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至曦闻言一怔,借着停在十字路口红灯下的时间转头看着樊长安:“你想留下来?”
樊长安弯起嘴角,也不晓得究竟是真的要笑起来,还是因为这一晚有太多蹊跷的地方所以不得不用这样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疑问。她说:“他们个个都待我这么好,不计前嫌,更不计后果,如果我一意孤行要把你拐到别的地方,会不会显得我太矫情了?”
叶至曦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直说:“我们离不离开这里和他们对你好不好没有多大的关联。离开,是因为我们要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不能说完全不理会过去,但至少尽量避免与过去重叠。他们待你好,自然是最好的,他们若是待你不好,也不会影响到我,更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未来。”
樊长安停了叶至曦这话,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先前的语气的确有些怪异,于是对他真诚的笑了笑,又改口说:“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我们离开北京,是早就说好了的,怎么能轻易反悔呢?”
北京是一定要远离的。但在张好好看来,既然叶家已经知道了,那不如另选个条件好些的城市,至少别去喝西北风。于是在同樊长安选玻璃杯的时候,她几乎把南方稍好些的城市一一举了个遍,最后一本正经的问樊长安,究竟觉得哪个好,像是马上就要定下来去那个地方似的。
樊长安这时是个很好的听众,一声没吭的听完张好好的意见,然后半笑着说:“你地理挺厉害的啊。”
张好好听她打趣自己,不由得嘤咛一声,作势推了她肩膀一下,说:“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吗?你年纪轻轻的,干吗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是打算弹钢琴给羊羔们听吗?”
樊长安没正式站好,被张好好一推,顺势就歪了身子,眼睛扫过橱窗外,刚巧看到孙阳磊和一位轻熟模样打扮的姑娘十分亲密的走过。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不禁从心底里笑了出来。孙阳磊跟樊父那几年,一直都是单身。樊父虽然忙,但也挺关心他的个人问题,光是正式作介绍都有两三回,更别说平日里见到觉得不错的就当场说的。只可惜他像是从来没有上过心,所以单了这么些年。没想到反而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找到了意中人,可见世事都是说不准的。
她想着这些,心里越发的高兴,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姑娘几眼。大概是因为刚才看的是侧面,她又光顾着欢喜去了,这会儿待他们几乎是迎面说笑着走过来,她才恍然间觉得这个姑娘十分的眼熟。
她下意识撇过身子,不让他们发现自己,也就这一瞬,她想起这姑娘长得与安龄有六七成相似,没错了,是安龄的堂姐,安忆容。
☆、再见(5)
陆柏怡觉得有些为难,并不是樊长安拜托她的事没法弄清楚,而是弄清楚之后她不太晓得究竟该怎么对樊长安说,所以愣是把原定昨天的见面推迟到了今天下午。实在到了拖不下去的境地,才不得已的采用了一种最能让人接受的说法向樊长安表述。
“孙阳磊和安忆容是大学同学。孙阳磊读书那会儿就追过安忆容,不过安忆容眼界高,两人一直都只是朋友的关系。后来安忆容出国,结婚又离婚了,前阵子才回过。其实吧,我觉得他俩现在能在一起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孙阳磊不介意安忆容离过婚,而且安忆容也都三十出头了,不比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兴许心气儿也没当年那么高了,发现有个人等了自己这么多年,不感动都难。”
陆柏怡说完这些,小心翼翼看着樊长安,盼着这样的说法会使得樊长安信服。
樊长安闷声哼笑:“孙阳磊给我爸当秘书的时候安忆容都看不上他,现在他几乎等于外放养老,安忆容得是有多感动才能有这样的反转?安家最是会见风使舵的,怎么可能容许自家人和犯了问题的人牵扯?总不会是他们已经得了消息,知道我和叶至曦的事了,又打算转变战略,从我这条线入手重新东山再起吧?”
陆柏怡被樊长安这一连串的反问给问住了,半晌开不了口。
樊长安自从前天撞见孙阳磊和安忆容在一起的画面之后早已经在心里盘桓过多种可能性,此刻与陆柏怡谈这事,更多的是确定心中的猜想。她定了定,尽量平静的看着陆柏怡,问道:“孙阳磊是不是调离了原岗位?”
