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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仁宇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4:44

王安石的这段话可谓是切中要害,一针见血,甚至可以说是指出了后来明朝灭亡最关键最根本的地方。尤其把这段话崇祯皇帝的遭遇做对照,不能不说王安石是个天才的预言家。

应该说王安石的想法是很正确的,而他的变法措施也正是力图贯彻他的想法,通过加强国家对私人经济活动的控制干预管理,来增加财政收入,为政府行使国家职能如抵御外敌侵略,救济灾民,文化教育提供充沛的财政支持。当年汉武帝正是通过任命桑弘羊,实行类似的政策,才得以完成对匈奴严厉打击的连续不断的军事行动。

然而在宋代初期的时候,在政府内部主要是真士也就是君子控制政权的时候(王安石其实本身也是一个“真士”,也是一个“君子”,只不过他是“真士”中的“真士”,不仅超脱于个人的利益之上,而且也超过于一般的阶级和小集团利益之上,而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要实行这种性质的改革,几乎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注定要失败!无论领导者的才能多么卓越、品德多么高尚(王安石的才能不能说不卓越,品德不能说不高尚),皇帝支持的决心多么坚定(宋神宗支持改革的决心不能说不坚决),都无法改变结局。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问题就出在到宋朝的时候,中国政治制度的进化已经过于超前,已经先进的有些过头了!皇权过度削弱,政府过度开放,政治过度民主,平民力量过度上升,等级制度过度破坏,舆论力量过度强大,(再加上一点资产阶级的力量已经很强大,但思想意识却根本没有成熟,象一个被惯坏了孩子一样)所有这些都导致以加强国家对私人经济控制为目标的改革在大批自认为民请命,以平民以及私人工商业集团利益代言人自居,以君子自居,置个人得失于不顾的文官集体反对之下是不可能成功。

政府过分开放,再加之文官中那些自认为是“为民请命”的君子占据要位,控制舆论,结果就是政府内从上到下充斥的文官多是各阶层的利益代言人,尤其是商人市民阶层的利益代言人。这些人从自己所代表的本阶层的利益出发,对国家加强对私人经济活动的控制这一点是深恶痛绝,竭力反对的。皇权过度削弱的结果是,皇帝除了依靠政府的文官系统,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离开了文官系统的支持,皇帝在政治上在国家大事上要想有所作为就几乎寸步难行,甚至即便是皇帝和宰相结成联盟也都是如此,你上面尽管竭力推行吧,下面基层的文官系统照样对你阳奉阴违,你有什么办法?更何况上层的文官照样和你捣乱,让你焦头烂额,应付不暇,你就算是有三头六臂,想要成功,那也是做梦!再有一个舆论监督力量过于强大,你的政策尚未推行,就已经被骂的狗血喷头,批的一文不值,试问你还怎么推行你的政策。就算推行了下去,稍微有点差池,稍微有点纰漏,就被人抓住把柄,拿来大做文章,被攻击的体无完肤,试问你的政策还怎么坚持下去?偏偏皇帝还无法操纵控制舆论,皇帝和宰相的联盟都无法操纵控制舆论,这就叫一个死活都没有办法!

这时候支持王安石改革的都是所谓小人,反对王安石改革的都是所谓君子,为什么呢?理由前面已经说过了“因为君子都是不自私,除了想到自己的利益,还能想到自己从小生活在其中,耳濡目染,目睹其甘苦的同阶层人民的的利益”。而一般工商业阶层、市民阶层、资产阶级阶层通过科举而进仕途的概率更大,机会更多(因为一方面有经济上支持专心读书的可能,另一方面有通过读书来改变无权无势的决心和毅力,尽管在事实上宋朝是不允许商人子弟参加科举考试的,但具体落实过程中,能得到多大程度的执行是很成问题)。所以这些君子从自己的切身感受出发自然竭力反对国家对私人经济活动加强控制管理的举措。再加上既然是君子,自然不畏强权,反对皇帝反对宰相这两点就足够让他们热血沸腾,正义感十足。而小人呢,是自私自利的,“只考虑自己的利益,甚至亲戚朋友都可以出卖,那么当然不会去顾虑自己阶层利益是否受到损害,只要自己能够飞黄腾达就足够了”,既然迎合皇帝与宰相能够得到重用,那就当然去迎合了!这也是为什么支持神宗和王安石的小人居多。

从皇帝本人的立场来看,当然是希望改革,当然是希望国家通过加强对私人经济控制来增加财政收入,来使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更威风,更体面。这是皇帝本人所处的地位和利益所决定的。这也是为什么神宗以后的皇帝不考虑太后因素,多喜欢任用新党,至于这个新党是不是小人,那就顾不上了,这其中也实在有不得已的原因。

