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安把她拉到沙发正中间:“您什么也不用准备,坐着就行了。”
潘宜兰头一遭遇到这种事,还有些紧张,喝了张好好和李崎奉上的茶之后,又焦急的仰着脖子问樊长安:“这连红包也没有啊。”
樊长安不由得笑了笑,一手稳住潘宜兰的肩膀,问起李崎:“戒指买了吗?”
李崎十分好脾气的承认:“还没有。”
范黎绍故意蹙起眉毛看张好好:“连戒指都没有你就敢嫁啊?”
张好好大大方方表示:“我有真心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没有戒指,实在太奇怪,所以樊长安回房间找出樊母过世后留给她的那一箱子首饰,从里边挑了一枚金圈镶着红宝石的戒指给李崎,又对张好好说:“款式是旧了点,但我猜着你应该会喜欢。”
张好好果然十分喜欢这枚戒指,从李崎给她戴上开始,就老是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晚上与樊长安躺在床上聊天的时候,还时不时瞄两眼。
樊长安见她这样欢喜,心里也十分欣慰,但联想到家中诸事,又有些意兴阑珊,幽幽说:“家里现在是这个样子,你嫁给我哥,也办不了什么大喜宴,总觉得好像对不住你。”
张好好看了看樊长安的侧脸,摇头说:“要是换做从前,我连想都不敢想能嫁给你哥。所以现在有这样的结局,我已经非常高兴了。”
樊长安也侧头看了张好好一眼,抿嘴笑了一下,说:“我哥这个人挺好的,就是性子急,没坏心,哪怕是冲着你吼,其实也就是一时的火气,事后他又会变着法子哄你开心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他应该会成熟很多。而且他喜欢你,就一定会真心实意的对你好。”
张好好认真点头,说:“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吃穿什么的,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相互喜欢。这一生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啊,又没有时光穿梭机,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多惨啊。”
樊长安轻轻“嗯”了一声。她最喜欢的那盏落地灯一如既往透过熟悉的花字映出温和的光亮,房间里的暖气发出似有若无的“嘶嘶”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雪了,那窗外的那些冷风叫嚣的厉害。
刚才她在樊母留下的那一箱首饰里无意翻到了生日时叶至曦送给她的那个红色绒布盒子。她记得她叫朱妈扔了,却没想到朱妈会把它收在这里。
那一刻,真是鬼使神差,她拿起了盒子,然后打开它,看到里面是一对弧形金边镶钻的珍珠耳环。
她记起那晚的长街路边,他把她从马路边拉了回来,她怒不可止的问他想干什么,他拿出了她遗落的那只珍珠耳环,完全不在意她对他的恶劣态度,只笑告诉她,她的耳环掉了。她那时还不了解他,亦或者到现在为止,她也不一定有多了解他,她只觉得他很奇怪,奇怪到让她心里有了一丝慌张,所以她挥手把耳环扔到马路中间,让来来往往的车辆将它碾的粉碎,所以她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叶家人碰过的东西,她是不会再要的。可他送了她这样一份生日礼物,她没打算收,原本也没打算看,看到的时候竟不由得红了眼圈。
下雪那个晚上,他买了一个烤红薯给她暖手。她一路握着回到家,家里刚刚才来电,潘宜兰和朱妈都没吃上东西,见她手里有个红薯,就问能不能吃。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红薯递到潘宜兰面前,可等潘宜兰伸手要拿过去的时候,她又反悔了,连忙缩回手,说:“红薯已经凉了,不好吃,还是给你煮面吧。”
潘宜兰觉得奇怪,胡乱说了句:“吃个红薯怎么想要了你的宝贝似地?”
她像是被人当场戳穿了谎言,急忙把红薯扔到垃圾桶里,解释说:“这红薯真的凉了。”
潘宜兰没什么心眼,自然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而她,无论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都不会承认自己紧张过什么。
张好好也静了片刻,刚翻了个身对着樊长安的侧脸,想说话,樊长安就先表示:“你和我哥虽然还没领证,但你戴了戒指,就算是我们樊家的人了,要不今晚你还住我哥房间吧,免得他明早起来又明里暗里的说我抢他的媳妇儿。”
☆、拾荒(6)
李崎和张好好第二天就去领了结婚证。张好好家在杭州,虽然两口子已经决定不在北京摆酒席,但回一趟杭州却是势在必行的。
潘宜兰和樊长安准备了一个大箱子让李崎带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张好好一见里面的东西就摇头说太贵重,又不是卖女儿,拿出了许多来。潘宜兰这个时候十分大方,把东西全都塞了回去,说是作为聘礼。两人一拉一扯之下,张好好突地转了想法,非要邀请樊长安和潘宜兰也一起去。
樊长安觉得这样贸贸然打扰张好好父母不太好,可张好好表示:“已经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而且这次是回去结婚,本来也该有你们去的。”
李崎在一旁忙点头,说:“你们也忍心让我单枪匹马的啊?”
