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纪汶眼角往上飞,双臂伸直十指相扣挂上龙驰的脖子:“有你这根平衡木在,我铁定不会摔的啊。”
纵容地轻拍了下苏纪汶的脸,龙驰单手抱着她旋了个半圈,对走到他们跟前的辛曼欣和刘韵舟说:“你们俩也不看着她点儿,要是我不在这里等你们,她不就趴地上去了?”
刘韵舟无语地翻了翻白眼。
辛曼欣表情深幽睇了龙驰一记,轻声反驳:“唉……要不是你在这里,纪汶怎么会跑?她要是不跑,又怎么会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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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纪汶咧嘴,赞许地对辛曼欣竖起个大拇指。
手掌一拢,捂住苏纪汶吃里扒外的手势,龙驰哼哼了两声:“欣欣,最近张绩养不起你?怎么跑舟舟家混吃混喝来了?”
辛曼欣垂眸浅笑,不愠不怒:“我又没住到你家里去,也没吃你的用的你,你不用操心过头。”
“我能不操心嘛,本来今天晚饭我只用多捎一个舟舟,现在加了你这个大胃王,弄得我挺犯愁的。”
“这你就别愁了。”辛曼欣两个酒窝凹得极深,“今天晚上这顿,我请。”
“哈哈……”龙驰笑得欢实,“开个玩笑。怎么能让我们欣欣破费呢?知道你来三亚,我早订好了位置。三位美女,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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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吃海鲜啊,天天吃腻死我了。”刘韵舟边说边打开车门跨上车后座。
辛曼欣也跟着钻上车,嘴里嘟哝:“刘韵舟你个没良心的,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竟然给我说不吃生猛海鲜?讨打是吧。”
苏纪汶声调一提,极毁形象地嚷嚷:“我说你们两个,为顿饭你们还想真给我闹起来啊?今晚山珍海味全来!
”
听她这样一嚷,刘韵舟乘心了,辛曼欣也满意了,齐齐闭嘴噤言。
转过头,苏纪汶如川剧变脸的速度,绽出个明媚娇笑,意兴盎然地对龙驰撒娇:“大爷,抱我上车好不?”
龙驰很配合,大庭广众之下一个拦腰公主抱,把苏纪汶托上副驾座。帮她系好安全带,转身绕回驾驶座,龙驰启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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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胜40th Anniversary滑出停车位,钻入车流内慢慢向前驶去。
车厢里,辛曼欣余光一顿,突然拧转头朝右边车窗望去。
凝神看了几秒,行道边上那顶大大的太阳帽缓缓在她眼中变小,辛曼欣微皱着眉把头转回。
车内苏纪汶和刘韵舟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辛曼欣略有所思默了一会儿,边加入小姐妹团的话题,边拿出手机给张绩发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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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茶铺前站着的丛念,身后的那一道影子,被西下的太阳压得极细极长。
像是刚看完一场剧情完美,偏偏主角不是自己喜欢的那盘菜的一部电影,她的眼神复杂,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
龙驰和苏纪汶亲密甜腻,建立在何景东的痛苦之上;何景东在她脸上汲取到的甜蜜回忆,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她总算知道,她与苏纪汶到底有多相像了。但那也说明了,何景东对苏纪汶的恋恋不舍念念不忘,有多深!
这个她一直放在心底不愿去揭露的认知,随着她自寻死路的一次愚蠢冲动,在见到苏纪汶之后,轻而易举地就把她击倒击沉。
举步艰难,连叹气、连呼吸都恍如没有了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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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后,木着张脸的丛念拖着步子,走入凉茶铺内,从玻璃门背后拉出她的行李箱,两眼空洞似茫然无目的沿街蹒跚而去……
☆、勒令
二十七、勒令。
丛念打车去了预订好的酒店,在大堂前台办理好手续,服务生把她领到一间标间里。
刚走进房间,触目而及即是两幅宽长的浅蓝色竖条窗帘。
这淡雅清爽的颜色,和先前苏纪汶身上的衣服颜色大同小异。所以这两幅窗帘在丛念眼里只觉实在不堪入目,只让她狠狠地痛。
喊停住正要走出房间的服务生,丛念要求换房。
在得知所有标间里配套的窗帘,无一例外都是统一的淡蓝色之后,丛念一点也不迟疑地直接把标间升成了海景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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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行李箱换了楼层。当丛念把自己摔进一张褐黄色系主打装潢的套房沙发内,她满心满脑的疲累低落方才稍稍地潮退了些。
只是,那层层令人郁结惆怅的情绪余浪,退而又涌……
贴脸在沙发面上趴着的丛念,不过躺了几分钟,斗不赢心里头叫嚣个不停的情感恶魔,她认栽地重新爬起来,打开脚边的行李箱,取了套干净的衣服抱着往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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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泡个温水浴,好歹能让心情平缓放松些。但连这点儿小小的祈望,她也没能达成。
脱下衣服,刚一条腿跨进浴室中那个很大看似很舒服的浴缸,她的手机这时却在外厅里响了起来。
抓狂地捂头一通乱发四甩,丛念牙一挫,置手机铃声不顾兀自躺进浴缸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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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电人很锲而不舍。铃声灭了一遍遍,仍旧如同打不死的小强一般,顽强地复活催生。
整得在浴室里的丛念泡个澡都像在被逼着听一场演唱会,还是一场从头到尾只唱几句歌词的噪音演唱会!