宋神宗还是放不开,他任用的王安石本身还是一个君子(尽管这是一个比较另类的君子),个人品德操守以及才华文章都是一流的。所以在打击那些反对改革的文官,打击政敌的时候,有些手脚还是放不开,有些文章还是做不到家,改革的领袖是君子,下面的喽罗是小人,最终把君子的劣势和小人的劣势都合并在一起,根本无力和文官中的君子阵营相抗衡,这样的改革当然只能以失败告终

而到后来的宋徽宗,手脚就放开了,既然任用君子无法推行改革,就只能彻底使用小人来推行了。并非是皇帝不知道君子品德高尚,君子的个人操守令人感动,并非是皇帝不喜欢君子,但实在靠君子,解决不了财政问题啊。于是干脆直接任用蔡京等人,在宋崇宁四年(1105年),把元祐年间反对王安石新法的司马光、文彦博等309人列为元祐奸党,并且下令在全国刻碑立石,“以示后世”。通过这种方式,将文官集团中那些所谓的君子,那些置优待笼络于不顾,置个人得失于不顾,而一心成为私人工商业集团的利益代言人的官员全面的打压下去。重新把文官集团整合成以小人为核心骨干,能脱离开原先所属阶层利益关系的一个独立的特权官僚阶级。在这样的情况下,才完成了王安石想完成但没有能够完成的财政改革,才使得国家对私人工商业的控制上升了一个台阶,解决了国家的财政困难。

历来一般对蔡京的评价,只说他是个奸臣小人,空挂着一个新党招牌而已。但实际上,说蔡京是小人可能不错,但若说他空挂着新党招牌,则不对。实际上蔡京此人是有真才干,在宋代的财政改革上是有真作为的。关于这一点,仅仅从蔡京实行的茶法改革上就可见一斑,具体可见黄纯艳所著的《论蔡京茶法改革——兼论宋代茶法演变的基本规律》一文。这里不妨引用其中的几句话来说明问题“叶适说:宋财赋之入比唐增倍,熙丰以后又增数倍,‘而蔡京变钞法,以后比熙宁又再倍矣。’(注:《水心集》卷4《财总论二》。)其中茶利就是重要部分。王应麟也说:‘崇宁以后(茶利)岁入至二百万缗,视嘉祐五倍矣,政和元年正月并习引法,置都茶场,岁收四百余万缗”“蔡京茶法自身所经历的由垄断收购向以引榷茶转变的过程代表了宋代茶法演变的基本规律。东南茶法和四川茶法在南宋都采纳了蔡京政和合同场法以引榷茶的基本模式,使宋代茶法最终全面走上了以引榷茶的轨道。”“蔡京改法以后,实行以引榷茶,由太府寺和京师都茶务垄断茶引印卖。榷茶的主要收入即卖引钱完全归于中央。卖引钱以外的茶租和茶税也归于中央。所以王应麟称蔡京茶法是‘自一钱以上皆归京师矣。’南宋的以引榷茶制虽允许地方卖引,但朝廷给降地方的茶引都‘登载文历,出入明白,为辖官者不过谨出纳之司而已。流通则桩管月廪,阙乏则告急于朝,(地方官)虽有他巧无所施之。’(注:《宋会要》职宫41之68。)卖引钱及引钱外的其它茶利仍统归中央。李纲评论蔡京的茶盐法改革时说:‘崇观以来茶盐之利在朝廷,则朝廷富实’,‘比年走商贾,实中都,朝廷之用所以足者,以茶盐之利在朝廷也。’”[239]

但皇帝的砝码偏向小人,固然是能把财政改革推行下去,固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央政府的财政危机,但也却因此带来了另一个相当严重的大问题。那就是以小人为骨干的文官集团,虽然在与皇帝达成合作的默契更容易,但这个文官集团本身却也因此变得更加的涣散腐败,本来已经是打不能打,杀不能杀,贪污了不能严厉惩罚,渎职了不能严厉惩罚,现在再加上小人本身就是自私自利,缺乏自我约束,缺乏道德约束,那这样一个文官集团控制下的政府,纵然没有财政危机,那也只能是一个相当软弱无能散漫的政府,根本无力把巨大的财政收入转换成强大的国力,于是蔡京当政,固然使宋朝政府在财政收入上获得更大的成功,但随之而来的是北宋的灭亡,好在还有南宋接续。但南宋本质上又是北宋末期情况的继续延续。于是就这样一直拖到了蒙古入侵,宋朝彻底灭亡。

从上面的论述可以看出,即便在宋代,在对文官集团极尽优待笼络之能事的情况下,让文官集团站在皇帝的立场,站在国家的立场,通过加强对私人工商业控制的改革来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开始宋朝的皇帝主要依赖文官中的那些君子,范仲淹是君子,甚至王安石也是君子,结果是行不通,在文官集团的强大力量面前,这些改革只能以碰壁失败而告终,然后皇帝干脆依赖蔡京等文官中的小人集团,这才取得了成效。但这个成效本身又是以相当大的牺牲和代价来换取的。

