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在胤祯墨色的眸子里找到一丝惊讶,反而察觉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戏谑和讥诮。
我心一震,原来他早就猜到有人会对他不利,才搬到我的营帐里来,更让杜凌霄睡他的空帐,其实是设下埋伏。
果然,下一秒,杜凌霄进得帐来:“人是抓到了,但都是练过的,事先藏了毒。”他手一抬,抛出个绢帕包裹的物件,“喏,这是搜出来的木牌,是水清香木,皮肤完好之人碰触不会中毒,一旦伤口碰上,立时毙命,那两个刺客就是这么死的。”胤祯随手接住,瞥了一眼,看向杜凌霄,杜凌霄耸肩:“都刻着八贝勒府的印记。”
胤祯神色一凛,我一惊,按住胸口。
而这时,营帐的帘子被气愤地撩开,九阿哥难得地满脸怒气:“若说是太子,还有可能,可说是八哥,不知是何居心?”九阿哥见胤祯神色不明,急道:“十四弟,你该不会连嫁祸都看不出来吧?”
“此事胤祯自会查明,九哥还是先回吧!”胤祯挥袖转身,完全没有信任九阿哥的意思。
“你怀疑我?你还怀疑八哥!”九阿哥先是惊怒,后又阴冷道,“老十四,你别忘了,你为了纳兰泽州要死要活的时候,是谁向皇阿玛替你求的情?是八哥!你该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连八哥都容不下了吧?”
“九哥,胤祯自问处事公允,若是一心怀疑八哥,九哥现下早被胤祯的属下严刑逼问了,还能悠然在此吗? ”胤祯剑眉飞霜,森冷道,“来人!还不请九哥回帐,好生保护九哥的安全!”
“老十四,你!”
几个军士入帐,上前就擒住九阿哥,九阿哥又惊又怒,一抬眸看到我,一双桃花眼微眯了一下,复又看向胤祯,满眼讥笑。
我终是不忍,道:“其实,这刺客很明显不是八爷派来的。一来,那两个刺客既然忠心到藏毒自尽,又怎会随身带着信物?二来,九爷也在丰台,八爷这么做,非但没有好处,反而害了九爷。三来,八爷既也是要来丰台的,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九阿哥阴笑一声,挣开两边儿的军士甩帘便走。杜凌霄也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跟着出了营帐。
我无声地看向胤祯,他没有回身,可那背影看得我心疼,我想说什么,却只是无声地吸了口气。
“那次九哥陷害你,你一句也不向我解释,如今为了他,倒是一句话也不少!我竟不知道你如此能言善辩!”他语调冰冷,如冰砸入我胸口,我蹙眉摇头:“你搬到我的营帐来,难道不是猜到有人想要刺杀你?你猜到的人明明一定不是他!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是有人想让你们决裂……”
“决裂?难为你如此为我们兄弟着想,当真是煞费了心机!”
我见他竟没听出我的担忧,急道:“胤祯,不要和八爷为敌……”
“哈哈呵呵……”他突然笑起来,“我以为你对我软语温存,多少是为了我,没想到全是为了他! ”
他笑得悲凉,我心痛极。我知道是我又伤了他,可我心里又怎么会没有他?我正是怕他受了挑拨!
“不是这样的……”我想解释,却突然意识到我对他的担心更像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求情,而这只会使他更加误会,只因我和八爷不可否认地早有旧情。
胤祯神色冰冷,甩袖就朝帐外走。我焦急,只是从身后揽住他:
“胤祯,我们不要再互相误会,互相伤害了好吗……”
“够了!我告诉你,其实一切都是我设的局 。我故意让你见到那份密报,就是引你入局,让你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如今你选他了,很好,我知道了。”他冷淡地拿住我环在他腰际的手臂,一寸一寸地移开。
我被重重地扔跪在地上,他毫不怜惜,甩袍就跨出营帐……
我看着他的身影,揪紧胸前的衣料,按住心口,痛苦喘息,每吸一口气,心都抽痛到无以复加。为什么?为什么在我终于知道我误会了他,知道他竟是服用砒霜强撑到现在之后,我还要那么毫不在意地让他误会我想为八爷求情,无形中伤他至深呢?我明明无比自责我曾刻薄地毫不在乎他的处境,我明明再不想伤他一分一毫,可我又做了什么?我竟一面依赖着他对我深深的宽容,另一面,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折磨到心灰意冷!
