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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发云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1

老阳说,那些认字算算术的本事,总该会啊!

老海说,我正教她呢。她现在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还可以自己读一点书。她认识很多树,很多野菜。将来,这些东西怕没有几个人认得了。

梅丫一直静静地听着,似乎这两个男人谈论的不是她的女儿一样。

他们回屋的时侯,老阳看见满月正认认真真地在一个练习本上写字。

屋里依然点的油灯。老阳问老海,不是有发电机吗?怎么还用油灯?

老海说,山上静,开了发电机太闹。

老阳这时已用电脑写作,又快捷又方便,还便于一稿多投。一篇数千字的短文打好,刷刷刷印上个三五份七八份,大大小小报刊一寄,大多都能刊登出来。于是影响比原先大,稿酬也比原先多。开始,老阳还有些于心不安,觉得这样做,总有点不地道。但后来发现许多人都是如此,连一些大师名家也如此,也慢慢心安理得了,还想出了一些说法来支撑自己,把这叫作资源的充分利用,于读者于作者都是如此。这次进山,他纸笔不带,只夹了一部便携式电脑来。

老海听说老阳要用电脑,忙说,这就给你发电。说着便去开了。小木屋顿时亮堂起来。从此,一直到老阳离去,大风坳的夜里就响起那种“突突突突”的声音。其实那声音并不很闹人,尤其对老阳那被都市的喧嚣震坏了的耳朵来说。

在大风坳的那段日子,老海每天背了得田那支枪出去巡山,中午回来,下午又去,傍晚回来。然后种种菜,担担水,赶赶鸡,编编篾器。晚饭后,教满月识字,背诗,九点多钟就洗了睡了。生活极有规律,象一个本份的老农。

老阳则依然城里晚睡的习惯。晚上写到一两点,早上睡到太阳老高。山里凉快,早上的懒觉让人陶醉:山风带着露了一夜的花草气息吹进窗来,可以让你做许多城里做不出的梦。

有一夜,老阳写到转钟时,先是隐约听到“小梅丫”焦急的嘶唤,接着听到屋后有“沙沙沙”的刮木墙的声音,便拿了手电出门去看。转到屋后,发现一只身躯硕大的狗熊正站立着,用它那大掌子一下一下刨那后墙的木壁。它身下还蹲着两只小熊。大熊看见老阳的手电光,转身就向老阳走来。老阳差一点吓瘫,返身回屋,拴上大门,喊着老海就冲到他的房间,撞开房门,让他又吃一惊:梅丫也睡在老海那张大床上。月光透过的蚊帐里,一白一黑格外分明。他们俩各在一头,梅丫抱着老海的一只腿,让老海那只大脚贴在自己的脸上,婉如一对亲昵的野兽。老阳赶快带上门,站在门外继续叫老海。老海穿了衣服出来,问老阳:怎么啦?老阳这时光会哆嗦了,疙疙瘩瘩地说:熊!三只熊!

老海一笑说,哦──忘了告诉你,那是咱们家的客人,过一段时间就要来一回。说着,老海走去开门,那大熊和它带的两只小熊正急慌慌地抓门呢。老海一打开门,那大熊就直往老海的身上扑,差点撞倒了老海。那大熊又是摇头又是晃脑,很兴奋的样子。那两只小熊也蹦蹦跳跳,学着大熊的样子站立起来。老海嘴里说着:“跛子”,“跛子”,你又来了!手就在大熊的脑门上拍,拍得那熊哼哼唧唧亲热地叫唤。老阳一直躲在门后,随时准备逃开。老海叫他,没关系的,“跛子”啥都懂。老阳一小步一小步移出来,老海对那熊说,“跛子”,这是老阳,咱们家的朋友。来,跟老阳握手──那大熊便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远远地就伸出它那黑乎乎的前掌。老阳此生第一次和一个庞然大物的野兽离得这么近,怎么也不能不怕。见那熊一直那么伸着手,只好硬着头皮跟它握了一下。那手掌又厚实又粗糙,象一块石头。在老阳触摸到它的那一瞬间,突然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人竟能和野兽这样亲近的!比人和人的亲近还要令人感动。和大熊握了手,老海又让小熊与老阳握手,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大熊说:来!“跛子”──大熊带着两只小熊跟着老海走去。这时老阳才看见,大熊走起路来后腿是一瘸一瘸的。老海带着三只熊走到自家的苞谷地边,找了几根长熟了的苞谷棒子,一个发了一根。大熊和小熊都把苞谷棒子捧在手里,象人一样啃吃起来。这时,梅丫牵了睡眼惺忪的满月也来了,又是一番亲热。

