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狐疑地打量着清湮,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心下笃定,这个坐在我对面看上去完全陌生的人,一定是天涯,而这副模样,一定是易容术。
“天涯很快就会死,你说,他还可能是天涯吗?”清湮说。
“以后再没有天涯,只有无铭,地藏菩萨座下名不见经传的无铭。”天涯说。
清湮果然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他用整整三天的时间,救出了天涯。
先是寻到一个与天涯身形相似的病入膏肓之人,用大笔银两买下他的命,然后用最顶级的易容术将他变得与天涯好似孪生,掐算好时辰,设计好路线,趁天蒙蒙亮护卫换班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俩互换,再带着隐了身的天涯逃出来。
清湮讲的简明扼要,我却听得胆战心惊。清湮啊清湮,身形再怎么相似,总也有些差异,再说狱中的天涯何故会忽然病得奄奄一息?什么样的路线能够让你带了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闯进刑部不被人发现?那可怜之人几天或者几个时辰之后死去,又会不会被收尸之人瞧出什么端倪?这步步都错漏百出的法子,怎不让人后怕出一身冷汗?
“天涯,你怎么成了小金都的帮主?这场无妄之灾又是怎么回事?”我狠狠瞪了两眼一脸满不在乎的清湮,转向天涯。
只见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接手小金都不过半载,帮中绝无任何反叛的迹象,我实在是不知道……”
“是你们的结盟玉霖轩”清湮倒出一杯茶,一饮而尽,“名为结盟,实为打击。我查过玉霖轩的结盟记录,不是被挖空了核心虚空了架子,就是帮主无端的丧了性命从此一蹶不振。这次玉霖轩的诬陷,轻而易举的完全击垮了小金都。放眼长安,现在除了无双楼,也再没有帮派有实力与玉霖轩抗衡争夺朝廷特产。偏偏无双楼从不争夺特产,所以两年前,玉霖轩才会与小金都结盟。”
天涯听直了眼,愣了愣,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这些是非恩仇,以后与我也再无关系。这江湖,这朝廷,纵然再精彩纷呈,我这个无铭也不会生半分留恋之心。”
“可是,怎么能就这么算了!”我忿然,“这个玉霖轩,为了一点点好处,为了争个虚无的名声,难道就可以随意掌控他人的生死了吗?”
“离刹,他争的是个虚无,那你要我争的,又何尝不是个虚无呢?”天涯憨憨一笑,又摇了摇头,“其实这次我能留下一条性命回到师父座下,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今天随清湮过来也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见你这般健康,我也就放心了,看来当时昱天找师父求仙境之光救你,果然有用……”
“天涯!”
“什么!”
我和清湮同时如被闪电击中一般,一起站起来,齐刷刷地看着天涯。
“清湮?你这是干什么?这么说,难道你们一直在瞒我?其实昱天,没有死?”我缓缓把头转向清湮,看他一脸惊惶,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一百、窒息
昱天没有死?昱天没有死!
脑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嘶喊,不停重复着这五个字,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震得我只能抖着手抱住头,身子开始不自觉地摇晃。
“离刹,怎么了?”清湮着急的伸过手来扶我,顺势让我重新坐下,然后蹲在我面前,将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试图扯下我的手。
“你放手。”我克制着情绪,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清湮一僵,手跟着松了。我放下手,只见清湮不知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又焦心又害怕又绝望,心一软,有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睛,我连忙闭了闭眼,把头转向天涯,拼命不去理会心底对方才的冷言冷语渐生的悔意。
“天涯,你们是不是该告诉我些什么了?”