陆柏怡没料到樊长安会问这么棘手的问题,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告诉她:“调到县政府了,不过没有委以重任,也是个闲职,待遇那些没有什么变化。我打听过了,是正常的人事变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樊长安冷笑:“原来还有人比他犯的错误更严重的吗?会沦落到去接替他去守那种什么都没有的仓库?真是峰回路转。若是被他原先的同僚们知道了,肯定会羡慕他的好运气。”
陆柏怡怕她会太极端,劝她:“这里边的事情不一定就是你猜想的那样,也许是他别的什么亲戚帮了忙。你若真是为了这个而钻牛角尖,我到要考虑是不是该把这情况也和叶至曦说一说。他那人虽然不喜欢吭声,但心思却是缜密的,想来会比我们看的通透些。”
樊长安立马反对:“他最近工作特别忙,每天睡五个小时都难。”
陆柏怡颇有些无奈的看着樊长安,说:“不告诉他也行,除非你答应我不再细究孙阳磊的事。”
樊长安闻言未动。
陆柏友又接着说:“他只是个生活秘书,作用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也许他恰巧在自己最灰暗的日子里重遇了曾经的阳光,这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啊。你不也遇到了叶至曦吗?总不能以为叶至曦对你这么好也是藏了什么目的的吧?长安,我们不说远的,就这几十年来,冤的、假的、错的,这些事例还不够多吗?有几个能真正翻过来的?樊叔叔过世,你难过是正常的,可我相信,如果他泉下有知,一定不会希望你再为了他的事而伤神。这大半个月,你面对叶家,压力肯定是不小,但风雨过后才会有彩虹。属于你和叶至曦两个人的彩虹,难道你想毁了它吗?”
樊长安被陆柏怡的话触了一下。她明白陆柏怡是不希望她活得太辛苦,所以才在言辞上多有修饰,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风雨过后的彩虹,她已经不晓得是否还真的存在,亦或者那本就如海市蜃楼一般,只存在被蒙蔽的双眼里。
此刻,她是答应了陆柏怡不再对孙阳磊和安忆容的事刨根问底,事实上,她亦没有再去找孙阳磊的必要。因为没有人会承认自己不光彩的一面,更不会有人在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之后还仍人重提。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如沧海一粟。扳不倒叶家,更不可能为樊父的过世而推翻什么,甚至还要对叶家的关怀表现出感恩戴德。她是欠了他们什么吗?不,她才是债主,才是真正应该让他们感到歉疚的源泉。所以是基于这样的原因,以周艳玲为首的叶家人才会对她过分的关怀么?所以他们是想补偿,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已经不具备任何的攻击力?所以是想上演一幕先将她打入深渊,然后再给条井绳让她慢慢爬上来的戏码吗?真的可笑,她已经沦落到需要别人可怜的地步了?还是说,她应该感谢樊父的被过世?如果没有这一出,她和叶至曦永远都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眼看着就要进入到夏天,可为什么会觉得这般的寒冷?西北的风沙想必也一定是分外伤人的吧?
推辞了踏青,隔了几日,周艳玲又打电话来问樊长安有没有时间去品茗。
叶至曦格外紧张让她单独赴约,所以主动表示让她随便找个理由回绝。她一反常态,说服叶至曦:“推的了一次两次,推不了一辈子,她这样客气,我也不好失了礼数。反正又不是我和她两个人,不是还有你几位嫂子和叶潇潇吗?”
叶至曦自然是乐于见到这样的推进,但还是在出门上班前告诉她:“如果不习惯,下次就不要去了。”
她答应了好。然后在衣柜里选了件水红色薄丝外套,白色裤子,然后把已经日渐长长的头发用明黄色发箍从前往后固定住,等出门的时候,穿了双金色坡跟单鞋。
大约是她今日的大半与往日低调的着装有很大的反差,来接她的雷秘书也不由得微微怔了怔,十分客气的夸她:“樊小姐今天看着很精神。”
她难得对雷秘书露了笑容,抬头看了看瓦蓝色的天空:“不能白费了这样的好天气。”然后若有所指的看向雷秘书:“你说是吧?”
雷秘书已然看出她有些异样,但还是一如往常的笑了笑,然后打开车门请她上车。
兴许是因为工作日,也有可能是早已清了场,临湖的古朴茶馆顶楼除了周艳玲几人却也没有其他闲杂人。
樊长安到的迟,原想着是要说些抱歉的话,结果临风而坐的周艳玲看到她来了,很是友好地向她招手。
叶潇潇最是热情,快步走到她跟前,一边拉着她往深处走,一边指着湖面几只奋力往前滑动的龙舟,说:“我们正在打赌,看哪只龙舟能最快到终点。”又详细说:“伯母和三嫂看好橘红色那只,二嫂和四嫂觉得绿色哪只会得胜,我就说船头悬了颗包菜心花样的最有潜力。你也来看看,到底哪只最有希望。”说罢,已经把樊长安拉到楼台最外延处,好让她看清楚现在的战况。
乔然今日是专门请了假来的,见叶潇潇有此举,笑着说:“连茶也不让长安先喝上一口就急着让她观战,其实你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想邀个人作伴吧?”