无奈地两手一撑,她把自己从蓝荧荧的波光水池中捞起来,披了件浴袍边系带子边赤脚走出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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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甫一接起来,何景东那寒渗渗的,冰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渣子的声音就立即传进丛念耳内。
“有什么天大的事会让你任由我拨十四次电话而不接?如果你是想考验我对你的耐性,那你现在可以满意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对其他人这样无限追拨过电话。”
闻言丛念本来的坏情绪益加跌入谷底。转个身坐进沙发内,她涩涩一笑:“对你的苏苏,你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吗?”
听筒里的气息声音一下止住,好半天才听得他一声重重的喘气,似压抑着什么:“你在哪里?无论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马上给我回来!”
“我不是发信息和你说了我去旅游?至于我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不用知道。”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三亚!辛辛和张绩说她在苏苏公司楼下看到了你。”电话里的何景东没了耐性地加快了语速,“丛念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去三亚见苏苏到底是想干什么,现在你立马给我滚到机场!会有人在机场帮你办理好一切手续,今晚十二点之前,我一定要见到你!”
丛念一噎,两边的太阳穴霎时烫痛得像火烧。没等她想好回答何景东的措词,电话早已被何景东直接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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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手机在眼前,拇指摩着手机面,丛念的眼泪缓缓溢出。阖了一下眼睑,两扇翘立的睫毛挂上了小小的水珠。
低头,一颗颗泪珠接二连三地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抹去一朵朵溅开在屏幕上的泪花,给何景东按去一条短信。
“我没有想对苏纪汶做什么,是你们都说我长得像她,我就想来看一眼。我了解,你的苏苏在你心里头处于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但我才是你现在的女朋友,你如此紧张她责怪我,要置我于何地?”
信息发送后,她抽着鼻子坐等他的回复。
只是一个多小时过去,手机依然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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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掌捂面搓了搓脸,丛念开始收拾东西换衣服,尊照何景东的强令指示,退房,赶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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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与暮
二十八、朝与暮。
晚上十一时,何景东在机场接到了已经累得索索发抖的丛念。
接过她的行李,他一言不发带着她去取车,而后驱车回返市区。
车子飞快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厢内的两人无心打破沉默。活跃的,只剩下车头前方那一列列急速飞退的护栏夜光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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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十二时,阿斯顿马丁Rapide出了高速入口即将到达市区。何景东突然一转方向盘,把车子开上一条盘山公路。
过了山脚,渐渐地公路一旁的山坡上,出现了许多拉挂在树枝上的彩灯。灯火闪闪烁烁,忽耀忽灭,如星璀璨。
丛念转面去看何景东,试探性地问:“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她的声音空茫轻渺,恍若一颗被群星遗弃在天幕一方的孤星,语气里满塞着无助的疑惧。
温吞吞地,何景东用一种无怒自威的音色答:“等下到了地儿,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抿了抿唇,丛念挨靠着椅背,静静地凝视光影中何景东那如刀雕刻出来的侧脸。不一会儿,她支不住困倦阖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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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间,绕过一个个看不见前路的拐角,迎过一张张避而不及的脸面,似从一个冗杂凌乱的市集中转了出来,丛念于梦中悠悠转醒。
四周俱是黑茫茫一片。她顶着昏沉的晕眩,沙着声音对身旁的他说:“什么时候了?”右手伸进衣兜习惯性想掏手机看时间。
“你醒了正好,下车跟我来吧。”推开车门下车,何景东往车头前方走去。
收回右手,瞄了眼中控台液晶屏的时数,五点二十七分。她双手交抱胸前卷缩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
一路被脚下的碎石沙土崴得踉踉跄跄,丛念随着何景东走到山顶一块尖凸的崖石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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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幕未至,在黑暗的笼罩下,她立于他两步之遥的位置。
受着拂拂冻凛山风,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讶问:“景东,你带我来这儿,是要让我喝西北风的么?”
