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失踪
作者:胡发云【完结】
本书主要讲的是老海消失在茫茫无际的原始丛林中,伴随着最后一支珍贵的乌猴家族无影无踪。面对绮责莫测的大自然,面对人类为了私欲的种种疯狂,老海愤然弃世,留下一曲悠长的警世衣哀歌。
1
思思打来电话的时侯,老阳与何必正拥着薄被倚在床上看一部美国枪战片的碟子。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常以这种方式打发晚上无聊的时光。十二岁的女儿去读外语学校了,每周六才回来。于是,他们早早地过起了空巢家庭的生活。
电话铃一响,何必赶忙关掉音量,嘀咕了一声:谁呀?这么晚了。
何必对深夜电话有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怖。许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一个电话从北京打来,告诉她,她的一个大学同学在长安街上被打死了,将她吓呆了好些天。她远在东北的父亲突然去世的消息,也是在一个深夜由这只电话传来的。从此,她特别害怕夜间的电话。有一段时间,她在晚上十点钟以后拔掉电话线,误过老阳的几次事。
老阳拿起听筒,瞟了一眼墙上那只石英钟,快十二点了。
老阳刚“喂”了一声,只听见思思在电话那头急急地说了一声:“老海失踪了。”
老阳已经听清楚了,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老海怎么啦?喂!思思!喂──”
思思说:“老海失踪了。”
这次,他听见了思思的啜泣声。
老阳僵在那儿,一时无语。何必在一边嗫嚅着催问:“老海怎么啦?”
老阳问思思:“谁告诉你的?”
思思说:“台里。刚才我又和老朝通了电话。”
“什么时侯的事?”
“有十多天了。”
近年来,老阳也曾预料过老海的种种不幸结局,甚至包括象得田那样被人害死。但从未想到他会失踪。这是一种更让人恐怖的结局。老海总有出人意外之举。
思思说:“你能来一下吗?”
老阳说:“我马上来。”
老阳匆匆穿着衣裤,对何必说:“老海失踪了。失踪了十多天。我现在去思思那儿。”
何必失声叫起来:天哪天哪天哪天哪──
老海是何必最喜爱最敬重的男人。再优秀的男人从她嘴里过,都要扣分。唯独老海,永远是满分。
老阳穿好衣服,何必又去给他找风衣。她光着两腿在屋里跑来跑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含含混混地叨叨着:有这一天,我就知道有这一天……
老阳匆匆走到街口,几辆亮灯的的士横横竖竖卧在那儿。他走向最近的一辆。司机正蜷缩在后座上睡觉,老阳拍拍车顶,司机一弹而起,钻出车来殷勤地问:“您去哪?”
老阳说:“学院路。”
睡梦里撞上一笔生意,司机一下来了精神,按下计价器便开聊:玩了牌的?一看就知道。这个时侯,从小区里巷子里出来的,都是玩了牌的,从宾馆里发廊里出来的,是打了炮的,从酒楼茶馆里出来的,是谈了生意的。手气怎么样?我最爱这个东西,爱得疼,可惜呀,没法,干我们这一行,空一天是一天的钱,生意又不好做,你看,几萧条,往日这时侯,歌舞厅还没有散伙,下半夜,那些卖粉的,坐台子的小姐才下班,牛气的,都是一个人叫一辆车,有时连零钱都不要你找,现在她们见了我们就躲,到街边叫一辆破三轮钻进去就跑,再不就四五个人挤一辆车,最后付账的时侯只给个整数,零头就不给了,只说声环境不好,一晚上没有一个客人。
司机自顾自说了一阵,见老阳无话,便开了音响,放出一段欢快的歌。
2
子夜的风已经浸骨,一阵深秋的萧瑟灌进车来。
前些天,那一场秋雨落下时,老阳还想起过老海。每当季节转换,或天气突变,他便常会想起老海来,想起乌啸边,想起那幢发黑的小木屋。乌啸边怕要下雪了,屋后的那片竹林怕都黄透了,远山那片阔叶林怕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枝枝桠桠,屋里的火塘子又开始冒烟,烟火中是那只熏得乌黑的吊罐……老海,梅丫,还有那两个在山坳里生山坳里长的小女儿,正围着火塘烤苞谷吧?四面木壁上是他们宁静又神秘的光影……乌啸边的气候要早一两个月,于是,拿两处的物象进行对比,成了老阳的一个心理游戏。看天气预报,老阳的城市气温十几度时,他便会对何必说,老海那儿怕要下雪了;当他的城市报四十度时,他便会对何必说,老海那儿最多二十度。乌啸边成为老阳的他处,老海成为老阳的他者。在这个全球一体化的时代,连深圳香港美国英国似乎都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让人熟视无睹的时侯,唯独老海和他的乌啸边,兀然峭立在那儿,使老阳因此不时地看见自己。
的士开进熟悉的校园。十几年前,他就是在这里遇见老海,还有老朝。他们都以这里为一个点,让自己人生的轨迹折转了一个角度。
的士停在那幢熟悉的宿舍楼前,他看见那两扇亮灯的窗。近些年来,老阳到这儿来的次数,比老海多得多。
3
思思家的门虚掩着,思思常这样,在老阳到来之前打开门锁。
老阳推门进去时,思思正站在客厅里发呆。他扶着思思的双肩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自己点上一支烟,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思思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怨似恨,似叹似惜,然后如小学生找不到答案一般,不停地摇着头。
墙上还是那一祯老海的照片,那是他七年前第一次进乌啸边时拍的。那时的老海满脸朝气,兴奋又自信地眺望着远方。象许多新鲜的旅游者一样,他摆了一副拍照的姿势,站在他那台安在三角架上的摄像机旁,穿着一件火红的运动衫,外面套着一件土黄色的摄影背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口袋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拍摄的地点大约是某一处峰顶,背景是一片山峦,远远近近浮在一片云海之中……许多年来,这张照片一直挂在那儿。
