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老海带领一个加强连进入一座村庄。如果不是战争,那么这儿就和中国南方的任何一座村庄一模一样:一块块高低错落形状各异的水田;半人高的禾苗长得很茂密,翠绿翠绿的;一片浓密的树荫中,散落着十几幢陈旧又祥和的农舍。低矮的土院,竹编泥糊的墙,厚厚的茅屋顶。这样的房子,总象是从泥土里面长出来的。几只鸡在村头散步,偶尔发出一两声慵懒的午鸣。树前的土坡下,有三两个圆锥形的水坑。越南很多村庄都有这样的水坑,大的如半个足球场,小的如间房,那是停息不久的另一场战争中,由美国的重磅炸弹炸出的。后来积了水,成了水牛消暑的好去处。有的里面都长了鱼。
在枪炮声中已经很坦然了的士兵们,却很怕这种诡秘莫测不知深浅的宁静。果然,离村子还有二百多米,敌人开火了。从敌军火力看,估计只是个小部队,或者是当地的民兵。那时侯,中国军队已有了一种征服者的豪气与霸气,不太把越南人放在眼里了。于是,阵地很快布好。迫击炮,火焰喷射器,机枪,冲锋枪一齐热闹起来。一瞬间,一个宁静的绿色村庄,变成了黑黑红红的火海。十几分钟之后,对方的枪声渐渐停止,只有竹子在火焰中不时发出的爆裂声。于是,部队开进村子,在几段土院墙后面发现了七八具尸体,其中大多数是女的,都是当地居民。上面发了枪给他们,然后称他们为冲锋队。再往前走,一个老人呆呆坐在一间正在燃烧的房屋前,那可能是他的家。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中国军队已走到身边,只是看着房子。屋顶上最后一小片茅草由黑变红,又由红变黑,然后一束一束呼啸着飞向空中。老人很老了,很瘦,肋骨一根一根整整齐齐从锁骨排到腰间。一个战士端着枪走过去,老海制止了他,示意继续前进。
刚走出村子,突然又响了一声尖厉的枪声。老海看见百米开外有一处七八棵小树连成的小树丛,树丛里有一座半米多高的黑色掩体。老海用越语喊话,要对方投降。掩体里慢慢伸出一根枪管,又放了一枪。从枪管的角度看,似乎没有瞄准什么就朝天放了。老海又喊了一次,对方又放了一枪。老海握住冲锋枪,一边扫射一边就冲了上去。跑到跟前一看,那黑色掩体竟是一头壮硕的大水牛,它静静地侧卧着,背对着他们。腹窝里,蜷缩着三个越南孩子。两个女孩,约三四岁,一个男孩,约七八岁,一只老掉牙的中国步枪,就握在那个男孩的手里。老海刚才的那几梭子子弹,全都打在了那头大水牛的背上,浓浓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但它竟然一动也没有动。它还活着,见老海他们围了过来,微微动了一下脖子。那只美丽善良的大眼睛里泛着一层泪光,静静地看着天空。
血依然汩汩地涌着,很快将它那庞大的身躯浸泡起来……
老海说,他从此再不能忘记那只眼睛。那温暖善良又充满疑惑的眼光,让他看见了人类的罪恶,看见了自己的罪恶。所有关于战争辉煌人类伟大的说教,被这一只眼睛的光芒摧毁了。
老海与思思毕业不久就结了婚。那时思思已考取了硕士研究生,她换了一个专业──西方美学史。她想留校,后来也留成了。从她祖父算起,她一家三代都生活在这个校园里了。老海分到了电视台,终于脱去了他多年一直未穿的军装。老阳去了一家刊物。老朝出人意料地回了原学校,大家问他为什么不就此在城里谋一个差事,凭他的能力,凭他的才学,完全可以干一番事业出来。再说,他和那儿教育局领导的关系一直不好,何必再回去受气呢?老朝说,我本是一介村夫,父母还在乡下,哪里来哪里去,心里踏实。谈到那几位领导,他笑了笑说,我教书吃饭,他们还能把我再怎么样呢?
