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一片温热的温度覆上我冰凉的腹部,暖流缓缓进入体内,融化四肢百骸,连内伤深重的胸腹也不再隐隐作痛了。
我微张开眼,恍惚中见是胤祯在为我输送内力。
我皱眉,伸手想移开他覆在我腹部上的手掌,但手刚触碰到他,就被他按住。
而后,我又觉得腹部被冰凉覆盖,是他在为我的腰腹上药。
我这次学乖了,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而是平静地看向他,道:“州儿不敢劳烦十四爷,州儿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看向我,皱起英气的眉头,半晌,终是将手放开,正当我稍稍松了口气的时候,他的手指好巧不巧地划过我的小腹,碰触到我的肚脐,我的身子本能一颤。
他一瞬间又靠近我,他的黑眸对上我的眼睛,皆是流光闪熠,我和他彼此不止见到对方,还见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我突然□出声,是他的手指,在我的脐眼周围轻轻画着圈,一圈,两圈……
我的身子在他的指下颤抖。他低头,在我同样颤抖的唇上浅尝辄止。
这是一场怪异的触碰,他挑.逗得小心翼翼,而我也顺从得战战兢兢,生怕稍有不慎,就打破了彼此的波平如镜。
之后的半个月,他蛰伏在京师的丰台大营,有九阿哥当幌子,倒也没人起疑心。
我和他虽是时常见到,却也是各自养伤。待隐约知道他的伤已好,已是半个月后,这些天他都在练武场上和军营里的军士操练布库,我稍稍放下心,不自觉在无人的时候,幽幽放柔眉头。可他的事,我依旧不过问。
倒是杜凌霄,我见得更多些。他虽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换了九爷门人所穿的黑衣紫缎服,不过,因他并不算胤祯实际上的下属,并不参与胤祯和九爷的议事,反而闲得很。此时,他又是双手环胸,斜在我的帐子门口,随手抛给我件破了的衣服让我修补。
因是上次胤祯将我的衣服撕破了,我只能寻些针线来缝补。谁想杜凌霄见了,倒是隔三岔五就找些破了的衣服来。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件九爷门人的黑缎长袍,竟还是上次那件,又是袖口磨破了,袖口的纽子也掉了两颗,只是这次长袍的别处倒没什么破处,破得还算好。我坐下来,在针线角包里寻了针和线穿好,打结。还好,在蓟州和胤祯过的一段日子里,我已经不怕针了。
“十四爷似乎又要议事,你不去听听。”
他和他的人近来议事越来越频繁,我是知道的,甚至连九阿哥也神色凝重。
我钉好一粒扣子,只笑道:“我一个女子,什么都不懂。”
“纳兰姑娘要是也不懂,那这世上的女子真没几人能懂了。”
“杜少侠夸得我过了。”我手捏针线,又钉好一粒扣子,道,“快好了。”
他见我不提那事,也便作罢,过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和茶杯,自斟了一杯,一仰脖子牛饮而尽,道:“你的茶不错,可以给爷几个端茶递水。”我只微微一笑,他这样喝茶还喝得出茶好茶坏来,何况这军营里只有陈年的番茶,又怎会不错?不过想来,他一豪侠,纵不是什么嗜酒如命的嵇康派,自不会是什么陆羽派。
我只道:“有你妹妹在,该也是不缺的……”……
我现在才知道,那紫衣少女是他的妹妹,沐王府郡主沐紫玉。难为她一个女儿家,又是郡主,闯荡江湖,反清复明,现在反倒要伺候满清主子。自上次在胤祯帐里见了她,我识趣地没再去过胤祯的营帐,便也没再见过她……
直到正月十五日,京中传来了消息——
皇上南巡了!