老海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一边和三只熊聊天。一边向老阳说起“跛子”的故事。

老海说,还是大前年初冬, 那时得田还在, 他和得田在鱼溪洞拍片子的时侯,发现一只小熊被卡子打住。那卡子很厉害,大熊被打住都很难挣脱的。那小熊后腿被夹,骨头断了,又冷又饿,已经奄奄一息。他们把小熊抱回家来,一直养到开春,骨伤才慢慢好了,但留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瘸的,便叫它“跛子”。有时也叫它“熊跛子”,因为乌岭镇粮站也有一个叫熊跛子的。“跛子”和大家混得很熟,和“老梅丫”“小梅丫”也混得很熟,白天一起嬉闹,晚上挤一堆睡。又过了一段时间,“跛子”已长成一只半大熊了,他们决定放它回山。放了几次,它都跑了回来。最后只得狠狠心,将它的头用布蒙住,四脚一捆,抬到很远的山里放掉。可是绳索一解,布一拿掉,它又跟着人跑。老海得田用树棍赶它,打它,吼它骂它给它讲道理,折腾半天,它才呜呜咽咽地走了。

“跛子”走了,大家多少天心里不舒服。连“老梅丫”“小梅丫”也惘然若失,有时会站在岩坡上对着那片远山兀然叫唤一阵子。那时满月还小,和“跛子”很要好,总骑在“跛子”身上,喊着“跛子”骑马——,“跛子”骑马──。还让“跛子”驮着她一瘸一瘸地走。她怎么拧“跛子”的耳朵,揪“跛子”腮帮子上的那两块赘肉,“跛子”也不恼火的。“跛子”走了,满月哭了好几天,要得田赔她的“跛子”……后来,日子一长,得田也死了,便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今年春上,也是一个夜里,“跛子”竟带了它的两个崽子找了回来。那时,它已长大,但老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跛子”高兴得在地上打滚,一点当妈的风度都没有了,在老海的腿上身上又是蹭又是撞,呼噜呼噜说着亲热话。那一夜,弄得梅丫和满月又是哭又是笑,拿了许多吃食喂它们,直到快天亮它们才离去。

从此,每过一段时间,“跛子”就要带着它的两个崽子来一下,象走亲戚一样。“跛子”很懂事,每次来,从不糟蹋庄稼,那地里的苞谷,你不给它,它不动的。

说话间就下半夜了,一个个都觉得冷了。老海于是对那“跛子”说,回吧,“跛子”,回去吧,天要亮了,人要出来了。好生照顾你的小崽子,明年再给我生两个带来。

听完老海的话,“跛子”一瘸一瘸憨憨傻傻地带着它的两只小熊,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向后山林子走去了。

老海说,这世上,没有坏的禽兽,只有坏的人。

几天后,老朝来了。他轻车简从,只带了一名司机。到大风坳后,便让司机返回。约定一个时间来接他。不要对任何人说他的去向。

老朝说,真难得渡一个安静的周末。

老阳这才想起是周末了。

老朝见了老海,也很感意外,拉扯了一些闲话后,对老海说,我看你还是去县里住吧。我上任不久,许多地方还想要你鼎力相助呢。你要想回台里,我去跟省委宣传部说一下。这几年不是那几年了。

老海只是笑笑,不言语。

老朝又说,得田也不在了,你和梅丫孤男寡女的在这深山老林……

老海说,我现在是得田了。

老朝听了先是一惊,又笑着说,别说笑话了,你还娶梅丫不成?

老海认真地说,我不走了。

老朝说,梅丫也不会在这里呆长久。我已经在县林业局下面的一个夹板厂给她安排好工作了。

老海说,梅丫也不走。

老朝叹了口气说,老海呀老海,我真搞不懂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当初那样大的麻烦,也没见你丧气过。

老海说,我不丧气。

老朝说,那干嘛躲在这儿不见人呢?

老海说,我喜欢这种日子。

老朝问,为什么?

老海说,在这里我可以做一点我该做的事。

老海又说,老朝,如果你真想帮帮我,我只希望把乌啸边自然保护区的事尽快定下来。

老朝说,这事你放心,报告已经送上去了,很快就要批下来。省里、中央也很重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走──老朝半开玩笑地说,让你来当保护区的头,怎么样?

老海说,行。将女峡、悬铃峡、官渡峡三个旅游景点封闭,框到保护区的核心区里。它们应该归还给乌猴和其他动物。

老朝说,这个我就不好作主了。你知道,宁县是个贫困县,旅游收入占了一大头。总不能让猴子活着人饿死吧──算了算了,这个问题我们争了多次了。你是浪漫主义,我是现实主义。你可以只说猴子,我却要管人吃饭。总之,对这些野生动物,有保护总比没保护好。可哪能一步到位呢?