毕业的时侯,班上每人都备了一本同窗毕业赠言的小本本,互相在上面写下一些豪情万丈或温婉缠绵的话语。班上一位最拙讷的女生── 一位不注意就会被人忘了的女生,在离校的最后一天,也给“三老”留了言。每人只有两个字。给老阳的是:“才情”。给老朝的是:“学识”。给老海的是:“性灵”。这个留言让他们三位大吃一惊,忙将她找来,问她这几个字的意思与由来。开始她什么也不肯说,满脸通红挣扎着要逃走。“三老”不依,一定要她说几句。她拗不过,只好说,乱写的,本无由来,与生俱来。“三老”又追问这三者哪一种最好。她说,无所谓坏,无所谓好,只有境界高低。你说是天好,还是地好?云好,还是草好?说完,在每人那两个字的背面划拉了几下,扔下笔就跑掉了。他们各自拿起一看:老阳的“才情”背后写着“风流”,老朝的“学识”背后写着“入仕”,老海的“性灵”背后写着“与天合”。
三人看完都愣在那里。老阳缓过神来,喊了一声“高人”便起身去追,但那女生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几个字几乎成了他们三个人各自的人生谶言。
从此,他们再没有见过她。后来有同学说,某刊某刊上那些极厉害的文章就是她写的,只是用了一个笔名。
8
车到地委,还不到十二点。当年长途颠簸劳顿,到达驿站之后的那种欣喜与温暖竟然没有了,如同平日从城市的这一头到城市的那一头。舒适与快捷剥夺了人们的许多感受。读旧小说时,老阳就特别喜欢那些野店乡栈:夜色已深,一声住店吆喝,老板娘掌灯开门迎客,内室随即款款走出一位芳龄女儿,端水倒茶,烫酒切肉……一路风尘的旅人顿时如入温柔乡中。接下来便有许多故事发生,恋情,打斗,巧遇,劫财……惊心动魄或风情万种。
老朝已在地委一座清幽的宾馆备好了酒菜。途中他和电视台那位副台长通了几次话,准确地估算出了他们抵达的时间。从前那种翘首期盼望断黄尘路,最后远客终于不期而至的感觉也没有了。
老朝与一大群人在宾馆门前迎侯,和大家一一握手。没有多言语,便带大家上了后院一座小楼,挥退所有部属,只留下一位很清秀的年轻人。
落座后,老朝说,我们穷困山区,薄酒小菜,为大家途中打个尖。
没有大鱼大肉,但都是一些平日城里吃不到的山野佳肴,很别致。但老阳没有胃口。思思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一种乳白色的山笋汤。
老朝敬了大家一杯酒后,对电视台一行人说:“老海是我们几个的同窗好友,大学时期,同居一室,朝夕相处。不说是生死之交吧,也可说是肝胆相照。老海是个好人。是一个──用大家都背得的一篇文章中的话说,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象他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不多了……”说到这里,老朝的声音有点哽咽。他克制了一下,又说:“老海是为我们乌河地区作了大贡献的。特别是对宁县,对乌啸边……”
电视台那位副台长马上说:“对我们台里贡献也很大。他是我们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拿了国际奖的。”
老朝说:“对老海的失踪,我很难过,也很不安。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找到他。这一点,我已经发了话,要人出人,要钱出钱,需要什么条件,只要我们能办到,全力去办!昨天,我已经和空军联系过了,请他们支援一架直升飞机。今天上午,已派人去大风坳抢修一个临时停机坪。大家用完饭后,稍事休息,然后我们就去乌岭镇。”
气氛有些沉重。大家都无心贪杯恋盏,匆匆吃了一点饭菜便搁了筷子。
台长说,不歇息了吧,到车上还可以打个盹。
于是大家上车。
地委十多个人三台车已在院子里等侯,老朝让老阳、思思上自己的车。老阳和思思在后排坐定后,老朝也挤到后排来,说这样说话方便。好在他那辆车特别宽大。既亲近,又不嫌挤。这样,一溜大小四辆车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车开出一段时间,思思问老朝,老海失踪前有什么异常情况没有?
老朝说,没有听说有什么异常情况。老海在我们这儿是特殊人物,一般人都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加上他又是省里派来的,是我们地区的功臣,上上下下都很关照他。
思思又问老朝最近见过老海没有。
老朝想了想说,年把没见了。有时也向那边来的人问起他。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冬天,和老阳一起去的,是吧老阳?