思思说,老海是十一月十二日从小木屋出发的。梅丫说那天他带了许多东西,除了器材粮食睡袋之外,还带了攀崖用的绳索和那枝枪。他对梅丫说一个星期左右回来。口粮也只带了一个星期的。一个星期过了,老海没有回来。又过了两天,还没有回来。梅丫害怕了,将两个女儿反锁在家里,跑了几十里山路,到镇上给林业局管理处说了。林业局管理处找了县里,县里又找了老朝。这期间,老朝曾给思思打过一个电话,问老海回来没有,思思说他半年多没回来了。这些年,老海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这些老朝应该都知道。他们又打电话到电视台,电视台也说好长时间没见他的人了,上次分房让他回他也没有回。县里组织了搜寻组,以大风坳那间小木屋为圆心,把周围人迹可至的山林梳了一遍,什么踪迹也没有发现。乌啸边方圆百里,是三省交界的一片无人区,山高峡陡草深林密,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今天晚上,搜寻小组一无所获地撤回到了镇上。他们估计,老海要么是失足落进了峡谷,要么就是被那些人给暗害了。思思说的那些人,就是这些年来盗猎乌猴的人。
思思这些话说得恍恍惚惚颠三倒四。
老阳抽着烟,不知该对思思说点什么好。
思思说,台里明天派人去乌啸边,让我也去。
老阳说,我也去。
在老海与梅丫生活到一起之后,老阳一直认为自己是思思生活中最近的一个人,很多时侯思思也是这么感觉的。可现在,那个几乎与这个家不再相关的老海,仍然站在他和思思之间。
他们各自沉默的时侯,老朝打来了电话。近年来,特别是老朝到地委以后,他们联系很少了,他家的电话和他的手机,似乎总在更换。偶尔老朝到省城开会,或路过省城赴京、出国,也会从宾馆给老阳来个电话,如果能挤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他也会派了司机来接老阳见上一面,吃一顿饭。但这种见面总是被各种电话或来客打断,弄得人兴味索然。后来就更多地用通话替代见面了。
老朝和思思说了一会儿,便要老阳听电话。
老朝说:“刚才打电话到你家,何必说你到思思这儿来了。好好陪思思说说话。这时侯,只有你最合适了。”
老朝说了一些寻找老海的过程,然后对老阳说,希望他明天与思思一起来,其中另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今天梅丫对县里的人说,有事要找老阳,别人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她说要对老阳亲自说,不知是否和老海的事有关联。
老阳说,我已经决定去了。
老朝有点伤感,叹了一口气:“唉,这个老海……明天来吧,我在地委等你们。来了再细说。”
老朝打来电话之后,老阳便和思思一直呆呆地坐着。坐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下半夜何必来电话打听老海的情况。老阳起身告辞,问明天怎么走。
思思说,早上七点电视台来车接我,然后再去接你。
老阳说,你稍稍睡一下,我回去了,准备一下行装。
思思送老阳到门口,以往这种时侯,他们都要拥抱一下。但现在,他们之间一直留着一个空间。
思思为老阳开门,她突然自言自语地说:“老海把我毁了。”
老阳听了,一时愣住,不知思思为何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门已拉开半扇,老阳只好又说:“睡一下吧。”
4
暗夜中的校园静得陌生起来。离有出租车的地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在楼房前或树影中无声地亮着。路边草丛中偶尔传来几声秋虫清冷的鸣叫。裹挟着浓浓秋意的风在林子里和小路上流窜。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他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他和老海在湖边散步,他们正谈着一个当时很时髦的话题。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股风来,撞得湖边的树林一片哗哗作响。老海突然读起了小学的一篇课文:“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老阳当然也读过这篇课文,听得极亲切,笑着说:“还背得小学的课文哪?”老海说:“就这一篇,感觉非常特别,那是我第一次被文字感动了,或者说是被这些文字述说的某些东西感动了。真是奇怪,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就那么几个字,秋天来了,天气凉了,能让你感到一阵凉飕飕的风,透过你的衣衫,透过你的肌肤,浸润到你的心里去,让你的心中一下涨满了一种欲说不能的情绪,又甜蜜,又忧伤。你想想,真是奇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一瞬间的感觉,竟能让你记得一辈子。还有大雁──其实,在那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注意过大雁,但当时读到这个词,就好象早就熟悉这种东西一样。它们在那么高的天上往南飞。它们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它们飞来的地方是什么样?它们在天上飞的时侯,也有那种对秋风凉飕飕的感觉吗?后来很多年中,一到秋天,我便常常希望能发现天上的大雁。开始,一年还能见到几次,后来慢慢见不到了……”
老海后来又说,这是他一生中读到的最好的、最动人的一篇散文,可惜不知道作者是谁。要是知道了,他会写信给他,告诉他自己当年的那种奇妙的感觉。
老阳记得当时嘲笑了他,说那作者自己可能压根就没有这种感受,他只是找了一些最简单的字,组成最简单的句子,好让刚发蒙的孩子们认字呢。
老海当时竟认真地反驳起来:你找几个简单的字,让孩子们感动一下看看!