……“胤祯……”……
……“胤祯……”……
……“胤祯……”……
……
我不知在心里喊了他多少遍,只觉得心口痛到不能承受,我终是呻.吟一声,带着模糊的痛觉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待我幽幽恢复些许意识,我已平躺在床上,因是在冰冷的地面上晕了整整一夜,寒气沁入心肺,让我本就虚寒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晕沉中,我听到男子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我皱眉,是胤祯,他怎么了,为什么体质像他那么强悍的人会咳嗽?可能是他一直在我面前嬉皮笑脸、没事发怒的样子,总让我一直忽略他是有内伤的,而那个内伤,我治了三个月都没有治好。
强撑着想起身,却是眼前一黑,又沉沉昏迷过去。
……“胤祯……”……
……“胤祯……”……
……“胤祯……”……
……“我在……”……
又不知昏睡了多久,我隐约感到身体被温暖覆盖,有什么柔软的感觉轻触我的全身,我微微蹙眉,是胤祯吗?
他在做什么?
吻我?
我强迫自己睁开疲惫的眼,虚弱地轻唤:“胤祯……”
他的动作一僵,黑眸看着我,突然把我往他肩窝里揉,我才知道我们在被子里都没有着衣裳,他痛苦道:“纳兰泽州,我还是不能放开你……”
“你……本来想……”我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低头,堵着我的话,我闭目,纵容他的侵入。他抚着我柔腰的手向下箍住我的胯骨褪去我的亵裤,我知道我再不能推开他,只是主动偎向他,衾被滑落,一阵冷风,他突然咳嗽起来,我心一颤,一时竟不知该怎办?是顺从他,还是为他把脉?
他的咳嗽很厉害,但眼中全是笑意,他最是喜欢见我受窘的样子,我知道。
闭目,摸上他的腕脉,很重的内伤和毒伤,还有很重的风寒,为什么,他会有风寒?我复又睁眼,虚弱地弓起腰,把衾被拉上来,眼前又是一黑,缓一缓神,又想睁眼,却是又被他覆盖住眼睛。
“为什么……总是蒙住我的眼睛?”我吐气,“在正阳门前,这样……好多次吻我的时候,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州儿……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叹息,“我害怕你的眼睛……”他放开蒙住那里的手,复又吻上去,“你的眼睛总让我心乱得再忍不下心来对你……”
我心一痛,只是靠向他。
……“胤祯,如果哪天,你不再害怕我的眼睛,是不是说明,你的心,不会再为我而乱,而你的心里,也再已没有了我……”……
我和他,又是相拥过了一夜,可我虽是昏沉,却并没有睡死。天未亮的时候,他起了身,随意披了件缁衣就出了帐子。我微微蹙眉,他已经得了风寒,为何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强撑着起身,抱起他的玄色大氅,想追出去给他,刚到帐口,却听帐外洪奕沔给他汇报军情:“……昨夜,八爷出京的时候,索相的人马趁乱偷袭,和前去接应八贝勒的阿敏在正阳门交了一战……”
“八哥可有事?”
“八爷无恙,但阿敏没有接到人,八爷和索额图的人马一道回城了。”
间歇沉默,胤祯道,“八哥谨慎,断不是阿敏没接到人,而是八哥防着索额图看出端倪。”
“奕沔不明白,让阿敏接应八爷,索额图很难不起疑,此事若是传到太子耳中,爷就不怕太子怀疑我们的诚意,和索额图联起手来,自立为帝?”
“嘎嘎。”胤祯低笑,“我当初让阿敏大张旗鼓,就是要让索额图怀疑,他不怀疑,又怎么会截住八哥?八哥是太子的使臣,索额图当众截住他,驳的是谁的面子?太子行事还要索额图教吗?是不是该自立为帝,太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哼哼,八哥还是八哥,我只是没想到,八哥这一手,做得比我还好看。太子和索额图现在只怕嫌隙更深了。”
“可索额图既已怀疑八爷,八爷在敌营,岂不很危险?要不要……”
“我说过,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救,但本阿哥有说过,八哥是我们的人吗?”