老朝说,思思,你现在一定在怨我。
思思说,没有。
老朝说,当初不把老海叫到这里来,就没有这些事了。而且,他和你也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世事难料,人事难料。我真是很后悔
思思说,你成全了他。如果这次能找到他,你可以让他自己说。
老朝说,很怀念在珞山的日子。很怀念半间房的日子。那是真正的读书人的日子。现在呢,你们看见的,党棍一个。
老阳很是惊异老朝这么说──他的司机就在前面。老阳听过几次老朝在公开场合的讲话,严丝合缝滴水不漏随口即出却无一字无出处。他当时还想,讲这样的话也要真功夫呢。
在学校的最后一段时间,三个人除了谈学问,谈女孩,谈的最多的当然是今后的去向。老阳说想当个自由职业者,看书,写作,冶游,交友。可惜光靠稿费养不活自己,再说那时已经有了何必,总不能让一个女人养一个混混吧。于是说先当个编辑。那时各类文艺刊物、文学副刊正处于蓬勃发展时期,老阳又有许多作品,一毕业便到省里一家大型文学双月刊做了诗歌散文编辑。不坐班,也算是如愿。老朝曾动过考研的念头,去研修明清文学史。但他最终决定回原学校。下一个世纪是教育的世纪,老朝说,我没有老阳的才气,也不如老海的家境,踏踏实实从底层做起吧,说不定能培养出几个别、车、杜或者是海明威来。老阳说,说不定大山沟里又出了一个蔡元培陶行知什么的。只是老海一直没想好去处。老阳说,就去老岳丈家做关门弟子,师生翁婿,面授机宜,白日有岳母端汤,夜里有红袖添香,真乃天下头等美事了。老海认真地说,思思的父亲是搞训诂的,我哪里做得了那种学问?就在这个时侯,电视台到学校挑人,把新闻、中文两系的学生材料一看,第一个就挑中了老海,而且说转业的事全由他们包下。于是老海便去了电视台,分在新闻部要闻组。这个组是世面见得最大的,各类重大会议,各种政要名人,都要从他们的摄像机里过。不出一两年,省市各大首脑都能混个半熟,说话办事,有时比一个台长还管用。
老海有一个营职的级别在那儿,去了不久便当了要闻组的组长。那个位置空了有一两年了。老海干事认真,没太在意什么组不组长,正科副科,一到台里,就从摄、录、编、播各个行当的ABC学起。老海身高力强,扛起十来斤重的摄像机如同玩具一样,稳稳当当。同事们说他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组里几个人第一次带他到楼外草坪上练习调光取景使机器,他扛起当时那种最新式的贝康一体化摄像机时,一下想到了也如这样扛着的反坦克火箭。
毕业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老阳只是从电视上看到老海的名字,并从镜头的运动中想象老海在进,在退,在随镜头的摇移慢慢偏转身子,或者从他拍的新闻中知道他在哪个水库,哪个机场,哪个宾馆。有时侯,看着镜头里那些国家或省市首脑缓缓的步履,知道老海正站在他们前面数米处,缓缓地后退,然后停住,再缓缓转身,又缓缓地随他们而去。
有一次,老阳参加一个文学界的颁奖会,因有省市领导出席,老海也扛了机器来了。他问老海,感觉怎么样?老海说,你来干几天就知道了。谁都会干。
老海口风很紧,从不说他的工作。那些热心时政的人常想从他那里套点情报:听说×××来啦?前天的会有什么背景?怎么这次×××没露面?老海总是笑笑说,谁操那些个心哪?干完活就走人。
这谁都能干的活,老海却越来越干不好了,最后终于捅了个大漏子。
在那一场风波之后,北京的一位大员来省里,第二天,省市领导陪这位大员去视察一个风景区,在湖边碰到几个游客,便与他们握手说话。大员说,这个湖很大,很漂亮。一位游客说,是很大,很漂亮,只是近年来污染很严重呢。大员转身对陪同的几位领导说了一番治理湖水污染,保障人民身体健康的话便又继续前行了。
老海拍完片子,有关人员将这次视察的通稿给了他。老海看过通稿,大体与整个过程和那个大员的谈话内容差不多。回台后,自己又根据镜头将文字编写了一下,然后送审,准备当晚播出。离播出还有一个小时,上面忽然来人,由台长陪同,送来了另一篇文字稿。老海一看,里面有些话,那位大员今天压根一句都没有提到过。老海便说,今天在场那么多人,谁也没听他说过这些话,怎么到新闻中就突然有了呢?来人说,这些话很重要。老海说很重要就直接到直播室来说嘛。来人不耐烦了:这不是我和你讨论的问题。台长忙说,交给我,请领导放心。
来人走后,台长对老海说,你怎么象对我们的新闻事业不懂啊?
老海说,谁也没有说过新闻可以编瞎话。
台长说,怎么是瞎话呢?让你加上的那些话,你能说是瞎话吗?干我们这一行,嘴巴可得把个关。
老海说,我是说我自己编瞎话,把人家没说的话编进去。
台长说,他现在不是拿来了吗?
老海问,那是他说的吗?