叶家儿子多,女儿有仨,但正儿八经说起来也就只有叶潇潇一个人是养在跟前的,所以即便在连叶至信都不敢轻易主动开腔说话的周艳玲面前,她却十分自如。先是朝乔然噘了噘嘴,然后拉着樊长安坐在周艳玲对面的太师椅上,又告诉一旁穿着藕色旗袍的姑娘:“沏宋种单枞。”
樊长安不禁蹙眉。她不太惯喝茶,尤其高二就出国留学,更是谈不上对品茗有什么特别喜好的,到是樊父从前爱喝茶,尤其爱宋种单枞。家里多的也是这种茶,她后来跟着喝一些,只觉得这茶除了因茶树是几百年前留下的,茶叶精贵难得,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乔然兴许是知道她蹙眉的缘由,笑着告诉她:“妈知道你是喝这茶,前两日专门让人找了来的。你若是今儿没来,一会儿也是要送到家里的。”
樊长安已经不再对周艳玲这种不寻常的做法存有什么犹疑,大方接受了这好意,分外礼貌的对周艳玲说:“夫人对我实在太关爱了。”
樊长安与周艳玲这是近日来第三次见面,头一回她不明情况,称周艳玲为夫人是在情理之中,可上次家庭小聚,她因着叶至曦的缘故,跟了叫了周艳玲伯母,这会儿又改口称夫人。周艳玲眉角明显露出了一丝诧异,原本含笑的眼睛也突地敛去了什么,看了她片刻,又很快恢复温和的表情。
乔然没想到樊长安会表现的这样生分,又因这生分是她先挑起来的话头,脸面上有些尴尬。
文景妍一直对樊长安没好感,见她这般,心里到十分高兴,故意添话说:“知道妈关爱你就好。下次别摆什么架子,还要我们这么多人等你。”
这点问题道真不是樊长安的事,所以雷秘书趁着帮忙端茶到樊长安跟前的机会,解释说:“是我去晚了,没想到路上会塞车那么久。樊小姐是早就准备好了,等在家里的。”
文景妍瞟了雷秘书一眼,周霓川适时指了湖里那几条龙舟,故意大声说:“哎呀,竟然是紫色那船拔得了头筹。”
叶潇潇最是激动,整个身子探了大半个出去张望,见结果真是周霓川说的那样,故意回头噘着嘴对一众人说:“竟然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真是失算。”
周艳玲一笑,扫了一眼桌上各式各样的点心,对叶潇潇说:“没来的时候总嚷着说这里的点心好吃,来了又不见多吃几个,点了这么一大桌,你是都打算带回去不成?”
叶潇潇笑嘻嘻拿了金丝蛋挞塞到嘴里,嚼了两口,又觉得光自己吃不行,忙着给樊长安也拿了一个,待到费劲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说:“这个一定得合着茶一块儿,不然太噎人了。”
樊长安吃东西不似叶潇潇那么馋嘴,小小口吃了些,亦是因为没有什么胃口,放下剩下的小半个,只能端着茶时不时啜两口。这茶的确是好茶,有浓郁的蜜香,又夹杂些旧情,让人心里生出无限思量。
说是品茗,实际也就是自家女眷聚在一起话家常。
周霓川因与叶至琏新婚,围在身上的逗趣话题比较多。兴许又是这样的恩爱触了文景妍的禁忌,三两句话里总是带些刺儿,让气氛变得有些怪异。正巧茶楼老板得了许可来拜会周艳玲,周艳玲起身往别处去,又点了文景妍的名,让她随着一道。
乔然是最识大体的,等周艳玲和文景妍走开了,就笑着对周霓川说:“你三嫂她近来精神不大好,医生说有点抑郁症的倾向。她说的那些花,也不是本意,你千万别忘心里去。”
周霓川本就不是什么世家大小姐出身,以前接触过的人比文景妍难相处的比比皆是,哪里会计较这些,只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乔然很是喜欢周霓川这种性格,笑了笑,又看了看和周霓川一样半倚在木柱旁的樊长安,重复说:“对,都是一家人。”
樊长安没对乔然这明显有含义的话做出任何回应,撇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阳光太夺目,她眯着眼睛仍觉得有些目眩,身上没有太多的不适,唯有脑子里胡乱闪过许多画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层层叠叠摞在一起。从前那条因为被阳光照亮的路又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该往哪里走?走下去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叶家儿媳妇’这五个字仿佛在眼前朝她挥着热情的双手,而‘樊家女儿’这四个字却透过缝隙一点一点占据了她的视线。在运命中旅行的人,究竟该怎么停顿下来?