“可爷,我们的计划若是缺了八爷……”
“不急,他毕竟是八贤王,不是吗?”胤祯一顿,道,“倒是这件事不能让州儿知道,她现在身子弱,不能受刺激,就不要让她出帐子了。另外,看好九哥,别让他再接近州儿!”
帐内,玄色的貂裘无声落地,我倒蹙眉头,立在昏暗里,他陷害八阿哥果然毫不留情,可最后又对我如此关心,又要我如何面对他?
帐外,他还是听到了帐内细微的声响,一瞬掀起帘账,正见到帘后的我。
“胤祯……我都听到了……”我看向他的黑如星辰的眸子,只觉得眼前越发晕眩,直直向后软倒……
好几次觉得胤祯就在身边,可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只是闭紧眼,任自己陷入迷梦,迟迟不醒。
……“州儿……”……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梦里,好像有人在我的耳畔叹息。这声音,竟像极了那个久不出现的梦中之人……难道,是八爷来了?
我蹙眉:“八爷……”
梦中之人一僵。
……“如果,你是担心八哥,又为何不相信他?”……
……“也许,正如你所希望的……我设的局未必能困得住他呢……”……
我心一紧,他说八哥?他不是八爷?那他是……
……“咳咳……”……
我听到他的咳嗽了,是胤祯!是胤祯啊!
心一瞬揪起,紧闭的眼终是再忍不住眼底的湿润,化为一滴泪,流出眼角。总在梦里出现的人,原来是他吗?可为什么我那次见到的竟是八爷呢?我只觉得胸口很痛,那个人明明是他,我也明明怀疑是他!可命运的玩笑,竟让我误会了那么久!
……“胤祯……”……
我突然,好想见他!
蹙眉,再蹙眉,不知又在黑暗和昏沉里挣扎了多久,我终是强睁开双眼,可床畔已是空寂无人。
低头,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浅色的青花旗袍和一支六瓣花的白玉簪子,我攸攸换上,又寻了冷水洗了脸,水中映出我苍白的容颜,我只是照着清水仔细而随意地挽好簪髻,不至于披头散发。
起了帘子,只见春雪已融了大半,军营的地上湿漉漉的。
“纳兰姑娘,”有军士立在帐外,“十四爷吩咐,不让您出账。”
“帐子里很闷,我就在外头等他回来。能烦军爷到里头给我搬张凳子么?”
那是个很好说话的军士,搬出了一张有后背的木椅,我坐下,看向远方,可能是虚弱,我也不想说话,只是迎着春寒等他,可我不知等了多久,却迟迟等不到他。
我不由地想起在江南等“他”的感觉,也是这般空寂的,无悲无喜的,等到了似乎是寻常,等不到似乎也是寻常。
“平时,十四爷都来回看姑娘三四次,怎么今儿个竟到现在还没来?”
我微微一笑,这军士倒是很忠心,这时候还不忘为胤祯说好话。
我转首,天边红日渐渐西沉,丰台大营斜阳半染,我依旧静默,淡看往来的军士各安其事,不久,炊烟袅袅升起,黄昏至,晚风乍寒。我虚乏地站起,任风吹散我的发丝,我问:“是不是,八爷已经到了?”
那军士一怔,没想到我会那么问,我淡淡一笑:“否则,他为何要把我禁在帐子里。”我只觉得很累,转身就要回去。
那军士迟疑道:“纳兰姑娘……其实,十四爷病了……”
我心一颤,回过面。
“……都病了好些天了……十四爷的帐子起火那夜,爷就在姑娘的帐子外站了一宿……”
我脚下一阵虚浮,赶紧扶着椅背,原来,那夜他一直站在帐外,吹了一夜的冷风,所以才得了风寒,咳嗽得那般厉害!
“十四爷现在哪里?”