范黎绍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也帮起腔来,加上潘宜兰也是一副想去的样子,樊长安考虑了一下,终于同意。
大概是因为樊父病的时间不短,众人对他的离世都有一定的心里准备,又或许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假装着坚强,所以李崎与张好好的喜事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给满屋子的人带来了很大的宽慰。
樊长安的话也渐渐多起来,讲到明日上午飞杭州,还笑话起李崎来,说他从小就不敢坐飞机,一坐飞机就猛打嗝。于是饭桌上整个都围绕着李崎开涮,十分热闹。
吃过饭,樊长安回房间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实也就三天,连外套都不需要换,所以箱子里只放了些日常用品,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她顿了片刻,然后从书架上找出范黎绍之前寄来的关于温哥华楼盘的资料放到箱子里面。
范黎绍正好在外边敲门,说是朱妈给她煮了牛奶,他顺道带上楼。
她去开门。范黎绍把牛奶递给她,笑着问:“有没有空陪我聊聊?”
她点头,挪开步子让他进到屋里来。
他本想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结果一眼瞥见床上箱子里的楼盘图册,于是往床边走了两步,从箱子里拿了图册,随意翻了两页,抬眼问她:“有没有看中的?”
她从前并没有移民的想法,所以这本册子从来也没有看过。她摇了摇头,告诉他:“准备带上飞机看。”
他把图册放回箱子里,告诉她:“不急,你慢慢看,要是没有看中的,住到我那里也是一样。反正我妈过世之后,我爸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你要是在,还能多陪陪他。”
她低低“嗯”了一声。
他看了她一阵,有些话到了嘴边却不太能说出口,于是聊起李崎:“你哥这个性子,我倒是觉得他如果肯一块儿移民就更好些。”
她说:“他公司在这儿,那都是良姨生前的心血,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会走的。等我到那边安顿下来,过个一两年,看能不能说服他。”
范黎绍点了点头,沉吟了片刻,终于问她:“真的决定走?”
她笑了一笑,认真看着他,说:“当初你不是最赞同移民的吗?怎么?怕我去那边把你吃穷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表示:“我还指着你去了那边给我投资呢,怎么会怕这个。我只是怕你舍不得。”
她目光里透出一丝闪躲的味道,撇过脸,背对着范黎绍,一边把行李箱合上,一边轻松的说道:“舍不得的,都已经装在心里了,剩下的,都是看了会闹心的。”
他拿不准心里盘算的那些花应不应该讲,但又觉得若是不讲,日后回想起来,大约会自责,于是试着问了句:“那叶至曦呢?”
她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手里的动作,把行李箱从床上拎到地板上,笑意浓浓的看着他:“你都是从哪里听了这些谣言的?我哥告诉你的,对不对?你别听他瞎胡说,我和叶至曦没什么。”
他本来只是想稍稍提一提叶至曦,但见她这会儿脸上堆满了不真切的笑容,心里反而更加疼惜了,微微叹了声气,看着她说:“说实在的,我也不希望你和叶家人有什么,但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控制得了的。或许刚开始的时候你觉得能压制住心底里的那些小波浪,尽量让它们成为一潭死水,可等到有一日你压制不住了,那被淹没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我从前觉得门户相对很重要,甚至到这一刻为止,我仍然觉得它很重要,可重要并不等于就一定要固步自封。一辈子就那么长,有些人,有些爱,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等他说完,她便很快接上去,笑着告诉他:“我又不喜欢他,不存在什么错过不过错的。”
他知道有些事逼急了不好,亦看出来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静默了一会儿,露了个笑容给她,缓缓说:“这些事,我只算是个局外人,你长大了,肯定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别的我也不操心了,就一样。叶至曦这几天通过各种方法找了我几次,我觉得他挺不容易的,你如果不是特别不想见他,就抽个时间和他把话说清楚。毕竟他身份特殊,被人知道总这么频繁的联系我,不太好。”
她咬了咬下嘴唇,最后坚定的回答说:“真的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李崎平日里虽然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横模样,但真正临到头要拜见岳父岳母大人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从上飞机开始,就掏出张好好给他列的家庭人物关系表和各人喜好的小册子出来看,还让樊长安抽考他。闹得樊长安连地产图册都没法专心研究了,只得配合着他速记。而潘宜兰头一次以李崎继母的身份操办大事,十分重视,整个飞行过程都坐在笔直,就怕一靠在后座就把自己吹了大半个小时的头发给弄塌了。
所以到头来只有张好好比较轻松惬意,渴了喝杯小果汁,饿了啃块小饼干。李崎横着两条眉毛让她严肃点,她就笑嘻嘻说:“看到你们这样,我都能遥想到我爸、我妈,还有我那些舅舅舅妈、姑姑姑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昨晚肯定是通宵没睡。依我看,大家真的应该放轻松点。”说着塞了半块饼干到李崎嘴里,“你们想啊,结婚证都领了,不就是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嘛,一回生,二回不就熟了吗?真是犯不着太紧张。”
樊长安觉得张好好这话很在理,立马把手里的人物关系表撂回给李崎,问张好好:“我看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杭州在下雪,你说这个时候看西湖是不是应该很美?”