4、和王安石和司马光两人的评价有关的一些问题

现在的人只要一听见新政,一听见变法,一听见改革就忙不迭的叫好,既然是新政,是改革变法,那当然就是站在历史进步的一面,是动摇封建秩序,是使社会向跟接近于资本主义方向发展,应该热烈赞扬歌颂!而反对新政,反对改革变法的当然都是落后腐朽保守,应该猛烈批判。他们全然不动脑筋,不顾改革的实际内容究竟是什么,反对新政变法改革者的理由又是什么?他们根本不管自己的观点和评价是否前后矛盾!!以这样一种想当然的态度去评价历史,那当然是牛头不对马嘴,始终不得要领的。

进步先进,反动落后这些名词,在他们的嘴巴里完全失去了本身意义,成为他们给历史事件,历史人物乱贴标签,乱扣帽子的法宝!

当不涉及所谓改革(尤其是失败的改革)的时候,这些人所理解的进步与反动,开放与保守究竟是什么含义?他们无一例外的是把国家对经济的控制干预,对私人商业的管制和征税作为反动保守落后的表现,而把国家放弃和削减对私人经济活动的干预管制,采取放任无为的政策作为先进开放的表现。

然而一旦涉及到具体的历史事件尤其是那些失败的改革的评价,他们的判断却与他们一贯持有的逻辑开始截然相反了,在他们那里,一切对中国历史的评判都仅仅从属于丑化中国历史,矮化中国历史的目的。既然赞成改革的力量失败了,反对改革的力量成功了,那么成功的力量当然就一定是落后保守反动的力量,否则就无法解释中国在近代的落后挨打,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中国社会停滞不前。正是出于这样的思路,他们根本不去考察历史事件的具体内容,就抡起批判的大棒,对某一方的历史人物拼命抨击敲打,最后演出的不过是自相矛盾自打耳光的滑稽剧

正因为如此,一些人不问实际,不顾真实,把王安石改革说成是革新进步,把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一概打成反动落后守旧。这是相当可笑的。实际上,如果按照他们一贯的逻辑,王安石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也就是国家的立场上,通过增加对商人市民的控制盘剥让国家从经济发展中获取利益,来增强国力,王安石才是反动落后保守,才是维护君主专制,用国家干预阻碍资本主义发展的反动分子,而司马光等人却是站在平民的立场上,站在商人市民资产阶级私有者的立场上,反对国家对私人经济加强控制管理,反对国家对市场经济的人为干预,主张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市场自由主义,他们才是站在为资本主义发展扫除政治障碍,反对君主专制,反对个人独裁,反对国家侵犯私有财产的先进立场上。

而现在的某些论者却自相矛盾的完全颠倒了评价了,把王安石主张的国家加强对经济的控制干预,说成是推动商品经济发展,似乎如果没有这些国家干预,商品经济反而倒不发展了一样,把司马光等人一概打成了保守派落后派,封建地主制的维护者,封建专制的维护者,阻碍商品经济的发展,维护自然经济的顽固派,把王安石改革失败说成是封建势力过于强大,封建专制力量过去强大的结果,真不知道是从何说起!还以此说明中国社会根深蒂固的落后性,停滞性,保守性。看来在僵化的思想,陈腐的概念束缚之下,一些人头脑的混乱,真是可以达到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自相矛盾的本领可以发挥到登峰造极的程度,这也确实不得不令人佩服。

其实我们看看历史当事人的对话,也就可以明白真实的情形究竟如何?“《宋史.司马光传》记载神宗时

 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光与安石同见,光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也。’安石曰:‘国用不足,非当世急务,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弘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明耳。’争议不已。”(转引自[240]p191)

这段话里,国家财政困难,于是神宗召集大臣讨论,司马光的意思是救灾需要节约开销用度,应该从权贵和皇帝左右亲近开始,而王安石的意见是,国用不足不是真的由于国家经济不发展,依靠节约皇帝或贵人的生活开支,用节省下来的那点可怜的费用来勉强支撑,根本不是长久之计,最根本的是没有得到善于管理国家财政的人。然后两人展开争论。

两人最关键的是两句对话

“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弘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明耳。’”

赋的本质是农业税收,王安石说“不加赋而国用足”,显然是说通过农业税收以外的收入来增加国家财政收入,这显然就是通过对私人商业活动控制和管理来增加收入。而司马光的回答也是一针见血的“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确实在生产力一定的情况下,国家的财政收入多了,相应的民间私人工商业者利润就少了,这是必然的。即便在现代也是如此,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偷税漏税的行为!司马光看来,通过增加农业税以外的手段来增加国家财政收入,危害比直接增加农业税还要大!