☆、再见(6)
也许是日头毒,心里又压着事,樊长安才站了没多久就觉得头有些发胀的难受。
叶潇潇十分照顾她,主动扶她去里间的竹摇椅上休息,又开了两扇窗,告诉她:“有南风,吹进来一些能透透气,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先在这儿睡着。一会儿我妈和五伯母过来,她们大概是要打牌的,等开正餐了,我再叫你。”
樊长安确实不舒服,躺在竹椅上,向叶潇潇说了好,就懒得再吱声,也没过多久,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可她睡的并不安稳,梦魇缠身,时而清醒些想起身,又觉得乏力,像是俗称的‘鬼压身’,做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功。最后竟是在脑海里浮现出樊父被人锁住手脚,强行带走的画面,她猛地抖动了四肢,终于睁开眼来。
风正吹得木窗咯吱咯吱作响,凉飕飕的刮在她布满细汗的前额,一颗心狂跳的厉害,像是一不留神就会蹦出来一般。
屋外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传来,她因为刚才经历了梦中的混乱而听不太清,努力定了定神,才辨认出是乔然和文景妍在楼台靠近这屋子的地方说话。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但有些话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霓川她是不计较,可传到老四耳里,到底也是你这个做三嫂的不对。老四和至谦的关系你不是不清楚,你这样把他身边的人都一一得罪了,到头来又能有什么好处?”
文景妍冷笑:“我以前小心翼翼的把他身边的人都讨好了,结果还不是一样?他是多看了我一眼,还是多问候了我一句?”
乔然静了片刻,语重心长的劝她:“要说以前,你千万件事都没错,唯一错的就是把孩子做赌注。不是我说你,你自己也该知道那孩子来的有多不容易,你就是再恨,再有一万个理由,这一步也是走错了。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你要清楚爸妈现在都是站在你这边,至谦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正面忤逆爸,你别四处树敌。”
文景妍音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他不敢忤逆爸?他要是不敢,怎么可能会背着家里帮老六?要不是樊长安去医院和明澈撞上的时候正巧被安龄看到,要不是安龄对樊长安格外留心,你以为老六不会悄悄带着她离开北京吗?我看他们两兄弟根本就是同声出气,樊长安和那个女人都是一路货色,专门破坏别人家庭。”
乔然见她这般激动,连忙把她往外拉了两步,蹙眉说:“你小心声。”又告诫她:“妈现在对樊长安的好,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文景妍不屑:“对她好?你认真想想,妈怎么可能会真心对她好?她爸出了那样大的事,所有人都恨不得跟她家划清界限,更别说是咱们家了。妈向来与爸保持一致,爸那么重视老六,容得了他的前途就这么被打上不清不楚的烙印吗?他们想在一起,简直比登天还难。”
乔然不赞成文景妍的说法,悄悄告诉她:“我听至礼说,妈已经跟爸说了老六的事,爸没有反对。”
文景妍不信:“不可能。”
乔然继续说:“如果爸不同意,你觉得今天妈会叫她过来吗?”
文景妍仍旧不信:“妈只是还没想到怎么把她打发走。”
乔然沉了沉气,说:“我起先也觉得事情挺蹊跷的,可后来听说了些事,兴许,兴许爸是想补偿她,毕竟爸从前和樊家的交情是不错的,现在她家只剩了她和她哥哥,没有必要非把他们逼到绝境。”
樊长安一直静心听着乔然和文景妍的对话,直到乔然说到这里,她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差点就要冲出去追问乔然究竟是听说了些什么事。
文景妍也十分好奇,追着问:“你听说了什么事?”
乔然没有细说的意思,只再次叮嘱文景妍:“反正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她嫁进咱们家是十之八`九的事情,今后少不得要碰面。以爸对老六的喜欢和对她的补偿心理,只怕她的地位不会低,你还是别招惹她。”
补偿心理?樊长安顿时觉得自己被棒子喝了头,痛楚不计,最清晰的感觉莫过于世事弄人的无奈与辛酸。
她是该接受他们仁慈的施舍吗?感激涕零的接受?可她宁愿他们要挟她,甚至暗里地下手段除去她,也不愿意听到这样的事实。
门外的絮叨声早已漫漶散尽,可那一声声、一字字,早已融进她的骨血,牵动她每一个细胞,每一次痛的感知。她总以为没有什么比失去樊父的那一刹那更让人难过的了,却原来,真正难过的时候才不过刚刚开始。
叶潇潇果真是等到开餐了才来叫樊长安。先是轻轻扣了扣门,然后细声问她:“长安,你醒了吗?该吃饭了。”
她最后迎着风深深吸了口气,又毫不保留的呼了出来。应了叶潇潇:“我马上来。”
叶潇潇的妈妈彭阿姨常年跟着叶荣觉在南方,平日又甚少参加活动,所以还是头一次见到樊长安。彭阿姨和叶潇潇性子差不多,对樊长安的善意一点不保留的表露在脸上。叶至信的妈妈喻素芳也是个好相处的人,尤其在周艳玲的示意下,对樊长安都极好。
樊长安心里想得多,没太多精神与人假意相好,吃过饭就表示下午还有些事,要早点回去。
文景妍觉得她十分不识抬举,把刚才乔然劝自己的话全部抛到脑后,说:“长辈都没离席,你怎么这么不知礼数?”