老阳便说起接受美学,说只是因为少年老海的特殊心理情绪,是少年老海的某种特殊感觉,赋予了这十几个字的魅力。老阳还说,我当时也读过这篇课文,啥感觉都没有,只知道要把课文里的生字写会。一个生字写一排,写两排,一直写得自己都不认得。
老海说,你是怎么成了一个诗人的?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意境,你没有感觉?
那时他们都进校不久,尽管已年近而立,但一下子都变得热情单纯,象少年一样执着又象少年一样友好,这常常让他们有一种温暖的感动。
老阳记得那天他对老海的回击是说,真不能想象你是刚从枪林弹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来的。是一个面对血腥,面对厮杀,一眨眼间就可以杀死一个人的军人。你来做诗人更合适。
5
老阳回到家中,何必还眼睁睁地倚在床上。见他回来,第一句话就问老海。老阳便把他知道的都讲给了何必。何必听着,嘤嘤抽泣起来,说,这个家伙,太犟了,太一意孤行了。又说:“老海不是这个世上的人,我知道,他迟早有这一天。”
老阳想,这世上的事,有很多偶然,有很多宿命。如果当初是他和思思,何必跟老海呢?许多人事大约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是谁在规定谁该跟谁呢?他们都是自己的选择。其实只要有选择,就会有错误。唯一的选择,便是唯一的错误。那一次,在乌啸边,他曾和老海抽象地谈到这个问题。他说,许多夫妻在法律、道德、习惯的规定下一起生活,白头到老,只是一种偶然,一种宿命。世界之大,他几乎可以和任何人一起生活,就象你走在大街上就可以随意看见任何人一样。但作为制度化和道德化了的两性关系,却必须作唯一的选择。老海说,其实动物也是这样,只是你不了解,老海说,他跟踪的一群乌猴中,便有这样的故事。有一个猴王有五个妻妾,其中两个心有旁骛。无奈老猴平日看管极严,加之对越轨行为的惩治极其残酷,这两位早已暗中他恋的妻妾不敢轻易出墙。但你常常可以观察到,她们一边讨好老猴,给它理毛,抓虱子,一边会和远方某棵树上的相好暗送秋波。那眼神如人一样,凄婉深情,楚楚动人。偶尔在老猴睡熟时,也会轻巧又迅疾地窜到相好的身边,极柔情地呆上一小会儿。忘形之下,还会耳鬓厮磨一阵子。这种偷情很危险,一旦被老猴发现,那相好的不是被咬得半死,便是被远逐他乡,最终死在异地。除非那相好的强大到能击败老猴自立为王。
何必不睡了,爬起来给老阳清理行装。她几乎将所有的冬季用品都翻了出来:帽子,围脖,手套,羽绒服,高腰靴,羊皮背心,双层保暖绒裤,毛袜子,防冻膏……如同要去攀登珠穆朗玛峰。这里面的大部分物件,都是去年冬天,老阳去乌啸边时添置的。
老阳问何必,如果你是思思,你会不会跟着老海一起进山?
何必说,你这个问题很险恶。对我,对思思都很险恶。
老阳问,为什么?