老海说,它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老朝想了想,怅然地说,真要那样,也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古往今来,有多少东西消亡了?沧海桑田,灰飞烟灭……

老海冷冷地说,有的东西消亡,是它命数已到。有的东西消亡,是我们的罪过,你看一看,就这么几十年,我们毁灭了多少东西?怕比我们的百代先人加起来还多吧?有了这样的罪过,什么样的说法都没有意思了。

老朝说,怎么办?把这十几亿人都吊起来?

老海说,这十几亿人不也是一个罪过么?

老朝说,这些话现在说都晚了。

老海说,有些尚且为时未晚的话,你们又听不进去。

老朝叹口气说,你总说“你们你们”……

老海说,在这些事情上,我不和你说“我们”。

那天,缠来绕去,谁也没有说动谁。

22

老阳,思思,梅丫一盘一盘看下去。从老海到宁县之初拍的一些新闻,到发现女峡,发现乌猴,从“三乌大补王酒事件”,到“牛角坪盗猎乌猴团伙案”,渐渐连成了一条老海到乌啸边之后的人生轨迹。

在一条片子里,老阳忽然看到了老朝,画面上,一行人在女峡游览,视察乌岭镇各个新兴建筑,参观县里几个合资企业,老朝偶尔出现在人群中极不显眼的位置上……老海在片子中说,“……今天,副省长×××来宁县视察,县里主要领导陪同参观游览了女峡等旅游景点。”然后是一组开会的镜头,其中有老朝的一个正在发言的半身特写,接下来是进餐。×××副省长在县里一行人陪同下进入一个单间,老朝也在其中。单间的门被关上了。下一个镜头是一桌吃剩的菜肴,单间里已没有了人。镜头对准桌上的一只盘子,盘子里有几块乳白色的肉块,老海说:“这是大鲵,也就是娃娃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镜头又摇向另一盘红烧的肉菜,老海说:“这是穿山甲,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些都是宁县领导人陪同×××副省长吃剩下的。”

接下来是另一条片子的镜头:一排大冷柜。冷柜的门被一只手拉开,老海的画外音:“这是宾馆餐厅厨房的冷柜。一位知情人告诉我,这冷柜里有熊掌。原来是一对,半年前,×××来用了一只,现在还剩一只。”画面上,一只手从冷柜里拿出一只干缩的熊掌,熊掌是从腕部砍断的。老海的画外音:“长期以来,宁县一直在食用各类野生动物,其中有国家明令保护的野生动物。到宁县吃野味,已经成为某些特权人物的时髦。”

然后是“牛角坪盗猎乌猴团伙案”公判大会,十七名罪犯一字排开,每人胸前一块牌子,背后有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摁着罪犯的双肩,主席台上坐着县里的领导,老朝也在上面。会场上人山人海。

往下几盘带子,都是记录乌猴的生活。时间是96年夏末。从镜头上看,这时的老海已经能够近距离地接触乌猴了。老海的一只手伸到画面里,拿着一只柑子,递给一只乌猴。老海的声音:“这是‘月牙疤’的部落。‘月牙疤’是这个部落的首领,身体强壮,身高超过一米,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月牙形伤疤,可能是在猴王争夺战中留下的,也可能是与其他野兽搏斗时留下的。猴王承担着保卫自己部落成员的责任。遇到其他野兽袭击,猴王必须身先士卒,抵抗来犯或掩护逃跑。”画面中,那只名叫“月牙疤”的乌猴坐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枝桠上,神态宁静又傲慢。那只从老海手上拿了柑子的乌猴利索地爬上树,将那只柑子交给“月牙疤”。“月牙疤”带答不理地接过柑子,掰开来闻了闻,咬了几口就扔掉了。那只乌猴飞快地下地,捡起柑子吃了起来。老海的声音:“……乌猴群中,最好的东西必须先给猴王。猴王不吃了,才轮到其他的猴子。要不然,就会遭到猴王一顿痛打。这一点,很象我国的封建帝王。猴王有时也会将最好吃的东西分给它的妻妾,特别是那些怀孕的妻妾。所以,猴王的子嗣一般来说身体更强壮一些,在下一轮猴王争霸战中往往占上风。这一点,又有点象我国现在的特权阶级子弟。不过,它们在争夺王位时,对自己的父王也是毫不留情的。”

一组镜头里,几只半大不小的乌猴在追逐嬉戏,有一只跑到了镜头前,好奇地朝里探望,还伸出它那黑黢黢的小手来摸镜头……老海的声音:“……乌猴也象很多其他动物一样,嗅觉很灵敏,你想接近它,先得让它熟悉你的气味,许多人类制造出来的气味,象香水,打火机气体,塑料,口香糖,都会让它们害怕。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用香皂洗发水,还用它们撒过尿的泥土抹在身上,让它们慢慢习惯我……”