这样一来,大家才总算把话题扯开了。其实张好好的父母,以及家中的亲朋友好都十分的好相处,只不过双方都太紧张这事,导致初初见面的时候气氛很是有些怪异。好在上了饭桌上,相互介绍了个遍之后,喝了三两杯,就都放开了。加上张好好的父母都是退休老师,对樊家的情况是很理智的看待,都只盼着自己的女儿幸福快乐。
樊长安一开始还担心张好好家会有微词,见到这样的情景,十分欣慰,端着杯子把张好好家中的亲戚都敬了个遍。她原本不太会喝酒,樊父在的时候,也不太同意她端杯,所以往往都是浅尝即止,今晚因为高兴,稍微喝多了些,最后还是被张好好的表妹冯珩扶回房间的。
冯珩帮她脱了外衣,弄上床,盖好被子,问她还需要什么。她的意识还不算完全失去,只觉得这样麻烦人家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说了谢谢的话之后就表示自己想睡了。
可实际上喝了这么多酒,虽然眼睛迷离的睁不开,但脑子里却越发的清晰,手机突然想起的声音惊得人心里一颤。
她把身上盖着的被子往头上拉了拉,试图掩去不断在回响的手机铃声,可这样的方法比起掩耳盗铃来实在差的太多,最后只能伸长了手从床边的沙发椅上把外套扯过来,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是陆柏怡打来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她要移民的消息,只差在电话那头滚眼泪。
她一向在人前坚强,这会儿隔着无线电波,眼里竟泛起了酸楚,努力笑闹着告诉陆柏怡:“又不是以后都不见面了,你要是想我,在飞机上睡一觉不就能见到了?”
陆柏怡是个喜形于色的人,哭得累了,喃喃叹气:“长安,要是我们永远都活在二十岁就好了。”
她眼眶里本来就含了泪,听了这话,簌簌的就往枕头上落。那些小泪水跌落的速度那么快,枕头面片刻之间就湿了一大片。
她没再和陆柏怡多说下去。鲜活的二十岁,她已经将它过到了极致的绚烂,落幕后的一切也该由她来承担。她没有不甘心,甚至连最初的恨意都不晓得飘散到了哪里,她只是有些倦了,想有个人在身边,不用说太多话,也不用做什么,静静的等着时间缓慢的过去,翻过这一页,然后将前尘往事牢牢的装订起来,永生永世不再触碰。
☆、拾荒(7)
因为喝了酒,樊长安第二日醒的很晚,结果李崎和潘宜兰比她醉得更厉害,直到十一点还赖在床上不肯动。张好好觉得把时间耗在酒店里十分不划算,于是拉着樊长安说去逛西湖。
天气还很冷,雪虽然是停了,但大街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头都被雪覆盖住了,偶尔有倒霉的人走在树下,还会被突然崩塌的雪块砸的满头满身都是。
张好好和樊长安先去吃了些当地美食才沿着湖边信步走着。从湖面吹过来的风凉丝丝的,张好好先是把樊长安的围巾整理到能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才把自己棉袄上的帽子套在头上,挽着樊长安的胳膊,呼呼的说:“好冷啊。”
樊长安心里很暖,说了句:“谢谢嫂子。”
张好好斜眼看了她一下,笑着说:“你都叫我嫂子了,还谢什么啊。而且就算要谢,也应该是我先谢谢你。”
她不明白。
张好好心情很好,眼角都是不经意的往上翘,说:“要不是你当初先帮我出头,我今天怎么可能当得了你嫂子?所以说来说去,是你无意中种下的因,然后结出了现在的果。”
她嘴角微弯,笑问:“怎么说的好像很禅似的。”
张好好点头:“其中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只不过我们没有留意罢了。有时候,我们觉得很小的一件事情,那种做过就忘了的事,可能对别人来说会记得一辈子。而有的时候,我们起先没有在意的人,到头来反而会成就一段念念不忘的感情。这就是缘分,不到入土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露了个很大的笑脸给张好好:“听起来有点伤感,你平时写小说的时候就是抱着这种心情去写的?那岂不是很多悲剧收场?”
