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阳后来自嘲说,看来,咱们也只能靠山吃山了。这类事的详情老阳从未对老海讲过,骨子里,他毕竟还有一点文人的清高。何必知道了也只是笑笑说,是堕落呢还是觉醒呢?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后来又说,也好,咱们家总算出了一个跟上时代潮流的人。
宁县酒厂用乌猴制酒的消息播出之后,更加提高了乌猴的身价。原先只要活猴的那些人,现在连死的也要了。开出了足以让一些山民全然不把坐牢杀头当一回事的天价。尽管有专家出来说话了,说乌猴的骨头和人的一样,也是白的,成份也和人一样,主要是钙,再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其营养价值还不如牛骨、羊骨。但这些话人们已经听不进去。再说,报刊上的那么一两块小文章,哪有千百万口舌相传厉害。山里人又从不看报的。
老阳去大风坳的前几天,正是那桩盗猎乌猴大案结案之时。十七名罪犯,两名被判死刑,两名无期,其余年限不等地判了有期徒刑。广播电视各类报刊杂志都在说着这一桩本省建国以来判刑最重的盗猎案件。有新闻,有追踪,有背景分析,有大特写。老海当然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这个案子的缘起,还是那种钢丝套。这是盗猎初期最廉价的工具。花一百多块钱买一大捆一毫米粗细的钢丝,便能生产数千只这种工具。而且经久耐用,安放以后毋须管理,守株待兔都不需要了。
第一次发现这种工具后,老海与得田便特别注意它。这种钢丝套很细小,安放在一二十米高的树冠上,轻易不能发现。特别是在树叶浓密的地方。因此,有一段时间,他们一天要爬无数次树,练得象猴子一样。后来,钢丝套下得越来越多,一片树林里有时竟下了成千上万只,象中越边境布下的地雷一样。发现后,立即报告林业局,请山民来取。那时已经讲经济效益了,先是取一只一分钱,后来涨到四分。一天下来,如果取个数百只的话,收入比种一天地要多几倍。因此,乌啸边出现了一项专业性很强的工种──他们自己戏称“取环工”。就象城里刚刚兴起的搬家工,油烟机清洗工,钟点工……他们很快有了自己的工头,后来只需通知工头就行,省了许多事。只是林业局为这一笔额外的费用很头疼。老海有一笔钱在林业局的账上,是他那笔奖金的一部分,用于拍摄时用工的劳务费。老海说,就用那笔钱吧。
就在这一年的年初,老海第二次发现乌猴被套。那是一个雪天的上午,在牛角岭的树林中首先发现了钢丝套,然后发现树上吊着一只乌猴,一只手挂在那钢丝套上,整个身子从那棵华山松上垂下来。大约是被套时间过长,已经冻死了。
这一次,老海决定守候下套者。他让得田留下枪,马上折回大风坳去取摄像机来,同时让梅丫去乌岭镇报案。那时,县林业局已在乌岭镇设了乌啸边林区管理处。
得田取了摄像机来,俩人潜伏在一处灌木丛中。雪越下越大,将他们的脚印盖住,将他们的衣服落白。一直到下午四点多钟,他们听见了动静。一个人踏着雪,背着一个大口袋,从山坳那边向林子走来,在林子中一处一处仰望。后来,他发现了那只乌猴,便放下那只大口袋,很利索地爬上树,掏出钢丝钳,将钢丝套剪断。乌猴落下,那人也迅速下树,将大口袋里的谷糠倒出大半,将乌猴装进袋子,又将倒出的谷糠装回去。远远看去,依然是一袋谷糠。那人扛着口袋走到离他们最近距离的时侯,老海说了声:冲──得田和他一个端枪,一个扛机器冲上前去。那人扔下口袋就跑。得田朝天放了一枪,那人腿一软,跪倒在地。
盗猎者是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问他叫什么,是哪儿的人,他一脸张惶但什么也不说。老海和得田让他扛了那只袋子,押回大风坳去。
管理处来了两个公安,将那人带走了。他们的方法很简单:将那人揍了一顿,那人便都说了。他是牛角坪人,他们那里十五户人家,几乎家家都在干这个活,由村民小组长将他们捕到的乌猴统一收走,活的每只三千,死的每只一千五。县公安局连夜出动,第二天清晨,将所有的农户全部围了起来。当场搜出乌猴十一只,七只死的,两只伤的,两只基本完好。经审讯,他们交代,半年中,他们已卖出了十五只,十只死的,其中有三只是在运输途中死的。五只活的,两只被一个不知姓名的青年买走,三只卖给了某省一家动物园。
经过半年多的侦察审理,就在老阳到大风坳的前几天,此案在县城公开判决。老海说,当他听见一个一个宣判结果,再看看那一个一个衣衫破旧、目光呆滞的盗猎者,一点都没有那种惩恶扬善的快感,只有一种揪心的苦痛与悲凉。这些老实巴交的、可能一辈子也没做过别的坏事的山民,突然间变成了死囚与重刑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直到被判决,还没拿到一分钱。有的却卖了猪或鸡,卖了粮食,甚至借了钱去购买盗猎的工具或原料。