台长说,算了算了,毛选四卷还有人帮忙写呢,何必这么认真,人家明天拍屁股就走了。
老海拿了稿子,左看右看,怎么也编不囫囵。今天的片子明明是在湖边说湖水,说保障人民身体健康,如何加进和平演变,千百万人头落地这一类话题?再说补来的稿子又太长,镜头也不够用,总不能在电视上来个定格吧。但他内心深处真正抵触的,是这些人太霸道太糟蹋新闻了,我们成什么了……时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他一个字也没动。最后脑子一热,将原来那盘带子和后来送来的稿子一起退给了总编室。总编室已换了人值班,一看是上面发来的通稿,加上时间也来不及了,没再审看就急急忙忙发了出去。
于是,那个大员在当天晚上几家电视台同一个画面的报导中说出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些话,一个在说湖水很漂亮,一个在说人头落地……
那位大员怒不可遏,当即拿起电话将省市有关领导训斥了一通,责令限期追查这个事件的背景,在这种时侯,发生这种事,决不是偶然的、孤立的。省市领导当然更是恼火至极,立刻将厅长、台长、总编室主任一干人叫了去加倍地训斥了一通,责令限期追查这个事件的背景,只是期限更短了一些。
好在这事件极简单,又有素材带上的同期录音为证,不到一天,事件的经过及台里的检讨就呈送上去了。几天以后,一份措辞严厉又语焉不详的内部通报发了下来,一干人分别得到了批评、警告以及记过的处分。
幸亏老海历史很干净,与动乱暴乱无丝毫瓜葛,还有几枚军功章别在胸前。台里先是让他停职检查,看他的态度再作最后处理。
老海的职是停了,但一直未作检查,只是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写了一份材料送了上去。上面发下话来说,事情的经过就不要多说了,关键是态度。老海说,我的态度是认真的,诚实的。
这个轰动一时的重大事件很快传开,连外省的许多业内同行都知道了。他们又以自己的口舌将它传播得更广──用何必的话说:这叫做“第二媒体”。
许多人为老海捏一把汗。许多人在为他叫好。何必更是兴奋不已。她当即就打电话给老海,劈头盖脸地喊:老海,英雄啊!你将载入共和国的新闻史!当晚,何必与老阳又赶到老海家表示声援与慰问。思思却不无担忧。她说,现在是非常时期,谁知会怎么样呢?她们学校有几个年轻教师就被开除了公职。
何必说,没什么了不起,不是57年了,也不是66年了,大不了卖饺子去,我给你擀皮!
思思笑了,说,开夫妻店哪?那我干嘛?
何必说,你收钱。老板娘嘛!
老阳也凑热闹:我给你们吆喝──
大家一笑,一桩严重的“新闻违纪事件”便被解构了。
老海的问题拖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处理起来很棘手。领导的错误好说,因为下属出了错,领导当然就有错。可下属究竟错在哪里,白纸黑字要写出来的确很难。这些年,人们多少学聪明了一些,不愿意二里二气地留下什么笑柄,将后来退休在家挨儿女的骂。在拖拖拉拉的那段日子里,又发现和平演变人头落地的话题突然就不说了。台领导暗自庆幸:亏得没有及时处理。
最后,将老海调离新闻部作罢。始作俑者,倒落了个发落最轻。
老海被调去搞基建,管材料场──思思称之为草料场。思思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一次风雪夜。
老朝当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的。他那时已是宁县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了。几年间,他从县一中的副校长到校长,县教育局局长到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一路连蹦带跳扶摇直上,让他自己都暗暗惶然:难道真是那位女巫般的学友留下的“谶言”开始应验了么!
老朝回去之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将宁县一中办成全省名牌。很早以前,这所中学的教学质量已是地区第一了。说来令人难以置信,这个穷乡僻壤的山县中学,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拥有着中国最优秀的师资,抗战初期,省政府的一部分机关曾撤到这里,省城的几所名牌中学也跟随迁来,日寇逼进,政府机关继续西撤,一批教师却留了下来,二十年后,当抗战时期的那一批教师正要老去时,又来了一批发配的右派,老朝先在这儿做学生,后在这儿作老师,可以说,他是在这些最优秀的师长与同仁的教诲与熏陶中成长起来的。每年,这里都有为数不少的山区子弟走向北大走向清华走向上海复旦西安交大。在老朝读大学前的十年间,他已为这所中学付出了许多心血,回去后,他又带了许多新思维新方法新套路,加上山区孩子那种鱼死网破决绝一战的劲头,升学率一年比一年了得,弄得那些富裕地区的头脸人物也一个个钻墙打洞,把自己的公子小姐往这个全省最贫困的地区塞,同时还带来许多人道主义的援助。当时的县委很快将老朝提升为县教育局长,力争多少多少时间内出现三个重点高中,八个重点初中,四十个重点小学,起名曰“三八四O工程”。教育脱贫。教育兴县。
