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计
真的很讨厌古时富家女的装扮,又是钗头,又是珠翠,又是花钿,连手腕都带着丁丁作响的玉石。
那些丝竹、玉箫、瑶琴之音仍充斥耳畔。我笑,附庸风雅,自上而下崇尚那些奢靡的淫词艳曲,真是无奈可笑,却自诩风雪逍遥。
赏心亭,我坐在一群艺妓身后,尽量不让她们任何人注意到我。
安王落座后,侍女们躬身将瓜果、清酒悄然摆上桌。
倏地只听席下幕帘后传出一丝缥缈悠然琴音,琴音逐渐从缓慢到清脆响亮,交替回旋,如千姿百态的奇峰异石间一股股清澈泉溪,潺潺细流,时急时缓,跌宕起伏,虚实相映,盘旋迂回如激流冲击石柱:急峻,嘈嘈切切,泠泠飒响。琴音渐缓,旋律峰回路转,开阔悠长深厚充沛,寥寥数音,只觉余音缭绕,易趣无穷。
众人屏息凝神,静坐谛听。
良久,安王击掌叫好,席间掌声此起彼伏。
安王一眼瞥到后座的我,向我偏头一笑,伸手,邀约。
我汗,再怎么隐藏也暴露目标了。
只能讪讪的低头,缓缓走过去,将手放在他手心。
他一把揽过我,将我拽进他怀中,低头,一个湿热绵长的吻,久到我喘不过气来,才略微松开。盯着我发热发红的耳根和腮边一阵轻笑,将我搂在怀中。
幕帘掀起,那曾演奏《洞庭秋思》的白衣女子躬身缓缓踱步,向安王俯身作礼,樱唇轻启道:“拜见安王殿下。”
安王宽大的衣袖扬起,指向席下一处空位,低沉慵懒的声音道:“白莲,坐吧。”
她抬头,对他的轻视,哀怨的看一眼,目光掠过我时,眸间却闪过一丝嘲讽和厌恶,缓缓入座后,向四周一片明艳的柳绿花红略微点头。
白莲?我蹙眉。春香口中怡红楼的莲姐。果然生得清水芙蓉,冰清玉洁。
我略微的移动身子,安王揽在我腰间的手箍得更紧,我不适的挣了挣,轻咳一声。
我皱眉,向他瞪眼示意,注意场合知道吧?你不要脸,不代表我就得陪你。
安王仰头一阵清亮的笑声,纤尘不染的食指戳了戳我腮边,问:“怎么?谁惹你生气了?”
我再瞪他,就你,就你,知道吧?
不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于路要救我出去,他会不知道?
他知道了怎会让我置身其中?
还是他另有计划?
这白莲是怡红楼的艺妓。
那天来时就见过,于路说今日会有一群艺妓前来表演,可坐定后,那些戏子只是说说笑笑,表演的人只有白莲。
谁和我调换身份?
白莲?!
“妹妹,妹妹”
安王的手轻拍了下我手背,将我从思绪中拉回。
我循声望去,只见白莲举杯,起身笑道“听闻妹妹才貌双全,盛名远播,姐姐曾千金购得你墨迹一幅,早是钦慕已久。”
来了。
正题来了。
我蹙眉,谁是她妹妹,只得摇头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听闻妹妹不仅独善丹青,琴艺也为上品,不知我等是否有耳福听妹妹演奏一曲?”她唇角一勾,微笑道。我怎么觉得她和安王是一路的?那笑真是腹黑。
千金购买墨迹?切~~我几斤几两,我会不知道?
她又怎么知道我会琴?
琴艺上品?不会吧?那什么欣赏水平?
她应该知道连泽国对未出阁的女子要求苛刻,我找谁学琴?到哪儿习琴?