“没有……离刹,没有什么啊,我……我刚才说错了,不是昱天,我只是说习惯了,其实是……”
“好了,天涯,不要再骗我,如果是你说错,清湮又为什么要喝止你?”我躲避着清湮的目光不看他,苦笑着听天涯结巴,“天涯,我要知道真相,你该知道,隐瞒对我来说,并不是好事。”
正是你们从一开始就隐瞒,含糊其词,才让我一步一步走得毫无退路。
“这……”
“是,没错,龙昱天是还活着”天涯为难的支吾着,清湮突然朗声的肯定,“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不是他将仙境之光送到将军府,我也不知道他还活着。你不要再继续逼问天涯了,我想,如果不是他去找地藏菩萨求宝,天涯也不会知道他还活着。”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清湮,他,他,居然从那么早就知道昱天还活着,难怪,难怪他会说在新婚的第二天说其实是他对不住我,难怪龙琰会如此反常的针锋相对。我微张了嘴,急促地喘着气:“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昱天他,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不找我。”
“因为他说,他没办法再继续爱你,他希望我可以照顾你,给你幸福。”清湮收了所有的表情,面上再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波澜,只用他堪比夜空的黑眸死死盯着我。
“不!不可能!不可能!昱天不可能不爱我!他不爱我就不会在乎我的死活!你们骗我,你们还在骗我!”我捂住胸口,顾不得疼痛蔓上来,大声喊着,然后一把推开清湮,向门外狂奔出去,将那些关切、焦急的呼叫远远抛在脑后。
当我停下脚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莫名居”的门前。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大门上曾经有些小小掉漆的地方,也已经被小心的修补好,完全看不出来了。这里充满了明显的生气,我看着看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离刹,离刹,你真蠢,蠢得不可救药!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曾回来哪怕看上一眼?一直逃避,于是一直错过,然而一直不知悔改,再一直更深重的错下去。
站在门前,我却忽然有些胆怯,手几次想去推门又几次放了下来。这,会不会是另一个梦境?会不会这里早已易主,只是留下了这个莫名居的匾额?会不会……
我几番犹豫,门却突然开了。
“你是谁?”一个两岁模样文静乖巧的小女孩瞪着大眼仰头看我,头发被俏皮的分成两股高高的绑起,颈上套着长命锁,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长裙,一条同色系的飘带挽于臂下,真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小仙女。
“我?”我脑中一片茫然,瞬间有种不会呼吸了的感觉。
“是啊,你是谁?我们家从来没有人来过,你是来找爹爹的吗?”她口齿还真不是一般的伶俐。
“你爹……是不是叫做……龙昱天?”我缓缓蹲下来,与她平视。
“没错。”点点头,见我知道她爹的名字,面上已经有了一点笑意。
“那你是……”
“我是念离,龙念离。”
一百零一、重逢
只差那么一点,我所有装出来的平静就要全部在这个小女孩面前分崩离析。念离念离,昱天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还是无处不在地挂念着我,为什么要对清湮说出那样的话?又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个叫做念离的小女孩的存在?
难过地偏头,发现昱天已经垂手站在白兰树旁,还是那么挺拔不凡的气度,还是那张我日夜思念的脸,还是那双沉静如水的蓝眸,熟悉的温柔气息散过来,一点一点包裹住我,扼住我的颈,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爹,这是你的朋友吗?”念离脆生生的声音猛然将我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是泪流满面。
“念离,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哦,你该进屋看书了,桌上已经给你摆好糖了。”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抚了抚念离的脑袋。
“好。念离知道了。”很乖巧地一点头,又打量了我一眼,老老实实进屋去了。
我蹲在地上没动,仰着头看他,直看得一片晕眩。
他也站着没动,只向我伸出一只手,用带着些许哀伤的眼神紧盯不放。心狠狠地一抽,然后我闭着眼就扑进他怀里,将头枕在他肩上。昱天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紧紧搂住了我的腰,搂得那么紧,就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
还需要说什么?不需要了,什么都毋需多言,我们这般的亲密交流是如此自然如此顺理成章,我们仍然,心系彼此。
我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声音都不愿发出,这一刻我和昱天近在咫尺,这一刻我和昱天又重新心意相通,所以顷刻间我忘掉了所有的疑问,只期许这时间停止流转,让我可以不再考虑任何事情。
许久,他抬起我的脸,让我睁开眼睛就又溺进他温润的眼神中,他小小的犹豫一下,低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开口道:“离刹,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我死命摇着头,重新扎回他怀中:“没有,没有,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只要这个样子就好,我什么也不想知道,真的。”
昱天深深叹了口气,还是淡淡地开了口:“离刹,如果可以让我选,我宁愿死去也不愿让你的眼看到人世的沧桑,但是,但是毕竟,发生过的一切终究是已经存在了,不是吗?”