一盘带子上记录了一场乌猴群的大混战。数十只乌猴在树林间互相撕咬抓挠,不断有乌猴被打得从树上掉到地上,然后又有许多乌猴从树上跳下来,继续攻击那些已经全无招架之力的乌猴,一直咬得它血肉模糊,动弹不得。

老海的声音:“……今天,一支从官渡峡过来的乌猴群进入了‘月牙疤’的领地。每一群乌猴都有自己严格的领地,如有来犯,必定引起一场大战,造成双方许多死伤。大概乌猴都知道自己的生存需要多么大面积的林子。就象我们人类需要一定面积的耕地一样。这样的大战,近半年来已发生了四起。因为女峡和官渡峡的开发,原先在那里生活的猴群不得不逃亡出走,另外寻找生存环境。每个猴群起码需要数十平方公里的领地,加上随季节变化的垂直迁移,面积就更大。除掉一些不宜生存或有天敌的地方,现在乌猴的可生存区域越来越小了。有的乌猴群被打散之后,丧失了抵御天敌的能力和繁衍的条件,便慢慢自行消亡,由于以上原因而减少的乌猴数量,远远大于盗猎。我第一次拍到的那群乌猴,近年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画面里,一场恶战终于结束。入侵的那一群乌猴哭喊着四散逃开。“月牙疤”这边也有几只死伤。一些乌猴从树上下来,围着自己部落那几只死伤的乌猴又蹦又跳,悲伤地嘶叫,很象非洲土著人的一种丧仪。而不远处那些敌对部落的死猴却没有谁去理会它。

最后几盘带子摄于1997年春──1997年秋。

开始的一些镜头是伐林与修路。老海的声音:“……一条灾难性的公路终于动工了。这条公路将横穿整个乌啸边地区,将一个完整的生物圈一切两半,阻断许多野生动物的活动与迁徙。更可怕的是,由于有了这一条公路,人类将更加疯狂地沿着这条主干道向两侧渗透,劫掠森林以及那里的生命。就象当初日寇侵华后一样,每一条铁路,都成为了他们长驱直入并向两侧纵深扫荡的杀伐之路……”

画面中一棵棵参天大树无声地倒扑着。伐木工人已无须再抡大斧拉大锯。他们用那种火红色的油锯,贴着地面,很轻松地、象切火腿肠似的划进那些古老粗壮的大树根部。只需十几分钟,一株在雨雪风霜中坚强地生活了数百年的大树就永远地离开了它的庞大根系与滋养它的土地。

老海的声音:“这里倒下的,大多是一百年以上的古树,有华山松,白皮松,水青冈,红桦,或红豆杉等。还有一些更名贵的树种,如冷杉、珙桐……现在伐木面积已经超过了修筑公路必需面积许多,有的地段,借修路之机,整整一面坡上的树木全部伐光……他们都能拿得出伐木指标和砍伐许可证,还能拿得出某些建筑规划图来。这一切罪恶,都在合法的旗帜下明火执杖地进行着……”

关于这条穿越整个乌啸边地区的公路,老海与老朝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当时老阳觉得,有了这样的一次争吵,他们俩人的友情怕要完蛋了。

在那之后,老朝和老海再也没有见过面。如果这一次找不到老海,那次争吵,就是老朝与老海的最后一次交道。也是老阳与老海的最后一面。

那是老阳第四次去大风坳。这一次,老阳选择了冬天。他总是听老海赞美乌啸边的冬天,但怕冷,一直没敢去。96年冬天,老阳突然萌生了去看一看乌啸边之冬的念头。那时,老阳已经四十出头,常生出一种人生几何的虚无与苍凉来。那一年中,他的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让他开始想到了死的问题。在那之前,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即便写到或说到这个字眼,也总以为是别人的事,与己无关。他曾对思思讲到自己的这种感觉。思思半开玩笑说,你开始进入哲学境界了。那一年,他评上了副编审。因为一位老同志的退休,他又当上了编辑部主任。这些他曾很看重的东西,竟然很容易地得到了。只是得到之后,又有一种若有所失之感。

冬天到来的时侯,他突然决定进一次乌啸边。他怕再往后走,自己会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在冬天里去那大深山了。

每次去,他当然是先跟老朝联系。老朝一般也趁此机会三人聚一聚,这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十多年来,他们的“三老”友情,并没有因为世事变化地位升迁淡化或中止,甚至还有一种弥久愈新的感觉。

那次老朝是和老阳一起去的。路上,老朝感慨地说:当今世道,跑千把里路,到一个大深山里踏雪探友,实在很稀罕了,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感情的奢靡。他说这让他想起古代那些文朋诗友的故事。现在一些人跑远路,不是做生意,就是走门路。没有什么个人的小九九,就是楼上楼下住着,也不会走动。老朝讲了他的前任,在任期间,天南海北的都来看他,有时出差外地,还有人赶到外地去请他吃饭。那位前任总说,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朋友多。卸任后,不出一周,门可罗雀。连电话铃一天都响不了一两次。