“您不知麽?”我向她莞尔一笑,问。
“什么?”她盈盈绽放光彩的双眼瞪得圆圆的问。
“在我们连泽国,只有妓子和舞女习琴,可惜了,您不知我不但不通音律且五音不全麽?”我说完不再看她气得一阵红一阵白的好看脸色,只伸手一心绞着安王胸前垂落的一把青丝,把玩着。
噢,你叫我弹琴就弹琴,叫我唱歌就唱歌?妹妹?我什么时候多出个姐姐,我怎么不知道。
席间众人人声一片沸腾,我皱眉,多数都是艺妓,她们以为我指桑骂槐、自视清高了。
“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敢这么和莲姐姐说话,”一女子尖锐的嗓音传来。
我偏头看她,一袭粉色锦衣青纱罩,丫鬟装扮,明亮黑白分明的大眼愤恨的瞪着我。
我学安王挑眉、以手托下巴笑问:“你说我是什么身份?还是你觉得你主子身份地位够好,能与安王殿下平起平坐?或是主子示意你,让你如此目中无人,将来想必也能不将殿下放眼里。我是什么身份?说说看呀。”
“你!”她气愤的指我,咬牙切齿,却不敢回答,只得求助的望向白莲。
“退下,”白莲呵斥她道,随即向我微笑道:“妹妹想必大人有大量,不会开罪于她,她不过是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于你,姐姐愿向你赔罪。”
我睨一眼安王,只见他脸色一派事不关己的看客表情,十分欠揍。
我轻嗤一声,向她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有位叫白莲的姐姐,至于那丫鬟,我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什么主子就会有什么下人,白莲小姐可记得回去多多教她些规矩,这安王殿下都还没开口,怎么由她乱说?日后若是他人知晓此事,一定轻笑于您,得不偿失啊,”我瞥向周围人作苦口婆心谆谆教导状,问:“还是,各位有何意见要讲?看不得我?让安王殿下早日遣我回去?可以呀,只要你们说,我随时打好包袱走人。”
“好了,别闹了。”安王不耐烦的轻叱一声。
众人声音逐渐安静下来,白莲面色惨白,望向我躬身行礼,道:“还望于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凭什么?你说怎样就怎样了?
我笑,做娇弱状依偎在安王胸膛,深深看着冷紫色双眸,食指轻轻在他胸前打转,暧昧的撩拨着,头也不回的撅嘴向安王笑道:“可不是,这话您该问殿下才是,我一个女子怎么做得了主。”
“行了,吵什么,将那丫头拉下去,赏她五十耳光,叫她以后乱说话!”安王朗声怒叱道。
那丫头吓得面色惨白,哭喊着,跪地求饶,却被硬拖着拉了下去。
白莲偏头侧身,苍白的脸不去面对她,对她的请求哭喊,置之不理。
我就喜欢白莲那种隐忍却无可奈何的可爱表情。
“拉下去,以后不得再踏入府中半步,”安王皱眉道。
我撩拨在他胸前的食指一窒,果然人命如蝼蚁啊。
他紧拽我的食指,摩挲着,执起,惩罚性的咬了下去。
我皱眉,身体一颤,轻吸一口气,不禁蹙眉,那清晰粉红的齿印显得格外显眼。
不远处传来响亮的扇打耳光声和隐忍的低泣,众人不禁低头噤声,却视若无睹。
我只觉那声音越来越尖锐刺耳,只得起身,打了个长长哈气,道“困了,先休息去,你们接着陪殿下玩,”随即向安王挑逗的眨眼道:“殿下,夜了,我可在屋子里等您呢。”说完在众人愤恨的目光中拂袖施施然离去。
☆、改善
安王那厮要看戏,找乐子,我干吗不去搅合搅合。
他不声不响就把于路派来的人收拾了,还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故作潇洒。
我笑,以前和死党看八点档连续剧,看到里面女主被一帮子男人抢来抢去。
我当时就说那女人太傻B,她不会反抗啊?她不会逃走啊?
她就算不反抗不逃走,她不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数过编剧,我就数导演,啧啧,真TM恶俗,女主因为美貌要被男配强占,这时候大义凌然风流倜傥玉树凌风的男猪出现英雄救美,然后还特烂俗的男主女主一见钟情,再然后就特俗套的天雷勾动地火两人花前月下私定终身云云云云 ?
真TM俗,我说。
死党冷笑。
现在我算知道了,我也TM想反抗,要逃跑,我也不想装熊装孙被人当棋子当礼物送来送去,没话语权更没人权不说,然后人家还对你嗤之以鼻。你能逃得了吗?就光说那影卫,武功特牛X像个影子随时跟着.
就说我自己,真孙子!
爬窗,我不会。
爬墙,我不敢。
迷药,我不懂。
你说我怎么办?凉拌!