眼泪又一滴一滴的滑出眼眶,我只能将他搂得更紧,无奈地听他讲,从我们生离死别的那天开始。
“那一天,雷溟的枪确实刺中了我,从后背刺进来,差一点就要扎透前胸,更带着七分怨毒的内力,也正是这样,让我立刻陷入了假死状态,连再睁眼看你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他感觉到我身体的紧绷,连忙轻抚着我的背,接着说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抱着我昏过去,被风清啸救走。但是那时,在我意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龙宫的寒玉床上。那段时间很奇怪,明明我有意识,我能听见别人的说话,我甚至知道你来龙宫看我又哭昏在我身上,但我就是醒不过来。我们龙宫的寒玉床,不能够让人起死回生,但却可以救回死定又暂时未死之人,不恰当的说,是置诸死地而后生。我在寒玉床上躺了足足四个月才恢复了神志。”
听到这里,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愣愣的看他温柔如常的眼:“难怪,难怪龙王会让我无论如何答应他要活下去,说活下去才有无限希望与可能,我怎么这么傻,连这话都不明白。可是,既然你醒过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昱天深深的看了我许久,突然低下头,以一种他从来不曾有的热烈狠狠吻上我的唇,直到我突然感觉到脸上一片濡湿,这才慌乱的推开他,看他已经泪水氤氲的眼。
“我不敢去找你,因为那个时候,风清湮在玄武门发了告示,力请天下名医。我去找地藏菩萨求回了仙境之光送去,才知道你离开我之后发生的一切。离刹,寒玉床治好了我的伤,却也彻底的冻死了我的经脉,我武功全失,已经没有能力再保护你了。风清湮不一样,他年轻有为,位高权重,更重要的是,我可以看出来,他很喜欢你,所以把你托付给他,我很放心。”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念离是你和谁……”
他苦笑:“是我从长寿村领回来的,当时看她在马婆婆那里哭得很伤心,就领了她回来。你知道么?我给她取名念离,就是提醒自己,无论我是如何的思念你,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就要离开的彻彻底底。”
我一时间百感交集,却也只能和他一样苦笑:“昱天,如果不是天涯在我面前说漏了嘴,是不是这辈子我们也许也不会再见面了?”
“离刹……”
“念离念离,我还以为是你想念我,却没想到是这个意思!好一个提醒你自己要坚定离去!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能这么笨!我是爱你的武功吗?没了武功,我们难道就不能隐居避世吗?就为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原因,你就能够轻易把我托付给其他男人吗?你心里难道……”我还想说下去,却被一个低沉哽咽的声音打断。
“离刹,什么时候,我成其他男人了?”清湮站在门口,满脸痛色的看我。
一百零二、不忍
清湮的眼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鄙视,只有嫉妒、无奈,甚至,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深爱恋。
“清湮……清湮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不知为什么,看到清湮这样的眼神,我就不自觉地小走几步拉开与昱天的距离,呆立在那里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心一颤一颤的。
“好,我知道你是无心之语,那你现在,是不是该和我回家了?”清湮走到我面前,看也不看昱天,仿佛我身侧根本没有任何人。
“我……”我语塞,哀求的看向清湮,却只看到他眼中不容忤逆的坚决,我又转头看看昱天,他却垂了眼淡淡苦笑。
“怎么……不愿和我回家么?堂堂的华绰夫人,赖在别人家中打扰,成何体统?”清湮眼一眯,已经有了些警告的意味。
“我……”
“离刹,你就先回去吧,乖。”昱天解围的出声,“不管怎么说,今天你先跟清湮回去,好吗?”
昱天,你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这许久分离后的重逢,你竟没有一丝半点的留恋?我迟疑犹豫的心,你全然的不明白吗?不解的看他,思绪竟又被他蓝得不像话的眼眸封停,不知怎么回事,一个“好”字已经轻轻的从口中溢出。
“哼!”清湮一声冷哼,仍是看也没看昱天,伸手稳稳揽住我,施展起轻功,还不等我回过神,已经远离了莫名居。
呆呆的任由清湮揽着,一直有风贴着脸颊刮过,那呼呼的声音让我多少还能收回些神志,知道清湮正在一刻不停的往将军府赶。直到他不算轻地把我扔在床上,我才彻底的回了神,看他的怒气一点点勃发。
是内心深处自觉得愧疚吧,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不可遏制地自我胸口疯长起来,迅速蔓延到全身,让我四肢冰冷还不停颤抖。
清湮逼过来,鼻尖几乎抵住了我的,面色阴沉,目光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现在,很开心吧?”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不敢作声。几次想移开眼,可清湮捏住我的下巴迫得我不得不正视他,他眼中的光芒愈来愈凌厉,看得我更加不敢正视。
“怎么?不会说话了?舌头被猫吞掉了么?方才不是还和龙昱天倾诉得很急切么?”
“清…清湮……唔……”
我只发出了几个音节,清湮的吻就又急又重的落了下来,撕咬着我的唇,我吃痛的呜咽着,下意识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制住,只能无力的任他在我唇上肆虐,感受他澎湃不止的怒意。
直到嘴里散开浓浓的血腥味,他才放开我,愣愣的看了片刻我定是已经肿起来的唇,忽然一把紧紧搂住了我:“离刹,离刹,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的,我只是害怕……离刹,我可以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求你不要恨我。”
现在的清湮,浑身都是危险的气息,谁也不确定下一句话会不会让他爆发。我还是选择了默不作声,其实,也是不敢作声,并不是怕清湮对我粗暴,而是怕他对他自己粗暴,就像那次彻夜习武。呵,很矛盾吧,明明昱天鲜活了我所有的情感,为什么我还是不忍心,不忍心看清湮现出哪怕一丝的失落、惊惶。
“离刹,你……为什么不说话?”