张好好顿了一下,说:“以前写过悲剧,可那个悲剧的故事我到现在都不敢看第二遍,所以后来写的即便结尾的时候很悲,但番外都会给一个好的结局。要知道生活中本来就已经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了,为什么不在故事里给人一个圆满呢?”
她心思时而飘着,时而又在听着,缓了一阵,悠悠说:“可惜真实的生活不是你笔下故事。”
张好好还想说点什么,兜里的手机响了,是张妈妈打来的,说晚上到家里吃饭。张好好看表,这会儿都两点了,于是提议先回酒店看看李崎和潘宜兰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去张家。
西湖还只走了一小半,樊长安想再逛逛,便说一会儿自己直接去张家。
张好好很懂她的心情,只嘱咐她要是冷了,就一定要回去,不然往后想起西湖,就光记着嗖嗖的风把人冻感冒了。
她答应了好,送着张好好上了出租车,然后接着往前走。
她从小就喜欢下雪。幼时母亲对她的管教极其严格,玩乐的时间每日不过睡前那小半个钟,只有等到冬天下了大雪,母亲才允许她出去玩上小半日。她那时朋友不多,往往也就是由家里的公勤人员带着在院子里堆个小雪人,然后等着樊父回来夸她几句。后来渐渐长大,樊父忙起来都是三五日不归家的,也只有等到冬天下雪,才会挤出时间来陪她打雪仗。她总是冻得满脸通红,有几次朱妈没注意,她手上还长了冻疮,痒的不得了,可她心里高兴,每年都盼着多下几场雪。
樊父病重那阵子,也下过两场大雪,只不过那时的樊父已经没有力气陪她打雪仗了。她憋着一口气,在大家睡午觉的时候跑去后院堆一个很大的雪人,她以为樊父看到会很高兴,可事实上樊父脸上的高兴压根掩饰不住心里的失落。她不敢去问为什么,也觉得这个为什么可以包含太多太多数不清的缘由。
樊长安不知自己沿着湖边走了多久,天上又飘起了雪。小小的雪粒打着卷儿飞落下来,擦过她的脸颊,沁凉不已,她恍然然回过神,赫然发现叶至曦站在离自己三米外的地方。
她以为是幻觉,亦或是某个和叶至曦长得相像的人,可她低了眉眼,静了片刻,等再抬头的时候,叶至曦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冷风吹得他眉眼像罩了一层凉雾,可那目光却是灼热的烫人心肺,他的声音永远都是平缓得如颤颤流水,听不出任何的仆仆风尘味,也没有一丝的埋怨,直到看了她许久,才满怀着笑容的唤了她一声:“长安。”
她有些想笑,但又有种笑不出来的无奈感,叹了声气,讥讽似的说道:“叶先生,你不是想告诉我你也这么巧到杭州来逛西湖吧?”
他并不因为她的话生气,而是抬手将落在她肩上的那一层雪花轻轻扫去,然后撑开手里拿着的伞,挡在她头顶上方,温和的说:“小心着凉。”
她蹙眉看了他几秒,突然呵呵笑起来,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极致的趣事,笑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最后才又抬眼看着他,却是轻蔑的说着:“我明白你的心态,真的明白。俗话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你们叶家人想什么就能有什么,所以你其实是有受虐的倾向,对吧?我越是不待见你,你越是有兴趣。既然这样,我别的也帮不到你了,就让你抱抱吧,也许等你抱了我,发现我和其它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你大概就会释然了。”她说完这话,微微张开双臂,弯着嘴角看着他。
他没动,沉着眼色看了她一会儿。
她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只怕再耽搁下去自己会先泄了气场,于是缓缓放下张开的双臂,微微笑道:“看来。”
她只说了两个字,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从她的后背把她拥入怀中。他是那样的急切,仿佛怕再迟疑一秒钟,她就会像雪花一样飘到别处,飘到湖中,然后藏到湖底,再也找不着。
她被惊住了,原本猜度以他平日的性格,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有所动作的,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突然,而且手里的力度越来越紧,几乎淹没了她想要逃离的念头。
他下颚抵在她太阳穴的位置,天气这样寒冷,而怀里的人穿的如此单薄,让人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暖意都渡给她。
“长安。”他又唤了她一声。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呢喃着这两个字,‘长安’‘长安’,有时是在心里,有时是不经意间翕动了嘴唇。也许这世上有些字眼就是有那样神奇的魔力,光是想一想,心底都会变得十分柔软。
他不是没想过之所以如此的念念不忘是因为不曾拥有过,可每每思及到此,他都觉得这个假设幼稚到极致。他就是爱樊长安,不知道由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为了什么,唯一知道的,是这种爱会一直延续到他生命的尽头。
他眯了眯眼,终于说:“你看,我抱了你这么久,还是觉得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这是不是可以证明我没有受虐的倾向了?”