离大风坳还有五六里路时,有一段路积雪很深,车行得很艰难。老朝想了想说,弃车步行吧,多少年没有走路了。老阳被这提议激动得兴奋起来,立即附和。各自背了自己的行囊,很豪气地迈开脚步。于是,山谷里响起了很有节奏的“嘎吱嘎吱”的踏雪声。

大风坳的冬天确实有一种天地之大美。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宁静。远远望去,只有黑白两色。想来,中国的水墨画大师们一定是从荒山雪岭中受到了启示,在那么多丰富的色彩中,只选了最单纯的两种。其中一种还只是虚空。

老海见老朝老阳热汗涔涔踏雪而来,非常感动,赶忙将他们让到火塘边,添了柴,沏上热茶。

老朝说,我们朝圣来了。

老海说,你是说这山林吧?

老朝说,哪里,我是说人。

老海说,那就不敢当了。在这天地自然之间,我们都如蝼蚁一般。

老朝说,我这是真心话。老海,每当官场纠葛、诸事忙乱,烦燥焦虑,不堪重负的时侯,一想到你,便觉得宽松多了,清明多了。

老海笑笑说,你把我说成菩萨了。我的烦乱比你还要多,罪过也比你多。

老朝说,看你,一说就没边。

老海说,我这是真心话。我发现了女峡,也害了女峡。我发现了乌猴,也害了乌猴。我害了整个乌啸边,害了得田。

老朝说,你的意思我懂。但你没想想,你给乌啸边的老百姓,给整个乌河地区的人民带来了多少福祉?再说──女峡也好,乌猴也好,你不发现,迟早是有人要发现的。就这么大的个地球,还能藏得住什么呢?

老海说,人真是可怕,发现了什么,什么就遭难。发现了黄金,一整座一整座山便被炸掉,发现了石油,一片一片的草原就被掏空……

老朝说,老海呀,你只悲天而不悯人哪。

老海说,这世上,唯有人的苦难是该自己去承担的。

这时的老海,比两年前夏天老阳见到时话多了。头发长起来了,衣衫也穿得规整些。只是依然黑。如果不细看那眉眼,仍象一个风霜山民。

这时梅丫的第二个女儿新月已一岁多,穿得红红绿绿满屋子歪歪倒倒跑着与满月疯闹。老朝已听老阳说了梅丫与老海的关系,这个孩子也已听人说过,所以老朝见了也不惊讶。老海将新月抓过来搂在怀里,让她叫“朝伯伯”、“阳伯伯”,既不说这孩子的来历,也不避讳对她的亲情。

那天晚上,老海破例喝了一点酒。酒是老朝带来的,一共四瓶,真亏他一路背来。

梅丫也很高兴,说这里入冬后,三个月见不到人影。倒是从山上下来觅食的各种野兽多了起来。每天早上,屋前屋后一片大大小小的脚印。狼的,豺狗子的,獐子的,麂子的,野猪的,狗獾子的,兔子的,都有。象它们夜里在这儿开过会一样。

老阳问“跛子”一家来过没有?

梅丫说,就“跛子”来过,来讨食吃。如今山野里吃的东西少了。“跛子”老了,又残了一条腿,争不过别人。

老阳问,那两个小崽子呢?

梅丫说,都大了,畜牲大了,都自己过的。

老朝问:“跛子”是谁?

老海便讲了“跛子”的故事。

老朝说,老海,你前生一定是什么牲灵,要不然怎么和它们这么有缘份?

老海说,我们本来就是牲灵,后来我们才以为自己是人了。

喝酒中,老朝说起规划中的那条公路。说往后冬天来,就便利得多。说那条公路直通邻省,和一条什么国道相连。以后到北京,不需要从省城绕,车好的话,只需一天一夜时间。

老海一听说这公路就急了,忙说,乌啸边就这么一点清静地方了。一修公路,这保护区还有什么意义?

老朝说,其实也有利于保护区的管理。你看国外那些保护区,不也有公路么!

老海说,那公路除了保护区的人,谁也不让进的。我们这里你禁得住吗?况且还成了交通干道。

于是,老海向老朝细细说了近年来乌啸边野生动物的境况。说了乌猴的逃亡,它们的争斗。说了虎的绝迹,野猪数量的锐减。

老朝说,你没想想,乌啸边还有数千山民呢。你总不能让他们也象野兽一样世世代代躲在山林里吧。省里也定了指标,本世纪内,一定要做到乡乡通公路。我们已是最落后的一个了。

老海说,那些山民,早应该从保护区里迁出去。有人在保护区内一天,那些野兽就一天不得安宁。

老朝说,往哪儿迁?哪来的钱迁?他们愿不愿意迁?这些都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

老海激动起来,说,你们政府是干什么的?三峡库区上百万移民是怎么迁的?因为三峡工程于人类有益处,或者说是对眼下的政府有益处,是吗?而那些豺狼虎豹猴子麂子不能投你们的票,也不会闹事,是吗?