这个案件的终结,使牛角坪几乎失去了全部青壮年男劳力,象古代被异族劫掠之后的一个部落。
这种严厉的惩罚没管多长时间的用。人们的恐惧渐渐淡去,乌猴的身价却日益高涨。知情人说,在国际市场上,一只活体已卖到了五万美元以上。这几乎可以让乌啸边全体人民铺铺张张地过上半年好日子。有什么比过上好日子的诱惑还大呢?用老朝的话来说,这里很多人不怕坐牢。牢里吃的饭比家里吃的好,在牢里干的活不比在家重。而且,他们也不把因盗猎而坐牢当一件多么丢人的事。老海事后曾去过牛角坪。他说他一直很想去看看,看看那儿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没带摄像机,也没让人陪伴,象一个迷路人或旅行者。那个山坳很安静,鸡照样叫,狗照样吠,一些人家屋顶的草缝中照样漫出淡淡的炊烟。他走到头一家,要点水喝,女主人用一只大木勺从水缸里舀了一勺递给他。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玩泥做的弹珠,叽叽喳喳的,都拖着老长的鼻涕。老海问,男人呢?女人说坐牢去了。那种口气,就象说上山打柴去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他想,如果那天他跟得田没有发现那只被套的乌猴呢?如果那天教训那人一顿放他走了呢?他和得田在雪地里冻了几个小时,公安人员又走南闯北地折腾了小半年,然后枪毙的枪毙,坐牢的坐牢,剩下些老弱妇孺依旧过着贫苦甚至更加贫苦的日子。但乌猴依旧一日日走向灭绝。如果终归是要灭绝,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即便没有这些盗猎人,乌猴就能逃过劫难么?对于乌猴,除了盗猎,还有一种更大规模的劫难,那就是毁灭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女峡的打通,让乌猴们又失去了一个世代栖息地。紧接着又开发了几个景点,那里的乌猴也逃亡别处。但别处已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就象人类需要足够的耕地,乌猴也需要足够的觅食空间。人类没了吃的,可以向别处调集,可以用钱买,可以由政府救济,还可以外出讨要。乌猴不能。
老阳本以为老海会为这次盗猎乌猴大案告破而欢欣鼓舞的,没想到他是这种状态,这让老阳很吃惊。在几天的叙谈中──那几天老海变得很唠叨──他渐渐走近了老海的思想,感觉到老海与外面的世界、与中国的“九三年”太格格不入了。他一时把握不准是老海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那时,整个中国正是兴高彩烈信心百倍向前进的时侯。
不象前几次,老阳来,老海总兴致勃勃带他到处走走,常把老阳累得暗暗叫苦。对老阳来说,此山亦是彼山,此峡亦是彼峡,真让他喜欢的,是这儿的静谧与凉快。这一次,老海只带老阳出去了两次,一次就是到那个“森林的大坟场”去──山野间,一排排巨大的树木倒扑在那里,有的倒下后还比人要高。有的树梢和枝桠已经砍掉,象一个个被肢解了的巨人躯干。数十年来,已有一些杂树在这一片倒扑的巨人身边生长起来,有的甚至就直接长在了它们身上。这无声的一幕,真是让人惊骇!这些树木看似好好的,但用手指一戳,便能戳出一个洞来。它们已经全部朽透了。望着茫茫树海中那一大片兀然的塌陷,老海说,简直是疯狂啊,尸骨遍野。这些树在这儿长了千百年,这儿就是它们的家园。从人类尚未出现时就是如此。但是有一天,匆匆忙忙来了一群人,匆匆忙忙将它们砍倒,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于是,它们就倒下了,就趴在那儿。它们不理解,这些比自己矮小得多的东西,为什么就这么随意地做出了这一切!树是有生命的。有生命的东西,就会有感觉。只是我们不理解,或不想去理解。
住了十来天,外面酷暑渐消,笔会上的一批稿子也已看完、编完,要带回去发了。老阳准备离去的时侯,老海说与他一起回去。
17