老朝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学识丰富却不刚愎自用,为政清廉但不苛责于人,律己严而待人宽,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己所欲,也勿施与人。这些,连他原先的上级后来的下级──教育局的那几位领导也感慨万端,说中国官员都象老朝,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这样,在局长的位置上不到半年,又调任县委宣传部副部长,依然兼管教育。
老朝有一幅自书的横卷,上面用很漂亮的行楷写了两个大字:慎独。在中国许多官员的官邸或府邸,常有这一类自警的文字,白一点的如求索,奋进,励精图治,人民公仆,文一点的如淡泊明志,宁静志远,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些文字,大多是虚张声势附庸风雅做给别人看的,或是掩耳盗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告示。但老朝的这一幅,却多少有些悲壮有些孤愤在里面。他一直认为自己和那些官僚,那些党棍,那些无法无天又无文化的土皇帝不一样的。
这幅横卷跟着他搬了一个办公室又一个办公室。有人说,这两个字总有一天要挂到省委大院去的。
老朝知道老海去搞基建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次,他去省里开会,找到台里,说他们那儿一直没有一个记者站,确实也是太穷太远,一般人不愿去的。他想将老海借去一段时间,就算是省里支持了老少边穷,也给老海一个深入生活到基层锻炼的机会。台里觉得这个建议不错,因为将老海弄去搞基建也有点不伦不类,没个说头。再说,那位大员近来一直没怎么露面,还不知他将后来是个什么角色。他当初要加上去的那些话,现在已全然不提了是一个事实。万一有个什么新故事出来,台里又得尴尬一次。几个人碰了一下头后,很干脆地发了一个文:经研究决定,任命郝大海同志为本台驻乌河地区记者站站长。
老海领命之后,老朝直接将他接到县里住下。
老朝在县委招待所给老海开了一个豪华套间,吃饭就在招待所食堂,费用按贫困山区的标准,两块钱一天,离任结算。老朝对老海说,三百里乌河任你走,我和地委书记通了气的,他是我们宁县出去的,女儿也在我这儿读书……你想回家就回家,和思思好好亲热亲热,趁闲养个胖儿子。想读书,开个单子,我让县图书馆给你送。至于拍片子,我不勉强你。你看得见,咱们这儿地老天荒,穷山恶水,除了香菌茶叶和教育以外,没有什么多的可说。反正你自行其事。有什么难处,只管说,我们之间,这些话本不该说的。
那套豪华套间,直到今天依然为老海保留着,只是老海后来极少去住了。老海几次对老朝说他用不了这套房,不如退掉。老朝说,你不用别人也会用的,把里面搞得乌烟瘴气。你就算是替我看房子吧,思思来了,也有个看像。
老海是个干活的人,第二天就满处转悠,寻找一些可拍的线索。很快,宁县和整个乌河地区便频频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了。除了一些春耕秋收植树卖粮兴水利修公路的大路货新闻以外,小镇的明清老街,村寨的乡风民俗,民间的能工巧匠,山野的奇花异草等等风情片专题片引来了许多同行与观众的注意。老海拍这一类片子感觉非常好,和他从前拍的那些要闻不可同日而语,细腻又大气,温厚又深刻,充满了一种令人感动的爱与情思。用何必的话说:“老海在写诗呢!”
思思读完研究生,如愿地留校了。一下开了“西方美学史”和“美学概论”两门课。思思人漂亮,课也讲得漂亮,学分又给得慷慨,加上这类话题是当年年轻学子很感兴趣的,来听她的课的人总把教室挤得满满当当。大小文章一篇一篇地出来,校内外的一些学术会议、艺术活动的请柬也开始有她一份了。这些成功,又让她动了读博士的念头。老海说,思思是一个读书坯子,只要让她读,她会一直读到老。老阳说,别看思思在校园里如鱼得水,你把她放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她只希望象她父亲,象她祖父那样,在这一方净土中躲一辈子。她是一只家养的锚。老海对思思学说了老阳的这一番话,思思想了想说,知我者老阳也。老海问,那你怎么单单看上了我这只漂泊的狼呢?思思半真半假地说,神秘呗,人总是期望了解自己未知的,得到自己没有的。只是她后来才切身感受到,如今的校园也是浑水一潭了。
老海犯事之后,思思曾动过念头将老海调到学校来。她希望老海也能和她一样,安安静静地做点学问。她和她父亲一样,对小报小刊电视电台总有点不屑,认为和做学问比,那只能算是一些个末流行当。这一点,从老先生看电视就可以看出来。如果哪个播音员念错了字念白了字,他立时就会象被人踩了脚一样叫起来:唉呀呀呀唉呀呀呀这太丢人了,怎么可以这样?在全国人民面前……叫唤罢,便一字一字地读出这个字的现代汉语发音,古汉语发音,某地方言发音,这个字的由来及演变。于是,一整条新闻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老海对思思的提议想了几天,最后拒绝了。老海说,我喜欢书,但我不喜欢书斋。
思思听了,只好作罢。不喜欢书斋到大学里来干嘛呢?接着搞基建?