老朝笑了说,你看你看,一说到这类事就上气。好了好了,我们大老远来,不跟你吵架。

老海脸色依然红红的,说,老朝,在这件事上,你作为本地最高长官,如果不全力阻止,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老朝终于动气了,说,老海,你象对共产党的事一点都不懂。即便我同意你的观点,我能够阻止得了这件事么?现在是什么时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稳定压倒一切。老百姓有饭吃,过好日子,才有稳定。有几个人真的会把那些老虎猴子看得很重要呢?嘴上说说可以,发发文件也可以。真要牺牲人的利益去照顾它们,是很难做到的。

老海说,你应该说是牺牲你们的利益。

老朝说,老海,你太偏执了一点。你总是把我看成另类。谁在我的位置上,都只能这样。中国的官场是一排排刻好的模子,你一进去,就得变成模子的形状。你见过人反倒把模子压出了人形的事么?

老海说,有些事,其实是可以尽力去做的。许多的人都尽力按人的模样去做,那模子便慢慢有人形了。只是你们喜欢那模子罢了。

在这一类争论中,一般来说,不论于情于理,老阳大都站在老海一边。毕竟知道一点有关天地人的大道理。但他觉得,这样的问题,搁在他们俩人身上,也太为难他们了。便说,喝酒喝酒。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说这些几乎无解的问题,也太自寻烦恼了。人在这世上还能呆多久都难说。白驹过隙,千年一瞬。我们也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呢。英雄也是我们,小丑也是我们,智者也是我们,愚不可及的也是我们。

老海不喝酒,连筷子也放下了,说,老朝,看在我们多年朋友的份上,请你帮忙阻止这件事。在中国,象乌啸边这样清静一点的地方不多了,没有这一小块地方,我们就活不下去了吗?我们不能太贪婪!这地方只要一动,就永远无法复原。

老朝说,老海呀,我说个很犯忌的话,这乌啸边要是我私人的,我会三拜九叩头地请你来作宰相……

老海用拳头狠狠擂着自己的太阳穴说,我真恨自己!十恶不赦啊──

老朝只是一杯一杯喝着闷酒,不再说话。

见老海与老朝争执,梅丫只是搂着两个孩子,呆呆地坐在一边,什么话也不说。那只小梅丫见老海与老朝争吵,对老朝吼叫起来,被梅丫喝住之后,委屈地趴在火塘边,翻着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一顿本原很温馨很快乐的晚饭,就这样不欢而散了。老朝早早地睡去。

老朝睡前对老阳说,这个人,真是没有办法。难怪县里有人说,乌啸边,成也老海,败也老海。

老朝睡后很久,老海依然还在激愤之中,老阳便过去陪他说话。老海于是开始叨叨他的乌猴,他的树木,他的那些各类牲灵们。老阳也只好顺着老海的情绪说一些应和的话。

老海说,现在的人类已太过聪明了,将后来也会灭绝在这聪明上。当初,我如果相信了那些老人们对女峡的说法,也许不会有今天这个样子。那时我以为那是蒙昧,是迷信,是没文化知识……现在想来,这种愚昧,这种迷信,恰恰是保护天地万物所必须的。它让人不那么刚愎自用,不那么飞扬跋扈,不那么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真以为自己是天地万物主宰。人应该敬畏,应该知道恐惧……什么都不怕了,就要完蛋了……那些说女峡不能进的人是对的。那些说乌猴不能看的人是对的。那些说某些树是神灵,不能砍伐,也是对的……我想,这一切,一定是人类出现之初,上天给予人类的神示,以此作为人类生存的教义。现在,我们背叛了这些教义。我们很快要遭受惩罚……

老阳听着老海咕咕哝哝,突然感到害怕起来。

第二天,老朝的心绪好了一些,老海也不再提头天的那些话,老阳便提议大家出去走走。此次进山,老阳特地带了像机,想拍一些深山雪景回去。城里好多年没有雪了,偶尔下一点,落地即化。儿时拉雪橇打雪仗的故事,怕永远留在了昨天。

一路上,老海给老朝照给老阳照,他说自己一年到头在山里,要看天天都可以看的。最后还是老朝提议来一个“三老”合影。从珞山相遇,至今已有整整十六个年头了。人生苦短,一两次口角,别让它往心里去。