何必说,我不回答。如果这次把老海找到了,我再回答。
老阳说,你已经回答了。
何必说,没有。
行装清理好了,鼓鼓囊囊塞满了一大旅行袋。这时,天已微明。两个人都很疲惫,但又无睡意。何必坐到老阳身边,靠着老阳的胸脯,感伤地说,你要把老海找到,这个世界上象他这样的人不多了。我们都是行尸走肉,一群现代文明的行尸走肉。一个个自以为活得有滋有味,事业啊,权位啊,财富啊……一个个自以为又有才情又有学识又有个性,其实,都是他妈的现代化养鸡场里的鸡,只不过啄得快一点,慢一点,养得肥一点瘦一点而已。
6
老阳,老海,还有老朝,是八十年代初进大学的。那时和他们年龄相近、第一批挤进恢复高考末班车的人们已经都毕业了。他们三个却各自因为一些特殊的缘故给耽搁了。老阳因为卷到一起地下诗歌刊物的案子中,老朝当时在一个县里的中学教书,书教得不错,又和教育局领导的关系不好,没让他参加高考。老海呢,正在南疆的崇山峻岭中跟越南人打仗。几年过去了,他们三个人都没死心,不约而同地给这所大学的校长写了信,申诉他们当年不能报考的原因,表达了强烈的读书愿望,希望能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哪怕考不取,也心甘情愿。他们三个人后来谈到自己写的信时,发现他们信中的许多话竟都是一样的。只是老阳寄出了自己一批发表过的诗作,还有那本曾被打成反革命地下刊物的诗歌刊物。老朝则列出了近年来自己的一批考取各种名牌大学的学生名单,其中有几个就在这所学校就读。老海的材料更过硬──那是一封部队的推荐信,上面记载着老海英勇卓著的战斗业绩和几次立功的证明材料。校长是一个爱材的人,不知他打通了一些什么关节,同意让他们报考。结果他们三人都以高分获得录取。这件事在校园里一时传为美谈,使他们一进校便成为明星人物。那时,校园里已没有什么胡子大学生了,满天下清一色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十七八岁,二十出头,还有十五六岁的。一下子来了这么三个深厚老成履历丰富的大男人,让大家又好奇又兴奋,只是同学间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很快,小同窗们各取了他们名字中的最后一个字,分别称他们作阳老,朝老,海老。大大咧咧地叫了一阵子之后,系里一位老先生来讲先秦文学史,这是真正的一老,七十大几了,系里所有的先生都尊称他程老。同学们怕在教室里乱叫那三老惹恼了这一老,于是将阳老、朝老、海老改称为老阳、老朝、老海。那一年,他们的年龄分别是二十七岁,二十八岁,二十六岁。他们的大名,一些人直到毕业也没有搞清楚。老阳后来就用此作了笔名,老海去电视台后,屏幕上也就用了“本台记者老海”,只是老朝后来还原了本名,后来又被叫过陈校长,陈局长,陈部长,陈书记……如今,只在极少的几个人之间还叫他老朝。
那些年大学生年年激增,学生宿舍爆满,象轮船的四等舱,上上下下爬满了人。学校总务处照顾老阳他们三个,将他们安排在学生宿舍楼梯口一个管理员住的半间房里。放三张木架绷床,还有三张书桌,三把椅子,几乎成了总统套间。这个半间房立刻成了中文系最著名的地方,同学们有事没事都喜欢往那儿挤。那时的“三老”都是光棍汉,又全都带薪,其中老海的最高,营级干部,比有些教授拿得还多。老阳则常有些稿费。老朝少些,还要接济乡下的父母。但总的来说,这里是最富裕的一座庄园。小学友们常可以到这里蹭一些解馋的东西,应急时,还可以在这里借一点钱。但更主要的是想去听他们聊天,论争,讲各自的奇闻轶事。几年下来,大家对“三老”的了解比对自己父母的了解都还要详尽。许多故事,他们都能去讲给别人听了。当这些故事又转回到“三老”的耳朵里时,他们发现竟比自己当初所讲的丰富了许多,有一些连他们自己也闻所未闻。
系里有一个叫思思的女生,是本校一位老先生的千金。聪慧能干,活泼开朗,进校不久便当了班里的头。第一个元旦,她牵头办了一个晚会。她率领一帮子男生女生将中文系一间大教室布置得花花绿绿,安排了一大套节目。那次晚会的许多节目都是冲着“三老”来的:让老阳朗诵初恋的情诗,要老朝用他的家乡话读毛主席诗词,让老海对全体同学用越南语喊缴枪不杀,共军优待俘虏。老阳老朝都照着做了。他们都喜欢思思,她有一种让你干啥你就想干啥的魅力。只是老海不愿意,扭捏了半天,提出要让思思先出一个节目再说。思思想了想,便说讲一个故事。思思说,高考后,家里陪她去了一趟北戴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海。一到海滨,她都惊呆了,无边无际,波澜壮阔,一下激动得直想作诗,便憋足了劲在那儿想诗。想了半天,终于想好了一首诗。说到此,她便卖关子地打住了。同学们起哄,要她把诗读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摆开架式,作朗诵状:“啊──大海呀,啊──好大一个海呀,啊──好大海呀──”朗诵到此,一些聪明人已轰然大笑了──老海的大名叫郝大海。思思依旧一本正经地朗诵下去:“好大的海呀,你他妈真大──”朗诵到此,全体同学已笑作一团。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是由老阳讲出来糟践某一个诗人的,但原故事中没有那个“好”字,思思在此只加一字,便点石成金了。这个故事后来也成为了中文系的经典。那天郝大海也只得跟着讪笑。虽然被糟践了,但依然夸奖思思才智超群,可以做老阳的一字师。