我得罪谁了?我不过平时卖画过日子,乐呵乐呵,知足的过日子。
你想想,当你心情愉悦的去赏花,忽然蹦出一人,大骂你是妖女,然后抓起来,精神和身体两手抓,两手都硬,虐之。告诉我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你是捡来的孩子,更过分的就是送我给安王当礼物,这不算什么,然后再来个超级极品安王,美其名曰让拉拢人才,实际上就是找其罪证,对症下药,斩草除根。
你说说,你不生气?我靠,我不生气,我就想咬人,我吃人不吐骨头。
额弥陀托,真主安拉,哈利路亚,上帝耶稣,圣父圣子圣灵,我不能骂人。
我不骂人,我就问候下他们祖宗十八代。
不行,我不能光嘴上得意,要付诸行动,不做言语上的巨人,行动上的侏儒。
给他来个鸿门宴。
安王未必在乎我这一顿小宴,先不管他心理如何,首先要先向他示好、奉承他,只有让腹黑极品安王心里舒坦了,得意了,让他以为我一切尽在他掌握,才能多出几趟府,才能浑水摸鱼,逃脱升天。
“这,是你做的?”安王挑眉问。
我学他妖娆的挑眉,灿然一笑,介绍:“这个是麻婆豆腐,这个是酸菜鱼,这个是大煮干丝,这个是糖醋草鱼,都是我家乡的小菜,亲手做的,”我拖着下巴,“尝尝看嘛。”
“我不能吃辣。”
好嘛,你看,见缝插针都不难,这人心眼真多,真应‘不在沉默中变坏,就在沉默中变态’。
“那,这个试试看。”我再接再厉,将干丝挑到他碗里。
他皱眉,不放心,嫌弃的瞥碗中一眼,随即英雄就义般的眼神,张嘴,一口吞了下去。
至于麽?好像吃毒药一样,不就是卖相差了点嘛。
吃吧吃吧,最好给你个十全无超级无敌□丸,拖出去,让你那群妻妾OOXX,再XXOO,OOXX,再XXOO......
让你娶小妾,让你得意,去你个精尽人亡。
“要细嚼慢咽,我可是第一次下厨呀,除了洗菜、择菜,怎么说也做了半个时辰,”我做哀怨状。
既然是美女,装可怜怎么啦?装可怜是特权!
“第一次?”安王扬眉,冷紫色双眸闪过一道奇异的光。随即轻笑起来,夹菜,放在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我有些小小的紧张,凑到他面前问:“怎么样?”
“嗯,还不错。”他说。
我看着烛光下他绝美澄澈的冷紫色双眸,眸间光泽隐隐流转绽放,就像仲夏夜粲然闪烁的星光,不禁让人沉溺其中。
真是造物弄人,这男人不羁时比女子更妖娆,冷绝睿智时紫眸下却露出邪肆霸绝的气息。
这让我多次错觉他在莺莺燕燕中故作庸碌淫逸兴许是为了遮掩什么。
我就想他能遮掩什么呢?我只知道他是安王,连姓名都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拉拢连泽国太子?而洛言将我奉送给他,他地位显然不低,那个洛言口中的‘他’又是谁?
想到洛言,我就来气,这丫的人品太差,一切都是他惹起的,然后他还特爷们地都归罪于我。
我只能眼神默默,画圈圈诅咒他们全家。
“你说什么?”他问。
我直摇头,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呀。
我就在心里无齿的YY一下。
他唇线勾起,腹黑的浅笑,问:“你亲自下厨,是有求于我吧?还是觉得今日在园子里玩得过火了,向我道歉?”
我讪笑,连连点头:“都有,都有,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于姑娘怎会是小人?”他横我一眼,唇角一勾,问:“姑娘这么快就想通了?”
“嗯嗯,”我连连点头。我不能不想啊,于路派来接我的人马都被你灭了,小命也捏在你手里头,你是老大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我做大彻大悟状,念起N多言情剧中的经典台词:“我终于明白了,人不开心也是过一天,开心也是过一天,何必太过执着?”
他支起下巴,笑着向我点头。
一直无话。
真的。
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我是真的不在乎与一妖孽同床共枕。
除了环在我腰间的胳膊重了些,除了夜间忽然张开的紫色双眸诡异了些,除了身体太占面积,除了体温高了些 ?