老阳找了一块山石,将像机放上去,又掏出烟盒打火机,将镜头垫好,三个人便站在一面雪坡上。背后是一片皑皑雪山,很纯静,也很磅礴。在等自动快门闪动的时侯,老朝伸开双臂,搂住老阳与老海的肩。此时,三个人心中都有一种温暖又酸楚的热潮涌上来。

下午,老朝要走了,老海与老阳送他到昨日下车的地方。

临别时,老海说,老朝,我真想跪下来求你……

老朝打断老海说,你不说了,我都知道。我是这山里长大的,喝着这山里的泉水长大的,听着这山里的鸟叫长大的……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一片大山里,父母先人都埋在这儿,我不知道爱惜它吗?我做孩子的时侯,这里的许多山林还是密得踩不进脚,要用一点木材,老人都有规矩的,砍枝不砍干,砍双不砍单,真要用一两根大木料了,伐树之前要烧香敬酒,求树大仙恕罪……山里人那么苦,薯叶都吃不上的时侯,有些东西我们是从不吃的,青蛙不吃,蛇不吃,除了斑鸠以外的鸟不吃,下蛋的鸡不吃,可以生崽的猪不吃,狗不吃,猫不吃,更不要说娃娃鱼、穿山甲一类了……哪怕饿死,这些东西我们都不吃。是这些年,你们城里人教会了我们山里人吃这些东西,还出大价钱买它们,能怨咱们山里人么?你们要木材,你们要石料,山里人才去砍才去采,把祖宗的一点东西拿出去换点小钱……

说着说着,老朝的眼里已是一片潮红。握了握手,扭头走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渐行渐远。

23

看到最后几盘,已是下半夜了。思思一直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看着。老海的声音,还有那镜头后面虽然看不见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的老海,让她一直处在一种莫名的紧张之中。梅丫见她冷,抱了一床被子来,让她披在身上。后来老阳坐到她身边的时侯,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握住了老阳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神经质地抖动着。从前天起,她就一直处在这种颤栗之中,两天多来她几乎不怎么说话,老阳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眼下的尴尬身份,所以当思思主动伸过手来时,他涌出一种怜爱,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轻轻抚弄,象是对她说许多话。

从这时的画面看,老海与乌猴已经非常熟悉。他可以架好机器,让自己也走进画面里去。他朝树上发出一种咝咝的声音,不一会儿,便会有乌猴从树上下来。有的来取他带来的吃食,有的跟他嬉戏。一只吊在母猴怀中的小猴还跳到他身上,他便找一处草窝坐下,给那小猴抚毛。那小猴便乖乖地将下巴颏枕在老海的臂弯上,舒展开身子趴在老海的怀里。那只母猴则很坦然地坐在一边吃起东西来。那时,那一片阔叶林已日渐稀疏,红黄相间的树叶从镜头的上方悄然飘落,漫出一股秋的苍凉来。老阳看见画面中老海有节奏地摇晃着怀里那只小猴的手臂,嘴里念叨着什么,因离摄像机上的麦克风远,又有猴群的打闹声,开始一直没有听清楚。后来一阵安静,老阳终于听见老海一遍一遍地唱着: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小猴往东走,一群小猴往西走……老阳的泪水忽地涌上了眼眶,他想,世上还有比这更动人的歌谣么?画面上看不清老海的脸,老阳相信老海也在落泪。

画面从苍茫的秋山摇到林子间的猴群,日渐疏朗的阔叶已遮挡不住它们的身影。

老海的画外音:“……这是一个多月前从东边过来的一群乌猴,约有二十多只,在这一带数十里的山林中游动了很长一段时间。这儿的食物显然不够它们吃饱,看来他们最近几天将继续向西转移……”

画面跳到一片陌生的山林,这儿的针叶林还是一片青绿。树林间,隐约能看见因为猴群的活动而摇曳的枝叶,间或可以发现一只猴影从一棵树腾跃到另一棵树上。

老海的画外音:“今天是1997年11月9日,我现在是在灰竹坝附近的一座崖头。这儿已是乌啸边的边缘,再过去,就属于邻省的东元县了……我现在拍摄的这一群乌猴,已断断续续往西迁移了一个多月,领头的猴子我叫它‘大方脸’。它已经和我很熟,没有戒备之心了……”

看到这里,梅丫、老阳和思思都紧张地站了起来,一起向监视器的屏幕凑近。老阳将带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梅丫算了算日子,说,在那之后他还回来过一次,在家里住了一天又走了。后来就再没有回了。

老阳问,老海回来说了一些什么?

