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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薛涌 当前章节:15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5:12

耶鲁商学院(SchoolofManagement)简称SOM,创建于1976年,校龄不及有300年历史的耶鲁大学的十分之一,在强手如林的美国各大商学院中,也不过是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作为一个后进要与传统悠久的学校竞争,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是如何办出特色,而不是简单地在众多的商学院中再加一个;一是如何建立传统,使本校能在同行中形成一股势力。

不幸的是,在开始阶段,这两个问题解决得都不好。为了办出特色,创建者别出心裁,立意要为公共事业和私人企业两方面培养人才。这样,一方面可以与只顾为私营企业培养人才的传统商学院划清界限,另一方面也少一点铜臭气,与一向强调人文学科的耶鲁大学显得更和谐一些。当时的校名是组织与管理学院(SchoolofOrganizationandManagement,这也是SOM这一简称的来源。在耶鲁提起商学院,没人会说BusinessSchool,大家只说SOM),授予的学位是MasterinPublicandPrivateManagement(简称MPPM),目的是强调对非营利性机构和公共部门的服务。

然而,这一独树一帜之举实在有些立意太高,不切实际,使SOM独特到了怪异的地步。SOM培养出来的学生到了商界,被视为缺乏必要的商业训练,难以应付激烈无情的市场竞争;到了非营利部门,则被视为铜臭气太浓。在1980年代,有人干脆把SOM戏称为SchoolofDisorganizationandMismanagement(乱组织胡经营学院)。1994年,校名中的Organization不得不被去掉,成为现在的SchoolofManagement。

特点创不出来,建立传统就更是无米之炊了。传统是靠年头堆出来的,刚刚建立的学校怎么可能有传统呢?但传统对于一个学校的成败又至关重要。传统长的学校毕业生多,校友的捐助就多。更重要的是,校友们在生意场上形成势力和网络后,会提携后进,使日后的毕业生好找工作。几年前,一位在华尔街拿到工作的耶鲁学生对笔者诉苦,说耶鲁在美国政界、司法界权力赫赫,唯独在生意场上关系不多。先不说商学院办得太晚,目前没有什么校友得势,大学本科的相关专业,也只有经济学这么一门,太宽泛,太理论化,不像有些学校有金融、管理等许多具体专业,结果自然影响耶鲁学生在生意场上的运气。总之,学校没有特色和传统,学生打不出去,这么一个弱学院在耶鲁这一精英大学中的合法性就会动摇。1996年,耶鲁校长RichardLevin明确了他的最后通牒:“SOM要么成为一流的学校,要么就不要这样苟延残喘。”

所幸的是,1995年JeffreyE.Garten成为SOM的第8任院长,这一任命改变了SOM的命运。此公在克林顿政府中曾出任负责国际贸易的商业部副部长,并且是一位在华尔街从事国际投资的银行家。他首先把SOM的学位从古怪的MPPM改成传统的商学院学位MBA。他强调:“我们是响当当、硬碰硬的商学院,97%的毕业生都要进入商业界。不过我们依旧与众不同。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将来会在某个时期服务于公共与非营利机构。我们会为他们向这方面发展提供必要的技能训练。我们要为未来的企业界和社会两方面培养领袖。”换句话说,要先加强基本的商业技能的训练,然后在此基础上发展自己的特点。

本着这一精神,他主持了对课程的全面修整,重点加强会计、市场、金融、战略、管理等几个传统基础课程,同时招兵买马,加强师资力量。几年内,SOM的师资力量扩大了42%,实力大增。有9位资深教授最近离开哈佛、康奈尔、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CarnegieMellon这样的一流商学院而加盟SOM。最近从哈佛挖来的大名鼎鼎的FlorencioLopezdeSilanes说,他之所以决定离开哈佛而拒绝其他名校许诺的教职而来到耶鲁,主要是SOM已经是美国商学院中的五大顶尖学校之一,而SOM的师资已足以和哈佛与斯坦福抗衡。GeneralGeorgeRogersClark讲座教授DickWittink在康奈尔干了17年后也加盟SOM,理由是耶鲁的综合优势和SOM对研究的重视。