很清楚从两人立场看,司马光是站在平民工商业者的立场上,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而王安石则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站在皇帝的立场上。

所以在司马光看来,应付财政困难,应对自然灾害的办法就是“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而王安石的办法就国家加强对私人经济活动的控制管理,所谓“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

然而某些人为了强奸历史方便起见,可以任意歪曲历史人物言论的真实含义,司马光言论“公家之利,舍其细而取其大,散诸近而收诸远,则商贾流通” 被硬说成这是否定商品交换.

司马光主张商业自由发展,反对国家对私人商业的干预,到了这些人的嘴巴里又变味了

司马光说“彼商贾者志于利而已矣”,如果官府干预其事,“彼无利则弃业而从他,县官安能止之哉”。被说成是“跟豪强兼并之家一鼻孔出气”。(谷霁光)

最荒谬的是司马光说“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很显然,任何一个理智正常的人都会明白司马光这里所说的民就是一般意义上所理解的百姓平民,然而在某些人那里,却又无耻对“民”做了满足他们心理需要的解释,

谷霁光说“他的基本论点,乃是‘财不在官则在民(实即豪强)’”[241]

于是司马光所谓的“民”就被这么轻飘飘一句“实即豪强”算是做了了结,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司马光打成一个下贱的毫无廉耻的权贵豪强走狗,但这样许其说是研究历史,不如说是强奸历史更为妥当一些。

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一篇网文中的说法

“司马光的幌子是“官不与民争利”,实质上这个官是指朝廷,民是指权贵,意思是朝廷不要和权贵争利。”[242]

其实这种逻辑我们并不陌生,看过一些文革出版的中国思想史书籍,里面提到孔子所谓的君子和小人,是怎么解释的,这些书告诉我们“君子”就是奴隶主,所谓“小人”就是奴隶,于是一切对君子的歌颂赞美自然成了对奴隶主的歌颂赞美了,对小人的抨击就是辱骂仇恨奴隶被压迫者的铁证,用这种手段来批判古人真是无往而不胜,比阿Q的精神胜利法还高明出几分,任何古人都可以用这种方法轻松而省力的被鞭尸,不过喜欢采用这种手法来解释历史,来批判历史人物的人,在畅快的同时也证明着自己的缺德而已

这种情况不是能力问题,思想水平问题,而是史德有问题,古人纵然已经安眠于坟墓中,不能为自己说话,但这样扭曲作者原意,硬把作者没有的观点强加到他自己头上,若不是昧了良心,也是做不出来的。

其实司马光究竟是站在谁的立场上说法,是否如某些人所说的为权贵效劳鼓吹?看看当时一般群众对他的反应就可以明了,在《宋史.司马光传》中有这样的记载

『帝崩,赴阙临,卫士望见,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聚观,马至不得行,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

起光知陈州,过阙,留为门下侍郎。苏轼自登州召还,缘道人相聚号呼曰:‍“寄谢司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我。”是时天下之民,引领拭目以观新政,

是年九月薨,年六十八。京师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及葬,哭者如哭其私亲。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及四‍方皆画像以祀,饮食必祝。‍

蔡京擅政,复降正议大夫,京撰《奸党碑》,令郡国皆‍刻石。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辞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马相公者,‍海内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官怒,欲加罪,泣曰:“被役不敢‍辞,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恐得罪于后世。”闻者愧之。‍

以上记载或许有溢美之辞,但恐怕也并非凭空虚构

莫非在某些人看来,这里“民遮道‍聚观”,“天下之民”,“京师人罢市往吊”,“岭南封州父老”,“长安石工安民”都是所谓的权贵,或者都是权贵走狗不成,难道蔡京等人反倒是打击权贵豪强的英雄豪杰不成?真当别人都是傻瓜了!难道他们真以为自己的对历史的肆意歪曲,任意篡改古人原意来迎合他们自己僵化猥劣的思想可以一手掩尽天下人的耳目。

事实只能和他们的歪曲篡改相反,正因为司马光是站在平民工商业者立场,站在市民的立场,站在中小资产阶级立场上说法,是他们的利益代言人,所以才得到这些人的爱戴拥护,所谓“京师人罢市往吊”,从罢市二字可看出,这些京师人就是在城市里从事工商业活动的市民,而“长安石工安民”显然也是一个平民手工业者。

我这里不是要为司马光平反,更不是要为司马光张目来贬低王安石(事实上就我本人而言,更倾向于王安石,更赞同王安石的做法),而是还历史以本来面目。如果要保持某些人的逻辑一致性起见,司马光等人才是顺应历史潮流的进步的代表,开放的代表,是代表着新生的资产阶级利益的官员和知识分子,是反对皇权专制的积极实践者。而王安石则是完全站在皇帝的立场,国家的立场上,是站在阻碍私人工商业自由发展的立场上。