老海回去后,在城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有大半年。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老海回来了。他象一只受了伤的动物,整天蜷缩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看看书,听听音乐,包下买菜以外的全部家务。他对思思说,好好侍奉你一下,弥补这几年的过失。老海也没去台里。几年来,他已经成了台里的一个特殊人物,所有活动都可以不参加。连那些与他相关的事,如评职称,评先进,加工资分房,他也不去。所以,一些后来的年轻人,只知道台里有个大名鼎鼎的老海,却不知道长的什么模样。台里对此似乎也不计较,一来有从前那一桩尴尬事,二来老海真要回来,还不知把他往哪儿安好。
思思见老海这次回来的状态,很是烦燥。当时思思正带职读博士。一边教课,一边学习,压力本来就很大,不经意间,又卷到系里的两派纷争之中,搅得乱哄哄臭哄哄的,身心如焚。她几次追问老海,老海都说没什么,只是累了,想好好歇一阵子。思思打电话给老阳与何必,让他们来过几次。一来聊聊天,二来一起想想老海往后该干嘛。老阳主张回台里,就老海眼下的地位,拍一些有点文化的片子,或主持一个有意思的栏目。再不就干脆出去,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象老海这种死心眼,在大陆没法待的。思思同意老阳后一种意见,说在海外,象老海这样的记者早拿普利策奖了,早就天马行空要什么有什么了,哪须受那些窝囊夹磨?再说老海在乌啸边的事业已到了顶峰,别人没法逾越,老海自己也不可能再做出什么新花样了──总不可能再发现几个乌猫乌狗来吧。激流勇退,见好就收。老阳说,是的,在一个地方呆长了,就慢慢淡了,说不定弄出什么反目成仇的事来,连夫妻做久了都腻歪。
何必说,你要腻歪了,可提前打个招呼啊,别让我不知深浅地和一个腻歪我的人在一个屋子里过。
老阳说,我是说你腻歪我呢。近来常常右眼跳。
何必说,右眼跳财。
老阳说,左眼跳财。
俩人便争起左眼右眼的问题。
老海听着众人的种种设计,也不吭声。
思思说,老海,你怎么想呢?
老海说,先这样过一段日子吧。这样不挺好吗?我做饭,你做学问。
思思急了:我找不到一个做饭的人吗?一个血性汉子,怎么一下蔫哩巴叽的了?眼见往四十走的人了,总得还做几年事吧?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当混混?
何必说,思思你也别太逼他,老海怎么是那种混混的人呢?他干起活来不比谁都玩命哪!他这样总有他的原因。让他去好了。再说,这世上总得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人。自己无所事事,就看别人,看这世道,便会看出一些道道来。你看古今中外的那些大思想家大哲人,有几个干过什么正经事的?
何必半开玩笑地转向老海说,老海,你说是不是?
老海苦笑笑说,你们今天全拿我开涮。
思思说,要无所事事,也还没到时间呀!你看他现在一无所有。别看他拍的那几部片子得了奖,可顶用的一样也没得到。
何必知道思思在说老海的职称、级别、学历、头衔一类的事。上次台里评职称,老海不回来,思思给老阳何必打电话,让他们帮忙做说客,老海依然不回,把思思气得什么似的。说,别人踩乎你,你自己也来踩乎自己?在当今,你想干成事,就得有干事的资格干事的本钱。
何必依然半开玩笑说,等将那些都捞到手,再去澹泊高远无所事事,就没境界了。
思思有点恼了,说,何必,你别瞎搅和了,越发扩张了老海的崇高妄想症。有些事儿,在电影和小说上看看挺美的,挺动人的,拿到过日子中来就两码事了。
何必说,思思你该研究实用美学多好。
思思说,我知道你会在这儿等着我,我不跟你争,你让你们家老阳试试就知道了。
何必说,这境界一般人没有,试也试不像呢!
最后倒是老海认真了,说,思思你容我静一段日子,你看我是做二流子的人么?
其实,老海回来后已陆陆续续地和思思谈了许多。谈乌猴,谈女峡的开发,谈那些盗猎者,谈那片森林坟场,也谈了“三乌酒事件”和酒厂的倒台。思思听了,倒同意老朝的说法。思思说,我们在大城市里,有吃有穿,享受现代文明现代科技给我们的种种舒适和快乐,然后再去指责那些衣食无着的人滥伐林木,破坏资源,总不那么理直气壮。这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必须付出代价。哪一个发达国家没有付出过这样的代价!欧洲移民去美洲之后,别说动物,连印第安人都快杀绝了。现在他们有钱了,懂文明了,才回过头来补偿他们先辈的罪过。
思思头一年去过美国,在那里呆了大半年,回来后一讲起那儿的情况便会慨叹不已。老海印象最深的一句话就是:那儿的大马路,你可以用舌头舔。
老海说,许多罪过,来不及犯两次。
思思说,即便是这样,你能操得了这些心么?
老海说,那么这世界还有什么需要操心的呢?