樊长安睨了文景妍一眼,虽不愿与她发生纷争,但这样也足以表示对她的不满。
乔然觉得头疼,想要调停。却听到周艳玲很快说:“你有事就走吧。”又叫了雷秘书,“你送樊小姐回去。”
樊长安不喜欢雷秘书总跟着自己,步子走得非常快。雷秘书受了令,不得不快速跟上,一定请樊长安坐车回去。
樊长安本就有些赌气的意思在里头,不愿意被人制约,头也不回的快步往前走。
雷秘书没法子,只能和司机一路跟在樊长安后边。
樊长安本就有些不大舒服,又是刚吃完饭,走的过快,被人这么在后面跟着,脑袋和心口越发觉得难受。出了路口,突地就转头往回走到雷秘书那辆车跟前,十分不悦的冷声道:“你们是在监视我吗?一定要这样寸步不离的跟着?我现在要回家,不需要你们送,你们马上离开,离开我的视线。否则的话,我马上给你们尊贵的夫人打电话,说你们意图撞死我。”
雷秘书跟了樊长安半个月,头一次见她情绪如此失控,连忙解释说:“樊小姐,我们只是想送你回家,没有别的意思。”
樊长安头都快炸了,咬了咬牙,狠狠说:“我不要你们送,不要你们跟着,你们马上走,马上消失,我看到你们就觉得做作,觉得恶心。你们每天对着我这样演戏不觉得累吗?不觉得可笑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我根本就是个可怜虫,都是在可怜我?”
雷秘书没料到她会发这样大的脾气,刚一开口解释:“樊小姐,我。”
樊长安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大吼道:“滚,你们都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雷秘书被震住了,失了片刻神,急忙让司机掉头离开,又对樊长安说:“樊小姐,您别生气,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樊长安大口喘着气,眼睛一直盯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直到它终于驶出自己的视线,才沉沉舒了口气,浑身上下的力气去了一大半。她闭眼静了片刻,努力让自己已经胡乱打转的大脑保持冷静,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天气这样好,街上的行人也都不由自主的放满了脚步,只有她一直急急的前行,不晓得为了什么,更不晓得前面有什么,仿佛只有这样急切的走着,才能暂时忘却。而周身的所有力气都在一点一点的蒸发,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双脚越来越轻,唯有大脑发沉,最后终于失去平衡,重重跌在地上。
樊长安是在医院病房里醒过来的。因为是普通病房,屋子里摆了六张床,小孩的哭闹声和男女的争执声夹杂在一起,吵得她头有些发胀。
小护士见她睁了眼,到也关心的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没弄清楚状况,不由得又眯了眯眼,然后缓缓睁开,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护士耐心不错,给她解释:“你晕在医院附近的大街上,是被我们出诊的医生带回来的。没什么大碍,就是气火攻心。”又添了句:“没给你打针,所以不收你钱。你把那杯水喝了吧,解解渴,也解解乏。”
樊长安只记得晕倒前的事,见小护士说的有板有眼,很自然的信了她的话,于是端着小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后起身穿鞋。刚才的晕眩感的确弱了很多,她对小护士说了谢谢,然后缓缓走出病房。
她与这家医院到十分有故事,以往有病痛多数是来这儿,后来樊父病了,也是这里的派的医疗小组,现在随随便便晕在路上也能被送进来。也不晓得算什么缘。不过她刚才晕倒在大街上,身体竟是不堪一击到了这种地步,往后的暴风雨若是来的再激烈些,她岂不是会当场休克?想到这里,她不禁无奈的笑了笑,走出连接两栋大楼的交接点,刚想往大门方向走,就看到叶至曦和海夏两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觉得自己大约是因为头晕的厉害,一时认错了人,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睁开来往那边看去。
若说把相似的人看作是海夏还有可能,但这世上是再也不可能有和叶至曦如此相似的人了。她心里一惊,怔怔看着他们进到电梯,亮的刺眼的电梯门合上的刹那,她只觉得那种绕人的晕眩再次袭来。
☆、再见(7)
轻轻关上病房的门,海夏总算大大方方呼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扬眉看着叶至曦,说:“最害怕就是来探病,尤其是像薛涧这种乐观得比没病的人还要开怀的病人,生怕提到点什么不该提的突然就触动他隐藏在深处的细微神经。”
叶至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又说:“可我见那位童医生在里边,他应该是很高兴的。”
海夏眉开眼笑的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虽然目前据我所知,他还处在单恋,但有个盼头对于要接受开颅手术的人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
叶至曦耸了耸肩。两人已经走到电梯处,伸手按键,他说:“我一直觉得医生应该是不会生病的。”
海夏歪着脑袋看他,笑道:“如果是这样,大概人人都愿意当医生了。”想了想,又说:“前不久医院还有位经验丰富的脑科医生突发脑溢血过世了呢。”说完,她十分注意叶至曦的反应,可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顿了片刻,继续说:“那位医生生前救了很多人,所以过世那两天上了热门微博。他还给樊小姐的父亲做过手术,可惜没成功。”
叶至曦这时才蹙了眉,侧目看着海夏。
海夏眨眼:“你平时都不上网的吗?哦。不过就算看了,也不一定知道是他。”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叶至曦没动,海夏也没敢动,可眼见着电梯门又要合上了,她连忙伸手再次按键,然后催他:“不走吗?”