她半张脸被压在他心口,只有侧面露在风中,兴许是那风太过刺骨,吹得她忍不住颤抖着睫毛落泪。
他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只微微笑起来,接着说:“长安,风雪这么大,以后都让我帮你挡着,可好?”
她眼角有泪不断滑落到他的大衣上,可嘴角却扬起,声音平淡而悲怆:“你觉不觉的遗传是一门很奇妙的学问?明明是不同人,却可以长得很相似,就好像一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叶家其他人的样子。说真的,你这样对我,我也挺感动的,可这种感动只有一瞬间那么长而已,因为一旦我回想起这份感动,伴随而来的就是你的整个家族带给我,和我的家族的创伤。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想淡忘那些事,我爸也说了,功过是非不是一个人能定论的,所以我一直在努力的远离从前的生活,但你出现了,你的出现,总是不断的提醒着我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我没有一颗金刚石做的心,真的经受不住层层的煎熬。我也才不到二十五岁,今后的路还很长,我不想活在过去,我爸也不希望我活在过去,所以叶至曦,我求你了,你放手吧,我们之间没有缘分。你总是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你还年轻,前途也是一片光明,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遇到一个好姑娘,到时候你就会明白,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永恒的爱情,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她沿着目光远望,正好可以看到雷峰塔的一角。千年古塔早已坍塌,如今矗立的不过是新修盖的外衣,可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所有不容众人接受的情爱必将得不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拾荒(8)
叶至曦是在正处命令下来的第二天请李崎吃的饭。自打他从杭州回来之后,手头上接了个紧急的事,差不多忙了半个月才算是告一段落。
两人约在寻常的小店面,李崎也没开自己那辆拉风的跑车,而是乖乖遵循起了交通规则,预备一会儿要是喝高了就坐出租车回去,所以他见叶至曦开了辆半旧不新的大众来,故意打趣他:“你是不准备沾酒了?”
叶至曦没搭话,手头上已经打开了一瓶酒,一只杯子倒满了,又接着往另一只被子里倒。
李崎知道他心情不好,没有与他计较,只笑嘻嘻说:“还是没结婚好,至少喝醉了回去不会有人在你耳边叨叨个没完。”然后捡了杯稍少些的,又说:“我现在得考虑后代,咱喝到尽兴就行了,别一会儿说是给你庆祝,结果把我喝倒了,那算怎么回事啊,对吧?”
叶至曦明白李崎的意思,端着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半笑着说:“放心,我不会借着酒劲闹出什么事来的。”
李崎见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端着杯子与他碰了一下,往嘴里灌了一口,壮着胆说:“我到希望你能闹出点事来,不然你们老是这么温吞着,我看了都觉得难受。原本以为你去杭州找长安,就算不能立刻改变她的想法,至少能留个缝隙,等过阵子伤心淡了,她也就不移民了。结果从杭州回来,这移民的进程反而加快了。你又是忙着工作上的事,连个电话也不打给我了。反正我可是告诉过你了,明天她就走了,这一去,可能这一生你也难得再见到她了。”
叶至曦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两口酒,把筷子架在碗上,望着桌上的菜碟静了片刻,又重新端着酒杯,把里边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才沉了气,说:“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坚持,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的真心,会接受我的感情,然后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到一个很远的、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可现在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我的坚持,我的感情,甚至我这个人,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无形中的伤害。我之所以会放手,不是因为这条路难走,或者这条路走下去也不见得会有回应,而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她活在痛苦之中。她说的很对,她才不到二十五岁,人生路还有很长很长一段。她这样好,以后肯定会遇到一个比我更爱她的人,她会结婚,会生子,会活的很安稳。我想带给她的,不也就是安稳的生活吗?如果这些有人能做得到,有人能让她开始新的生活,为什么我还要执著着不放手呢?爱一个人,不就应该是懂得成全么?”