许多次这样的谈话,最后都不了了之或不欢而散。思思给老阳打电话说,老海这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好。我担心他这样会憋出毛病来。
老海在家关了几个月,心绪渐渐好了起来,回了母校几次,向生物系的几位老先生请教一些灵长类动物人工饲养再放回大自然的问题。还到动物园去过,向那里的工作人员了解猩猩猴子在园内生活的情况。他也很注意电视里那些有关动物的节目,又买了许多相关的书籍和录像带。在这期间,他终于说动老朝申报建立乌啸边自然保护区,老朝来电话说,正在准备申报的材料。县里一帮人曾坚决反对,说好好一块风水宝地,一建了保护区便什么也不能动了,不是发了疯么?老海甚至动了念头,募集一些资金,在保护区内再隔离出一块自然圈养园,让那些走失的、受伤的、失去生活能力的乌猴能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家。他四处游说,终没弄出个眉目。有钱的不支持,支持的没钱。
就在这个时侯,得田被人害死了。
18
一天清晨,得田发现远处一座山头在冒烟。他让梅丫立即去报警,自己带了老梅丫直奔过去。等到管理处的人赶来,那座山头却什么动静也没有。管理处的人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又观察了个把钟头,便说没事,可能是看花了眼吧,也可能是哪个采药的烧野火做饭。便返回乌岭镇。过了午饭时间,得田还没有回来。梅丫想,得田是奔着山火去的,也没带中午的干粮,怕有什么意外,便顺着得田走的那条小路寻去。走出四五里路,在穿过一片杂树林的小路上,看见得田倒在那儿,浑身是血,已经没有气了。梅丫疯了一样跑去报案。林业局公安科和县公安局的人当晚赶到出事地点,在得田附近四、五米的一棵树桠上,发现绑着一支“电枪”,那根拉动扳机的绳索就绊在得田的脚脖子上。子弹从得田的左腰打进,从右腰穿出,把肝脏脾脏都打烂了。
击中得田的那支“电枪”安放的高度比平常打野猪麂子要高出一尺多。这时,梅丫突然想起了老梅丫。她哭喊起来:老梅丫!老梅丫也没了──
公安人员问,老梅丫是谁?
梅丫哭着说,我们的那只狗──
老梅丫很久以后才被发现。它在几里路外的一堆灌木丛中。身子腑脏已被豺狗子吃光,只剩下大半张黄底黑花的皮,已经开始腐烂了。老海和梅丫都认得它后背上的那三块花纹,还有那象穿了一双黑袜子的前脚。
得田的案子一直没破。有人说是暗害,有人说是误伤。那种“电枪”很便宜,乌啸边很多人家都有,都是东北一个厂家出的,看上去一模一样。那支电枪后来有许多人摸过,已没法取指纹。一个警察说,取了也没大用,哪里去找怀疑对象?跑一户人家就得跑断腿。这山里,很多案子都不了了之。
梅丫说的那一股烟雾,因为没有找到火源,也不能断定就是有人故意燃了引诱得田呢还是梅丫得田看花了眼。
老海得知消息的当天就赶去了。那时,得田已死了三天。
老海赶到大风坳已是深夜。得田停在那间大屋里,按当地风俗穿了一身古怪的黑布寿衣,躺在一块贴地的门板上。头朝西,脚朝东,头脚各点了一盏菜油长明灯。梅丫披麻戴孝,跪在得田的脚头,木然如一座雕塑。得田的脸色很宁静,只比平日苍白一些。和得田一起几年,老海还从未仔细打量过他,现在一看,竟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眉目很清秀,鼻梁是那种精明的细直,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笑,微微张着,象有一句不太正经的话要说又尚未说出口。老海伸过手去,想将它合拢。触到那下巴和嘴唇,知道是真正地死了。他突然放声嚎哭起来。那哭声,无遮无拦,象山壑间一泻千里的洪汛。正在另几个房间聊天或玩牌的亲友,听见老海的哭声,都围了拢来。一边劝说,一边陪着老海哭。老海跪在得田的头前,只是哭着,也不理别人的劝。那哭声又厚重又沙哑,谁听了都会悚然。
梅丫一直在那里跪着,一动也不动。
按山里规矩,得田在家停了七天,在后山一株老栎树下埋了。数月后,找到老梅丫的那半张皮,也埋在了得田身边。
老朝听说老海来了,也赶来过。他说,县里准备将得田办成烈士待遇,将梅丫母女接到县里,给她安排一个工作。得田的女儿由县里养到参加工作。
办完了后事,县林业局来人对梅丫说了老朝的安排。梅丫说,我哪儿也不去,得田在这里。