“应是主帅的营帐。”
我不顾一切就往那里跑,半路上几欲晕厥,咬紧苍白的下唇,强撑着虚乏的身体,直往那夜里唯一亮着光的营帐奔去……
他的营帐终于就在眼前,我喘息着微微一笑,刚要抬步走进去,眼前却突然一黑……
我的身子被一双温柔的臂弯接住,是胤祯吗?我抬首,却见到一张久违的玉颜,俊逸清高,谦谦如玉,是八爷!他清灰色的眼眸依旧那么优雅谦和,波澜不惊,让毫无防备的我顿时迷失在这双灰眸里,我的眼前浮现起我终于明白了他对我所有的算计和宽容的那天,我在诰命马车上向他焦急的一个回眸时,他对我的温然一笑,恍如隔世。仿佛在这一笑之下,所有的阴谋、背叛、谎言、欺骗都已如往事青烟,随风散尽。
“你的身子怎么了,脸色那么白?”他把我扶起,满眼温柔。
我倒蹙了眉,下意识从他怀里脱出:“我好些了……听说裕亲王病了,现下可大安了?”
“二伯他吉人自有天相吧。”我听到头顶一声叹息,微微一阵感伤,似乎裕亲王的病情不容乐观,而他又是带着什么心情,放下重病的裕亲王,前来游说胤祯的呢?我刚要抬头,却听身后传来胤祯的声音:“八哥。”我一瞬回眸,见到他一身玄色的暗纹袍子被晚风鼓得疯狂,整个人在漆黑得徒留最后一丝残霞的黑夜里张扬邪肆。我不知道,刚才我和八爷的牵扯,又会让他误会多少,可当我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却不自觉地释然一笑,听他说话的声音,他的风寒似是已经痊愈了。
他硬气地伸手,对八爷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八爷在前,胤祯在后,还有一众随从一道入了帐子,我只是站在帐子外。
“胤祯以为,八哥至少还有几天才能从京城脱身,八哥果然还是八哥。”
“是太子等不及了才是。”八阿哥道,“我很好奇,十四弟给太子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八哥真想看?”胤祯道,“我这还有一封。”
这时,九阿哥汲汲赶来,见到我立在帐外,也未理会,只径直走向帐帘,正挑帘要进去,帐中突然传来八阿哥的笑声,我从来没听过八阿哥会有这样的笑声。
“你啊!也只有你敢对他正面出招!”
“可他的回招也厉害,让八哥当使臣,让我们兄弟互相猜忌。”
我的心微微一动。
“我虽是看出他的目的,却也是不得已,整个京城甚至是皇城都在他和十四弟的手里,而我也想亲口问问十四弟的打算。不过现在看来,不用问了。”八阿哥笑道:“我还以为,依着十四弟的性子,是会逼他谋反的,却没想到,你会出手救他,只怕任何人都没想到!只是十四弟……你就算保住了他,但你铲除了索额图,他和保皇党绝不会感激你,而那些伺机想除掉太子的人可是要记恨你了。”
听八阿哥如此说,我才知道胤祯的处境竟是这样的,想到我先前那般误会他,心中隐隐痛楚。
“哦?记恨?呵呵呵呵,我爱新觉罗·胤祯还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说到底,这不管是保皇的还是倒皇的,也都要我去救他们不是?索额图这一反,是一了百了,成为王佐,败为逆寇,这些人可没那么容易跟着索额图下注,他们敢出头吗?还不等着我来出头!皇阿玛英明,开鸿科,平三藩,收台湾,缔太平盛世,汉人的不服之心才稍加收复。如今京城出现满人自乱的局面,汉人的反清之心恐怕又要死灰复燃。届时乱的,就不止是一个京城,而是整个大清!胤祯只知道,胤祯此番远不止于镇压索党叛乱,更是阻止京城陷入危机,以防汉人趁我大清内乱伺机起事,虽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让我大清的兵力用于此处未免浪费,不如趁早平了内乱、扼杀汉人的盼头来得彻底!八哥以为呢?”