“清湮,我一点也不恨你,但是,我不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见终究还是躲不过,我叹了口气,艰难地措词,只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轻不可闻。
“所以……你的决定是?”他僵住,呼吸声已经透出明显的不甘。
“清湮,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的头现在很乱,让我仔细想想,再回答你的问题,好吗?”
是缓兵之计吧,居然能让我脱口而出,只不过,我现在心里,确实是乱糟糟的一片,昱天无奈的平静,清湮愤怒的哀伤,一遍一遍在我眼前重现。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全部情感的归宿,另一个又和我有着怎么也割舍不掉的维系,他们俩任何一个,我都绝没有权利去伤害,只是……
“那好,我等,离刹,不管什么,我都等。等你的回答,让我生或者死。”
一百零三、挣扎
清湮撂下那句话后,就转身走了,和我嫁给他的那天晚上如出一辙,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么颓丧,心里无法言语的难过就一片一片。
隔天明了天日,清湮蛰伏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未见人影,就连皇上那边,也称病告了假,推托着不上朝。我旁敲侧击的向墨桑打听,却引得她好一顿不耐烦。
“少夫人,你若是真心关怀,何不自己去看个究竟?你若只是不忍心,还是不要继续伤害的好,长痛不如短痛,这世上,谁离了谁不是一样?”她这样说道,留给我一个冷冷的背影。
说得我彻底的低落了情绪,连瞳儿在怀中手舞足蹈都勾不起我半点兴致。眼巴巴的密切关注着书房那边的一举一动,恩,有人给清湮送去了午膳……清湮把进去清扫的丫鬟轰了出来……晚膳送了进去,可是端出来的午膳却几乎没动……这是什么时辰了,怎么书房里还灯火通明地亮着……
终究还是我沉不住气了。在整个将军府随着夜色加深终于陷入一片宁静的时候,我站在窗边,远远地看着那一抹昏黄晦涩不明地跳动,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披了件单衣就向清湮的书房走去。
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阵浓郁的酒香立刻引得我的头晕眩起来,清湮脸向下趴在桌上,手心捏着酒杯,杯中的酒早已一滴不漏地泼在了纸上,旁边歪倒着几个已经空了的酒坛。
我蹑手蹑脚地扶正酒坛,又把酒杯从他手中取出,刚要抽回手,却不料被他牢牢抓了个正着。“清湮……”
清湮手下稍稍一使劲,我便已经被他揽着坐在他腿上动弹不得。清湮的眼里说不清是清醒多一些还是迷蒙多一些,脸颊微微的泛着潮红,呼呼的酒气扑面而来。
“清……清湮,你喝醉了……”
“怕我?”他低低一笑,更紧的环住我,“你怎么总是怕我呢?还是,你已经做出什么决定了么?”
“清湮,你喝多了,先和我回房好不好?有什么话我们明天说,别让别人看你这个样子笑话。”暧昧的气氛让我尴尬不已,连忙别过脸,像哄小孩子一般哄他。
“笑话?你也知道让人笑话没有颜面?那你拂袖而去头也不回的奔向莫名居时,又有没有想过我的难堪?”他使了手劲不让我动弹,脸又向我凑近了半寸。
“清湮……我……”
根本不是想听我说话,清湮已经闭了眼,眼看着嘴唇就要压下来。
“不要,清湮……”我偏头躲过,连忙用手推他。
“怎么?能让龙昱天亲,就不能让我亲吗?你还真是贞烈啊。”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恼火,言语也跟着刻薄起来。
“清湮,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摇着头,哀求地看他。
“那你要我怎么说?祝福你和龙昱天重逢吗?嗯?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我的夫人拱手让给其他男人?”他在“其他男人”四个字上咬重了音节,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清湮,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可是,你也没有必要出言侮辱吧?昱天既然没有死,论起来我也还是他的妻子……”清湮的冷言冷语听起来分外刺耳,我闭了闭眼,鼓起勇气说道。
“那你究竟什么意思?你还是他的妻子,那我算什么?你是在暗示我,你和我的婚姻不算数的么?不算数,那我们这样子算什么?我为你做的一切都算什么?瞳儿又算什么?野种吗?”不等我说完,清湮就抓着我的手臂,剧烈的摇晃着。
“清湮我不是这个意思,求你,求你不要这样侮辱自己,求你。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心疼。”眼泪迸出来,片刻,就已看不清清湮的脸,“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许多,全心全意对我好。我都一样一样看在眼里,一点一滴记在心里,可是,可是昱天,他为救我差点没了性命,还赔上了所有武功,你让我又如何能够说忘记就忘记,说当他不存在就当他不存在?这两年多的时间,我被你锦衣玉食保护得好好的,从一个被人唾弃的地府弃徒,变成现在这个身份尊贵的贵妇,可是昱天呢?他这两年没了武功是怎么样的落魄孤寂,是怎么样的低迷失落,我完全不敢去想。”
听我抽泣着说完,清湮伸手为我抹去眼泪,温热的掌上老茧粗糙的触感拂过,哑了嗓子突然柔声道:“我问你,你现在后悔嫁给我么?”