林业局的人看她不肯走,就说,那就过段日子再说吧,我们先派两个人来,顶替得田的工作,也好关照你们母女俩。
梅丫说,得田的事,我做得了。
林业局的人以为梅丫是想要得田的那一份工资,忙说,你不做得田的事,得田的工钱也是你的。这些,陈书记早就安排好了。
梅丫说,我要得田那一份工作。
得田下葬后,老海一直没走。梅丫以为老海耽心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对老海说,你回吧,我们山里长大的,过得了的。
老海也不说什么,只是一日又一日地留了下来。
19
天亮不久,老朝、思思、电视台一行及全体搜寻人员就浩浩荡荡开到了大风坳。许多周边的山民也陆续赶到,总共有二百多人。大风坳有史以来,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的人,让小梅丫又兴奋又惊恐,夹着尾巴窜来窜去,不歇气地对着一个又一个它认为可疑的人吼叫。
不一会,空军的直升飞机也来了。许多人第一次看见这种怪模怪样的飞机,一起仰着脖子朝天上欢呼。直升飞机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缓缓落在河滩边那个临时停机坪上。
老朝几个人快快地迎上去,将机上人员请进小木屋。向他们介绍了有关情况,派了林业局的一个科长上机做向导,便又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向大山深处飞去。
搜寻人员分成二十来个小组,每组十人左右,都带足了干粮与饮水,领队的配有信号枪或步枪,按照乌啸边五千分之一地图划分了各自的搜寻区域,然后分头出发。
河谷中的喧嚣声随队伍的远去渐渐消停下来。
搜寻指挥部设在小木屋。老朝,思思,电视台一行人及县里的主要领导都留了下来,等待着那十分渺茫的消息。黄台长与黄主任看了老海的工作间后,开始清点里面的所有设备。这些设备有些是自然基金会奖给老海的,有些是老海用那笔奖金购买的。黄主任一边清点一边啧啧地说,这里一些玩意,咱们台里都没有呢。因为在获奖通知书上,自然基金会明确规定,这笔钱应全部用于老海的拍摄费用及设备购置,自然基金会有权对这笔钱的用途进行检查。所以,台里一直没怎么挪作他用,如果老海有什么意外,这些设备应归属台里了。黄台长很娓婉地向老朝提到了这一点。老朝说,现在谈这件事还为时过早。还是找人重要吧。
黄台长和黄住任又逛到屋后去看那辆越野吉普。那辆越野吉普的几只轮胎早已瘪了气,象一只腿脚受伤的野兽,卧在一尺多深的枯草丛中。黄台长绕着那辆越野吉普察看了一周,说,怕有一两年没动了,不知还开不开得起来。
老海是第一个将现代化带进乌啸边的。开始是那一套摄像器材、罐头、睡袋,指南针……后来又有了海拔仪、高压锅、汽油灯、汽油炉,充气帐篷……再后来是对讲机、攀山绳、信号枪、高倍望远镜,再到后来又运来了发电机,一台500瓦的雅玛哈,一台300瓦的卡西欧,让大风坳破天荒地亮起了电灯。还有摄像机电池的充电器、监视器,卫星定位仪,最后还开进来一辆越野吉普车……这一切,都让得田高兴得象孩子一样。一有空,就缠着老海教他怎么使,还偷偷地学开车。梅丫便嗔斥他,你把这些东西弄坏一件,把你卖了也赔不起。得田说,那把你们娘俩也卖了吧,这样我们又在一起。
老朝和梅丫说了一会儿话后,约了老阳与思思到外面走走。走到河滩边,老朝茫然四顾,自言自语说,七八年,与世隔绝,心静如此……
老阳说,真不知他每一日是怎么过的。一般人怕会发疯。
思思突然泪水盈眶,长叹一声说,前几年,老海总要我来看看,我总说忙,总说有机会的……
老朝说,思思,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没好开口……近几年,你和老海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在我们心目中,你和老海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是吧老阳?我们都暗暗嫉妒过他呢,后来成了那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矛盾吗?
思思说,你说的矛盾是指什么?