思思和老海一直没孩子。先是思思忙着念书,后来老海又常年外出。到近几年他们其实已经分居了。
9
老朝说坐到后排说话方便,后来才发现不知说什么好,三个人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从乌河到宁县的这段路也修得很漂亮了,虽然只是柏油路面,但养护得很好,平平展展。路两旁又冒出了许多房屋,有商店,有民居,有汽车修理厂和加油站,但最多的还是大大小小的各类餐馆。到宁县办事或到乌啸边去旅游的人,大多在这一带吃午饭。这些酒店餐馆装修得五花八门,有的简陋,有的气派,名字一个个也叫得花哩胡哨,香港叫什么,上海叫什么,这里便也敢叫什么。老阳记得第一次从这条路上走的时侯,两侧还是农田茶山和果园,荒坡上有黑黑白白的羊在吃草,田地里有星星点点的人在劳作。间或能在路边树荫下见到一只几根树棍一张芦席支起的小茶棚,木桌木椅,放着些茶壶茶杯,有的还兼卖一点糖果香烟。那糖果是城里早已不见的旧时糖果,那香烟是一些极廉价的老牌香烟,老阳看了很是亲切,想,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有时也能见到山民将自己种的瓜果拿到路边来卖,一堆堆就放在道旁的浅草地上,很便宜。老海曾停下车子,将一个老汉的上百斤小菜瓜全部买下。那老汉竟有些不舍,说,你全部买完呐?那后来的人就没得买的了。让老阳笑了半天。老海说这种小菜瓜很管用,又是水果又是菜,而且经久,阴凉通风处,放一两个月不会烂。
那时这条路还很清冷,跑上几十里路见不到一辆车。偶尔两车相遇,司机都会高兴地按按喇叭,表示问候。每当老阳听到那种有节奏的喇叭声,总很感动。再往山里走,许多地段就是单行线了,所以每隔一段,都辟出一块错车的空地。远远看见对方有车过来,其中一辆便会停到空地上去,等候对方开过。据说是有规矩的。一般是货车让客车,空车让满车,下坡让上坡。这一点也让老阳很感动。那时,城里已世风日下,走在路上的──不论是车还是人,一个个都斗鸡似的。一碰就跳。
现在这条路宽阔得多了,盘山公路也不似以往那样让人提心吊胆。路两边筑了结实的水泥护栏,护栏外种上了树,拐弯处还加了一片缓冲带。旅游高峰时节,这条路上各种大巴,中巴,小轿车,货车,油车,冷藏车熙来攘往,一片繁荣。现在尽管已是秋冬时节,车辆依旧很多,其中许多是拖木材的。有一车车几人合抱的大原木,有一车车裁好的木方木板。要想富,修公路,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是一句很精辟的话。可对于山川河流万物生灵来说,每一条路都是一把刺向它们的利剑。老阳记得去年冬天老海与老朝争吵时,老海坚决反对再往乌啸边深处修路了。他大喊:这里再不需要路了!哪里修路,哪里遭殃!路是人类向大自然吸血的管道!路是个坏东西!
老阳望着车窗外说,还在砍树啊。
老朝说,这些都是有指标的。现在管得很严了。
老阳笑笑说,树可不知道什么指标,它们只知道自己在那儿长得好好的,长了一百年、两百年,突然就这么被人砍了。它们又不能反抗。
老朝说,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一类话。老海为这些事也和我吵过多次。你们是文化人,你们可以有思想,可以有感情,可以愤怒,可以痛苦。可你们要我怎么办?老百姓要吃饭,干部们要发饷……这些木头我一根也用不上,卖的钱也没有我一分。我对老海说,你把我杀了,换一个人来照样要砍,只会比我砍得更凶。不信你和我换一个位置试试看?
一路无语,现在找到了一个话题。老朝很想说话,他害怕这些往昔的朋友们对他有什么看法。这些朋友毕竟是他一生中很宝贵的一部分。
老朝说,思思,这次不论找不找得到老海,我都一定要和你长谈一次。你知道吗,老海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经常让我左右为难。
思思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处境。你也不容易了。
10
车到宁县,天还没黑,县里一干人也早已迎候在县委大院门前。老朝说,不忙吃饭,先碰碰情况吧。于是大家就去了一个大会议室。县委书记让林业局长详细介绍了寻找老海的经过。县公安局和林业局公安科分别讲了他们的工作部署,说现在正在突击提审前几年被捕的盗猎乌猴团伙中的几个人,保证尽快摸清线索。乌岭镇的镇长说,直升飞机的临时停机坪今天已经按要求突击修好,镇上调集了二百多名比较熟悉乌啸边地形的村民,随时听命,再次进山搜寻。汇报完毕,县委书记请老朝作指示。
老朝说,老海是我们地区的大功臣,我们在座的全体加起来,功劳也比不过老海。我们一定要找到他。找不到,你们没有办法交代,我更没有办法交代。从现在起,我和大家一起,不找到老海,我就不回地委了。