几个节目之后,开始做一种拼词游戏。每个人写四张纸条,第一张写“某某”,第二张写“和某某”,第三张写在什么地方,第四张写做什么事情。当时这个游戏还没在校园里流行,大多数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认认真真地写上一些非常正经的话,如小明──和妹妹──在家里──做作业;工人──和农民──在祖国大地──干四化;孙悟空──和猪八戒──到西天──去取经等等等等。思思派人将这些纸条收上来,各自放进一只纸箱,盖上后象调鸡尾酒一样上上下下摇晃几下,然后再从中任意各抽出一张,重新拼出一句话,由思思大声又严肃地念出来。于是,大家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荒诞派的杰作。如“张红卫和猪八戒在床底下干四化。”“李新民和严芬在男厕里所捉蛐蛐。”“老阳和叶欣欣在美国白宫卖甘蔗。”……在这种拼接中,任何正经词汇都会在不意间变得离题万里或恶俗不堪,而写作者却可以不负任何责任,编辑者也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后来,思思刚念到“思思和郝大海──”便停住不念了,被刺激得疯疯癫癫的同学们立刻起哄喊叫:“下面呢?思思和郝大海怎么啦?”“念呀!快往下念哪──”思思正要将那几张纸条揣到口袋里,被眼疾手快的监票员一把抢了过去,跑到一边大声读了出来:“思思和郝大海在月球上打糍粑──”在本地方言中,“打糍粑”与“打赤膊”同音。本地的同学立刻听懂了,笑得是前仰后合,然后又鬼鬼祟祟地告诉那些未解其义的外地同学。这一下,整个教室更是闹作一团,几个坏孩子齐声高喊:“打糍粑!打糍粑!我们要吃打糍粑──”老阳和老朝几乎同时都注意到,一向大大咧咧的思思突然间惶乱起来,两朵淡淡的红云飞上双颊。他们后来都说,从那一刻起,他们感觉有一个故事要发生了。当然,他们都曾隐隐地希望这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思思毕竟是一个太让人喜欢的女孩子,特别对于他们这些历经沧桑的男人来说,她能让你重新变成少年,重新燃起那种蓬蓬勃勃的火焰。
后来,当思思和老海有什么单独行动的时侯,人们就会说:“打糍粑去了。”“打糍粑”这个词很快变成了“谈恋爱”、“轧马路”、“拍拖”的代词,在校园里流行了几年。
多年以后,当老阳与何必已经能够用“打糍粑”之类的语言互相戏谑的时侯,他对何必讲到了那一次元旦晚会,他说,那个组词游戏,真是意味无穷,它会让所有的语言在一个规则中突然转一个大弯,让意义变得面目全非。何必竟然不知道有这个游戏,听老阳作了详细的讲解之后,突然说,你看,几十年来,我们的报纸、电台、电视台是不是也在做这个游戏?我们──要解放──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统一在──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下,广大工人──和农民──坚决要求──清除──精神──污染……说着说着何必笑起来,你看,每一个词儿都绝对正确。
也许是老海带了一个头,也许是为了弥补失去的青春,老阳和老朝后来找的太太,一个比一个年轻。老海比思思大八岁,老阳比何必大九岁,老朝比他太太大十一岁。而且个个都娇美热情,聪慧过人。有一次,他们三家聚会,那是上十年前的事了,老朝新官上任又兼新婚燕尔,一对新人双双到省城发喜糖。三个年过半个花甲的男人各自带了一位二十出头水灵灵嫩生生的现代女郎,在一家酒楼坐定后,三个男人相互一看,忍不住心知肚明地窃笑起来。三个妻子不懂他们笑什么,老阳点破说,我们这个样子,象不象一个拐骗少女的小团伙?于是大家都笑了,老阳为此挨了三位太太十几记香拳。何必捶完后说,你别得意太早,不出十年,你就要为如何甩掉我们这些黄脸婆犯愁了。老阳说,十年,我们连想坏心思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朝说,我现在和她一起上街心里都有点发虚,只要碰见熟人,就主动介绍,这是我太太,结发夫妻。要不然,第二天保准满城传颂一条花边新闻──某某局长泡了一个小蜜!思思嘴快:多便宜的事,咱们身兼二职,在家做老婆,出外当小蜜。现在多少人在为没有一个小蜜自卑呢。何必说,不过──不是我恭维你们,现在象个样的男人太少了,一个个都阉过的小公鸡似的,说能力没能力,说品性没品性。以往那种金戈铁马,易水秋风的豪情壮志都到哪儿去了。一番话说得三个男人又舒坦又不安。弄不清她是正话反说呢还是反话正说。
