抬首,“为了,对付八爷?”
沐凌霄一鄂,又缓过神情,道:“我还以为你担心的是十四爷……”
“他都能囚住九爷了,又还能有什么事让我担心的?”我侧过脸,“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对付八爷?”
沐凌霄想了半晌,道:“这还是纳兰姑娘亲自去问十四爷吧,外城节度只是在下的上家,至于赑屃中的事,在下不便知道。只是,十四爷可能并不像姑娘想的那样,十四爷心里若是没有姑娘,也不会有伤在身,还坚持为姑娘疗伤。其实,依在下看来,十四爷若是没有姑娘掣肘,很多事情,做起来只怕更顺利些。”
我幽幽垂眸,只道:“我去看看他。”
走出营帐,虚浮地踏着覆雪的地面,北风吹起我披散的黑发,强撑着内伤的隐痛,跑向九爷的营帐。我跑得很急,但身体实在虚弱,根本跑不快,而我已经不知道我是担心他的伤,还是想质问他为何要对付八爷了。
等我跑进九爷营帐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
只见到九阿哥裹着白狐裘,病恹恹地斜倚在床榻上,阴柔的黑发披到肩头,衬出苍白绝色的脸,有种病态的尤胜于女子的男色。原来,他也受伤了。
九阿哥见到我,笑:“州姑娘,怎么每次找人都找错了地方,找到我这儿来?”
我转身就想出营帐,却被三道红绸卷住双臂和腰腹,红绸收紧,我痛苦皱眉,是侧腰上的旧患。
九阿哥笑:“十四弟还没走远,只要州姑娘痛苦地叫出来,说不定,十四弟还能回来救你。”他说着红绸又一收紧,那些红绸里的精细倒钩已经划破衣衫,刺入皮肉。我咬唇,不让自己发出一声□。
九阿哥挑眉:“为什么不叫呢?”
我喘息:“如果九爷真想杀我,可以直接勒我的喉咙。”
他哼笑,把我身上的红绸撤回去,但我已痛得站不住,摔跪在地上,
“我和八哥都没想到,这次十四弟谋划得那么深。”九阿哥道,“你知道,囚禁我爱新觉罗胤禟需要费多少功夫吗?除了把我带来的门人全数杀尽以外,还要断绝我和外界的联系以及我在蓟州的线报。没有经过周密的部署,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心微凉,我知道他和我在一起的三个月,一直都在部署什么,但我以为他对我是真心的,可原来,他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隐藏他的部署,他真的装得太像了。
“我也被十四弟骗了,以为他留在蓟州,是因为州姑娘的勾引。又或者是州姑娘没有勾引成功?”
我笑:“九爷太高估我了。”胸口的痛楚却开始蔓延。
“不高估,至少上次八哥为了你布局全毁,而这次十三弟也为了你差点回不了京城。”
我皱眉,不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局本来是用来对付十三弟的。”
我一惊,想到沐凌霄最后的那句话,“十四爷若是没有姑娘掣肘,很多事情,做起来只怕更顺利些。”苦笑,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和十三阿哥明明都是赑屃中人,却还你死我活,真是残酷到了极点,我一直担心十三阿哥会杀了他,却原来是他想杀十三阿哥,我真可笑。
我凄冷一笑,道:“现在这个局用来对付九爷,九爷该庆幸,至少还活着。”
“他是对付我吗?他这是在对付八哥!”
我心一震,九阿哥却没有放过我。
“他背叛八哥不要紧,但不能害了八哥!八哥担负的不止八哥一个人的性命,而是一党人的性命!如今裕亲王正是病中,他更不能在这时候对八哥不利!”
我低头闭目,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心痛,我以为就算他是皇上的人,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之前,储位之乱的时候,他是为了八爷,才被我连累,被贬荆州,受到追杀。但其实,他是赑屃的外城节度,而这应该连八爷也不知道。
裕亲王爱新觉罗·福全是八爷的二伯,是他最尊敬的长辈,从幼时起,就待他如同生父,裕亲王病中,他本已忧心哀伤,而胤祯真的是看准这时机,想要对付他吗?
“你对我说这些,是希望我帮你对付胤祯?”
“不是帮我,是帮八哥!”
我凄笑:“九爷,你的话自相矛盾,你说我勾引不了他,却还要我帮八爷对付他。”
九阿哥两瓣桃花眼一眯,仔细地看着我,忽而放柔了声音道:“八哥和十四弟里,你只能选一个。”
“九爷这是在提醒我?”
“就算我不逼你选,十四弟很快也会逼你选的!”
我一震,颤颤巍巍起身,只是逃出他的营帐,可九阿哥字字见血,句句诛心,直直痛到我心底。隐痛的内伤又被触动,饶是我急忙按住胸口,还是有一口血落在素白的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