李崎接不上话,只能拿着酒瓶往叶至曦杯子又倒了大半杯酒。
叶至曦倒不像寻常那些受了感情创伤之后就喝酒哭闹的人,他自制力很强,端着杯子喝了一半酒,又努力笑着说:“或许我和她的的确确是没有缘分。我想强求,我以为快要成功了,又会发生一些出人意料的事,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的警示。其实到今天这一步,我挺难过的,晚上睡不着,就干脆在办公室里找事干,等到眼皮抬不起了,就在沙发上窝一下。我也想过离开叶家,可我是活生生的叶家人,即便很多时候我不赞同那些做法,但我无法叛逃。这大概就是人生中的无可奈何,我只能择其一,然后等着时间慢慢的过去,也许久了,这种难过也就习惯了。我今生运气不太好,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和她之间的缘分能深一些。”
李崎心里跟着难过起来,端着酒杯一仰脖子灌到嘴里,因为灌得太快,差点呛住,一边咳嗽着,一边喝了一大口茶,才终于平复下来,哽咽着说:“你们俩这事总闹得我心里也不痛快。”
叶至曦自己也喝了一整杯酒,灼热的究竟顺流而下,烧到了他心里。他咬了咬牙,才忍住没让眼泪从眼眶里飙出来,然后伸手从衣兜里拿出一个蓝布包着的物件,放在手里心,在李崎面前打开。
是一只玉镯,白果青色,晶莹滋润。
李崎看了看玉镯,又看向叶至曦:“什么意思?”
叶至曦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帮我给长安。”
李崎不禁微叹,劝说:“她不会要的,你还是留着给别人吧。”
叶至曦最后看了一眼那玉镯,认真说:“她如果不要,就碎了吧,反正我也不想给别人了。”
最后两人还是喝了两瓶酒,李崎酒量比叶至曦浅,直接睡倒在了饭桌上。叶至曦用餐馆的电话通知了张好好来接李崎,然后自己开车回家。
他平日里不太开车,尤其喝了酒之后在大马路上晃还是头一次。街灯日日都是一样的辉煌,只不过天气还冷,路边的行人寥寥,树枝仍旧凋零的可怜,唯有霓虹正好,映照出这座城市古朴与摩登交错的质感。
前面有交警查车,拦了些许车辆,但不算堵塞交通。他知道没人会傻到去拦他的车,一时也不清楚心里究竟是该高兴还是悲哀。鬼使神差之下,自己慢慢停靠在了道路一边。
车里的暖气嘶嘶作响,有交警见到他停了车,还以为是遇到什么状况了,于是领头的派了两个人过来查看情况。
他怔怔看着那两人就要走到跟前,又突地改变了主意,发动引擎,一边朝车外的两人打了个手势,一边重新开回大马路上。
如果不能做到两全其美,也许把另一个自己演绎到极致的完美,也会是人生中最大的安慰吧。
樊长安和陆柏怡从金莲花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自从樊长安由杭州回来,陆柏怡就一直约她吃饭,她最怕陆柏怡会哭闹着不许她走,所以特意在与其他有必要做个告别的人做了告别之后,才同意了陆柏怡的邀请。结果想当然的,陆柏怡当着她的面流了好些眼泪,直到她答应每年都留一个星期出来与陆柏怡去一个国家旅行才算了事。不过两人都喝些小酒,所以不胜酒力的陆柏怡只能由她的堂哥陆柏誉接回去,而她则坐出租车回家。
自从坐出租车出事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干再坐出租车,但今晚将会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的最后一晚,她突然很想看看这城市的街道,所以不由自主的抬了手拦车。
其实城市永远都是这样,好像每天都有很多的变化,可实际上还是那股味道,弥散着白日的忙碌和夜晚的寂寞,有时烟花腾空,热闹非凡,有时光亮斐然,却更显索然无趣。
十字路口的街边有地铁口,一些小贩推着自己的小车与寒冷做着抗争。她无意看到有卖烤红薯的推车。也不晓得是不是这个时候大家都吃饱了,红薯摊的生意基本无人问津。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触了一下,让司机开到那边,下车买了两个烤红薯,然后再上车,继续向着家的方向行驶。
司机师傅问道是烤红薯的香味,笑着问了她一句:“小姑娘喜欢吃烤红薯?”