我是真的真的不在乎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还不睡?”他睁开那双诡异的紫色双眸问。
“睡不着。”
他起身,两只手支起,撑在我身体两侧,高高在上的用那双绝美的紫色双眸一直一直看着我。
在面对他时,我不能慌乱。
很好很好。
这让我非常骄傲,我定力太好,情商够高。
“怎么了?”我嘿嘿的讪笑。
“这些天你变得很奇怪,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你是我的。”他仿佛造物主睨视天下般。
我一激灵,浑身如坠入冰窟,我的目的这么明显?
等等,他说什么?我是他的?
非常好,非常暧昧。
我舔了舔双唇,润了润唇色,空气立即变得暧昧且充满□的味道。
我嗫嚅小心翼翼:“我我我我,只想请求殿下、殿下,能否将您宝贵的时间分些给您妻妾们,不让她们独守空房,家庭才能和和美美,才好创功立业。”
“你倒是好心,”他把玩着我鬓前的一缕长发,冰冷的紫眸直视我。
MD,我直预料到开头,竟然没想到结尾。
他不起身,纤细优雅的手指轻抚我腮边,冷紫色双眸直直看到我眼底,仿佛能洞悉我心底,用略显慵懒低哑的嗓音冷言宣判“可别忘了,你现在是三殿下赏给我的,不能有二心,你可是有任务在身。”
对,这才是本质,他丫的,真看得起我,让我使美人计,我怒。
MD,既然不让我快活,我就托你们一起下地狱!
等等,有什么不对。
现在这男上女下的姿势太暧昧了。
再维持下去吃亏倒霉的铁定是我。
我连连点头不假思索:“知道、知道,拉拢太子、让他为您所用,物尽其用后再灭了他。”
他看我一眼,扬袖起身,坐在床畔,仰头一阵大笑。
☆、契机
五月的梅雨阴阴绵绵的,细雨夹着几丝凉风,窗外是一片花红柳绿的景致,走出去时,看被雨打落的红花,有些苦笑的想要不要来个葬花呢?没防备,肩膀被搭上温热。
是安王,仍然是一双绝美的紫色双眸,唇角一勾带着浅笑,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问,今天做什么?
他说,听戏,和几个妓子喝了点酒,然后打个嗝,淡淡的酒味就散了出来。
我有些嫌恶的皱眉。
他勾起我的下巴说,还是养着一只喜欢的东西好,一想到要回府,有你守着,感觉非常好。
我皱眉,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在试探我。只能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
他说:明日随我去皇宫,见了七公主,你就该启程了。
我心里一喜,却不敢外露,只点头哦了一声。
连泽国是生我养我之地,到底有些归属感,洛城只是我向往牡丹花的一个梦罢了,梦醒了,还是要回到现实中去。可我没想到,这个梦变成了一次危机。
一大早,天还微微亮,雨依然阴阴绵绵的落着,一幕雨帘挂在空中,朦朦胧胧,好不真实。
在软轿里继续补眠,醒来时就进了皇宫。
我没想过为什么要见七公主,心里只想要回去了,尽快回去,然后再想办法脱身。
进了七公主的钟粹宫,七公主向安王盈盈一拜,好不秀气婉约,果真是个古典美人。
只是最好别听她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得不像话,公鸭桑一样。
多数时都是安王和七公主在讲话,七公主处处礼待于他,说话间美眸流转,掩嘴羞怯的笑,一双澄澈的双眼盈盈盯着他。
我就想,这两人有JQ。
七公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倒是这安王一幅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正经严肃模样,在小辈面前装酷。
安王将我介绍给七公主,然后约定我随着她参加牡丹花神大赛,介绍给那人。
七公主只是瞟了我一眼,轻抿一口茶,点头,便转身和安王说话。
安王示意我出去等,我了然,美男计,好办事。
楚国的皇宫和希腊的建筑风格有些像,大理石样粗壮的白柱子,半圆的拱门,墙壁和梁间雕梁画栋的。
雨停了好些会儿,刚下过雨的清新空气夹杂着百花的馨香,让人心里一阵舒畅,仰头时才发现澄澈的天空挂着半圆的彩虹桥,真漂亮,心里感慨着。
两个丫鬟站在我身侧,好一会了,有个总管模样的太监尖着嗓子吩咐我们去搬花,说七公主可宝贝着呢。
我笑,把我们当丫鬟了。却不生气,可能难得见一次彩虹的缘故,只能随着身侧的丫鬟一起去搬花盆。
身旁的丫鬟拦住我,连说不用麻烦了,让我在一旁站着就好。
我了然,看来,她们经常来这七公主的地盘打杂,也习惯了被人使唤。我一直在一处不足三十平方的室内被关着,偶尔去到园子里转转,自然喜欢稀罕外面的景致,就摇头说不碍事。
还怪沉的,搬了一个最小的青花瓷到墙脚,手有些酸,就抖了抖,歇了歇,再继续搬。
转角的地方,轻车熟路的慢行,却见一刀白光夹杂着泠泠的冷风迎面袭来,一袭黑衣身影闪过,不久藏身在我身边的影卫挡在我面前,接住了一只飞镖,立即又向那身影追了上去。我有些呆愣,又有些毛骨悚然,后知后觉,难道这就是刺杀?