那一天大家都很快活,很酣畅,一个个胡说八道全无遮拦,让这三个男人的友谊扩展成了六个人,弄得老朝的小夫人几次提议让老朝设法调到省城里来。
那时的何必刚刚出道,意气风发挥斥方酋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文采与风采并茂。
何必是学新闻的,分在一家大报作记者。几年下来,在省内外已小有名气,是这个城市各类媒体十大“名记”中最年轻的一个。而且风风火火啥都不耽搁。生了孩子,分了房子,晋了职称,不小心还入了党。那时,老阳常常忧郁地看着她,心里想,这样下去,下两届的女市长就该是她了。八九年之后,她突然嘎然而止,对一切都不再有兴趣。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说一个词:无聊。干的这种事真无聊。这些人真无聊。这日子很无聊。报纸上,她的重头文章越来越少。偶尔出现一篇,那文字也干干巴巴,疲疲踏踏的,象将醒未醒时懵懵懂懂写下的。有一次她对老阳说,她在报社资料室查一个陈年事件,翻阅一批五十年代报纸的合订本。读着读着,鸡皮疙瘩起来了,一股寒气浸透肺腑。多么可怕的一些文章!有的还是一些很著名的人物写的。当然也有当时的名记名编,这些人有的已是当今的大师泰斗。他们可能忘了,他们曾写出过那样的一些文章。她说,如果几十年后,也有一个年轻人不经意间翻到了她今天的文章,也象她今天一样起了满身鸡皮疙瘩,那她真不如现在就死去。或者去做做扫大街清理下水道之类的事。
那天她对老阳说,她有一个设想,辟一个版面,叫“旧报重刊”,将那些不堪入目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文章,不改一字也不着一字地再登出来。这样,我们可以少写多少让后人起鸡皮疙瘩的烂污文章。于国于民于己,该是一件多么功德无量的事!老阳故意说,你明天就去对总编说说,让他把这一版承包给你。没想到,何必第二天果然就去说了。回到家来,她复述总编听她说完后的神态,都快笑岔了气。她说,总编从老花镜上方透出的两道眼光,象被魔法定住似的,半天才有了一点活气。轻轻问她,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新精神?何必笑完,又有些怆然,说,何必呢,拿一个可怜人开玩笑。
老阳说她的名字起坏了,找个风水先生,改个名,免得自己折腾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后来她给调到生活副刊当编辑。这样好多了,她说,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吃吃喝喝,多少还有一点人气。
说话间,七八年就过去了。何必不再提旧报重刊之类的事了。倒是海南的一家刊物,每期都贡献出十几个页码,将以前的书信、日记、检讨、会议记录大批判稿重刊一下。让人们酒足饭饱心安理得之时,突然看到一些窘迫与不堪。后来,又有几个大勇大智大悟大彻之人将自己从前的那些屈辱卑微怯懦逢迎自轻自贱自宫自戢的文字重新刊载出来,撕开自己的伤口以警示世人。每每读到这些,老阳就特兴奋,示与何必,你看你看,你当初坚持一下,历史又要早进步了好几年。
何必没有进步,她一直淡淡地编她那一版衣食住行,给小老百姓茶余饭后消遣一下:长衣改短,一鸡三吃,小房如何变大,今夏出游您去何方……有思想有知识的人都不去读它,连总编也不怎么看的。
人们很快把她忘了。
7
天亮不久,电视台的车来了。是一辆很漂亮的中型面包车。蓝黑色,流线型。何必送老阳上车,见思思已经坐在里面,便伸过手去,在她膝盖上放了一会儿。她说:思思,我跟老阳说了,去把老海找回来。说着就要哭了,便快快地调头回去。
车前排是电视台的一位副台长,老阳见过的,但忘了姓名,后来知道姓黄。黄台长扭身过来和老阳握手,说,耽误您时间了,办完事,我们马上送你回来。车后排是专题部的主任,也很面熟,介绍后老阳想起来了。那一年他去老海那儿,他正在跟老海当副手,也姓黄,北广毕业的。黄主任旁边是台里的一位保卫干事。车后厢堆满了各种食品、饮料、睡袋、帐篷,还有一整套摄像设备。
黄主任说,没什么事了吧?那我们就走吧──赶在高峰之前,出城再找地方吃早点。
车开了很久,一直没谁说话。老阳和思思并排坐在司机座的后面。他希望思思能靠在他的肩头睡一会儿。他和思思有过很亲热的时侯,但现在,思思却直直地坐着,直直地看着前方。有几次,他碰到了思思冰凉的手,很想握住它,给她暖一暖,但终于没有。