梅丫说,他只说,他要带一群乌猴找一条活路。

画面是老海说的那座崖头的外景。这儿已是峰顶,生长着一片稀疏的针叶林和低矮的灌木、茅草。

老海的画外音:“……海拔越来越高,已超过2800米。我不知道‘大方脸’为什么要带领它的部落往高处走。近些天,它们常有一些反常的举动,好象要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近年来,盗猎乌猴的事件依然时有发生,盗猎者的装备越来越先进,手段也越来越高明,他们有强功率的通讯设备,有武器,有交通工具,有麻醉枪,麻醉烟雾弹,还有一种用极细的高强尼龙丝做成的围网,他们称作‘隐网’或者叫‘黑网’,在密林里极不容易发现,乌猴一撞上,便被裹住……这些盗猎者的成份已经复杂的多,去年抓到过几个外国人,但只是罚了款就放了。乌啸边的那些山民,现在只能当个带路的。几年来,乌猴越来越艰难地和这些家伙们周旋着……乌猴的感觉非常灵敏,我觉得它们有一种超自然的感觉能力,千百年来它们一直没让人发现,也不到有人的地方去,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现在的画面是一片山林。镜头停下,俯拍。一片高山树林之间,有一道数十米宽至上百米宽的深峡,石壁如刀切一般直插万丈谷底。

老海的画外音:“……这是一条陡直的峡谷,目测可能有上千米深。靠我这一边的崖壁,上半部分是光滑的岩石,寸草不生。这条峡谷在乌啸边的地图上尚未注明,可能是最后几个没有被发现的区域之一……”

画面上,那一群乌猴已陆续移动到崖边。“大方脸”攀到崖边的一棵树上,探身向谷底望着,摇晃着,喊叫着。

老海的画外音:“……‘大方脸’似乎很高兴,这大约就是它要找的一个地方。真不知道它是如何在一百多公里之外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的。从峡谷的地理构造和植被情况看,这里显然是一个比较适于它们生活的地方,特别是适宜过冬。看来,‘大方脸’终于带领它的部落又找到了一个新的家园了……”

画面上,所有的乌猴都来到崖边,探头望着谷底,手舞足蹈。它们沿着崖边跳来跳去,吱吱呀呀不知在叫些什么。

老海的画外音:“……‘大方脸’和猴群显然是在寻找下到谷底的路,但这一带靠乌啸岭这一边的崖壁都十分陡峭。我曾力图引它们顺崖边向远处走,希望能找到一处缓坡。但走了一段路,它们怎么都不肯走了。这山上可供给它们的食物很少,昆虫、浆果和一些嫩叶已很难找到。如果不尽快下到谷底,那只能原路返回,再找另外的路……”

画面出现了一处很窄的峡口,两面山崖的崖头几乎挨在了一起。

老海的画外音:“……这一处是峡谷最窄的地方,两壁间只有十几米,对面崖壁可能是朝东南的原因,岩缝里长着杂树和一些藤蔓灌木类植物。只要能渡到对面,那么乌猴是可以攀着这些植物下到谷底的……”

画面上,“大方脸”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一会儿趴在最窄处一块突出的岩块上朝对面望着,一会又窜上树梢,摇晃着树枝,似乎是想借树枝的弹力跳过去,但终于又吱吱喳喳地下来了。

老海的画外音:“……我在这里已经两天,它们不再向别处迁移。看来,只有想办法帮助它们过去,才能找到一条生路……”

最后一盘带子上的图象结束。屏幕上一片雪花点。

老阳说,这就是老海最后去的地方。

梅丫说,肯定就是这里。

但往下怎么办?大家有点犯难了。按老海的留言,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显然他的担心之一是这条无名峡又被人发现。但是不对别人说,谁也不会找到那里去。

老阳问,到这个地方有多远?

梅丫说,到灰竹坝要走两天,从灰竹坝到那个崖头不知道有多远。

老阳问梅丫,你说怎么办?

梅丫说,再远也要去的。

24

第二天,搜寻队伍如头一天那样一早就聚齐,又浩浩荡荡开进山里。

队伍走后,老阳找到老朝,希望他与空军联系,再用一次直升飞机。老朝说,没有任何线索,在这茫茫大山里找一个人,如大海捞针。昨天人家已尽了心了。

老阳说,我有了一点线索。

老朝一惊,忙问什么线索。

老阳说,找到了,我再告诉你,其他你先别问。

老朝一脸狐疑,只好答应再联系看看。

快到中午,空军的直升飞机终于来了。老阳,梅丫,思思上了飞机。让直升飞机将他们送到灰竹坝。

不到一个小时,直升飞机飞临灰竹坝上空。灰竹坝海拔两千多米,在这高山之巅,竟有一片宽阔的大草甸,长约五六百米,宽约二三百米。原先老阳他们几个还做好了爬绳梯的准备,现在却大大方方地从舷梯上走了下来。老阳与林业局的那位科长说好,下午四点,在这里接他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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