他环眼一周看了看天色,回答了一句让她感觉云里雾里的话。
“别急,让你的思维在冷风里浸泡一阵,你才能享受到后面无尽餍足的愉悦。”
她被他的话完全绕晕了,只得无语地转过头去,眺望着连星星都躲藏起来不见的暗黑天穹失神……
视角一旦凝滞,连时间观念都渐渐变得模糊。也不知过了多久,何景东轻拍了一掌丛念肩头,抬起下颚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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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看去,暮空宛如一件被拉开了拉链的黑衣,露出色彩靓丽的内里一般,长长划出一道火烧绚带。原先整个黑蒙蒙暗沉沉的天空透出显耀的一层曙光。光雾在逐渐地散漫,以令人乍舌的姿态和力量燃亮完半壁。
如此迷离瑰丽朝晖,登时深吸住了何景东和丛念的眼球。
如痴如醉地在云海浓雾中喟叹了十几分钟后,他们看到火红色的太阳一点一点探出了头。金红强光刺得眼生痛,他们却眼也不眨,紧盯着那团火球纵身跃出绵绵卷卷的围困。
少时,金灿全露,光泽大地。目眼内均是一派希翼无限之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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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下,何景东双手插兜,踢飞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嘴角朝上低头轻蔑一笑:“念念,初初我刚遇到你,和你在一起时,我以为我看见了希望的曙光,还以为我终能走出上一场感情遗留下的黑暗。可惜啊!我忘了一件事。站在我现在的角度看日出,太阳是上升的,是代表着希望没错。可在另一方角度来看,日出,其实是地球自转地界线下沉所呈现出的影像而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丛念咀嚅着他的话,颈后汗毛根根直竖。
何景东眼稍一掀横扫了一记眼刀子过来,淡漠的脸色慢慢起了些变化。
“你本可以像现在这样,和我一起等待希望,迎接曙光。可你偏偏自作主张站去一个和我相对的位置,非要把你自己的光彩掩埋,非要让我的希望落空。”
丛念只觉毛骨悚然之感更浓更烈,她越听越心慌,呐呐说道:“我……没有呀……我没有要和你相对立。”
何景东又在笑,脸上的淡漠早已消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愠怒渐起的脸色。
“你没有?那你去找苏苏干什么?你就对我那么不信任?对你自己那么没信心?你就一定要去见她,去骚扰她?”
☆、坠崖
二十九、坠崖。
连连摇了头,丛念瑟瑟索索辩解:“我怎么会去骚扰她呢,我没有我真没有!我说过了,我只是想去看看她和我……”
何景东笑哼一声,骤然打断她的话:“你想去看清楚,对比清楚你们俩到底有多像,对吧?”
丛念张合着双唇,老半天才难以启齿地“嗯”了一下。
“哈……!!”何景东偏头冷冷直笑,随后回瞪丛念,声势凌厉恼怒地说:“我来告诉你真正的答案好了。你和苏苏除了一张脸以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像!说性格,你没有她洒脱开朗,没有她半分敢作敢当的那份坦然。说思想品性,你倒是略胜一筹的恶略,她是刁蛮任性了点儿,但她的怒火怨气从来都是一纵即逝,不会像你这样遮遮掩掩,只知道躲躲闪闪窝在一边鬼祟行事!丛念,我说你就不能再自信些再光明磊落一些?”
何景东的咄咄逼人,迫得丛念不由得脱口反击:“我既然不像她,那就最好不过!但愿你真的如你所说一般,把我和她区分得清清楚楚!”
微微喘着鼻息,何景东怒极反笑:“我当然分得很清楚。先不说生活习性你们有着天壤之别,她的兴趣品味更是我怎么培养你拉拔你也追不上的。人不能自主选择出身和家庭教育这本无可厚非,但你盲弃上阶蹲留原地,就是不思上进的表现。你回想看看,我花了多少时间精力才改变你以前的观念陋习,你居然轻而易举地被一朝打回原型。收起你那套低俗的行事作风,把无辜不相干的人当成假想敌,去寻他人晦气的行为,最为让人不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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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东语速愈渐越急,他的内心也愈渐沉痛。
他想不明白,初见时,那个娇娇羞羞、温婉纯净的丛念哪儿去了?