在城外一家餐馆吃完早饭,车子拐上了高速公路。老阳第一次跟老海去乌啸边时,还没有这条路。那时去乌啸边要用上两天的时间。第一天赶到地委所在地乌河。第二天也才能赶到乌啸边的边缘宁县乌岭镇。到大风坳那座小木屋还得大半天,那二十多里山路得步行。
就在这样一条坑坑凹凹曲曲弯弯的山路上,老海来来回回跑了多少次?恐怕只有老海自己知道。
这条路,最终成了老海的不归路。
老阳曾自以为对老海非常了解,现在却感到这个人陌生起来,扑朔迷离似近似远。
老阳觉得,三人之间,如果他与老朝是和谐的话,那么与老海则是亲近,甚至还有一种少年般的亲昵。这在成年男人中很少见。不论在学校里,还是那以后,老阳对老海都有一种特殊的依恋与牵挂。老海模样很英武,皮肤黑而细腻,象一匹良种马,筋骨也象一匹良种马,坚韧又有弹力。但仔细看去,他那眉眼深处有一种女性般的柔美与善良。他曾想过,如果自己是一个女人,或老海是一个女人,那他会为老海发疯的。在学校时,就有好些女生为老海发疯过,有的女生仅仅看了老海打一场篮球,便在心里与他私定了终身──非老海不嫁。于是,常有本系的,外系的女孩找到他们的半间房来。那时的女孩还没有象后几年那么开放,站在楼下一喊,便把心上人约了出去,或径自闯进宿舍,对其他人说一声,帮个忙,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那时的女生总是羞羞答答含含蓄蓄,顾左右而言他。有些人就阴差阳错成为了他们三个人共同的朋友。何必当初就是这么来的。老阳常说,自己是被捎带上的,捋草打兔子。何必辩解道,她其实是陪她们系另一个女孩子来的,自己只是个伴娘。再说,兔子也是个好东西呀。
女孩子们对老海的轮番进攻进行了一段时间,无奈思思太强大,那些觊觎者终于一个个撤了下去。只是弄得老海很痛苦,总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后来思思曾当着老阳老朝的面说他,你以为你这样就善良呀?你以为你这样就高尚啊?你这样含含糊糊,不吭不声的,到后来不知要害多少人。除非你当上个皇帝,宠幸天下有情人!
从老海身上确实见不到什么军人的气概,老阳觉得他更象一个哈姆雷特,总有一种隐藏得很深的忧郁。他把这一点归结于他的血统。老海的父母亲都是读书人,祖辈大多也是读书人,而且做的都是一些很温和的学问,农林医工文史哲……他父母都学医,专业也很温和,一个细胞学,一个药物学。尽职,敬业,勤勤恳恳,在单位都是一把好手,但也算不上什么权威。老海家族的很多人都在海外,弟弟妹妹一读完大学便出去了,很快就拿了绿卡。父母亲退休后,常到他弟弟妹妹那儿住一段日子,后来也留在那儿了。老阳曾问过他,你这种家庭,当时怎么让你当了兵的?那时多少工农子弟都当不上兵。老海说他也没想过会去当兵。读中学时,没事可做,就打篮球。下乡了,刚好附近镇上有个篮球场,只有半边篮,他也常去打。后来公社组织篮球队,把他抽去了,管饭吃,队里工分照记,每天还补助五毛钱──那时的五毛钱可以买十个鸡蛋或五斤大米或两包中档烟。于是当了半年乡村职业球员。有一次和当地驻军打友谊赛,刚好军分区的一位首长来了。看完比赛,那位首长叫人量了量老海的身高,让他投了几个球,又围着球场跑了几圈。完事后,首长对他说,回去清理一下东西,跟我走。就这么当了兵。在军分区打了几年球,后来球队解散了,他调到一个野战军,当了个排级干部。后来那场中越战争打响了,他跟部队上了前线。打了一些仗。战争慢慢平息了,他要求复员,想去读书。首长说,去读军校吧,你在部队很有前途呢。他说他想读文科。软磨硬磨,他人缘又好,首长被他磨动了,说,读完大学,还回部队来,现代化的部队也需要现代化的秀才。所以,老海上大学的时侯,还是一个军人,正营级。但同学们从未见他穿过军装。
进校两三年后,思思和老海的关系已经很深,那时学校还不允许学生谈恋爱,思思本身又是学生干部,于是大面上都装得没事一样。只有老阳和老朝知道底细。但凡有人探问,他们都抵挡过去。思思将老海偷偷带回家去,给老父老母过目。老两口喜欢得什么似的,也顾不得学校的纪律,与女儿一起偷偷摸摸。老海也极幸福,常将岳父母大人款待他的吃食打了包带回半间房,与两个老光棍共享初恋甜蜜。
老阳记得,只有一次,思思差点与老海翻脸。
思思当上了学生会的宣传部长之后,组织了一次关于理想情操的系列讲座。第一讲就安排了老海,主题是革命战争与英雄主义,让老海谈谈他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经历与感受。没想到海报都贴出去了,老海却坚决不讲。思思又急又气,拉来老阳老朝帮她做工作。思思问他,你干嘛要这样?老海说,你事先没有征得我的同意。思思伤心地哭了起来:我忙糊涂了,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咱俩还讲这些吗?老海说,我不讲我不愿讲的话。思思问,为什么?老海只是不作声。老阳和老朝也劝他,随便讲讲,又不打分又不上电视。老海依然不作声。