从我个人的观点来说,首先无论贬低王安石还是贬低司马光都是错误的,他们都是中国的文化培养出来的优秀杰出分子,都是民族脊梁式的人物。就具体当时情况而言,王安石的立场更有益。这并非是王安石代表进步,恰恰相反中国当时不是不够进步,而是进步的过头了,王安石变法就是把中国往回拉一点,倒退一点。而司马光等人不是落后保守的代表,恰恰相反,他们本身就是进步的体现,但对当时的中国来说,这样进步已经是过于超前了,有害而无益!打个比方,就如一个人在前进的路上,这时候大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无法绕行,这道裂缝阔两三米左右,如果就直接站在那里,立定跳远肯定跳不过去,要摔进裂缝,但如果倒推个五十米,然后来个助跑冲刺,就可以跳过去,王安石的变法实质上就是要社会先倒退这五十米,然后通过助跑冲刺跳过这个裂缝。而司马光等人就是不愿意放弃已经获得的进步,不愿意倒退这五十米,就这么直接往前走去。

评价这些历史人物已经根据当时的时代背景,不歪曲他们的思想和言论,才能有一个公道,才是对古人应有的尊重,而不是对历史人物乱扣帽子乱打棍子

有些人已经习惯于用二元对立论来看待评价历史人物,在一个历史活动的对立的两面中,必然有一方是进步的革命的,另一方则是落后的反动的,却不知以这样的思维方式去评价历史,往往错误的离谱。事实上对立的两面正是一个事物发展到某一个阶段的产物,削除掉对立两方中的任何一方都不能说明这个事物的发展程度,对立的两面本身就是进步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硬性把一方打成落后保守,另一方面戴上进步的高帽,本身就是极端愚蠢的思维方式的表现

三、明代时期的状况

明朝很大程度上是在废墟上重建文明,元初的破坏,元末的破坏,满目创痍,使得中国元气大伤,经济上的倒退,人才上的中断(技术人才,科学人才),都使得中国在宋朝达到的文明水平上发生了惊人的倒退!幸好人文知识分子很大程度上还保存着文明的一线命脉。

明朝的中国就是在这废墟的基础上开始重新发展。

明代本质上和宋代是同一类型的社会,两个朝代在许多方面呈现出本质性的相似。但是明代和宋代又有许多不同,这又使得这两个朝代呈现出一些不同的特征

在政治结构方面一般人最熟知最津津乐道的明代和宋代三大最显著的不同是,第一是废除了宰相,第二是锦衣卫和东厂的设立,第三是宦官。不论在事实上,这三点区别是否有多大的本质性意义,但仅仅就其深入人心的程度来说,我们就有必要加以详细的分析

第一、废除宰相的问题

一般看法都认为明朝废除宰相是加强皇权专制,包括钱穆都抱有这样的看法。如他在《国史大纲》中多次表达过这样的观点

“明代是中国传统政治之再建,然而恶化了,恶化的主因便在洪武废相,太祖是一个雄猜之主.”[228]p665

“自秦以来辅佐天子处理国政的相位,至是废去,遂成绝对君主 独裁的局面”[228]p666

“ 盖中国自宋以下,贵族门第之势力全消.宋儒于科举制度下发挥以学术领导政治之新精神。尊师相,抑君权,虽亦有流弊,要不失为历史之正趋。明太祖、张居正则皆此潮流下反动也!”[228]p669

以后他在《国史新论》中观点虽然有所变化有所缓和,不再认为废除宰相就导致军队君主独裁,比如这段话“

(朱元璋)在中国传统政治史上,做了一件创古未有的大翻案,即是正式下令废止宰相,改用内阁大学士。照法理讲,内阁只是皇帝的私人办公厅,不是政府正式的政事堂。内阁学士也只是皇帝的内廷秘书,不是外朝正式宰相之职。于是皇帝在法理上,便变成在政府里的真正领袖。一切最高命令,全由皇帝发布。但这也不是说即由皇帝一人独裁专制。皇帝的命令,因于传统政治习惯之束缚,依然必先经过内阁。照法理论,内阁大学士的身份决非真宰相,但就当时实际情形论,内阁大学士却渐渐变形站到以往传统宰相的地位上去了。但有人若以大学士身份而真正执行宰相职权,那在明代的政治法理上讲是越权的,张居正便吃了这个亏。”[229]p77

但大体上认为废宰相是加强君权的历史倒退的观点应该没有改变!

事实究竟如何呢?是否真的废除了宰相就加强了君主专制呢?

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皇帝把所有的权力都揽到自己的手里,这难道还不是加强了独裁专制么?