县委书记最后说,老海是大城市的人,是省里电视台的名记者,不远千里来到我们穷山沟沟,帮助我们穷山沟沟搞四化,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共产主义的精神!老海同志,比我们许多干部还要吃苦,比我们许多农民还要吃苦,一扎就是八年。不简单呐!孔繁森支援西藏的时间也没有他长。而且不计名利,不讲条件。我今年夏天见过他,他脚上穿的什么?穿的草鞋。象红军一样的草鞋……
县委书记讲得声情并茂,几次说得泪花闪闪。最后说,如果老海同志万一有个什么不幸,今天陈书记在这里,我有个建议,在乌啸边最高的主峰上,为我们的老海同志立一个纪念碑。让我们乌啸边的人民、全乌河地区的人民世世代代不忘记他。
会场响起热烈激动的掌声,经久不息。
去吃饭的路上,老朝问县委书记,梅丫来了没有?县委书记说,没有,她那里还有两个娃呢。老朝说,马上派人把梅丫接来,把娃也接来。老阳忙说,不用接了,我吃完饭就去。老朝想了想说,那也好,我们一起去。
11
梅丫是护林员得田的妻子,按这边山里的说法,是得田的姑娘。老阳第一次听见这称呼,觉得特有风情,让女人不会因为年岁婚嫁而变成老婆、堂客、婆姨、娃他娘,而永远保存一种青春。
老海到宁县不久,便对老朝说想到山里去跑跑,越远越穷的地方越好。过了一些天,老朝领了一个年轻人来,对老海说,这是得田,是大风坳的护林员。他那里,可以算是我们县最远的地方了。再远,就是一些山民散户了,吃住都不方便。老朝说,得田也当过兵,也打过仗。一问,果然也是去了越南的,只是入伍比老海晚几年。老朝介绍说,得田复员后,就在林业局当了护林员,工作很不错,这次到县里来开会,想起你说要下去跑跑,让他带着你,最合适不过了,只是下面苦得很,多准备一点东西。
得田斯斯文文,很腼腆,言语不多。听说老海也当过兵,也在越南打过仗,还是个营长,激动得快要立正敬礼了。
老朝又说,乌啸边苦是苦,但值得一去。里面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呢!我们县里的人从来没有谁将它搞清楚过。
这样,老海便打点行装,带上摄像器材,又带了一大堆食品,由县里派了一辆吉普车,将他和得田送到乌岭镇。老朝说,这段路不好走,底盘低的车过不去。在咱们宁县,越高档的车越没用。
那时,从县里到乌岭镇还是一条晴通雨阻的土石路,路到乌岭镇就到头了。
乌岭镇说是一个镇,不如说是一个小山村倒更合适一些。
一条数丈宽的浅水河从山谷里流出来。这就是乌河的上游。水很清澈,不知为什么叫了个乌河。河的左岸是一些散落的民居,许多石砌的房屋看来已有些年头了。河的右岸是一些较新式的红砖房水泥房,大都是镇上的一些机关,最高的一幢也只两层,是镇政府所在地,房顶上挂着一面没有了颜色的国旗,让这个地老天荒的地方终于与外面的世界有了一点联系。此外还有一些邮政所,信用社,卫生院,派出所,农用物资店和百货店……反正县里有的,这里差不多也都有,全部是微型的,大多没有标识,只有进去之后才知道是干嘛的。这里许多单位都只有一两个人,所长是他,所员也是他,守更做饭的还是他。河两岸由两座桥相连。靠上游是一座老得发黑的石拱桥,通往那一片民居。下游一点是一座水泥桥,桥头遥对镇政府院门。只要不是汛期,河水总是很浅,卷了裤脚就可以涉过。一两个妇女在河中间的大卵石上挥舞着棒槌洗衣裳,一下一下清亮地响着,稍后,山里也传来一下一下的清亮的回声,安静极了。
老阳第一次来的时侯,竟觉得要写诗了。自从那次地下诗歌刊物案之后,他就只写散文不写诗。他拉着老海在河滩边呆坐了半天,对老海说,咱们把老婆都接过来吧?后半辈子就是这儿了。
当晚,他到镇政府去给何必挂电话,值班员把那唯一的一部电话机呜哇呜哇一直摇得发烫了,依然听不到一点动静。一群蚊子隔着裤子将老阳从小腿到大腿咬了一串钮扣大的包。后来老阳再没有提后半辈子的事了。
下车后,得田领老海去找镇长和书记,说他们两个人都到山里哪家喝喜酒去了。一个办事员将老海带到后面一间客房安顿下来,又让伙房给老海做饭。老海当时大约没有想到,他从此与这里结下了不解之缘。
乌岭镇管辖的地盘差不多有半个小县那么大,但人口却只有一两千人。住得最远的在百里之外,许多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有来过。有的村民小组十几户人家,绵延数十里,从第一家走到最后一家,翻山越岭要走上一两天。所以,乌岭镇究竟有多少人,是从来没有谁说准确过的。直到前些年,除了镇上的几个干部,山里的村民没看过报,没听过广播,更不知道电视台大哥大了。得田说,有一次他在山里碰到一个采野麻的老人,聊了一会儿天,那老人突然问,现在是谁在当皇帝?一问,他家先辈躲难跑到深山里,几代人都没怎么出来过。
得田说他就是乌岭镇人,是这儿第一个出去当兵见了大世面的。
老海安顿下来后对得田说,你先回家看看去吧,我这儿吃住都有了。
得田说,我家还远着呢,还有二十多里山路。护林员哪儿能住镇上呢?
