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薨了。”这个消息传来时我还在御书房和念书,我既不是长子,幼子,在排行上占优势,也非嫡子,在出生上占尽优势,甚至我的母亲出身卑微,幼去得早,她那点妃位还是我帮她挣来的。
但我却在七个兄弟之间,最得父亲的眼,因着我的皇祖母,仁德太后,王氏。
现在她死了,死了,也是,天气渐冷,她的身子也越发不好,前几日还咳了血。
我愣住了,二姐建安公主来拉我:“三弟莫哭。”我才发现颊上有温热划过,我竟留了泪?
皇家最是情薄,尤为对我这种母亲早丧,又不得喜爱的孩子,我是父亲的第三子,母亲是个平凡的宫女,甚至不能留住父亲的眼睛,除了个排行,我出生时候,父皇甚至连个名字也没给我,那一日,是我祖母生日。
母亲不敢自做主张,我们母子两个有是皇宫中的透明人,甚至到我五岁她死的时候,我也只知道自己是三皇子。
“你是哪的孩子。”若说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上了太后,我的皇祖母。
她长得年轻,我却不是个傻子,这皇宫中,敢穿凤纹的女人,除了皇后,便只有太后。
“我是三皇子。”我想抓住这个机会,我拉住她:“我母亲死了,没人再喜欢我了。”
“三皇子,三皇子,你莫不是没有名字?”
我面带着点怯懦,孺慕:“我……我……没有名字。”
现实见她面上一愣,又作了叹息:“我予你个小名可好?”
我内心有些嘲讽,却还是欢喜的样子:“我……我……”手微微颤抖。
“阿渊,阿渊可好?”她这般问我,春日中笑得温和,几乎让我溺在其中,我掐住自己的手,我只是个皇宫中没有母亲,没有名字只有明面上称呼的皇子,人人都可以踩死的人。
“阿渊,这名字好。”我傻傻的笑,要多天真有多天真,闪着泪花。
“可愿意和皇祖母住在一块?”她这般问我,叫我受宠若惊,我这皇祖母冷情冷性出了名,她是我父皇最敬重的母亲,可以改变我父皇想法的皇宫中的唯一人,高高在上,即便是皇后娘娘,也巴巴的将儿女送过去,求她怜爱,她却拒绝了,我扑在她怀里,哭了起来,却不知自己是真的难过欣喜,还是做出来的孩童装。
果然,得了她的眼,我成为了父皇看中的孩子,第二日父皇便送来一张字,上面写上我的名字,慕容浩,取浩大之意,听她笑着,你这父皇取个名字愣是没有水平,我却觉得她比宫中好些女子都美,她皮肤白皙光洁,一点也不像老人,笑中多了些淡薄和历经沧桑后的厚重,叫人安心。
“怎的,你祖母我风华绝代,叫你看呆了?”她如此问我。
我顺口答道:“祖母定时万古长青。”
她摸了摸我的头,却不知是瞧着我看到了谁。
“阿渊是我大子的小名,你父皇的兄弟,死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我听她缓缓道。
“阿渊自小聪慧,书本上可达到过目不忘之能,几位老学士都夸奖他……”我听她讲着我那死去的大伯是多么的聪明多么的可爱,心中暗道:世上哪有这般聪明的人,那些学士说他聪慧,不过是看在你与我皇祖父最疼他的份上。
面上却露出惊讶,欢喜迎合她,他在那般顺畅的环境长大,怎么会有智慧,果然是慈母之心。
“你像阿渊。”听她这般说。
我觉得好奇:“那我和大伯哪点最像?”却没听她答,她只是呆呆的看住我,像是看向某个人。
“母后,天寒……”这是我父皇的声音,对待他人从未有过的温和,看过来的眼神也是浸满了一汪春水。
“我哪有那么薄弱。”她道,拉住我的手:“我给他取了个小名,阿渊,你说可好。”
父皇的眼神有点奇怪,摸了摸我的头:“母后能给这小子取名字,也是他的福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这般亲近,第一次摸我的头,我的父皇不是个好丈夫,他的枕边人几乎月月都换,他也不是好父亲,即使是作为长子的大兄,作为嫡子的二兄,他也冷漠严肃的对待,他却是位好儿子,太后的权威,在后宫之中,是最大的权威。
她起身来,笑了笑,我偷撇父亲,眼神万丈温情。
“可用了晚膳?”我听她这般问,我父皇扶住她的手,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在母亲这般才吃的舒畅。”
“将这汤喝些。”她添了碗鱼羹。
父皇无奈的声音:“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儿子最讨厌吃鱼。”
她讲羹递过去:“叫你喝你就喝!”
她又笑着:“你儿子在这里,你可不能让他笑话了。”
父皇拧着眉头将汤喝下,听见她呵呵的笑得差点岔气。
父皇颇为无奈,却还是将就着她。
“记得你问我你是何处像阿渊?”我终于懂得她今早下床叫回光返照。
我当时没仔细听,她却凑到我耳边:“你可知我为何最喜欢你?
我作天真的表情:“因为我最喜欢祖母?”
却听她答道:“你明明知道的。”
这一刻,我突然不想用惯常的欺骗表情,答着:“因为我最像大伯。”
却听她笑着:“你可知你何处最像他?”
我试探着回答:“我对祖母最乖巧?”
“哈哈哈”她像是听了最可笑的话,她答:“最乖巧?我家阿渊可是小霸王,因为你和阿渊一般聪明。”
我一愣,这是什么回答?又听她道:“若是阿渊有你一半防人之心,就不会死了。”
这话像是将我长久以来温顺外表的外皮扯了下来,是的,纵使她疼我,爱我,我也防范着她,装作乖巧的样子,惹她的怜惜。她一直……知道……?
我不知是怎么出殿的,听到她死了的消息却是一路奔回殿中。
我看见她安静的躺在榻上,手下垂,嘴角勾起耀眼的笑,她面容美好,青丝夹着银发,仿佛只是睡着了,等她醒来还听到到她懊恼得声音:“这白头发越来越多,藏都快藏不住了。”
一朵白梅从她发间掉落下来,我听见父皇沉闷的声音:“出去!浩儿,出去。”他一贯不喜欢喊我的小名。
我默默地推出,关上门的瞬间,仿佛听到,父皇的哭声,还有野兽般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