老朝说,比如说,感情不合,或者哪一个又有什么新念头。
思思说,我们的感情没有什么不合的。如果真有,那对我,对老海都是一件好事。至于说谁有什么新念头,如果说是指两性关系一类,那你们都看见的。老海这几年和梅丫在一起。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用一般的道德尺度去说它。老海比那些一辈子都守身如玉的人要纯洁得多。他后来根本不用世人那一套观念行事了。倒是我自己,常有些自我冲突的时侯。
思思说到这里,老阳有点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思思会自我剖析到什么程度,会不会将她与自己的故事也作为材料。好在老朝没再追问,思思也没再深说下去。
得田死后大半年,老海给思思写了一封长信。那封信很怪异,从情绪到语言,似乎都是另一个人写的。老海从前的信写得又踏实又热情,许多事情细细道来,象少年一样新鲜。便是那些愤疾、痛苦或忧伤,也表达得踏实又热情。但这一封信,让思思吓了一跳。
老海在信中说,思思,我决定留在这里了。我今天很高兴,我终于作出了这个决定。在此之前,我一直很混乱,这原因当然是你。我不能爱你了。(有时我也竭力往深处想,我是否爱过你,那是否就是爱,那种爱的意义在哪里?)因为我不能爱你的世界和你的生活,所以我不再有爱你的权力……没有痛苦就没有真爱──(其实我很不愿意用爱这个词,我知道这个词极不准确,但我找不到别的词了。如果要我说得更清楚一些,那就是不加思考地扑去,愿意死在她的怀里,并为这种死而幸福,或解脱。)所以我爱得田,爱梅丫,爱这里的树木、空气和那些生灵,还有大梅丫,小梅丫(得田家的两只狗,大梅丫已经死了。)我渴望为它们死去……我们没有孩子,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做对了的一件事。我喜欢你,你的眼睛,你的嘴巴,还有你高兴和生气的样子。我写了这封信之后,你可以做出任何决定。如果我伤害了你,我会为此赎罪,和我其他许多罪恶一起。今天是我最轻松的一天。我终于卸下了我身上最沉重的一件东西。 老海。
憗
思思看完信后,人全糊涂了,很久之后才哭起来。思思不能理解老海,尽管她读书的敏慧是超人的,但对一个六七年来同床共寝耳厮鬓摩的人,却如雾里看花渐淡渐远。她将老阳叫来,给他看了这封信。老阳看后,也半天无语。后来老阳说,用现世的眼光看,可以说老海已走火入魔。用超拔的眼光看,老海是得道了。只是他得的什么道,我们不可能真知。老海不是极端者,也不是心理变态,更不是疯了。他可能比你我都清醒得多。只是他感悟到的那些,现在还没有什么语言可以准确地传递给我们。
思思不知听进了老阳的这一番话没有,只是哭。老阳第一次见到这个快乐又健康,自信又聪慧的现代知识女性象街巷的小女人那样哭得一抽一抽,觉得感动起来。他不能自禁地去抚她的肩。思思一头扑到老阳怀里,干脆放开了哭起来。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肌肤相亲,两人都觉得又温暖又痛苦。后来,老阳成为思思缓解某种难以排遣的虚空与怆然时最好的伙伴,他们都从这种亲近中得到快乐与轻松。
老阳和思思都很清楚,他们这种关系不是爱,也不是一般人所说的偷情。他们只是在逃避那些无法面对、无法解决的难题时,以此互相慰藉,互相支撑。就象喝酒,就象吸食海洛因。然后,他们会将那些难题连同一次幽会一起忘掉,精神抖擞地重新进入自己原来的生活。老阳编稿子,写一些或好或臭的文章。思思上课,读书,继续准备她那长长的博士论文,在系里的派系纠葛之中抵挡或冲杀……过一段时间,他们又会在一起。周而复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甚至从来不说什么表达情感的话,也不再提起其他人──比如何必,老海,老朝及所有的熟人。他们两个象一个吸毒的小团伙,他们甚至能远远感觉到互相需要的时刻。他们都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惶恐,但他们谁都象没事一样,就象知道自己卧室里藏有一只鬼怪,但不敢看,也不敢说出来。
有一次,看着思思在一阵率真与疯狂之后深深熟睡的样子,看着她坦然的身子和孩子般宁静的脸,老阳想,这就是那个开朗又能干的学生干部思思么?这就是那个严谨又勤勉的学者思思么?只剩下一个本原的女人,一个艳丽又热情的女人。
但她一旦醒来,穿上那身得体的浅棕色西服套裙,抹上一点淡妆,那个本原的女人就会无影无踪了。
思思有一次颓然地对老阳说,当我发现这个世界很脏的时侯,我发现自己也已经脏了。
20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不见信号弹升空,也听不见报信的枪声。