她手里两个烤红薯十分烫人,可她一直紧紧握着,带着淡淡的笑意回了个“嗯”字。
李崎比樊长安早些回到家,因为被张好好逼着喝了一大杯蜂蜜水的缘故,他这会儿人已经清醒了很多,执意要坐在楼梯间等着樊长安回来。
樊长安一进门便被张好好告之了情况,收拾了心情,走到李崎跟前,开玩笑的说:“你要是答应和我还有兰姨一块儿移民,我就把财产分你一半。”
以往只要提到财产,李崎就会特别来劲,可今晚他实在没那个兴致,定定看了樊长安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叶至曦请他转交的玉镯塞到樊长安手里,闷声说:“有个傻子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了,你如果不要,不用退给他,碎掉就行了。”说完这话,李崎就从楼梯间起身,扶着栏杆晃悠悠的往楼上走,嘴里念着走调的词儿:“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哥哥今晚喝多了,明天就不送你和兰姨了。”
樊长安怔着没动,张好好怕她心里难受,有意笑着说:“他是怕明天去送你们的时候忍不住哭,你知道的,他这个人最好面子,什么都得光光亮亮的。”
樊长安弯了弯嘴角,看着张好好说:“你也不用送我们了,朱妈要坐火车回张家口。她照顾我们这么多年,临走了,总得有个自家人送一送。”
张好好答应了好。
樊长安慢慢回望了一眼已经有些空荡的老房子,慢条斯理的说:“明天这房子就要交出去了,住了这么多年,真是舍不得。”
张好好瞥了一眼樊长安手里紧握着的玉镯,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只要心里有这儿,这儿就会一直存在。”
☆、拾荒(9)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应该是很虐的一章,可我写着写着就觉得我对叶至曦实在太虐了,所以过程就没那么虐了,叶至曦,我真是对不起你,前面真的把你虐惨了。
叶至曦下班的时候,屋外的雪已经下了很厚一层。
同事们都担心这灰蒙蒙的鬼天气会让原本就拥堵的交通陷入瘫痪,所以基本都是提前走了。他也是接到明澈的电话才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不早了。
明澈一开口先是祝他生日快乐,下一句就是问他晚上家里给准备了什么饕餮盛宴。
他仰头靠着座椅后背,看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回答说:“小生日而已。”
明澈反应挺大,惊道:“你该不会又是一个人过吧?唉,我说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啊。以前还能说是咱俩不在一个城市,做兄弟的没法给你过生日,都是可理解的。现在这样,你又不让家里人给张罗,也不知会我一声,总不是怕我一顿就把你吃穷了吧?”
他闷声笑了两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明澈非是听出了别的意思,故意笑问:“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情况没向我报告吧?有美人相伴?如果是这样,我百分之千愿意自动退出。”
他适当拉伸了一下已经透出疲倦的身子,淡淡说:“下周要去党校学习一个月,总得把手头上的事干完才能安心。”
明澈只差拍脑门,闹着说:“你要不说这事我都忘了。哎,你这提了正处还没请客吃饭呢。他们个个忙,我到是空闲着啊。”
他笑了一下,说:“以后的时间还很多。”
明澈不依:“你当初读研那阵子也说时间多,结果怎么着?你一声不吭就跑去海拉尔了。谁知道你现在说时间还很多是不是又预备着往那个边远艰苦地方钻啊。”
他怔了片刻,才说:“前阵子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暂时不会想那些了。行啦,我今天真是没空,等学习结束,我正式向你派个请帖。”
明澈知道他向来决定了的事难得更改,没再缠着。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了一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院里高高的路灯映了些许的光亮进来,有那么点寂寥。
叶至曦又在办公室呆了两个小时,收拾完东西出门,接到李崎的电话。没想到李崎也记得他无意提起过的生日,只是祝他生日快乐这种话,李崎眼下提不起兴致说,反而是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若是没有,李崎很乐意奉陪。
他一听李崎说话的口气就是宿醉未醒,便说自己还在忙,一会儿吃碗饺子就行了。
李崎难得没有胡搅蛮缠,嗯嗯啊啊了两句,就说自己还困着,等过两日清醒了在给他补过生日。
雪下得很大,又有大风刮着,他从办公楼出来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停车的位置,上了车,身上已经盖了一层雪花。他发动引擎,开了暖气和雨刮器,玻璃上落下的雪花结了少许冰,雨刮器来来回回了好多次,才终于让视线清楚一些。
他发了一会儿怔,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脑,然后开车慢慢驶出大院。
路不太好走,平日十来分钟就能到饺子馆,今天却开了半个多小时。
饺子馆的老板吴姐记性最是好,叶至曦来过几次之后,连他爱吃的口味都摸清楚了,一等他推开小店的玻璃门,就笑着迎上去问:“今儿还吃白菜大肉?沾辣椒拌醋?”
叶至曦点头“嗯”了声,寻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大概是因为天冷,时间也不早了,饺子馆里没几位客人,所以热汤饺子上的很快。
叶至曦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扶着滚烫的瓷碗,半晌没有开动。
吴姐还以为是自家的饺子有什么怪味,问他:“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老吃一种味道吃腻了?”