一百零四、成全
我怔住,不知这突来的温柔又是所为何故,其实嫁给清湮之后我会常常地困惑,不懂那个危险粗暴的男子怎么会变得如此温顺可人,但我宁愿见清湮暴突着青筋冲我咆哮,也不愿见他安静的温柔。不该的,不该这样的,傲气如他,清湮生就该是桀骜不羁,于是看着这种转变,每每总是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罢了,离刹,你走吧。”他神色一黯,旋即又挤出一个没事的笑。
我愈发的怔住,却终于还是努了努嘴,发出几个音节:“清湮……”
他却猛地把脸埋到我肩上,用力地呼吸着,似乎想把我身上的气息全部汲取入鼻。
“我想了整整一天,离刹,我喜欢看你的笑脸,所以我宠你,我不喜欢看你愁眉苦脸,所以我尽可能不让你卷入朝廷争斗。但是现在,我能给你的只剩下了犹豫矛盾和难以抉择,那么不如让你走吧,让你回去龙昱天的身边,让我想象你能在他身边幸福开心的笑,也是很好。”
“清湮……”眼泪哗啦就淌了下来,肩上传来的热度几乎要灼伤我,直烫得我的心不停抽搐。
“离刹,我是骗了你,隐瞒了龙昱天还活着的消息执意娶你,因为我不甘啊,不甘心眼看着就要到手幸福又离我而去。我曾经说过,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伤了你的心,伤到你心灰意冷,无法原谅,我会放你走,绝不食言。离刹,你恨我骗你吗?”
“不……清湮……我不恨……”我拼命摇着头,体会着自他那里传来的颤抖。
“是么?谢谢你的不恨。可是,离刹,即便你不恨,我还是该放你走了。这也许都是上天注定吧。我风清湮从不信命,但现在却宁愿用命运来解释这一切。你知道为什么么?离刹?”
“……”我仍然摇着头,除了哭泣,已经没有勇气发出任何声音。
“你曾经说过,澜裳欠了清啸半条命,便在这一世用她所有的爱偿还。如果只要我相信便可以成真,那我也宁愿用我半生的孤寂换你的一个亏欠。”
我喉中发出一声尖厉的哀叫,清湮,清湮,你让我还能说些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让我撕心裂肺的心疼升腾得如此轻而易举。
“那日我让你跟我回来你犹豫不决,可龙昱天只一句话,就让你乖乖的说了好,那时我就明白,其实龙昱天才是那个可以照亮你生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你绽放光彩的人,你在他面前,才是可以颠倒众生、倾城绝代的罗刹。”
“清湮,对不起……对不起”
“别这样,离刹,别哭,我知道,在爱情面前,人都是自私的。雷泠毁了跟随他的伙伴成全了对若乱的爱;木罗毁了雷家一个家族成全了对孤觉的爱;我爹牺牲了我成全了对我娘的爱;我也自私,只是我明白,我的坚持远不如我的放弃能够成全你。”
……
那个晚上,清湮就这样抱着我一直说一直说,耳边延绵不停的传来他刻意压抑低沉的呜呜哭声,听得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让我在很久很久以后想起这个属于清湮的最后的夜晚,心还会疼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清湮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牵着我的手走出将军府,他说是他要亲手将我送回莫名居,要亲眼看着我回到幸福身边。
我没有拒绝,我想我也没法拒绝。
一百零五、细数
离刹,记得第一次见你,你一副修为尚浅的样子却站在天涯身边装着深沉,用好一番长篇大论唬住了清啸。其实清啸会去地府意图救回澜裳,也是我百般怂恿的结果。他那么温和儒雅的一个人,老实得让我嗤之以鼻,又怎么会有勇气做下叛逆之事?你答应让清啸和澜裳见上最后一面,却又故意让清啸去找什么灵根去除苦味,骗住了清啸骗过了澜裳,也差一点骗了我。只不过后来清啸把灵根交给孟婆时,我注意到她完全一头雾水的表情,这才察觉,就连我,也差点被你这个小丫头蒙了个结实。当时我远远的跟在清啸后面,连澜裳的模样也只看了个模糊大概,心里恨你恨得咬牙切齿。
我第二次见到你,却居然是在天香阁。那时的我,已经是无双楼的幕后。你正门不走走窗户,我暗暗好笑,从脚步听起来,拙劣得根本不能称其为轻功,却竟然还妄图窥知无双楼的秘密。等到正面看清了是你,我心底一沉,提醒自己在你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面前,绝不可大意。还不等我开口逼问,你就已经大呼小叫的错认我为清啸,打量下凤歌,眼中更是明摆着流露出鄙夷。我心中忽的就升起一丝不快,不为你的眼神,只为你的错认。其实你会认错是很正常也很平常的事情,分不清我们两兄弟的大有人在。但不知为何,我却不想让你下次再认错,于是对你脱口而出,清啸只穿白衣,我只穿黑衣。没想到你却只是为了一坛区区的醉生梦死,我有点小小的遗憾,却又心生促狭,你一句话,让清啸费死命去寻灵根,那么我一句话,又会让你的生命发生什么变化?真没想到呢,离刹,这句话,让你遇上了龙昱天,你说,若是当时我干脆直接送你一坛,我们现在,又会是怎样?