我听到他志在必得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只是微笑,他说这话委实有些猖狂叛逆,不过他也有他的抱负,当“非忠于君,而忠于国”,他也是这么做的。
“呵呵,八哥,小弟孟浪,就算胤祯和太子早已不共戴天,也绝对不会让太子此时参与谋乱,被逼自立,更不会让京城内的百姓受到波及。胤祯的眼里,没有私仇,只有这大清的江山!如果八哥能劝他,最好。”
“十四弟,我只是个身份卑贱的皇子,太子未必会听我的劝告。若是四哥和十三弟有一人在,倒是合适的人选。”八阿哥中肯道。
“谁也没有八哥合适。”胤祯道,“越是亲近,越是怀疑,他比我们谁都谨慎,若不是如此,他也不可能稳当那么多年的太子。倒是八哥对他从来不构成威胁,他,会听八哥的。更何况,任由他的势力被蚕食,不正符合八哥多年‘绥靖’的作风么?八哥,你我兄弟联手,总不至于让让京城毁于兵祸,血流成河!”
“老十四,你这是在利用八哥替你断太子手足啊!”九阿哥突然冷笑。
“胤祯说过,一切都是为了安定大清!”胤祯转头道,“八哥,以为呢?”
“好。”八阿哥淡淡地道。
九阿哥惊道:“八哥,你当真答应!”
“九弟,索额图的叛乱若是祸及国祚,于你我有什么好处?”八阿哥道。
“好,好,你们倒是一条心,就我遗祸了大清,行了吧!”九阿哥脸色一白,甩帘就出了营帐,却见我还站在帐外。
而这时,帐中又传出八阿哥温和的声音:“可是十四弟,你为何不做我的人呢?”帐内一瞬安静,连正要起步离开的九阿哥也停了步子,半晌胤祯道:“八哥又为何不做胤祯的人呢?”
“好,我不强求十四弟,等哪天十四弟又想起了我这个八哥,再来找我好了。”
帐帘一起,八爷从帐内走出来,我只是福了福身子。他似乎明白我的心意,单臂握拳置于身前,飘逸高蹈地走向九阿哥的方向。
我转眸看向帐内,他、杜凌霄、洪奕沔后一步从帐里出来,见到我,他的步子不由地一停,只是从我的身边擦身而过,我回首,也不唤他,只是碎步跟上他,杜洪两人默契地都没有跟来,他也没有回头,依旧向前走,我无声地跟着,嘴角却弯起微笑……
我笑,因为我喜欢的人还是那个正直坦荡的十四阿哥!
军营里的夜,很静,军营的边上是一片长草铺就的矮坡,初春的融雪让夜间的长草沾着白色的霜露,星星点点,点亮了夜的意境,我跟着他踩过沙沙的草丛,眺望夜色里寂静的军营,军营的八旗在夜风里无声而动,我只觉得这一刻,他和我的心无比接近,即便没有言语。
我跟着他走过很长的一条路,长草的雪水浸湿了我的鞋袜,我微微感到寒冷,无声地呼出一口白雾。他转身,脱下玄色的大氅,罩在我的身上。
他看向我:“他来了……”
我微笑:“我知道……”
“可你跟着我,离他就远了。”
“我也知道,可这是我的选择。”我看向他的眼睛,那双黑眸倒映着夜里雪白的霜露,闪闪熠熠,我微笑,“这一次,我选你了。”
他的黑眸定定地看着我,突然大力地抱住我,把我往怀里揉。
我也闭眼,紧紧抱住他。
“既然选了我,就不许再逃走!相信我,等这一切过去,我就娶你。”
“好。”我靠着他,微笑答应。
……“就算皇上见到背叛的我,会杀了我,我也绝不逃走……”……
……“可我,又到底能陪你多久?”……
就在我的眼神由喜悦转而哀伤的时候,他突然把我揽向一边,乌鞘宝剑出鞘,一剑劈开三个黑夜中藏匿的黑衣刺客!
长草的响声四起,胤祯一手护住我,另一手长剑生风,在黑夜里舞出道道剑光,三个黑衣人轮流进攻,他却站在一处,没有移动过一步。而这时,身后的长草里陡然蹿出一个黑衣人,胤祯听到响声,反手一剑,就刺穿那人的咽喉。再拔剑之时,原先暴露的三人一人绕到他的背后袭他背心,一人从正面,另一人一剑刺向我的胸口。胤祯墨色的瞳眸眸色一深,一剑砍断那个袭击我的刺客的手臂,那刺客惨叫着抱紧断臂后退,而这时,那刺客所退之地又蹿出两抹黑影左右空袭胤祯,胤祯神色冰冷,向空中划出一道剑气,顷刻之间,五名刺客的前胸和四肢同时出现一道深红的血口……
而这时,胤祯的门人也正好赶到,一圈人围上来单膝跪地,为首的洪奕沔道:“末将来迟。”
“恩。”胤祯冷冷地应了一声,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刺客,“不要让他们死绝,通通带回去查清楚来历!”