冷不防,一双手从身后掩住我的口鼻,我挣扎着,被拖到一边僻静的房间。
平平常常的国字脸,但那双冷冽的眸子却似曾相识。
我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就向他辞去,当下他手向下一挥,匕首应声落地,却在半路被他接住,送进刀鞘,他咬牙切齿的说“小野猫。”
这声音非常熟悉,可我就是想不起来,看他松了手,并不加害于我,就警惕的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他笑,袖子遮住脸,落下,又是另一张如玉的容颜。
“宋轻扬!”
“怎么,还记得我?”
“你怎么在这?”我压低声音,窥探四周。
“你都能在这,我就不成了?”
听他这话,我有些来气,这小子总能挑起我的怒火,我说“我也不想来啊,我被绑架啊。”
“绑架?”
“啊,就是被洛言栽赃了,然后又将我送给那什么安王,”我挠头,这真是说来话长。
“你想逃?”
“是啊,他们又说送我到连泽国太子那儿做卧底,我还想要这条小命呢。”
他冷不丁的抓着我的手,问“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先答应再说,”我抬头说,“宋轻扬求你办个事成不?”
“什么?”
“我想回家,帮我带句话。”
“怎么不说话?”安王问。
“不知我得罪了什么人,”我揩冷汗“可能是买凶杀人,吓着了。”
他笑,“这倒不妨事,你不是还坐着好好的?那影卫,只管放心。”
我直觉就是敢情不是你被刺吧?
可是既然能够传话给于路,多少还是有些希望,总比我一人单独行动得好,我笑。
“既然被刺吓着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安王皱眉问。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好,太喜形于色了。
只能讪讪的摇头,试图将话题转移到他身上,吐舌说“为殿下高兴呀,那七公主可是个大美人,殿下艳福不浅。”
他皱眉,不再说话。
我这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拍到他痛处了?
我无意识的缩了缩脑袋,安王看我一阵轻笑,良久才说“我配不上她。”
什么意思?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你配不配得上她,也要她说了算是吧?
“于姑娘不知麽?”
我疑惑,不知道什么?他要告诉我什么?
“我是安秦国君的长子,以质子身份到被困楚国。”他如是说。
咦?这么说他和我经历一样喽?不对,可他身边一群多娇妻美妾,花天酒地,好不安逸,还有影卫保护,这质子享受了。
“你可以去争取呀,看那七公主也不想贪权好利之徒,她是真心想跟着你。”
“大丈夫未建功立业,何以为家?”他横我一眼。
好嘛,这就一霍去病,不破楼兰终不还,最后搞个年华早逝。
我算明白了,原来这安王假装庸庸碌碌混进脂粉堆里去猎艳,实际上不可谓不是狼子野心。
☆、惑心
安王说,后日牡丹花会结束,是花神大赛,你可与那人见面,去连泽。
接到于路的信息是昨天。
想来想去,最好是明日动手,时机最佳。
安王仍是每日在赏心亭内置身美人堆,怀里抱着三三两两的温香软玉,听妓子吹拉弹唱,好不惬意。
虽然我知道他在演戏,可就是无法同情他,感觉他棋高一招,把那自以为是的洛言也算计了,顺便连带着连泽国太子。
太高端了,太有手段了。
要瞒过这人太难了。
我向他敛袖行礼,他伸出手,示意我坐他身旁的位置。
白莲一如既往的弹琴,视而不见,也不幽怨的抬头楚楚可怜的向安王乞怜了,定力变得非常好。
这不好办,我需要她为我制造‘烟雾弹’迷惑安王。
不管能不能成功,再坐以待毙,到了连泽,我就立马被吃干抹净,最后连哭都没放去。
她的曲子仍是清丽中带着大气,听不出一点风尘味。
只有坚守,对爱人的信仰。
可怜她仰慕安王,却被安王视为棋子,不过是消遣,做的都是表面功夫,仍未动情。
可像安王这样心细入微城府极深的男人会为谁动情?