但如深入考察历史,就可发现这样的看法不过是想当然。废除宰相不仅没有加强,反而恰恰是削弱了皇权。

独裁专制并非如某些人想象的那样容易,你不但要有独裁专制的愿望,还必须有独裁专制的能力。在皇帝世袭的情况下,这两点恰恰是没有保证的

有宰相的时候,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宰相自己专制,二是宰相帮助皇帝专制。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宰相加强了专制独裁,而并非相反。而且一般来说如果不考虑篡权,皇帝可以任免宰相,那么宰相必然以迎合皇帝作为必然的选择,而且因为宰相的存在,无论皇帝有什么过错,都可以往宰相身上推,宰相成为挡箭牌成为替罪羊,这客观上也维护了皇权。更重要的是皇帝是世袭的,所以实行专制的能力没有保证,而宰相不是世袭的,在上万人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在能力上有保证,这也客观上为强化专制提供了可能。

认为宰相可以和皇帝分权,根本就是大笑话,须知宰相本身就是皇帝任命,也可以由皇帝直接废除的,这还谈什么分权,如果真到了宰相可以和皇帝分权的地步,那只能说明这皇帝已经成了傀儡,宰相才是皇帝,只不过没有戴皇帝的名号而已!

在有宰相的时候,皇帝能够和宰相以及附属宰相的文官集团结成一个联盟,实行对国家的统治管理,这是多对多的局面,而一旦废除宰相,皇帝就不得不独自面对庞大的文官集团,除非他的个人能力真的是超级强悍,否则必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一对多的局面,其结果就可想而知,在表面上,皇帝还能保持自己的权威,但实际上必然成了文官集团的傀儡而已

之所以说用内阁代替宰相,是削弱了皇权,有如下几个原因:

首先内阁在明代从形成到演变的过程中,逐渐在中期形成了一套比较稳定的制度惯例。在这种制度惯例下,内阁成员不是皇帝直接可以任命的,而是必须经过推选,不经过推选的内阁没有合法性。

嘉靖时期的一个例子还是相当能够说明问题,当时嘉靖皇帝为了寻求对大礼议的支持,希望把张璁、桂萼二人调入内阁。在许多人看来,这可能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情,皇帝直接下一个圣旨不就行了吗?但事实上,却远非如此容易,相反是困难重重、阻力重重。温功义在《明代的宦官和宫廷》一书中对这种情形做了比较精彩的描述。“嘉靖和那些围在他们周围的人,都很想张璁和桂萼能够由会推入阁,张、桂二人也很有这样的想法。但他们又都明白,这不过是空想而已,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为以传奉为学士则易,以内旨任阁臣却难。以传奉为学士,不过是予人口实,认为那不止是受任者的终身之耻,而且也有累于君德,但可以得官,却是靠的住的。任阁臣而不经会推,则会被认为是非法,必须首辅予以认可,不予封驳才能事,一经封驳便算完了,弄不好还要受到言官们的疏论。用中旨径任这个方法,就连嘉靖也不敢轻试,因为以那时的首辅而言,任用张、桂是必然会被封驳的,而一经封驳,给人的印象更坏,以后就更难办了。嘉靖别无他法,只有尽力宣扬己意。每逢将要会推阁臣,他一定要向会推的诸人多予示意,表明他想要得到的是什么人,或是直接加以探问,问问他们,张、桂二人可会被推出么?嘉靖还多次用过他那最后批定的特权,常将会推出来的名单全部退还,说是一个也不合意,谕令廷臣再推。但是尽管如此,张璁和桂萼还是难于推出,因为他们的名声太差,没有人肯提他们,如何能推出呢?”[243]p255

那么嘉靖最后是如何实现自己的意图呢?他是来一个迂回,既然直接调用张璁、桂萼进入内阁是没有指望了,那么就干脆先召回早在正德十年就曾经入阁,为人声望名誉都不错的元老杨一清,让他再次入阁,杨一清思想开通,并不反对议礼。只要杨一清入阁,并且当上了首辅,那么张璁、桂萼进入内阁的阻力就大大减小。

然后乘着当时的内阁首辅费宏的儿子在乡间犯罪入狱,指示一批言官纷纷弹劾费宏,最后费宏终于承受不住弹劾的压力,自己引咎辞职。

费宏去职以后,按照威望资历就自然是杨一清担任内阁首辅,去掉了首辅驳回皇帝旨意的担心,嘉靖才敢直接用中旨任命张璁、桂萼进入内阁。

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皇帝才实现了自己的意图。可见按照当时的制度,如果不经过推选,或者至少不经过内阁首辅的同意,即便是皇帝也没有办法来直接让自己的亲信进入内阁的,必须想方设法,通过迂回绕弯来钻制度的空子,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其次,内阁有封驳权,也就是说皇帝下的旨意,如果内阁认为不合理,就可以驳回,让皇帝重新考虑。这点实际上在第一点皇帝不能在没有内阁首辅许可的情况下直接任命内阁成员上已经得到体现。我们还可以举出许多其他的例子说明。比如景帝时期,景帝希望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按照一些人的想法,这只要下一道圣旨不就行了。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因为内阁有封驳权,要想重新立太子,首先便需要取得内阁的同意。于是景帝就和他的亲信内监们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送钱给阁臣们,用钱来贿赂他们。“那时的阁臣共有首辅陈循、次辅高毂,以及商辂、江渊、王一宁、萧兹等,共计六人。景帝陆续把这六人都一一找到,把他们每人都夸奖了一番,然后都赐给一些银两,首辅、次辅,两人都各赐一百两,以下的四人各为五十两。皇帝向他的臣下做出这种类似行贿的行为,真也可算千古奇谈”。[243]p122