思思涨红着脸说,郝大海,你今天不对我把话说清楚,我发誓,这一辈子我不再和你说第二句话了。
憋了半天,老海终于说了一句:“我厌恶那一场战争。”
话一出口,思思惊呆了,老阳老朝也愣了。他们不明白,一个从战争中走出来的军功荣立者,何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时,全国正沉浸在战争的兴奋与胜利的豪迈中。有多少歌曲,多少小说,多少电影电视剧在叙说在颂扬那一场战争,那场战争简直是一曲新时期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宏大序幕。
四个人久久没说话。倒是老阳似乎能理解一些。因为对这场战争,他也曾隐隐有过某种想法,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罢了。那么多人受伤,终生残废;那么多人死亡,灰森森的墓碑一片片站在南疆苍凉的山坡上。你还能对这场战争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老海约思思出去。他们沿校园后面的湖滨小路走了很远。他们一直沉默着,最后他们在一块伸向湖中的礁石上坐下,老海对思思说起那一场战争。
老海说,其实我一直没有弄清楚这场战争的意义。战争开始的时侯,我只有恐怖,后来是兴奋,神经质的,自己无法控制的兴奋,象吃了什么药,枪声,炮声,地雷手榴弹的爆炸声,夜空中各种枪弹炮弹划出的光,房屋树木帐篷燃起的火……还有公路上山沟里熙熙攘攘的军车、坦克、担架、民工,象一场惊心动魄的游戏。再后来,越来越残酷了,死伤的人越来越多。坡上躺着的,河里漂着的,树上挂着的……我忽然恍惚了:我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一定要这么多人死去吗?拉锯战中,两方的尸体混在一起,你常常分别不出谁是谁。都是黄皮肤,都是黑头发,连军装的颜色都差不多。而且,都是共产党,无产阶级的党,劳动人民的党!这些躺着的,流着一样鲜红的血的小伙子,都是劳动人民的子弟。要不是战争,他们会在同一座山上砍柴,在同一条河的两岸耕地。他们甚至说一样的语言。他们之间有的人还是亲戚,一年之前还在对方家喝过酒。现在却疯了一样地你把我杀死,我把你杀死……那一天,我突然想到这些的时侯,我觉得我要垮了。我为我亲自杀死的那些人悔痛得五脏六腑都疼起来。我清清楚楚记起来在我的枪口前一个个倒下去的那些人的样子,怎么也驱赶不走。有一个是在离我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被我打死的。那是一个春天,在我方占领的一个高地前沿,我带了十几个战士隐蔽在山坡下的一片荆棘丛中执行警戒任务。当时那一片土地还没有被战火洗劫过,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静静地开着,还有一些蝴蝶在飞。我前面不远有一条小路,蜿蜿曲曲从对面的一个山口伸延到我身后的一个山口,我想这大约是当地老百姓踩出来的。中越两国许多地方都没有明显的边界。突然,一个全副武装的越南士兵从山谷的一片树林中拐上了这条小路,他不知为什么一点警觉都没有地走过来。他的枪斜背在身上,手里却拿着一根柳条,悠悠地甩着,象平日从田里收工回家那样。我估计他是认错了路,以为是在他的防区之内。就在他甩着柳条走到差不多与我平行的地方,我的手本能地抠动了扳机。那些日子,很多动作是不需要脑子的。眼睛一看到,耳朵一听到,身体就同时作出反应。老海说,他枪响的同时,那个人从大腿到腰部就变了颜色,然后一排排子弹带着血柱从他身子那边飞出去,打得路边的树林哗哗作响。那个人愣了一下,微微侧转身朝子弹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象一尊岩石一样重重地扑面砸了下去。
那一小片河谷平原很快静了下来。除了小路上躺着一个越南青年,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老海说,最后让他对那场战争改变了看法的是一头水牛。
那时,自卫反击战已临近尾声,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而已。初夏,他的部队已进入越南领土纵深一百多公里。被战争与鲜血刺激得两眼发红的士兵们,高喊着“操──操──操──打到河内去”奋勇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