叶至曦缓了缓神,跟着海夏走进电梯。
海夏并不晓得樊长安没离开北京,静了一会儿,才试着问了句:“和她有联系吗?”
叶至曦先是一怔,而后才明白海夏指的她是谁,到没有过多的犹豫就告诉海夏:“她没走。”
海夏明显听出他说这三个字时声音里的愉悦,再不用他多描述‘她没走’之后的内容,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大概。她觉得这是好事,无论他们的前路如何,至少对叶至曦而言,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可她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像是小时候偷偷珍藏了电影券,结果去到电影院之后却被告之电影已经下线了。
她到也不是想强求什么,或者更确切的说,对叶至曦这种人来讲,强求是最行不通的办法。她只觉得或许日子长了,他会慢慢忘了樊长安,等到那个时候,她再时不时的在他面前晃一晃,兴许多晃几回,也是能日久生情的。可惜他们之间终究是少了点缘分,但好在她还不是那么爱他,只是有点喜欢,一点点而已,想来要抽身离开并不会太难。所以她很快把湿润了眼眶的那一股热流生生逼退了回去,在电梯到达之后,轻快的蹦出这个密闭的空间,扬着一如既往的笑脸对他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也谢谢你来看薛涧。”
叶至曦没太注意她在电梯里的细微变化,只说:“薛医生上次帮了我大忙,来看看他是应该的。”
海夏笑着点了头,很快指了另一幢办公楼:“我预备去叨扰我爸,就不送你了。”
叶至曦说好。
海夏又点了点头,然后一边朝他挥手,一边往与他相反的方向离去。
叶至曦朝她挥了挥手,正好从侧对面的大镜子里看到自己后方有人盯着他看。他蹙了眉,但没动声色,转身往大门外走,直到走到停车场快到自己的车停放的位置了,才突地转了方向,朝着与自己的车距离十米外的那辆黑色轿车快步走过去。完全不给车里的人弃车的机会,直接拉开后座的门,严肃的问道:“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车里的人是叶家的生活秘书,姓杨,被撞破之后虽然尴尬,但还算镇定,只说:“叶处,夫人找您。”
叶至曦听杨秘书回答的这么快,也不好发火,稳了稳情绪,问:“夫人今天不是有活动么?找我干什么?找我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还要你们专门跟着我?”
杨秘书这时更加镇定了,只一句讲叶至曦的反问堵了回去:“这都是夫人的意思,还请叶处您走一趟。”
叶至曦明白再问下去也是徒然,又联想起今天樊长安单独赴约,不知道是不是出了状况,于是很快走开两步,拿出手机拨樊长安的号码。
樊长安的电话干响了许多声,但所幸最后还是接听上了。他不明了情况,也怕问错了会引起她的不安,于是捡了保险的问题问她:“吃完饭了吗?”
樊长安那边十分安静,似乎是顿了片刻才告诉他:“已经吃过了,我马上就到家了。”又问他:“你工作忙完了吗?”
他本没觉得同海夏来医院探望薛涧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但周艳玲马上要见他,还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他不愿意她担心,于是说:“还没,可能要晚些才能回家。”
她“哦”了一声,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又问她:“今天和她们相处的怎么样?”