他不是说‘大丈夫未建功立业,何以为家?’
白莲最终的坚守不过是一场空而已,最好的结局仍是混个小妾,还不知是第几房。
我笑,我怎么广博到去可怜别人了?我自己就身处险境,和白莲有何区别?
我静静的听瑶琴的古音柔和悠扬,指间轻轻弹奏,合着她的旋律。
安王瞥我一眼,笑道“菲儿,听得入神了麽?”
啊?我偏头看他,不知他话里的意思。
手指绾起掉落在鬓间的碎发塞到耳后,说:“殿下,菲儿不通音律,只觉得白小姐弹奏得好听。”
“菲儿不是同连公子学过麽?何必自谦?”
啊,连梵啊?学过,可是若是你被说成以琴声祸乱三国,你还敢弹琴吗?
“这,这个,殿下,菲儿拿不上台面,您还是别取笑菲儿了。”
恶,什么时候我们的关系进展成他唤我乳名了?我忍。
成大事者,必忍小人。
“那,菲儿唱一曲便好。”
“菲儿,五音不全,侮了殿下 ”我接不下去了。
“不妨事,你只管弹唱,有谁敢说你不成?”
谁敢说?那个敢说?怕谁说呀?!我就是不乐意唱!!
等等,我瞥了台下白莲一眼,笑,这是个好机会。
我作面色讪讪的模样,说“那么殿下,菲儿从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唱曲,紧张得很,殿下是否能秉退 ”我望了眼四周,作为难状。
安王唇角一勾,露出一丝不被察觉的浅笑,良久,打了哈欠,摆手说“都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应声,躬身退下。
白莲悠扬悦耳的琴声戛然而止,作礼,惯性的抬头望安王一眼。
那安王只是点头,随意摆手,示意她也退下。
白莲应声,眼神偏向我,眼神一派沉静,我向她会心一笑,不好意思,利用你一下,就当为春香做补偿。
安王笑道“这可满意了?”
我望着他的手紧包裹我的,又宽又大,柔软细滑,却比我的手好像大两倍。
“殿下,真要听?”
他仰头大笑,说“我何时说谎了?”
“虽然你不喜欢白莲,可她琴艺确实不错,让她为你奏琴不好麽?”他说。
“于菲的曲子白小姐想必不一定弹得来,还是不要麻烦的好,于菲为殿下清唱吧。”
我唱的是我最喜欢的古曲,改编自李白的诗词《饯别》。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成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作者有话要说:于菲会在下一章逃脱~~
☆、暗渡
偷梁换柱,浑水摸鱼,暗度陈仓。
有时觉得幸好是沉默寡言帮助了我。
起码他没有当面质疑这曲子并非原创。
他只是略显惊讶,也是,一个闺阁之中的女子何以写出这么大气磅礴的诗词。
我在等一个机会。
等白莲动摇。
或是制造机会让白莲动摇。
赏心亭内,安王和白莲一干人且行且笑,我站在他身旁木讷的走着。
低头向白莲那边一瞥,看到她身旁换了一个新来的丫鬟,翠绿的长衫裙,不带任何发饰。
她的目光迎着我,向我点头。
我会意的微笑,放慢了脚步。
她跟在我身后不远。
我抬头欣赏碧水湖面上荡漾着几尾锦鲤。
先是簌簌的细微摩擦。
“噗通”一声,落水。
五月的暮春,池水带着寒意,刺骨,一股脑的涌向鼻腔,呛得鼻子里眼里一阵酸涩。
安王不会游泳,我知道,只能在岸上大声呼唤,干着急。
我是会游泳的,也学过跆拳道,却只能假装不识水性,两手在水面拍打着,挣扎了几下,再浑身用力向下沉,浮力不够,显得非常吃力,咬着牙再往下沉,看不清岸上的风景,睁眼只看到眼前一片朦朦胧胧的浅绿。
憋气的时候够久了,以前和死党比赛,最长记录三十五秒。
我撑不住了,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换气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脏水。
鼻腔被呛得刺痛,感觉快要窒息而死。
我苦笑,这代价真大。
太医悬丝诊脉,说,受了风寒,吃几付药就好。
我认得这个太医,在洛言那里见过。
想必洛言有些得意,以为安王沉迷美色,我又倒霉得受了排挤。
安王派人去抓药,不久宫里来人说,七公主有急事找。
这下更好了,省得我浪费脑细胞撒谎让他走。
就故作含酸的无力苦笑说“没事,殿下有事可以先行,于菲耽误不得。”
“把那丫鬟关进柴房,今后白莲也别进园子了,真是人心叵测,”安王甩袖说。
我笑,这不是她的错,说“殿下,丫鬟不是有意为之,您不可太费心。”
“算了,先休息着,晚上再说。”
我温顺的点头。
我躺在床上,就着隐隐暗暗跳跃的烛光看书。
突然西厢房内,有人大喊“走水”,之后一阵喧闹,人来人往的呼救。
我望着梁上的那一抹暗影,镇定,他非常镇定。
怎么才能遣走他?