如今他面前站着的,这个心境逐渐阴暗,走不出爱情迷雾的可怜女生,是不是正是因为他的一己私欲,而亲手祸害造就出来的?
何景东对丛念久藏于心的那份怜悯和退意,又从他心底深渊升腾了上来。
他想,他不能再把影子困在自己的身边,继续伤害她下去。他要把自己抽离出这段掺了许多前尘往事杂质的感情,他要把丛念一起带出这场感情困局,他要把影子身上的阴雾拨散拔除,他要还她一丛光明。
他对着她的脸,他忘不掉另一个人。她对他的感情多放一分,她就会更计较他以前的人和事多一分。那么,能做到心里所想,能达到目的的途径,也就只剩下一条路……
眸中晃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孤寂之色,何景东空空洞洞地沉下声,说:“你昨天所作的一切,让我觉得很丢人,你让我在张绩面前很尴尬很没面子,我不想你再……再去骚扰到苏苏。所以,丛念,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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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寒凉从背脊直窜上头顶,丛念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还没能从他上一段话中受到的打击里爬起来,他旋即又向她投来一枚爆炸力伤害力益发强大的炸弹。
这双重的二度伤害把她的一颗心瞬间震得七零八碎,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波荡驱得无影无踪,让她喘不过气地窒息。
悲凉剧恸,丛念觉得自己卑微下贱到了一种无人能达的境地。他们俩走到这种局面,他都讲出了这些表明彼此间已无可挽回的话语,她却还仍是舍不得他,她还不愿意和他分开,她还依依恋恋地迷视着他的眼目鼻唇……
只是因为不想她再去骚扰他心底里最爱的人,所以他就要分手。他的爱情珍贵难忘,她的爱情,难道就一文不值能任意抛丢么?
在那短暂的几秒间,也不知是从她身体哪一处钻出来一阵气势,使得她自嘲地冷冷发笑:“呵呵……你都这样对我了,我竟然还挣脱不出你为我建造的爱情牢笼。我是有多可悲……”
“你一手把我关进的笼子,逗久了玩腻了,你就要打开栏闸赶我出去?你也是个做生意的人,你觉得会有那么便宜的事吗?你以为,我的感情是有多容易收收放放?连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都尚且不能操控好你自己的感情,你又凭什么要求我能遂你的愿?”
“何景东我告诉你,我不会答应和你分手!绝食嚎哭撒泼上吊我也要缠住你!我要你明白,我能对你作出多死缠烂打的事,就代表了我爱你爱得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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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东眉睫隐隐轻颤,目光深深锁在丛念脸上,不移半分。
他幽邃的眼底里一片光洌意味不明地扑烁着,让她辨不出他是被自己的话激怒了,还是被她这副连她都感觉惊讶的坚定口吻所震慑。
遗憾的是,丛念乍现的坚定勇敢只是少瞬即逝。晃眼,她就被他那两道能把人剖裂开来的视线锥刺得心脏怦怦直跳,勇气全失。
脚步浮虚的她潜意识后退了一步,右脚跟不期然地踩到一块松滑的小石头,紧接着她一个趔趄,控不住身体继续往后倒退几步。
然后,丛念脚下一空,在何景东惊惧地张大口,伸出手臂的同时,她整个人背部朝下翻落下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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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只得短短一瞬,跌到一块大突石面上的丛念背部重重地被撞了一下。
在好长一阵没完没了的天旋地转之后,丛念终于停止了翻滚,但她的手臂、脸部、胸腔开始慢慢出现麻刺之感。
吃力地翻了翻眼皮,她发现她根本睁不开眼,挂在眼帘上黏糊糊湿漉漉的,应该是血吧。
耳边还勉强能听到高处上何景东发狂的嘶喊,丛念的五感在快速流失,她头一沉眼一黑,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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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天由命
三十、听天由命!
手术室外,何景东手捏一支黑色原子笔,对着一张同意书头暴青筋地发抖失神。
他衣服上沾染的血迹还未干涸,一滩一滩的褐红色污团布满他的浅色上衣,看上去使人胆战心惊的可怕。
可那个重伤待急救、他衣服上血迹的主人,现时的情况更加可怕。她几乎测不到血压,呼吸薄弱地躺在手术台上奄奄一息。
一旁的医生已经着急不耐地催促了:“快签字,签好字我们马上手术!”