没想到仅仅只过了两天我就第三次见到了你。清啸作为化生寺首席出现在地藏的寿筵上,我作为清啸的影子,也只能远远地跟着。其实想想真是好笑,你们地府弟子天生便会的隐身术,也许都不如我们作为影子修行的潜行来得隐蔽,隐身术隐得住身形却藏不下气息,潜行却可以藏得完全无声无息。无聊的寿筵,无聊的客套,但我却不得不等在门外,至少,要等到清啸离开。就在我无聊到快要睡着的时候,你挡住离去的雷溟,大声说些什么地府只开荼靡花,因果天定之类。我当时看见半张着嘴的雷溟,差点便大笑了出来,心想怎么你这个小丫头居然总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呢?
……
清湮牵着我的手,一路走,一路说。
心中又升起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和清湮一起,不是坐马车出行,就是清湮揽了我施展着轻功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只有那一次面圣,也是被他牵了手,坚定地往前走的,走向我不可知的皇宫,面对我不可知的未来。
可是这一次,清湮却要把我送回我的过往,送回我一直神往现在却不敢面对的过往。我的脚步越来越迟疑,越来越沉重。我和清湮之间发生的这一切,也是清清楚楚真切实在的,他说的每一句话,传入我耳膜再击在我心上,一下一下,容不得我忽略。
“清湮,”我停下脚步,握紧清湮的手,“清湮,我们回家吧。我甚至还没有听瞳儿喊我一声娘,你真以为我是狠心到如此的人么?昱天他……也已经有了念离,我和他……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他……不管怎么说,清湮,现在我是你的娘子。”
清湮也停下脚步,微微一笑,用因为说话太多已经有些干裂的唇碰了碰我的额头:“离刹,你知道人世间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吗?不是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也不是心爱的人不爱自己,而是看着心爱的人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一步一步滑向深渊却只能眼睁睁的无能为力。所以离刹,我既然还没有到无能为力的地步,就不能放任你痛苦的继续错下去。你说你是我的娘子,但你却从没有坦然的叫过我相公,你现在的决定,一定不是出于你最深刻的内心,我自然不能依了你再让你多年之后独自一人在心底后悔。至于瞳儿,你放心,我会照顾得很好。我说过,我也是自私的,我已经预订了某个轮回你所有的爱恋,所以,你不必愧疚。走吧,你看,莫名居,就在前面了。”
清湮勾了手指,轻轻为我拭去已经盈满眼眶的泪水,然后抚过我的脸,让我往前看去。
阳光下,莫名居三个大字,静静地悬在那里,安静而沧桑,朦胧得如梦似幻。
一百零六、保证
等到我在门外站定,清湮擒起我的手,在门上轻叩。
一下、两下、三下……我默数着叩门的次数,掌心还传来清湮如故的温度,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忐忑。
门吱嘎一声开了,却只开了一道小缝,露出念离精明警惕的小脸。
“你又来做什么?你上次害爹爹难过了好几天,你不要再来了。”小小的身子堵住门,话一出口,便是浓浓的不善。
“我……”
“念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还不等我说什么,清湮蹲下凑了过去,一脸和善。
念离瞪大了眼睛,显然对清湮这样突兀的问题感觉不知所措。她将清湮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始终也无法确认这问话究竟有什么用意,于是迟疑着不出声。
“念离,怎么能这么不礼貌,把客人挡在门外呢。”昱天出现在念离身后,摸了摸她的脑袋。只见他面色苍白,眼下浅浅地泛着青黑的颜色,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转向清湮,“风兄,小女平时被我宠得有点过了,还望不要介意。”
“龙昱天,客套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我今天来,是把离刹还给你,因为,她不开心,就无法幸福。”清湮站起一抱拳,开门见山。
“……”昱天显然不知该如何开口,念离依在他身后,探出脑袋好奇的扑扇着眼睛。
“但是,我还要一个人。我要念离,我喜欢这个名字。”
“清湮,你这是何苦!”我的情绪差一点又要全部崩溃。清湮,清湮,是为我一句昱天有了念离,你才执意做出这种决定的吧?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未来的幸福的道路上没有障碍吧?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对我这么好呢?你的退让,你的成全,又怎能只用一个亏欠就能讲得完整?