她回答说:“挺好的,你伯母还专门给我备了一盒茶叶。”想了想,添了句:“是我爸以前最爱喝的单枞。”
他也“哦”了一声,说:“那等我回来,你给我泡一杯尝尝。”
她说好,又说:“我快到了,先不跟你说了,你忙吧。”
他挂了电话,重新走回到轿车边,杨秘书已经出来毕恭毕敬的站好了,只等着他一转身就立马对他做了‘请上车’的手势。
他不由蹙眉:“我开了车。”
杨秘书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一条更为宽阔的路来,说:“夫人交代的。”
他疑心加重,但总算在叶家生活了这么多年,所谓紧要的、不合常理的事林林总总加起来经历了不少,所以没再扭捏,上了车。
一路上杨秘书没出声打扰他,他也懒得问究竟,反正问了十有八`九是得不出什么答案的。他只在心里对可能出现的情况条分缕析,却没想到车最后行驶的方向竟是近郊山脚下叶家多年前的老房子。
因为这里离市区较远,虽然环境极好,但毕竟人烟稀少,所以这十年来,除了叶荣恒偶尔来过过周末,叶家上下几乎没人主动来。行到院子入口处,车被站岗的哨兵拦了下来,杨秘书下车进行交涉,哨兵回岗亭打了电话,得到确认之后才给放行。
叶至曦终于觉得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颗心也紧张起来,待轿车行过百来米的绿草地停在红砖洋楼外,他很快下了车,也不用杨秘书领路了,直接往里屋走。
周艳玲刚巧和几位穿了白褂子的医生从二楼下来,见叶至曦急匆匆进来,回头细声交代了医生几句,然后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去偏厅。
他心里猜中了七八分,一贯的沉稳劲儿都不见了,来回踱了几步,等周艳玲一进偏厅,立马迎上去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艳玲脸色并不阴霾,先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才平缓的告诉他:“前两天已经动过手术了,情况还算稳定。”
他很惊诧:“前两天动了手术?怎么没通知我们?”
周艳玲挥了挥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说:“你两个哥哥嫂子也是不知道的,连定了今天去品茗都没改动,就是怕你们担心。”她看了叶至曦片刻,继续说:“一直都是这个老毛病,前些年动了手术,好了一阵子,可这一两年事情太多,气也气了,累也累了,挤压到这几天,实在不舒服了,他才知道要请医生看一看。好在是看了,不然再拖下去,只怕搭再多的桥也是没用。”
叶至曦‘嗖’的起身:“我去看看。”
周艳玲摆手:“急什么。他刚吃了药,睡下了。你先陪我说会儿话,等他醒了,你再陪他吃点东西。”
叶至曦又重新坐下。
周艳玲微微叹了气,说:“你二哥不在北京,不能常回来,二嫂要上班还要照顾孩子,三哥是个不听话的,只会惹人生气,三嫂近来精神也是不好。家里有点什么事,我们能指望的也就你一个。你向来得你大伯喜欢,他今早醒过来,就说了想见见你。”
叶至曦点了点头。
周艳玲又说:“你和长安的事,我和你大伯考虑了很久,最终是决定不反对。她父亲犯的错不应该加在她身上,何况她们樊家也是老革`命,不容易。但最重要的是,我们都老了,不希望你离开我们身边。”她说着,眼眶有些湿润,看叶至曦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柔和起来:“你从六岁开始跟在我们身边,不比那三个哥哥跟在我们身边的时间短。你不像他们那样招摇,做事稳健,又肯真正花心思,你大伯每次在别人面前提起你都是很高兴。其实你毕业前,他就给你安排好工作了,但你说你想下基层锻炼,他立马就同意了你的意思。他说你是个好苗子,是咱们家的希望,一直这么走下去,肯定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你同意从海拉尔回来,他特别高兴,他想好好栽培你,你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你和长安在一起,对你的未来,甚至对我们家肯定会有一定的影响,但我们更不愿意你远离我们。长安是个好姑娘,她对我有防范之心,所以我劝她留下,她肯定是不愿意的。你既然能走进她心里,对她而言肯定就是特别的。我们的态度你们应该都很清楚了,所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劝一劝她。”
偏厅外是一片竹林,山下的风不比上头的大,但一阵一阵刮过来,也让那些翠绿色的高杆微微弯了腰。叶至曦似乎听到了许多声音,有风声,有风过树干之间的呼呼声,还有一个声音,是回荡在这个巨大而古朴宅子里的。像是童年嬉笑的声音,又像是稍稍长大而临风大声呼喊着‘爸爸妈妈’的声音。
叶至曦一直在叶荣恒卧室外的小客厅坐着,直到快七点了,叶荣恒才醒过来。
叶荣恒是晓得叶至曦会来的,所以没太意外,先是问他:“吃过饭了吗?”
叶至曦摇头。周艳玲立马吩咐杨秘书:“看粥熬好了没有?”