“好。”何景东慌忙应声,快手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抓起同意书塞进医生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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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手术室的两扇门再次合上,虚脱的何景东顿坐在过道里的蓝椅里。十指伸入两穴后的头发内,他紧紧皱起了眉。
方才失神,是因为在这种危急的关头,他突然发觉,对于丛念,这个他自认为很明透的女朋友,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交往相处这么久以来,他连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血型病史过敏史他统统都不清楚。
而她对他,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在精细挑拣着某一种感冒药让他服用。连他吃饭时调味碟的比例,酒后应酬回到家所喝蜂蜜水的甜度,诸如此类的烦琐小事她一直都做得让他挑不出任何瑕疵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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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东的思想品性远远没有恶劣到可以轻视人命的程度。所以现在的他深深地不安着,深深地内疚着。
满脑子里都是血流满面的丛念瘫昏在他怀里的影像。连匆忙赶至的助理小梁对他一声接一声的呼唤,何景东也没回应。
双手捂拳抵住额心,何景东只希望手术室里的丛念能平安地出来。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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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分一秒秒地过去。手术室的红灯仍在亮着。
这种生死攸关,生死存亡尽在一刹,却又无法使力只能等待的无助感,何景东并不陌生。
当年大伙合力从冰窟里救起苏纪汶之时,他也如现在这般地,守在急救室的门外心慌着。
不同的是,何景东这回的无助焦炙感益加强烈。丛念脸上那血淋淋的扎目鲜红,即使他闭上眼,依然刺晃晃地绕着他头脑转。
人是多么脆弱的一种生物,即便你权钱加身,在天灾人祸、事故意外之前,无一例外地都只能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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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递过来一个纸杯,里面是半杯温热的白开水。
何景东呆呆然地接过,昂头一口灌下。舔了下嘴唇,他竟感觉这半杯下了口的白开水像加了盐似的咸涩,涩得舌麻发苦。
他不禁想,他给丛念的这份爱情,是不是也像自己喝下的这杯似加了盐的白开水一样,麻涩得让她苦痛不已?
在他们两人的爱情里,甜蜜是虚假的,浓情是虚伪的,和睦也是虚隙得不堪一击的。
如此,她又怎会不感觉苦涩?不感觉疼痛呢?
更甚的,她因为他的一个决定,从心的疼痛,发展衍变到了身体上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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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有多固执顽劣,是有多疯狂绝情,才会生生把一个美好的纯良女生折磨得伤痕累累、伤得血流不止体无完肤?
如果只能听天由命地等待,那么,上天的诸神又能否听到他内心里的求助呼喊?他寻求救赎的祈祷话语,神明们又听不听得到?
“念念……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要好好地出来!”
在心底里哽出一句,何景东右手用力一抓,把纸杯揉皱在掌心中……
☆、红灯
三十一、红灯。
加护病房内,麻醉未褪的丛念被白色纱布裹得犹如个木乃伊,双眼闭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病床旁侧坐着的何景东,两眉间揪拧的结皱松散了许多。剩下一脸慎凝表情,和两缕沉幽到近乎情深的目光。
太阳划了条半弧线,在他的眼中从东边升起,在他的焦虑中升至正空,而后,在他的恍惚中滑入西边的地平线下。
病房窗户外,一缀一缀的光星灯簇接连亮起。房内没有灯色,只能跟着天幕逐渐沉入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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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弱微光陨灭,他再看不到她缠裹着纱布的头脸。何景东摸索着,执起了丛念的右手。
他摸得到她手背上的那道刮伤。不深,但纹路清晰地糙着他的掌心。温柔了手中的力道,他把她的手凑近自己的鼻峰。
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道窜鼻而来,他却觉得一颗心终于踏踏实实着了地。她在呼吸在沉睡,她活着,这就够了。
他坚信,先前医生口里所陈述的,她脸上那几道被尖石刮得深可见骨的伤痕,和她体内那根断裂后穿入肺叶的肋骨,随着时间会慢慢复原。她所有的伤疤和疼痛都会一一消逝,他会重新见到一个安然无恙的念念。
他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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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思间,他握着她的手劲不由得紧了些些。黑暗中丛念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的同时手指也微微动了动。
何景东浑身一震,手一松顿跳起来拍下床头上的灯光双控开关。
黑漆漆的病房登时霎亮。突然而至的强光针刺得丛念迫不得已又紧闭起双目。
潜意识地,她想要抬起手背遮光,不料他更快一步地制止住她的动作。
“别动!你在吊着瓶的。”何景东的声音沙哑得可以。
她闷闷哼吟半声。随着意识逐渐清明,丛念发现全身钝痛得不行,特别是胸腔处,喘口气都是刨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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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念念。”
疼痛难耐中她听到他压着嗓音的道歉。
他道歉?道的是哪一个的歉?为分手道歉?为指责她去三亚道歉?还是,为带她去看日出却害得她翻下山崖而道歉?