我起身,披了件大氅,就往西厢房走,末了说“你可真够护主的,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坐得住。”
我循声进了西厢房,不错,就是在这附近。
我放慢了脚步,小跑着。
忽地蹿出五六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月光下手握着一把把刀,寒光烁烁。
不是吧?这做得太过了!
我就叫于路找两个人装装样子,用得着这么认真吗?!!!
那暗影看忽然院内冒出几个人,又鉴于上次有过杀手行刺,立即放了烟火。
不多时,院内又多了和他身着一样的暗影,两军对峙。
步步后退,我被暗影护在身后。
他们人影交乱,刀剑相处,电光火石。
我顾不上欣赏,提起裙子,蹑手蹑脚,向一处摆着红花的绿丛中钻了进去。
“小姐,”春香低声唤我,又从怀里的包裹中取出几件粗布麻衣,让我换上。
“春香,园子里那几个刺客,是于路派来的?”我边穿衣边问。
“小姐,是宋公子和连公子相助,少爷说,车在后门等着,您换好衣,且跟我来。”
我蹙眉,他们帮助我?
有什么目的?
哎,心计太多也不好,疑神疑鬼的。
换好粗布麻衣,绾起长发,带上小厮帽,春香又涂灰了我的脸。
我笑,这丫头行事越来越谨慎了。
我们还未来得及钻出去,就听见柴房那边大喊“走水,走水!”
然后身形和我相似的女子穿着换下的衣物,提起裙子就向柴房跑。
那些暗影隐隐觉察出不善,四处寻找我,看‘我’向柴房跑,立即追了过去。
潜藏的危机又少了些。
我和春香急匆匆的走了后门,后门的守卫早已被放倒。
小跑出门,看见不远处一颗大树下停了一辆马车,春香连忙牵着我的手飞奔过去。
☆、番外之春香
我知道我非常卑微。
没有任何理由。
卑微,不能反抗的卑微,将自尊埋藏到泥土里,永远踩在脚下。
所以我在初秋的那场瘟疫中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不止我一个,还有我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们。
我是大姐,我得做个榜样,我是大人了,八岁的我,是这么想的。
尽管我瘦小,没什么力气,但他们说我非常漂亮。
所以我去了怡红楼。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被出卖的,从来不认为陷入窘境。
我不卑不吭的做事,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到寒冬时,院子里一大桶的衣物我会争着去洗,我不介意手背上满布冻疮,过去的生活就是这么过来的,很好,和过去一样,我这么想。
除了灵与肉的交易,除了常见的遍布全身的鞭痕,除了雪白床单上那一抹凄艳的落红
那些氤氲在麝香中露骨的调情和嬉笑,左耳进,右耳出吧。
只要她们在提到我时,说春香这丫头不错的,非常勤劳,这样就足够了。
母亲说过,计划没有变化快。
我不喜欢那个员外看我时□的目光,仿佛浑身不着丝缕。
尽管他才四十多,也算俊朗,小有所称,可这不是我所要的。
所以我卑微的低头,希望能够将这张惹人注目的脸埋进泥土。
所以我学会了伪装,将脸涂得灰灰的,身上染上恶臭,让他们躲得我远远的。
我笑了,非常满意的笑。
可世事不遂人愿。
我被关进了陌生的牢笼。
他喊我春香。
她们服侍我,也鄙夷我。
我看他,永远都是仰视的,就像看研园的那群小妾。
母亲说,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我笑着点头,是的,只是心里有些苦涩。
隐隐觉得被卖了,被一个叫白莲的主人出卖。
尽管我尽心尽力服侍她五年,尽管面对她,追随她,我无怨无悔。
母亲从我手中接过银两,笑说,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了。
那是自然,因为只要我手里有一点积蓄,我会全部贡献给她。
她是我母亲。
我该知足了。