可是在明朝,这种皇帝向大臣行贿的千古奇谈,似乎发生概率特别的高,以后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还是嘉靖初年大礼议的事件,所以大礼议说的明白点就是嘉靖皇帝想认自己的父亲做父亲,而把明孝宗认作伯父,而大臣们却一心要他认孝宗做父亲,而把他自己的父亲认作叔父。

毛澄是弘治六年进士第一,到了嘉靖处年,和杨廷和等人都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当时为了大礼议的事情,嘉靖皇帝和文官开展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按照明史记载“当是时,廷和先后封还御批者四,执奏几三十疏,帝常忽忽有所恨”

皇帝下的旨意三番五次的被内阁驳回,这皇帝做的实在是窝囊,也就难怪嘉靖皇帝“常忽忽有所恨”。

强行下旨行不通,就只好来软的,于是就发生了下面一幕“帝欲推尊所生,尝遣中官谕意,至长跪稽首。澄骇愕,急扶之起。其人曰:‘上意也。上言‘人孰无父母,奈何使我不获伸',必祈公易议。’因出囊金畀澄。澄奋然曰:‘老臣悖耄,不能隳典礼。独有一去,不与议已耳。’抗疏引疾至五六上,帝辄慰留不允”[244]

就是皇帝派了太监,一来就向毛澄长跪磕头,苦苦哀求,说‘人孰无父母,奈何使我不获伸’,真是可怜无比,稍有恻隐之心的人见了这样的情形恐怕也是要不忍心的。更何况嘉靖还拿出了金子来行贿呢,结果毛澄这些人也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还是铁石心肠,不同意皇帝的要求。但皇帝已经这么可怜巴巴了,就干脆辞职了事。不知道什么原因,嘉靖皇帝对毛澄的感情似乎不错,按明史的记载“帝雅敬惮澄,虽数忤旨,而恩礼不衰。既得疾,遣医诊视,药物之赐时至。其卒也,深悼惜之。赠少傅,谥文简”。[244]

正因为内阁有封驳权,可以驳回皇帝的旨意,所以明朝才闹出一次又一次皇帝向大臣行贿的闹剧。

最能说明问题的还是万历时期,同样是为了立太子的事情,万历想另立太子,可大臣们就是死活不同意,万历也没有任何办法,僵持了许多年,最后只能以皇帝屈服而告终

第二,内阁更多的是要下面文官集团负责,而不是对皇帝负责,他们在客观上已经成为了文官集团在政治上的最高代表,如果为了迎合皇帝而违背大部分文官的意志,就必然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甚至付出巨大的代价。

摆在内阁面前的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一心一意的迎合皇帝,为皇帝的利益服务,成为皇帝的代言人,而不惜得罪触犯大部分文官的利益。但这样做他们有什么好处呢?是权是钱还是名?论权,做到内阁首辅已经是顶峰了,再想要更大的权不可能,再怎么做,也不会变成宰相那样集众多大权于一身;论钱,俸禄就是那么一点,再加也加不到哪里去?如果想靠贪污受贿获得额外收入,不知道哪天被个言官一弹劾,那就等于是自己引火烧身;论名,如果一心一意迎合皇帝,而与文官集团作对,那只能落得一个臭名昭著,千夫所指的下场。

好处没有多少,坏处倒是无穷无尽,首先成天陷入文官集团群狼一样的围攻漫骂之中,心理压力是相当巨大的,万一哪天被谁抓到什么把柄,恐怕想要善终都不行。另外迎合皇帝和文官集团作对,结果是只能依靠皇帝,而皇帝是最善变,最靠不住,万一哪天不讨皇帝的欢心,就真的左右不是人,里外不是人,再加上文官集团乘机落井下石群起围攻,那同样是没有好下场。再退一步就算自己能把官做到老,做到死,那恐怕还得为自己子孙后代长远考虑一下

而另一个选择,如果顺应大部分文官的要求,成为文官集团的利益代言人,那么即便得罪了皇帝,也不过是辞职回家,以后有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就算最糟糕的下场,因为触怒皇帝,而自身难保,但因为文官利益集团做后盾,也不会累及子孙,而且有一个好名声,以后的好处无穷,甚至是非常良好的政治资本

所以,说来说去,内阁成员犯不着为了皇帝去得罪其他文官,事实上他们也没有这个权力。没有宰相的权力和地位,却要承担宰相的罪责,去充当皇帝的挡箭牌,替罪羊,这是任何明智的人都不会去做的事情。