叶荣恒已有照看的护士扶着坐起在床上,脸色虽然不大红润,但也不苍白,他笑道:“我喝点白粥还行,他哪里受得了这么清淡,炒两个菜上来。”
叶至曦认真看着叶荣恒,眼眶都润了起来。
叶荣恒摆手笑道:“别看我现在躺在床上,明天下午还要去参加峰会呢。精神好得很,就你伯母瞎担心。”
周艳玲走到床边,帮叶荣恒把被子往心口拉了拉,含笑道:“是是是,就我瞎操心。一会儿让至曦与你下两盘棋,看你顶得住顶不住。”
叶荣恒生平就爱养鱼和下棋,一听这个,倒有些了劲儿,看着叶至曦说:“还真是有一阵子没和你下过棋了。”
叶至曦见他高兴,于是说:“我就盼着您指点我一二。”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这个故事越写越长了~~~我竟然把这章定位 ‘再见’,真是失误~~
☆、再见(8)
樊长安第三次猛地醒过来是在凌晨四点十分。
她之前拿着遥控器把所有的台轮换了四五次,最后实在寻不到一个可看的节目,上床睡觉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只好拿了耳机塞住可能会被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钻入的耳朵,听些舒缓情绪的音乐,渐渐迷瞪过去,等音乐一结束,她立马又醒了。屋子里的落地灯开到最亮,她发怔一般盯着光亮的源头,然后决定做仰卧起坐。
她一直不太爱运动,加上弹钢琴,往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原以为做上三四十个仰卧起坐大概就会累了,没想到把脑子放空,让自己的身体纯粹机械式的上下起伏,数到第八十九个,她才终于没有力气再起来,也终于再一次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这会儿再次醒过来,她觉得有些头疼,不再勉强自己躺在床上,披了件外衣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周艳玲特意让人寻来的茶叶她带了回来,此刻正安安静静伫立在茶壶边上。那木盒子是黄花梨底勾勒了金色花字,只有巴掌大,装的茶叶不算多,但兴许是这样的包装,所以让它看起来格外的精贵。
她伸手触了触那盒子,又发了片刻呆,最后用烧水壶添了小半壶凉水放到火上。水开得快,又是这样的夜深人静,沸腾起来的嘶嘶声格外刺耳。她却像是反应慢了半拍,缓缓关了火,从橱柜里拿出茶杯,放了一大把茶叶,然后用滚烫的热水冲开它们。
茶香很快肆意开来,她静静看着那些上下沉浮不定的茶叶,想起叶至曦给她打电话说工作没忙完,晚上不回来了。
她知道他事情多,也理解他的工作,可他们在一起这段时间来,除了他去学习的头一天晚上,每天无论多晚,他都会回来。她不愿意臆想他反常行为背后的原因,可她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大脑里不断回放他和海夏在一起的画面。他们看起来那样登对,从相貌到清白的家世。
她实在应该问清楚他原因,可她才试着问了他有没有忙完工作,他却给了她与事实相反的答案。她不该怀疑他,从他们重遇开始,他一直都是毫无保留的付出,或许他有他的原因,有他的理由,不便告诉她呢?是了,她只能不断这样说服自己。他那么爱她,怎么可能对不起她?
她在脑子里定了定这个想法,然后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因为放了太多的茶叶,茶味十分浓郁,她不禁自嘲的笑了一笑。如果樊父泉下有知,看到她此时此刻饮的是叶家人给的宋种单枞,会是做何感想?十有八`九会恨她的不争气吧?她这样轻易的接受了他们的施舍,等同于轻易原谅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同桌欢声笑语?怎么可以丢弃二十多年的自己?可叶至曦该怎么办?他一天比一天深入她的内心,她一天比一天离不开他。所以他们一定要离开北京,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接受他们的虚情假意。
她想到这些,头又开始疼起来,大概是休息的不够,眼睛也开始发胀,脑子里涌出许多画面。她急着往卧室走,刚一碰到床沿就很快蜷□子,缩在床铺一角。她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最后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樊长安这一觉睡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厨房里有菜刀细细擦到砧板的声音。她揉了揉太阳穴,想揉散昨晚合眼前那些凌乱的画面带给她的冲击感,但这仿佛是一件徒然无用的事情,她只要一闭眼,就会跳出各种过去发生的或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切实际的臆想画面。
她觉得这可能是昨天晕倒在街上的后遗症还未好全,不再纠结它。她起身先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看到是果然是叶至曦在里面忙碌,于是很快折回来洗漱,对着镜子搓了搓手脸和眼脸部位,尽量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整夜失眠的人。
再去到厨房,叶至曦在认真切姜丝,因为是新姜,味道散在空气里很好闻。樊长安觉得自己似乎清晰了一些,又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张开双臂从叶至曦身后环抱住他。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问她:“你昨晚几点睡的?竟然可以到十一点才起床?”
她好脾气的承认:“我一个人睡,有些害怕。”
他怔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刀具,转身看了她片刻,然后用手肘把她拥在怀里,抱歉的表示:“我昨晚应该回来的。”
她生怕自己会因为他的话而将那些臆测全盘涌回到脑子里,急忙说:“没关系,工作也很重要。”又急着问他:“我好饿啊,中午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