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用韩国风味的家宴招待了彭林先生。饭后,宾主谈起古代文化,甚为相得。金夫人专门为中国客人用古法吟唱了苏东坡的《赤壁怀古》,这种唱法在中国可能已经失传了吧,"歌声时而婉转,时而激越,有一泻千里之势,一气唱完,博得满堂彩。在国内我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吟唱。"接着,金夫人又吟唱了朱熹的《小学序》,而这位来自中国的学者,在这样的场合下,只能以一首中国民歌应付场面。
彭林先生拜访的另一位学者叫河有楫。这位先生在现代的韩国社会里还依照古礼生活,日常起居,交友待客,祭祖敬宗,无不如此。母亲去世时,他按古礼守孝三年。彭林到河氏府上时,正是中秋。中秋与端午、春节是韩国的三大节日,在韩非常受重视,也是绝大多数家庭祭祖的日子。祭祀前一天,河先生斋戒沐浴,次日清晨,只见家里上下一片忙碌,在河先生的主持下,全家人按辈分跪列在祖宗神位之前,祭祀的过程与向生人敬献酒食完全相同。他的长子顺序为祖先献酒荐饭,时间和生人吃饭所用时间相当,长达一个多小时。这就是孔子说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河有楫先生是知名的礼仪专家,每年春秋两季,韩国的一些书院举行传统的祭享时,都请他去指导。在那一天,他头戴儒冠,身穿黑色祭服,指挥若定。韩国学生在他的指挥下,毕恭毕敬,向孔孟像行礼。
在韩国,现在还有完全按传统方式教学的学院。比如京畿道南扬州市的"泰东古典研究所"。这个学校的课程以四书五经为主,学生必须像古时的书生那样在第一年内背诵"四书","四书"中孟子最长,可分两次背完,一次四小时左右,其他的都必须一次背完。这里的读书方式完全是古代的,背诵时,即用"诵"的方式来背,抑扬顿挫,有声有调。据说,只有这种方式才能保证学生扎实地掌握古典。
这里的学生必须具备大学本科以上学历,到这里来学习的,各个专业都有。比如有一位叫申承容的汉城大学经济系的学生,问他为什么来学古代典籍,他说:"经济形势瞬息万变,极其复杂,而古代典籍含有很高深的哲理,可以提高我的洞察力。"
在韩国,至今的社会共同道德,仍然是中国宋代提出的"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韩国人重视家谱,中秋节全国放假三天,所有的人都要回家祭祖,感谢祖先带来丰收。
这些这并不是政府的有意提倡,而完全是一种自发的社会现象。
西方强势文化在当今世界无疑保持着压倒性的优势,它正以全盛之态横扫全球,把物质主义的世界观连同其副产品虚无主义一并输入不同肤色的人的大脑。在西方文化生机勃勃的挑战面前,其他的文化生态显得那么孱弱而不堪一击,如一丛丛残花败草迅速萎顿:这是否也是一种文化生态平衡的令人痛心的破坏?而韩国人在现代化过程中表现出的对本国文化的信任令人尊重。
韩国人并不是故作姿态,并不是出于文化叛逆心态的哗众取宠。这些韩国文化人的举动是因于对传统的深刻理解和自信,是因于他们性格中的天真质朴和坐言立行执著不移的行事作风。在参天大厦高速繁殖高速公路的触角四处蔓延的背景下,他们的坚持有着一种尊贵的意味。
在电视屏幕上看到日本天皇访问英国的新闻片断,在欢迎仪式上,主人用用古老的四轮马车载着来自东方的客人,皇家卫兵穿着传统的英格兰军服。在白金汉宫门前的换防仪式,几百年来保持不变。印度人在外交仪式上用自己独特的象群来欢迎客人,韩国人和日本人在传统节日都穿民族服装,印尼人出现在外交场合总是戴着那种黑色小筒帽,如果你在电视上看到非洲国家来访,他们大抵都穿着那种古怪的袍子……也许这些非洲人平时在自己的国家并不穿这些东西,可是出现在世界面前,他们却非要庄重地穿上不可,这里面,无非是要表现那么一种精神。
毛主席说过,人是要有点精神的。同样,一个民族,更是要有点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