他抬眼看了看吴姐,努力露了个宽慰别人,也宽慰自己的笑容,缓缓把筷子架在料碟上:“我想在这里坐一坐。”
吴姐很会察言观色,立马毫不客气的在他对面坐下,蹙眉问:“遇上什么事了?吴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说来我听听,没准我能帮你想想办法解决。”
他又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淡淡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吃完这碗饺子,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吴姐叹气,一边起身一边说:“我看你也像是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人,既然你闷着,我也不问了,今儿这饺子吴姐请你了。”
他说了谢谢,终于送了一个饺子到嘴里,细细嚼了很久才慢慢吞下去。
其实这家店的饺子并不是他吃过最好味的,且不说各大餐厅名厨的手艺如何如何,就是家里山东籍的师傅也比这儿做出来的味道要好太多。他第一次无意在这里遇到樊长安,一碗饺子也只吃了两个而已,可就是这两个饺子,让他再也隐瞒不了自己心中对樊长安的那份感情。
过了今天,他就二十八岁了,前边的二十七年,他因为爱上了樊长安,所以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活出了真实的自己,而往后的年岁,他也将因为爱上了樊长安,使得那一刻飘荡无依的心不再孤寂。
他知道那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父母过世的时候他还小,哭得怎样稀里哗啦那都是模糊的了,再往后,他连红眼眶都甚少,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难再压抑下去,又不愿意让泪水从眼眶里飞出来,于是抬头仰了一下脖子,希望能让泪水倒流回去。
也是这一瞬间,俯仰间的那一瞥,那打开玻璃门走进来的人分明就是樊长安。
他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好一会儿都不敢动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微微眯了眯眼,确认自己意识没有任何涣散之后,才又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慢慢低下头,然后那些原本已经倒流回去的泪水刹那间就涌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真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哪怕他只能这样看着她,静静的,静静的让时光流逝,一直到老,一直到天荒地老。
可梦里的人正在朝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那么近,他差点连呼吸都忘了,只听到她轻声问了句:“外面的风雪太大了,你帮我挡着,可好?”
☆、拾荒(10)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写惯了虐的情节,一写这些,就跟挤牙膏似的,难啊~~看到樊长安那一大段,应该算是合理的解释了吧?其实她就不可能轻易走得了的嘛~~不然后面的事要怎么发生啊~~
叶至曦后来想,其实这就是一场梦,梦太美,直至不得不醒过来的那一天,他仍旧死守着千疮百孔的梦境,仿佛多留住一秒也是好的。
而在樊长安踏雪归来的这一刻,他终于真真正正明白了那个词,‘欣喜若狂’,不掺半点虚假,也不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惊错之后,猛地起身的刹那,几乎把桌面上的汤饺都打翻了,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确实极致的温和,像是怕一出声,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急切而又压抑的唤了那一声:“长安。”
‘长安’,‘长安’,这个他曾唤过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回应的名字,这个他只要一想到,心里就如同被无数只蚂蚁撕咬的名字,这个他以为今生再也无法当着她的面唤出声的名字,当他再次翕动双唇唤她的此刻,她终于答应了他一声,轻轻的一个字,轻轻的一个“嗯。”
他简直不敢相信,怔怔看了她很久,又怔怔问她:“你怎么没走?”
樊长安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话,扑哧笑了一下,又重新抬眼看着他。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她决定留下来,明明是她决定来这里找他,可见到他这副模样,她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但又不愿意掉眼泪,于是故作轻松的说:“雪下得太大,航班延误了。我在候机室里等了六个小时,把耐心都耗光了,一气之下,就决定不走了。”
他整个人都处于混乱与心喜的交杂状态之下,哪里分得清她说的只是玩笑话,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牢牢拥入自己怀里,感受到了她的体温之后,才认真说:“明天也别走,后天也别走,以后都别走了,好吗?”
她弯着嘴角笑,可笑着笑着就把眼泪给笑出来了,一滴不差的落到他外套上。她想起那天在西湖边见到他,她跟说他,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其实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之所以见到他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是因为她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和她的心,她对叶家的恨意即便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天,可她对叶家的人,最不该的,就是产生感情。因为不该,所以要断,所以移民的进程要加速。
她以为所有事情都是可以控制的,可就像范黎绍说的那样,这世上唯一不能自控的就是感情。
坐在候机厅里的时候,潘宜兰把她昨晚悄悄放到李崎房间里的那个手镯再次拿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哥说了,这手镯子你要是不愿意拿,就亲自碎了,免得放他那儿闹他的心。”
她以为自己已经十分小心翼翼了,没想到还是被李崎发现,一时看着那剔透的手镯发起怔来。
潘宜兰把手镯塞到她手里,微声叹气说:“我不太清楚这其中的事,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我们一会儿就要离开这里了,按着干干净净走的想法,我应该是偷偷把这镯子撂了或是藏起来,可我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哪个人像叶至曦那样的,完全就是一条路走到底,哪怕是个死胡同也不懂拐弯。我不是想劝你接受他,毕竟我们和叶家的关系不太好。我只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有时候做人需要一些冲动,不然等你老了,回想往事,会发现自己连一件不顾一切的事情都没有做过,可等到那时,你已经来不及去做了。今天这雪下的很大,也不晓得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飞,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给你的一个机会,让你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