在这大深山里,所有的通讯工具都失去了意义。手机,BP机,连强功率的对讲机在隔了一个小山头后也只剩下吱吱喳喳的杂音了。这一点,弄得那些已经非常依赖现代通讯手段的人们焦虑异常。尽管知道没用,还是不停地拨打手机或开了对讲机呼叫。
电视台的黄主任将早上的一切都录了像。不论找不找得到老海,这都将成为一条有价值有看头的新闻。黄住任说,如果今天没有找到,他明天就跟队伍进山,再拍一些搜寻的镜头。
老阳第一次来乌啸边为老海那部片子写解说词的时侯,小黄刚分到台里不久,部里将他派来当老海的助手。做场记,扛机器,打光,组织民工攀岩开路,很能吃苦,后来他又参加了一段时间乌猴的拍摄。所以,那两部片子都有他挂名。这给他后来的提升帮了很大的忙。
老阳从河滩边回来,听见发电机的声音,屋子里的灯也亮了起来,便来到老海的工作间。黄主任正在看他上午拍的片子。他想起了老海那只铁箱中的带子,说不定能从最近的几盘中看到点什么线索。想到这里,他走到黄主任旁边,虚心地向他请教这机器的用法,并一一强记在心,然后转身找了一个纸头记了下来。
下午四五点钟,搜寻的队伍陆陆续续返回。一个个精疲力尽,好些人的衣衫挂破了,手脸划伤了。那架直升飞机在此期间已两次返回临时停机坪加油。飞临大风坳时,林业局的那位科长总是那句话:没有发现目标。直升飞机在三点多钟撤走,说需要时再来。老朝对参加搜索的人员讲了一些感谢的话、鼓励的话,希望大家明天再接再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百分之百去努力,哪怕最终还是找不到,我们乌啸边的人民也要尽这一份心。说话间,运送晚餐的汽车已在娘娘溪对岸按响了喇叭,又累又饿的人群在老朝一声“开饭”的结束语中向那辆带篷的大卡车蜂拥过去。
晚餐是盒饭,二百多人各自端了自己的一份,三三两两沿河滩散开,或蹲或站或坐,边吃边聊着白天所历所见,一片热闹。老朝及县里一干人,也各自端了盒饭在一边吃了起来。
吃饭时,老阳向思思说了老海的那只箱子,他说,今天夜里想偷空看一看,要思思也留下。老阳把老海箱子里的那封信塞给思思,说,你先找个僻静的地方读读老海这封信。
老朝和县里的一班人准备返回乌岭镇开会。老朝让老阳和思思也一起参加一下。老阳和思思说,我们就不参加了,参加了也说不上什么,我们留下来陪梅丫。老朝说,那也好,我们还是明天一早来。
电视台一行四人本来已带了睡袋,白天在一间空房里都各自铺好,那司机和保卫干事还钻进去打了个盹。现在听说老朝他们要去乌岭镇开会,便说他们也一同去,与县里商量一下这条新闻的说法。老朝让林业局的那位科长留下作陪,老阳忙说不用了,他在这儿也算半个主人,反正明天还要见。
于是,轰轰烈烈了一天,大风坳又寂寥下来。
等各种车辆走远,老阳开了发电机,取下那只铁箱,按白天记下的程序,打开监视器,开始看那些带子。
助手小黄回去之后,台里再没有派别人来。因此,老海在拍片子的时侯,常开了麦克,自己说一些拍摄时的情况,作场记用。许多片子里都能听到老海轻轻的、自言自语的声音:“今天是××××年×月×日,我现在是在××岭,海拔××××米,守候由×××坪向这里运动的乌猴群……”“我在此守候已四个半小时,远处传来树叶的响动声,可能它们已经朝这边来了……”
看了一两盘后,老阳说,先看看后面的,思思头也不回地说,就这样看,我一点也不知道他那几年的生活。老阳看见屏幕上的画面在思思的泪光中闪动。
21
老阳第三次进山是94年夏天,思思收到老海那封信的两个多月之后。编辑部实行了新政策,每年给编辑们一个月的创作假。刚好老阳想写一个中篇,酝酿了很久,一直没下决心动笔。在家熬了几天,干扰太多,天气又热,便想起该到老海那里去写,同时也去见见老海。老海在给思思写了那封信之后,思思、老阳、何必都分别给他去过信,但老海一个字也没有回。倒是一位报社的朋友有一天对老阳说,他收到老海的一封信,怪怪的,信中说请不要再给他寄报纸了,他现在已不看报,寄来浪费了,每一份报纸都是他那儿一段木头云云。后来,老阳又听说许多其他的报刊杂志也收到过老海这类的信。
老阳那次进山前,没能跟老海联系上,便打电话给老朝。老朝那时已是县委书记了。九三年的经济高潮,让县里许多没怎么见过钱的人都落了马。
老朝说,老海一直在大风坳,不会去哪儿的。万一老海不在,他给老阳在乌岭镇安排食宿。老阳到了县里,老朝给老阳派了一辆车,说过些天,手头的事情忙完了,他也赶去聚一聚。老朝让人给车上搬了一些食品点心,说是送给梅丫的。
老阳到大风坳时,已近黄昏。东边山峦染着落日的辉煌,葱葱茏茏起起伏伏的林海如一片恣肆汪洋的火海,与天上灿烂的云霞相连。附近的林子里,归鸟噪成一片,还夹杂着数声将鸣将息的蝉声。