“是。”
乌鞘宝剑斜对着地面拿在手间,滴滴沥干剑刃上的血珠子,他面无表情地牵着我穿过跪着的众随从。
过了很久,他道:“这些人穿的都是八哥随从的服色。”
我微笑,听他没有在我面前误导刺客是八爷的随从,只说穿了八爷随从的服色,才道:“这些刺客显然是设了埋伏的。可八爷的人今日刚到军营,不可能对军营熟悉到这个的地步。主帅大人,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刺客是谁?”
“娘子,有的时候为夫真恨你太过聪明。”他的表情有点郁闷。我低头抿唇,露出深深的酒靥。
他牵着我的手一路回军营,突然身子一倾,向后仰倒,我大惊,想抱住他,却和他一道摔到地上。
“胤祯!胤祯!你怎么了!”我捧着他的脸,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只是一边又一边地喊他的名字。杜凌霄和洪奕沔飞身赶来,但我已不知他们做了什么,我只是侧过面倒在胤祯的胸口,昏厥过去……
原来因为再次见到他的喜悦可以让原本虚弱的我忘乎所以地撑了那么久,而他靠着砒霜撑到现在的内伤却终于发作了。杜凌霄和洪奕沔分别用内力稳住他的内伤,可却都没有多大起色。我才从昏迷中醒来,就不顾反对地守在他的身边。而这一切,都被八爷看在眼里……
“那天,我收到你离开的消息,并没有意外。”八爷回过面,温和地看向我,“我以为你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是,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我抬首,“但是,造化弄人,我遇到胤祯了。”
“如今,你心里的人,只是十四弟了吗?”八爷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见的痛。
我回过身,背对着八爷,看向天边的朝阳:“他曾对我说,他设了一个局,让我在八爷和他之间选一个,以前,我都没有选他,把他伤得很深。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选择,我虽然没有后悔,可未必是我的真心。明明他受伤了,我也会跟着心痛,明明我从不曾想过去伤害他,但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伤他。我伤他,他会对我发怒、生气,却没有一次真的狠下心来伤害我。这样的他,我想我已经很难忘记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了。”我回眸:“八爷,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再伤他,也不想再伤他了。”
“州儿……”八爷皱眉唤我,“你说的好像不仅要离开我,还要离开他。”
我笑,他竟然听得出来。我道:“皇上封我诰命之前,曾单独召见我,让我发誓,这辈子都不能爱上胤祯,如今,我违誓了。”
“州儿!”八爷皱眉,青灰色的眼中满含惊痛。我只是微笑:“胤祯对我说,他不许我再逃了,他要我等他,他会来娶我。而我,突然就想嫁给他了,所以这次,我不会再逃走了,我只想留在他身边。”
“十四弟知道么?”八爷问。
我微笑:“就因为终究是要死的,才没有对他说。”
“你这又是何苦?十四弟若是知道,他间接害死了你……”八爷道。
我心一痛,却笑道:“这与他无由,这是我的命。可如果我现在逃走,他的内伤一定会更重,只怕就真的活不了了,而他还有他的大清,不是吗?”
八爷皱眉,将我拥入怀里。我只是闭目。
这世上,最懂我的,是八爷。最宽容我的,也是八爷。我本该补偿他,可我死前只能补偿一个人……
三日后,八爷回京,我无声地立在远处,目送他一路行到军营的营门。他背对着我牵过马缰,又飘然回首看向我,我只是一笑,看着他翻身上马。
我本以为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眼,从此后,不相见,却没想到,突然有一个身着兵丁服的军士从老远快马赶到军营营门:
“八爷,京中乱了!坊间谣言四起,皆传十四爷窝藏朝廷侵犯,实是为了一个女人兵范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