他陪着我和一群自称姐妹的女人在研园整日吃酒、谈笑、唱歌,无忧无虑。
然后,有一天,我被关进了柴房。
因为私通。
和门童私通。
日子又仿佛回到了怡红楼,我没有服从她们,她们将我吊起来鞭挞,身上是沾满辣椒油的鞭痕,火辣辣的,灼痛如骨,撕裂的想要立即死去。
没有饭吃,我饿得没有一星半点力气,感觉脚踏在云端,一着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最终没来看我。
我只听她们吩咐将我交给族长。
我听说过,从来没有被惩戒的丫头能从族长手下逃生。
忽然变得焦躁、不安,我还不想这么去死。
即使要死,也要先见过母亲。
所以我趁着深夜,爬窗逃了出去,扑到河边,掬一把水就喝进腹中。
腥甜的味道。
有些浑浊的灰色。
一心向家里奔跑,越跑越快,冷风管灌进喉咙,干涩灼热,我尝到了风的味道。
可能是自由。
一切都变了,为什么会变,我又将置身何处?
我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梁木被烧成了灰黑色,凌烈的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危楼最后的嘶鸣。
他们都走了,父亲,母亲,弟弟妹妹。
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能够回去,不能够被他们抓到。
离开这儿,只能漫无目的的走。
然后我被搭讪,遇到身强体壮的一个男人。
他长什么样,他在说些什么,我都不知道,只是耳边嗡嗡的乱响,脑子里也在想。
只能够低头,我以为这是最好的逃避方法。
被捂住口鼻,拖进草丛深处,一个充满阳刚气味的坚硬身躯覆在身上。
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被辱。
喉咙里凄梗的破碎□,断断续续的,压抑又无力,无处遁形。
母亲离开了我。
非常不甘,为什么会这样?我一心为他们付出,他们连走都不说一声?
他们嫌我辱名,却接过我手中用身体换来的物质。
心里像梗着一根鱼刺,无法拔除,只能任它隐隐作痛。
我踢向他不设防的身下,挣脱他,从草丛中跳了出来。
再遇到‘他’,我看到这世上最美最纯净的人,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的碧落与出尘。
虽然‘他’一袭灰衣,却遮掩不了绝美俊逸的气质。
‘他’看向我,皱眉,眼神略带怜悯。
不,我不需要被怜悯。
那个男人从身后束缚住我的身子,两只布满老茧的双手在我身上游移。
我觉得非常恶心。
我上前抓桩他’的衣角,仿佛抓住最后的希望,拖‘他’下马。
我从未见过如斯美丽的女子,如瀑的黑发随着她飞舞盘旋,像一只误入尘间的精灵。
我从未见过如斯好强的女子,尽管一再被踢被打却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反击。
我眼里只看到她,她与那个手持长矛的玄衣男子对峙。
她哭了。
眼泪晶莹剔透,却不显得狼狈。
非常美丽,比珍珠更加透明闪耀,我想。
后来我知道她叫于菲。
她说她不喜欢我自称奴婢,觉得烦。
她说我摘的果子很好吃,称赞我做得很好,又用袖子擦干净,递一颗给我。
她带我进洛城的客栈,与我同席而食,为我夹菜。
我鼻腔里涌起一股酸涩的热意,眼帘朦朦胧胧的,我不想落泪。
她给我讲梁祝讲木兰从军讲杨家将还有一个叫武则天的女皇。
我从未听过,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吗?
她教我习字,她说她和我一样。
一样的卑微。
她的水墨画很美,像真的一样,画中女子和书生相遇相知,她笑着和我说聊斋,谈游园惊梦。
她有个俊俏的弟弟,叫于路,他的眼神犀利冰冷,带着研判和戏谑,像只夜游猎食的豹子,灵洁机敏却带着嗜血的寒意,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