天子翌日从京师启程,由十三阿哥的左右翼前锋营护驾出九门。十七日,过涿州。二十四日至济南府。二十五日至长清县黄山店,夜里大风,南村失火,康熙帝命大臣侍卫等前往扑灭。次日,凡该村受火房,一间给银三两。
失火的消息颇为耐人寻味,任谁都不由地联想到太子。因为,天子危急,储君就成了登基的人选,而我却觉得这件事并不简单。
二十六日,康熙帝登泰山,驻泰安州,命十三阿哥在泰山上代为祭天。此事一出,更是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自古皆是帝王和皇储才有资格祭天,这“代祭泰山”不是小事,又称为“封禅”,帝王于泰山告祭天地神,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同时,也有告天下“天子授命于天”之意。让十三阿哥祭天,颇有些僭越皇储的味道,这种大事,无非是会动摇皇储地位的,而这似乎,又暗含着皇上对皇储的某种不满。
同日,胤祯、九阿哥营中议事,杜凌霄、胤祯门人皆席,可沐紫玉不知为何不在,便让我端茶递水,奉好茶水,我立在一边,看杜凌霄,他双手环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又看向胤祯,他身着一袭黑缎长袍,腰系紫色暗纹缎带,一副九阿哥门人的打扮,脸上却是高深莫测的神情。我皱眉,他身上那件黑袍有些眼熟,我又摇摇头,笑自己多心了。
倒是九阿哥先笑道:“十三弟代祭泰山!若我没记错,十三弟还在服孝之中吧?他当年可是自请多服一年,哼,冲什么孝子!”
我一惊,没想到十三阿哥还在服孝之中,怪不得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衣,原来是孝服。只是,他既然守孝之期未满,又怎么还能祭天呢?而这不仅是皇上的默许,还是天子的皇命。只叹,帝王之家真是冷血无情,为了宗庙社稷,一个皇子的丧亲之痛和服孝之心也可以被生生扼杀。
我知道他和十三阿哥一向是对手,十三阿哥的事他不会不关心。我看向胤祯,竟能在他的神色中找到些微哀伤怜悯的神情。我一惊,再凝眸,又只见到他冷硬的样子,我蹙眉,难道是我看错了?
“服孝中的人也敢祭天,就不怕自己不孝,折了自己的福寿!”九阿哥也转首,看向胤祯,却见他神色悻悻,又道,“皇阿玛这一招连环棋走得好啊!先让十三弟和九门提督为出京之事发生冲突,现在又让老十三代为祭天,彻底让太子猜忌他,这是用太子自己的势力牵制太子,分化太子党内部啊!只怕左右逢源的十三弟现在反而成了太子最猜忌的人了!”
我低头,九阿哥的话,我都听在耳里,也寻思着朝堂上是怎样的形势,仿佛上一次差点置我于死地的储位之乱还没有结束。如今每件事都蹊跷地和太子有所关联,我隐约察觉到,又一场以东宫为中心的政治角逐山雨欲来。
“州姑娘,你在想什么?”九阿哥突然针对我,“是在算计朝堂之事吗?还是,州姑娘是怀念太子的暖床,又想引发什么朝堂之乱,让皇阿玛再封一个贞敬夫人?”
“九哥!”胤祯皱眉。
“哼哼哼。”九阿哥阴笑,眼中的神色无比复杂地看向我。
我抬眸,看向胤祯,他却没有看我……
出了营帐,我看向素白的天,素白的地,素白的军营,这素白都在春日下慢慢融化,而我知道,该来的总要来,一场惊天的政变就要和这北国春风一样注定要到来了。
二月初一,索额图谋反了!
这件事,我是二月初二夜里知道的,因为这一夜,原本驻守在天津卫的兵马突然到达丰台大营,为首的将领,我认识,是那两个将我误掳到天津卫军营给胤祯看诊的军士,他们是胤祯的人。所以,我相信胤祯知道索额图谋反这个消息一定更早。而他是皇上的人,这个消息定也已经经由“赑屃”传入天子耳中。
我终于明白,胤祯一心谋划了那么久的事!
他的一切算计应该就是平息这场叛乱!而他之前,只是在等一个契机——他的兵马!而现在,来了!