“……”昱天的眼圈顷刻红了起来,清湮却自顾自的又走到念离面前,蹲了下来。
“念离,你说你爹难过了好几天,那你难不难过?”
“嗯!我也很难过。爹爹难过起来的样子,就好像我再也吃不到最喜欢的糖一样。我不喜欢看他那样,只要爹爹能够高兴起来,像以前那样对我笑,我宁愿……我宁愿再也不吃糖了。”
“那你知道你爹为什么难过吗?”
念离茫然地摇摇头。
“念离,如果我说,是我抢了你爹心爱之物,你希不希望,我把她还给你爹?”
“你当然应该还给我爹!抢人东西是卑鄙的行为!”
“念离,大人的事情,你不明白,不许这样说叔叔。”昱天轻轻地冲念离摇着头,打断她的话。
“念离,我可以把她还给你爹,但是,你必须和我回家,你愿意么?”
“我不愿意。我喜欢爹爹。”
“念离,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高兴开心不是么?我保证,你跟我回家,我就会立刻把她
还给你爹,而且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我会给你做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如何?”
“爹,他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他把东西还给你,你就不会这样难过了?”念离仰起小脸,扯着昱天的袖子,轻轻摇晃。
我实在再看不下去,于是开口说道:“清湮,不要为难孩子了,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昱天和念离,也是父女情深……”
“既然你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要违了我最后的心愿。”清湮转过头,坚定地拒绝了我的插嘴,然后又转回头,一脸耐心地看着念离。
“风兄,其实你实在不必……”
“龙昱天,我必须给自己一个保证,保证我以后不会心痛,不会后悔,你明白吗?”
看着清湮一脸的严肃,念离小脸一皱,跟着便哭出声来:“你这个坏人,不要再欺负我爹,我答应你,我跟你回去,只要,只要你不要再欺负我爹。”
“很好,念离,那你过来,跟我走。”清湮伸开胳膊,等念离磨磨蹭蹭的偎了过去,便一把抱起,站起来深深看着昱天,“记住,龙昱天,你要幸福,也要让她幸福。”
说完这句话,清湮再没有看我一眼,便抱着念离走出了门,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有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一百零七、认清
笠日,有消息传来。
辅佐王风清湮之妻、华绰夫人离刹,素来体弱多病,产子后一直气血双亏,久治不愈,于贞观四年病殇。
清湮的府邸,入眼非白即黑,平日里虽不能说人声鼎沸总也还是有那么几分热闹,现在用死气沉沉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偶有家仆出入,也是标准的丧服打扮,看上去心底便有一种悲凉油然而生。
说来也实是好笑,在我彻底的离开了这个豪华的府邸之后,却又总是蒙了面远远地注视着它,往往一站便是半天。我在看什么呢?或者说我想看什么呢?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我站着不动,昱天也一样立在我身后不动,只默默地用手搭上我的肩,无声的关切就从掌心源源不断的传来。终于有一天昱天忍不住说,如果实在放不下,还是回去的好。我转身扑到他怀里,坚定地摇头。
刹那间,我彻底明白。我再怎么徘徊,再怎么不舍,放不下的也不过是我选择放弃的过往。就像我曾经说嫦娥的那样,再悲伤不过,缅怀的不过也是一种失去。人总是这样矛盾,也总是这样贪婪,得到了一些,便定会有另一些失去,于是不甘,于是失落,于是这世间出现了后悔二字。并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也不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只是遗憾,只是后悔,只是这样而已。
其实龙昱天才是那个可以照亮你生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让你绽放光彩的人,你在他面前,才是可以颠倒众生、倾城绝代的罗刹。听清湮说这句话时,虽是心中难受,却不可否认也生出一丝惊讶和感激。惊的是清湮居然能知我心底隐秘到连自己都轻易察觉不了的情绪,激的是他言简意赅就让我分辨清了一直左右摇摆不定的心。