努力撑着双眼望住他,她等待着,希望他说出,她想要的那一个答案。
“你的手机摔到山崖底下去了,我不知道你家人的联系号码,没能及时通知他们。不过我已经交代小梁去查了。”何景东磨了磨牙,脸露踌躇,“我……是真的很抱歉……”对你这么地粗心大意,这后半句,何景东实在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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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是只为了这个而道歉。丛念心田里刚复苏的一棵感情幼苗立时像被一场冰雹横扫过,继而回到无限贫瘠悲凉的状态。
“不……”把一个咽唾沫的小动作分割成一格格地,她喘着气艰难地说道,“不……要让……他们知道……”
“好好,不要让你家人担心对吧?”何景东紧张得把双手架空在胸前虚虚按了按,连忙接话,“那我就不通知他们,你别说话了,挺疼的吧?好好养伤,等你康复了我再陪你回去看他们。”
丛念疲累地盖了下眼睫毛,权当他最后一句说的是客套话,也不想再回应,微阖着眼皮又缓缓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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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凌晨时分。
小梁轻手轻脚走进来,俯在何景东耳边低声劝道:“BOSS,我在这看会儿,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吧,你衣服上都是血呢。”
“嗯。”
疼惜地替丛念掖了掖被角,何景东直起弓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腰背,慢吞吞地退出病房。
扣上房门后,他立刻快步朝电梯口走去。出了电梯,他一路小跑去取车,不想浪费一秒地往公寓处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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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宽敞的车道上,连闯过两个红灯的何景东腾手叼起支烟在嘴。
还未点上烟,咬着烟嘴的他已斜起一边嘴角失笑。
想他何少近些年里,为维护自家老父名声,也收敛得算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可就今天一天里,他闯红灯的个数,估计是以往一年里的总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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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念一想,能救到丛念,他做回一轮冲动暴民又如何?别说闯红灯了,把车头驶进急救室里他说不定都能做得出来。
岔念一想,这红灯,都好像和他们俩结下不解之缘了。
第一次是丛念开着他的座驾远远看见红灯就猛踩刹车,她完全把红灯当路障来看的可爱样子挠得他心痒;第二次是他们停在红灯下,不长不短的九十秒时间里,他经历了从藐视她到正视她直至最后亲吻她的全部心理流程;十几个小时前的第三次,在他眼前飞速掠过的一个个红灯,只在提醒着他要把油门踩紧,否则他身边危在旦夕的她,就会亮起她人生中的“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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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途中的最后一个红灯闪灭,何景东把烟从嘴角边取下,随手一扔,转了方向盘车子朝公寓大楼的方向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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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淡
三十二、心淡。
何景东离开病房几分钟后,丛念恰恰在这个时候,再度从噩梦中骇醒。
赫然睁亮开一双黑瞳,她转着眼珠茫然四顾。发现他已不在病房内,她的心“咣当”一下,变得和病房一样空荡荡。
感情生活里的不稳定因素,是滋生噩梦的一张巨大温床。所以,最近她总是一场接一场地做着无数个噩梦。
但真正想起来,不只是梦境里她身陷囹圄险恶万分,现实里她的这场爱情经历,也不啻于遭遇了一场天崩地裂的凶险事故。
是时候,该从梦中清醒过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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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掩的房门外,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走道内响彻。
丛念唇际间显起一弧悦色。可愉悦只得一瞬,很快她又耷拉下嘴角。
她听得出,那不是属于何景东的步调……
果真,而后推门而入的人,是助理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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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丛念醒来,小梁急步靠近到病床边:“丛小姐,你醒啦?你要不要喝点水?需要我去喊护士来吗?”