直到胤祯部署的镇压军到达丰台大营,丰台大营的统领隆科多才知道胤祯也在丰台大营内,不知是怎样一番政治利益的交涉,他从没提起过十四阿哥被贬荆州之事。
那两个天津卫的领将见到我,都是一惊,我只是敛衽给他们行礼。而站在我边上的杜凌霄突然拔剑,我只见眼前剑光一闪,就见到他的剑架在其中一个人脖子上。
我一惊,竟是那日把我送出天津卫军营的那个生性沉默的军士。
“这不是贰臣之孙吗?”杜凌霄讥笑。
我抬眸。原来,这个军士姓洪,名奕沔,乃是明末叛臣洪承畴洪经略的孙子!
他们,一个沐王府少主,忠烈之家,一个洪经略之孙,贰臣后嗣,此时相见,真是刀兵相见,分外眼红。
洪奕沔波澜不惊道:“沐王府,不也效命大清了吗?”
杜凌霄潇洒一笑:“这岂能一样?沐王府接受朝堂招安,已在清军入关之后。而洪大人,却是叛主贰臣,当年崇正皇帝旌表其殉国忠贞,没想到他竟早已叛降敌国。这不是莫大的讽刺?”
“我祖父是前明朝臣,汉人说他变节背叛,满人称他弑主贰臣,但祖父一生从没有后悔半分,奕沔身为人孙,自然更不能引以为耻。如今,百姓安泰,又已是大清天下,你我是否也该放下成见?”
杜凌霄却笑道:“你既能说出这番话,有胆识。可惜,你那祖父若能有你一半,也不会成为这贪生怕死的贰臣了!”
杜凌霄大笑,洪奕沔沉默。
这时,胤祯却突然笑起来,两人皆看向他:“所以至有二姓者,非其臣之过,皆其君之过也。出现贰臣,怎可只责臣子不忠,不管国运天命?明朝皇帝昏庸腐败,自覆宗室,我大清之所以得天下,是因为兵良将勇,任人唯贤。我大清开鸿科举,正是招揽德才兼备之士为国效力,不分满汉。子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志之将,更当非忠于君,而忠于国!两位将军以为呢?”
众人皆看向他,他今夜着一身玄色长袍,外罩黑裘大氅,尽显天潢霸气,他双手覆上杜、洪两人的肩头,又说出这一番震慑之辞,杜凌霄、洪奕沔与丰台众将闻言俱服。
他大气地撩袍回身:“杜凌霄、洪奕沔听令。”
杜、洪当即跪地:“十四爷!”
“着杜凌霄与洪奕沔率绿营军为左右先锋,小安郡王安敏率大军、压阵。众位将军既不分满汉,唯重江山,便随本阿哥围兵京城,平息京城祸乱,靖我太平江山!”胤祯的一声令下,大军攒动,众将直捣京城,平息索党叛乱。
站在军营的夜幕里,亲眼看着胤祯的兵马紧张而从容的调度,他的那一番政治抱负,是典型的儒家思想——出仕在朝,治国天下。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于山中的平淡呢?也难怪他早有部署了。他在蓟州写下的那句“山中可久居”应该真是一时兴起吧?只是,比起我初次知道他利用我,我心里倒是不再那么怨恨了,撇开他和我之间若有若无的情,仅是他的抱负,也让他不可能成为一个平凡人,不是吗?
是夜,胤祯军以火流星为信号,出兵镇压索相谋反。因是当日正值“二月二,龙抬头”,京城百姓舞龙庆贺,京都上空烟火闭目,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胤祯选用火流星为出兵信号了。
亥时,火流星升入夜空,被京城的烟火天然遮挡,索额图的叛乱军丝毫没有起疑。而如此掩人耳目的信号,也为镇压军赢取了最佳时机,待索额图反应过来,皇城已被镇压军层层包围。
索额图只在一夜之间,就成了困兽,期间形势逆转之快出乎了所有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