这不长的半生里,经过一系列的伤痛别离、挣扎抉择,我终于看明白,我能倾尽心情去爱的只有昱天一人。但我又为什么会为清湮心痛嫁给他甚至甘愿为他生下孩子?是因为这世上人与人之间说不尽的万种情愫,并不能只用一个“爱”就能解释完全,有一种感情会随着朝夕相守化为血肉相连,会随着漫长的磨砺变得揪心异常。
只是在爱情和对儿子丈夫的责任之间,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所以清湮,我根本是一个自私到不值得你爱的女人,我只能说声对不起,尽管你口口声声从未责怪过。
认清了内心的我,不再消磨大片的时间在清湮府外守望,可是纷纷扰扰的市井流言,还是不断传入耳中——说风清湮在丧妻之日抱回一个仙族的小女孩,取名风念离,孩子虽为仙族,眉眼却与风清湮极为相似。辅佐王与华绰夫人,一个年轻有为气宇轩昂,一个貌美如画贤良淑德,素来听闻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但这是不是只是表面上的样子?不然这个孩子又是从何而来?辅佐王的双胞兄弟风清啸,是天下皆知一等一的名医,什么样的恶疾治不好?那么这华绰夫人,是身病还是心病,恐怕实在很难说。
“昱天,你带我走,带我走吧,我不要再听这些自以为是的世事无常。”直到实在受不了,我终于向昱天哀求。
“好,我们去玄音谷。”他心疼地将我揽入怀中,一字一顿。
没错,我没有听错,是玄音谷。
一百零八、尾声
原来昱天苏醒之后,还曾见过若乱一面。
据昱天说,若乱把玄音谷的地图交给他之后,便转身走了,除了一句“物归原主”,再无多余的话。
那张图上,玄音谷的阵眼、大大小小的玄机、哪些是可饮用的淡水,哪些是龙孤觉造出来的幻象,如何将整个谷隐蔽得让人无法发现……甚至哪里还仍有木罗和龙孤觉留下的生活痕迹,无一不细,无一不全。
我拿着那张图,想起那个通体全蓝,看上去极冷性子却比火更烈的美目女子,心中不停唏嘘。若乱,我和你,怕是再无见面的机会了吧?你将玄音谷还到昱天手中,刻意的躲开我,是不想再忆起过往吧?也罢,忘记便是解脱,哪怕这种忘记是拼命装出来的。从此后,你会云游天下吧?抑或者,逍遥江湖?其实,怎样都好。
我想立刻就起身去向玄音谷,昱天却说他还需两日打点一些俗物。想想也是,既然已经抱了遁世之心,踏上玄音谷以后,我和他,怕是就不会轻易出来,昱天身后还有偌大一个龙宫,自然该去交待一下。
却万万没有想到,昱天拜别了龙王和一众师兄弟之后,居然牵了我的手,带我走到九华山下,让我远远再看了一眼那隐于黑暗之中的地府。
我嘴角勾起淡笑,他却已经挥挥手拦下一个飞身回门小弟子,将一坛醉生梦死和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中:“麻烦你将这坛酒交给你们门内一个叫做无铭的人,有劳!”
小弟子拿着银子显然高兴得不得了,这么多的银子,需要他为师父跑多少次腿才能攒得下来,于是忙不迭地应了,更加快的往门内飞奔。我转过头,强压下想哭的冲动,冲昱天笑笑:“昱天,谢谢。”
“何必跟我这么客气,你我因给地藏菩萨寻醉生梦死相识,我又从菩萨那里讨回了送出去的宝贝,这坛醉生梦死,虽不是什么珍稀异常的东西,但聊表一下心意,菩萨还是会明白的。”昱天揉乱我的头发,还是温柔的一塌糊涂,“离刹,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么?清湮那里,要不要……”
“不必了,昱天,以后只有你和我了,就像从前一样。我握着的这只手,是我最爱的人的手,我最爱的人就在身边,我要一直往前走,再不做任何的停留。”我握紧昱天的手,打断他。感觉到昱天也用力回握着我,我忽然心念一动,于是用另一只手,轻扯着他的袖子:“昱天,你可不可以再娶我一次,只有我和你,去月老祠。”
我终究还是忘不了啊,忘不了月老祠前那张幸福娇羞的脸,忘不了她说在月老祠里开始的婚姻,因为沾了带有仙气的祝福和会永远幸福美好。
昱天身子一震,伸手搂紧我,坚定而响亮地答道:“好!”
鹤发童颜的月老怕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奇怪的情形吧,两个均不着喜袍的人,手牵着手站在他面前,此外整个月老祠内再无第三人。只见他诧异的眨了眨眼,清了清嗓子:“咳……两位,是要行喜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