丛念只是摇头,小梁脑光一亮又赶紧说道:“何总回家换衣服去了,他一会儿就回来的。”
忍着痛勉为其难地“嗯”了声,丛念不再发话,瞪着雪白的天花板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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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病房,通白的四墙吊顶。身处在这方孤寂环境中,丛念的五感七神渐渐聚拢为一体。她浑身的伤痛突突地蹿跳,和她思海里的燥闷搅和在一起,仿若一群被关置在薄纸盒里的飞蝗,四处乱蹦地想冲出这具破损的躯体。
她痛得烦得很想大哭一场,却发觉自己并无一丁点泪意。只感觉白茫茫的视角内像置身于噩梦内那片苍茫雪地,一颗心拽也拽不住、喊也喊不回地益渐透顶冰凉。
还有种,似被人遗弃后的,奇特的淡薄之感。这是一种,心死如灰的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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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东回到病房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心淡凉薄到已目无表情的丛念。
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无论他如何哄她逗她,出语挑衅或者威胁利诱,她都甚少言语。
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像调了个转。寡言冷漠的何少,变成了专爱说花边八卦的活体新闻播报机;呱噪活泼的丛菇凉,变成了新晋上位的冰域领袖。
这种让小梁大跌眼镜哑口无言的怪异情形,一直持续到丛念拆完线之后,拆纱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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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念最近一直有向佛祖大神们靠拢的趋势。当医生一圈圈把纱布从她脸上绕下来时,她腰背挺直双手搭膝,坐得就极度像尊佛。
不过她还是做不到神佛的目空一切。因为何景东和医生护士们的表情,实在太过……让她难以形容了。
一个个耸眉抿唇,还有那一双双定格着纠结担忧的眼神,都让丛念狐疑重重。
这些日子以来,丛念最大的心思,是在想着如何架空何少,如何把自己的心粕清理干净。
她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一来纱布缠在脸上,照了也看不清楚自己纱布下的面相。二来每次换药时,何景东总能很巧妙地阻挡住分散掉她想看镜子的欲望。她懒得和他争辩,索性也就遂了他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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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伤的损的是她的肉,麻痛痒轮番上阵折腾,令她多少也预设过某些坏结果的心理建设。
印痕留疤,她不怕。别说是伤在额头脸颊边处可以用发型遮挡,她连死缠烂打的留人之心都淡化去了,美不美倒也不太在意了。
可丛念万万没有想到,她的情况有那么地糟糕。镜子里的那张脸,皮肉因缝合的拉扯,使得她的面象彻底变了样。
娇俏的笑颊肌不见了,温顺的眉眼去而不返,镜里镜外,只剩下震惊恐慌的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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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景东抽掉丛念手中的镜子,挥手遣散走病房内的一干人,把忧虑难过压下心头,搭着一条腿侧身面对丛念坐到病床边上,语气故作轻松道:“念念,把你刚才看见的全都忘掉。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就好,我会让你变回和以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你是要我整容?把脸重新弄回以前那样儿,是吧?”丛念讷讷散着视焦,扯动挂满伤感的嘴角,“是噢,我整个人你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脸。它损坏了,我就没有了让你继续留恋的资本,你也会失去借物凭思的依据,所以你当然急着要复原它。”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啪一声把镜子反压在床头柜上,何景东黑青着张脸,顿了两秒,声音亢而后沉恢复平和,“不是要你为我整回这张脸,是要你为你自己重塑容貌。坠崖损伤这件事不可预计我们防范不了,但补救措施我们可以做。念念,不要赌气跟我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好。”丛念幽幽地点了点下巴,“那我就不说话了,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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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他出了病房,她也没能多好受一点点。没有放肆的眼泪,没有失控的情绪,连之前的惊恐也遁得干净,满脑满心满腹全是恨。
可这恨,也不是热气沸腾心血上涌的炙炎,还是那一股寒凉抵心冰渗骨髓的冷恻。
丛念那十个原本揪着被单的手指,慢慢地,缓缓地,镇定得没有半丝抖动地攀上她脸上的两处伤口。新愈合的皮肉摸上去凹凸不平,却又滑嫩嫩地在她的指腹下,喧嚣着它们的年轻张扬,突显着它们标新立异的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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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睑双垂,丛念无声地将震恸伤感消沉,铺晒满整个心房……
☆、脱身
三十三、脱身。
一个星期后,连日来苦劝无果而愤怒的何景东,杀气腾腾地召集了一帮整形医师直接冲进病房。
他打算故伎重演使用强制性手段逼丛念妥协就范。他已经不能再忍受,每次看着她脸上那两道狰狞的伤疤时,心底所喷薄出来的那份沉重得能压垮他的负疚感。
向来在丛念面前顺风顺水的何少,再次遭到滑铁卢。
也不对,不能这样比喻何少的气馁。毕竟丛念面对他们这群入闯的人,她并没有举力反抗。
她只是靠坐在床上,任由那些整形医师围着她比比划划讨论个不休,她连个反应的表情也欠奉。
何景东拿定主意,势要将复容计划进行到底。他站得远远的望着她,双手插兜倚在墙边扮深沉淡定……
丛念心里荡起一波波的冷笑,医师们口里飚出的专业术语她一个词都没听进耳里。掀了点儿眼皮,她玩味地看向窗边的何景东。
他被她睨得半边额头冷汗涔涔,只得回她一个虚拢起来的干笑。
她眼中的讥嘲愈发深长,仿佛在用眼神诉说:看,你制造出来的这场闹剧,并不能让主角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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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形医师们的争论渐入热况。充斥在他们俩人耳中的谈论争辩缓缓化成隆隆噪音,嘈得丛念的目光益加冷冽阴森,嘈得何景东的神态益加困窘羞愧。
手捂拳放到嘴前轻咳了一声,何景东只一个微微的偏头动作,一直坐在沙发上的小梁,立马会意站起来清场。
不到一分钟,病房里又恢复了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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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走到病床前坐下,何景东看着丛念的视线从自己脸上飘走望去别处,他的心也跟着扑了个空。
这么空落的心理感受让何景东眉梢一挑,像是要扳回什么似的,他毫不迟疑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用力握着,口吻散发着倨傲而道:“我找来这些人,只是想为你好,你怎么就不领情呢?是不是这段时间,我为顾着你的心情就要把你给宠坏了?”