还是拿嘉靖时期例子来说明问题。张璁是靠讨好迎合嘉靖皇帝而上台的,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进入内阁,又经过一翻周折,才当上了内阁首辅。而一旦他当上了内阁首辅,他也不得不改变过去的策略,从迎合讨好皇帝转变为竭力讨好迎合广大文官集团的意志。比如他冒着直接与嘉靖皇帝冲突的危险,竭力维护明孝宗的张皇后(也就是嘉靖的皇伯母)的两个兄弟张鹤龄、张延龄;比如他没有迎合嘉靖皇帝分祀天地的想法,相反顾虑到自己在大礼议上因为支持嘉靖就被搞的臭名远扬、形象败坏、声名狼藉,现在再放纵嘉靖来弄这么一个别出心裁的新东西,那不是雪上加霜吗,所以“就向嘉靖回奏,此事于古无据,似可不必再行深求”[243]p266,结果最后却让夏言钻了空子。

应该说,并非是张璁当了内阁首辅之后,就转了性子,而是到了那个位置上,权衡利弊,就不得不如此,最后虽然因为在和夏言的争斗中失败而辞职回家,但至少还是得了善终,大官也当了,政治抱负也实现了,最后再回家乡逍遥度日,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明朝的皇帝,在太祖成祖之后,要想在大小事务上贯彻自己的意志,除非就是赋予内阁首辅以宰相的地位权力好处,否则的话,那只能听任大部分朝臣文官的摆布而寸步难行了。嘉靖中后期是明代少数几个皇帝能够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志任意威福、左右群臣的时期之一。而这一点的实现,很大程度上,正是嘉靖皇帝提高了内阁的地位,特别是让严嵩成为担任内阁首辅,却拥有宰相一般的权势地位声望的角色,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控制管理朝政。也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严嵩成为了嘉靖皇帝的挡箭牌,替罪羊。嘉靖统治时期所有的罪责过错都被推到了严嵩的头上。这也是为什么嘉靖能够一心修道的同时,还能摆脱文官集团的骚扰,实行跋扈专制的统治。

类似的还有张居正时期。

严嵩、张居正两人,一个谋私,一个为国,都是名为内阁首辅而实为宰相。这两人一个为了迎合皇帝,一个为了国家利益,都以不惜得罪整个文官阶层为代价,最后的下场都极惨,都落得一个声败名裂,家产被抄,子孙受罪的结局。

有这样惨痛的例子作为前车之鉴,那么以后的内阁首辅再愚蠢,也决不会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傻事,决不会再去做这种身为内阁成员,却去讨好迎合皇帝的蠢事,皇帝可以得罪,但象群狼一样虎视耽耽的文官团体是绝对不能得罪的。还是安分守己的做好文官集团利益代言人的角色才是正经。

而一旦内阁回复到内阁的地位,那么皇权就必然极度衰弱,在大部分事情上皇帝无法贯彻自己的意志,甚至有点卑躬屈膝的味道。表面上皇帝还是很威风,但实质上已经沦为傀儡,沦为党争的工具

有人把万历的在立太子问题上的屈服和消极抗争归因于他个人软弱的性格,这根本错误,关键的问题在于严嵩张居正之后再也没有哪个文官愿意充当这个类似宰相的阁臣角色,再没有哪个文官敢于充当这个为了迎合皇帝的意志而宁愿得罪整个文官群体的角色!找不到文官的支持,万历当然就无法贯彻他自己的意志

明朝就是皇帝要在一件小事上贯彻自己的意志都有承担暴君骂名的威胁,正德皇帝就是前车之鉴,一个皇帝,也是一个理性的人,他不能不为自己的长远利益考虑,哪个皇帝是愿意自己被骂成暴君的?如果他能操纵舆论控制舆论倒也好,可是他偏偏不能,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有软弱屈服来结束了

钱穆对中国古代是否专制问题上,有非常精辟的论述。他说“中国传统政治,皇帝不能独裁,宰相同样地不能独裁。而近代的中国学者,偏要说中国的传统政治是专制是独裁。而这些坚决主张的人,同时却对中国传统政治,对中国历史上明白记载的制度与事迹,从不肯细心研究一番。他们也许又会说,不许任何一人专制,是最高明的专制。不许任何一人独裁,是最深刻的独裁。总之,他们必要替中国传统政治装上‘专制’二字,正如必要为中国社会安上‘封建’二字一般,这只是近代中国人的偏见和固执,决不能说这是中国以往历史之真相。”

“你若只说中国传统政治只是君权专制,只是高压黑暗,你虽可欺骗现代不读书的中国人,但若使古人复起,他到底要喊冤枉。”[229]p77

钱穆的观点大体上还是正确的,只不过,以前朝代有宰相的时候,皇帝想要实行独裁专制的可能性还高一点,皇帝自己懒惰自己能力低一点不要紧,只要找个能干的宰相来帮他就行了。而到了明朝,废除宰相之后,即便是这样的可能性也被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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