见老阳下车,正坐在屋前的老海站起来,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手里不知握着个什么。老阳走近一看,是一把篾刀。老海将一根剖去竹瓤的青竹条一半一半劈开,最后劈成极细的篾丝。他用那锋利的篾刀,在竹条上切一个小口,然后顺势一推,一根规规整整的篾条便一边扭动一边从那刀边落下。那时,得田与梅丫的女儿满月已有五六岁了,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帮老海归置那些散落的篾条。老海的头发剪得很短,似乎是剃过光头后长出的头发茬子。脸色黝黑。光着脚。穿一件宽宽大大的圆领汗衫和一条山里汉子夏日穿的那种大裤衩。一边与老阳说话,一边叉开那两条长腿继续干他的活。正在做饭的梅丫听说老阳来了,匆匆跑了出来。梅丫的气色神情都很好,看不出大半年前刚刚丧夫的样子。这时,司机扛了一只纸箱过来,说还有两箱,老阳这才想起老朝捎来了东西。梅丫见推却不掉,便跑了过去,两个纸箱一摞抱了过来。梅丫留司机吃饭,司机执意不肯,说要趁天没黑赶回县里。
司机走后,老海依然坐在那里一边劈他的篾丝,一边跟老阳说话。尽管老阳在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老海的这种状态还是叫他暗暗吃惊。老海的语言变得和缓又短少,也不问他那些按常情该问的事,甚至连老阳这次来干嘛,准备住多久都不问,只是一刀一刀地将那一根根篾丝劈下。由于头发短了,脸色黑了,老海看上去比头年老了许多。但眉眼间却透着一种神秘与祥和。宁静的对话间,常有一种淡淡的笑意。要不是在这间老阳熟悉的小木屋前,要不是有满月与小梅丫在他身边缠绕,要不是屋里还有一个女人在张罗晚饭,老阳会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全然象一位深山古寺中修炼多年的高僧。
老阳问老海劈这么多篾丝干什么用。
老海说,编篮子,编笸箩,编畚箕。
老阳说,劈这么些你可以编多少呀?
老海说,闲着,慢慢编,有时给过路人几个。
正在一旁忙乎的满月说,我海爸爸还会做竹椅。咱们家的竹椅都是我海爸爸做的。
老阳记得去年来,满月是叫海叔叔的,不知什么时侯改的口。老海听满月这么夸自己,笑望满月一眼,那笑里有许多毫不掩饰的慈爱。
天色渐暗,梅丫喊吃饭了。说着便搬了一张小桌子到屋前场地上。接着,利利索索地端出几碗菜来。菜很简单,只有一碗山芋熏肉是荤菜,一盘辣子,一盘笋干,另有一盘叫不上名字。梅丫说,这是“羊不走”,我们山里的野菜,满月今天下午出去挖的,不知你习不习惯吃。
以往来,老海总要陪老阳喝酒的。常年在野外,老海练出了一副海量,老阳总喝不过他。但这次,梅丫径直盛了饭来,没说喝酒的事。吃了几口饭后,老海才想起说,老阳喝酒的,给老阳倒酒。梅丫说,屋里早没酒了。也忘了去买,明日吧。
老阳问老海,不喝酒啦?
老海笑笑说,不喝了。
老阳又问,烟呢?
老海笑笑说,也没抽了。
老阳一直想问问得田的事,但老海和梅丫都不提这个话头,老阳也只好作罢。后来老阳问到满月,说,满月有六岁了吧?
梅丫说,夏天过完,就七岁了。她是八月节头天生的。
老阳说,该读书了。
满月说,我不读书。我海爸爸说我不读书。
老阳以为满月说着玩的,便说,小孩大了,怎么能不读书呢?学了知识才能干大事呀。
老海说,满月不读书。
老阳一惊,不知有什么内情,也不好当面再问。
吃完饭,天已擦黑。梅丫收了碗筷,两个男人就留在桌边喝茶乘凉。蝉收了声,鸟归了林,山野的夜晚特别静谧。这夜有月光,照在山下的溪水上,波光粼粼。昨天还在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都市,中午还在熙熙攘攘市声喧闹的县城,晚上坐在这样的夜色中,让老阳觉得似入梦境。
老阳试着说起了思思,问老海为什么不给她回信。
老海说,此事已了。再回信只会多添烦恼。
老阳说,你这种决断,对思思刺激很大呢。
老海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但于我来说,只有这样做,别无他法。思思会好起来的。
梅丫这时也来坐了。于是,他们将这话题打住。老阳便扯了一些天南地北,又扯到满月读书上来。老阳说,这儿读书可有点不方便。最近的小学校有多远?
老海说,马铁匠湾有一个小学,有十多里路吧。
老阳说,那满月不得走这么远的山路?
老海说,山里孩子都这么走,有的还要远。不过,满月不上学。
老阳这才相信是真的不让满月上学。忙问为什么?
老海说,现在上学,于孩子来说只是受苦而已。
老阳说,那总得要有点文化,不然将后来怎么办?
老阳说,现在学的那些文化,不知究竟有些什么用。再说,这世上已经有许多在上学的人了,不在乎少一个。你看每年考试下来,总有那么多还是要回到山里。人回来了,心却再回不来,弄得很苦,倒不如就让孩子有一个快快活活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