得田说他住的地方叫大风坳。那里就他一家人,住在一幢当年伐木队留下的木屋里。他说,六十年代初,有一支部队进来过,砍了很的多树,有的运走了,有的没运走。很多木头就一直堆在里面,堆了几十年了。
几年后,老海曾带老阳去看过那些数十年前被砍伐而没有运走的树木。老海说,那支队伍大约一去就直插森林深处,然后再分兵几路调头杀伐回来,这样,树也砍了,路也开了。做出了这个战略部署的指挥官打仗一定极凌厉。后来不知道什么原故,这一战役突然中止了。有人说这支队伍调去打仗了,有的说发生了瘟疫,死了很多人,都埋在某处山谷中,那一年发洪水,冲出过许多的白骨。
老海在乌岭镇呆了几天,看得田日夜不离左右地陪着,便说去大风坳去看看,顺便看看小老弟的姑娘和他的小女儿。
那时乌岭镇到大风坳没有车路,进进出出就靠两只脚和一副肩。好在老海也在南方的山野间生活过,没太把这二十多里山路放在心上。只是他的那些器材行装和食品,加起来总有百把斤重。镇长说,派个挑脚子挑吧。得田说不要了,借根扁担就行。结果,老海的一大堆东西加得田的一小堆东西就都担在了得田的肩头,闪闪忽忽地进山了。老海过意不去,开头硬抢着换了几次,得田说,换来换去反倒累,你又不熟悉山路,摔坏了机器就麻烦了。于是,老海只扛了那副三角架,败兵似地跟在得田后面。
大风坳在三座大山之间,两条溪水从西、北两个峡谷中流出,在大风坳汇合后向东南方向流去。这条汇合后的小河,当地叫做娘娘溪,是乌河上游的一个支流。他们来的那条小路,就与这条娘娘溪相伴。这一带的海拔虽高,但山势平缓,阔叶林,混交林,针叶林依山势很清晰地排列着。得田说,除了六十年代那一次,这一带林木基本没有采伐过,可以算是原始林区。
得田住的那幢小木屋就在两水汇合处北坡上的一片林子里。背倚一座巍峨的大山,面向一小片开阔地,是这一带的风水宝地。当年那支部队开进来时,这里是指挥部之一。那座小木屋就是那时留下的。小木屋全部用合抱粗的原木垒成,房顶是很规矩的木方打榫契合而成,上面厚厚地铺着一层细密的山茅草。小木屋比老海想象的大许多。门开在西侧,进去后是一条走道,两边分别排列着四间房。听说当年最多的时侯,驻扎过一个连,朝东的两间还用木板钉了内墙。地上是很厚实的木板,与地面隔开大半米高,走在上面,发出一种空洞洞的声音。这里所有的家什,全是木头做的,都没有雕凿打磨,也没有刮灰上漆。这让老海想起了小学课文中,那个在森林中迷了路的小女孩误入一个狗熊家的故事。想起课本的插图上,那些还带着树皮的桌子椅子和床……几十年风霜雨雪,小木屋除了外墙被漂成灰黑色之外,依然很结实。
他们到家的时侯,梅丫和女儿正在后山坡上的菜园子里,听见得田喊,匆匆跑了回来。得田将老海介绍给她,她立刻急了,嗔怪得田:你怎么不在镇上割点肉回来!老海忙说,有肉有肉。说着从旅行包中掏出一大堆各种罐头来,说这些已经够得田挑的了。梅丫说,山里人,还怕多背了两斤肉!老海见得田的女儿好奇地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马上又掏出几袋饼干点心,塞了小女儿一怀。
梅丫那时也有二十四五岁了,长得壮实丰满,皮肤却细腻白晰。梅丫不象一般山里女性那样羞怯。无拘无束,手脚麻利,如一朵山地里任由性情长着的野花。相比之下,得田倒显得斯文了。梅丫让得田去给老海清一间房出来,说着又往菜园子去,说是有几只南瓜也摘得了。
就是那一次,老海发现了乌啸边最著名的风景区──女峡。
到达大风坳的头几天,老海天天扛着机器跟着得田进山出山,他想拍一部深山护林人的片子,当然也拍他们一家子。梅丫第一次见到摄像机,每当镜头对准她,她便慌乱地笑着跑开。得田对她说,这个东西把你拍进去,以后拿到城里的电视台去放。梅丫看过电视的,但她不能将电视和这个机器联系起来。老海便把录好的带子在摄象机的寻像器里放给她看。梅丫看到自己小小的,象一个灰色小妖精在里面东躲西藏,一副慌张样子,连忙叫了起来:这个样子,怎么好意思放到电视里去!又说,你们城里那么多漂亮女人,为啥进山来拍我们呦──很久以后,老海带来了监视器,挑了几盘有梅丫的素材带放给她看。梅丫被自己的美丽感动了。梅丫说,它能把人拍得这么漂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