丛念猛地抽回手,在病号服的衣领边磨了磨手背:“你有宠过我吗?噢……有的,在把我当成你的苏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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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和动作使得他眉目一凛:“当前你的这种状况还有必要介怀这些?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和她并不……”
“不如这回你来听我说?”丛念不耐烦地手一挥,“我也一遍遍地跟自己说过,要对你信任,不要去怀疑你,不要随便去胡思乱想自找罪受,不要轻易地放弃掉我们的感情,不要让自己离开你。可是,我这样的坚持,换来的结果却是什么?”
“在我担受了一个又一个的疑窦,你掩盖不下只能全盘托出真相之后,我还没能从打击中爬起来,又得在你的谴责下承受你恼羞成怒说出的分手托词!”丛念喉间一哽,声哑气促,“好!是我自己爱得没自尊活该受虐,是我自己爱得死皮赖脸遭天谴,你一记眼刀子就能把我吓得摔下山崖,脸毁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得!这结果我认了,我没这好命格享受你的这般宠爱,我认命!我一个低俗的市井小民,不想也不敢再招惹你这个高高在上的高干子弟了,我躲,还不成么?”
“何景东……”丛念深深呼了口气,咬着牙忍着泪改口道,“何少,我收回那天在山顶上所说过的话,我现在觉得你之前提出的分手,是个很正确的决定。所以我答应你,我们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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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景东猝不及防地被她抖豆子般的一大番话砸破表面的镇定,神色狼狈着,搜刮不出话句来回应。
看似在抿唇思量,实则脑浪在翻腾地沉默了半响,他才神语飘忽答出一句:“你真的……是想要和我分手?”
丛念转头与他对视,坚定地:“是!我和你一样,不想再装下去再撑下去了,我也想要分手!”
“……!!……”何景东感觉自己彻底无言可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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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烈的责任感以及理智,在何景东的心底里和他突然涌冒出来的气愤做着殊死搏斗。在搏斗场外围,帮着气愤摇旗呐喊围观的,还有一个名为“颜面”的激动看客。
心绪的沸乱把一股滚烫之气从胸膛推顶到何景东的脸目。在好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后,他微闭起夹带了几缕血丝的瞳眸,冷语而道:“你要分手也可以,但请配合我先把你的这张脸给整复原。我不想落人把柄,让旁人说我何景东一看女朋友毁容便弃之不顾。我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既然我们已经一致决定分手,那么从这一秒开始,我就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你又何必强人所难?”丛念牵了牵嘴角,却也不像在笑,“高傲冷漠著名的何少,又怎么会顾虑无关人等的是非口舌?何景东,我也请你干脆些,走出这间病房关上门,让我可以从你那团旧情乱麻中脱身!”
胸腔急剧起伏的何景东再也坐不下去,站起来瞪住丛念几秒,拧头、迈腿、摔门,离开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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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丛念狠狠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何景东摔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碰合响声的可怜木门。
未久,她忽然猛地从病床上蹿下,鞋也顾不上穿赤着一双脚奔出病房。
半个身体攀在走道栏杆上,丛念望着楼底下何景东走向停车场的那方细小身影,泪溢眼眶。
她是想要对着他的背影和他说再见的,可是,也不必了。也许,他们再也不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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