在耶鲁校方的大力支持下,SOM于1998年创建“领袖论坛”(LeadersForum),把企业界的领袖人物请到校园里来;1999年再创“国际金融中心”(InternationalCenterforFinance),从事环球金融业务的研究,并建立经济与市场的数据库;2001年又成立了一个有150万美元资金的由学生经营的风险投资公司,可以在当地进行投资;同时还成立了一个ChiefExecutiveLeadershipInstitute,集思想库和教育中心为一体,使世界企业界领袖可以交流心得。2002年,世界银行的总裁JimWolfensohn参与创办了InternationalInstituteforCorporateGovernance,隶属于“国际金融中心”。这一机构将与耶鲁法学院和由墨西哥前总统Zedillo(耶鲁毕业生)领衔的耶鲁“全球化研究中心”合作,研究世界范围内的企业规制(CorporateGovernance)。目前,这样的机构只有很少几个商学院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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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军突起的耶鲁商学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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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位于康州的小城纽黑文,距纽约要开车两个多小时,读文学、历史是个世外桃源,学经营管理,未免离生意场太远,妨碍学生和世界金融中心、企业界领袖的接触。然而有了上述的项目,SOM一下成了企业界的一个思想中心,企业界领袖出入频繁,使学生眼界大开。然而,Garten并不满足于此。他首创了SOM巡游团(SOMontheRoad),亲自带领学生走出校园,利用自己的关系网络,不仅让学生开开眼,同时也把学生推荐给外部世界。1998年,即他上任的第三年,他带领一小组学生访问华尔街的纽约证券交易所,以向学生展示华尔街的幕后运行。在交易所转了一上午后,他们得以和证券交易所的主席RichardGrasso共进午餐。以惜时如金著称的Grasso与这些学生聊得过于高兴,以至让一位外国的财政部长等了他半个小时。最后,所有的学生都从Grasso那里拿到一份工作。

这一午餐,被视为SOM历史上的转折点。没有传统、没有显赫校友提携的SOM毕业生,终于引起了企业界的重视。SOM在美国商学院中的排名也扶摇直上。比如在2001年4月《华尔街日报》的排名中,SOM名列第三,竟超过了显赫的哈佛商学院好几位。《华尔街日报》的排名主要体现毕业生雇主的意见,这种“老板意见”可以说与学生的前途最为相关。在2001年Forbes的排名中,SOM排第6名。Forbes的排名反映的是受雇者的意见,即那些商学院的毕业生工作以后,对自己上商学院的教育投资回报的评价。《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排名则是综合性的,从考试成绩、师资力量、学校声誉到课堂规模等等无不算分,牵制因素甚多,因而一般学校进了这个排名后,位置很难大幅度移动。但SOM在1996年作为第19名的学校,2001年跳到第12名,从2000年到2001年间竟一下子上升4位,虽然今年降至第13位,但仍是上升的势头最为强劲的商学院。盛名之下,进SOM变得越来越难了。1995年,申请SOM硕士学位课程的人只有1400,32%的申请者被录取;到2000年,申请者多达2446,录取率降至17%。在同期内,来SOM招募雇员的企业增加了60%。2000年,21%的SOM毕业生就职于咨询公司,39%就职于金融机构,25%投身于IT产业,13%进入制造业,2%服务于非营利机构或公共领域。

在传统的商业领域站稳了脚跟,SOM也进而能够保持和发扬自己的特色。SOM建校的哲学是不仅要让学生学会做生意,还要教他们如何服务于社会。这一理想在刚起步的小学校会显得大而无当,但如今SOM已经是个一流名校,自然有权威在商学院的教育上发出不同的声音。SOM由于其强调社会公益高于企业赢利的哲学,曾被称为“反商业学院”(Antibusinessschool)。但在当今的后安然时代,这种强调企业运营中社会公益的信条正可谓生逢其时。

用管理学与经济学讲座教授SharonOster的话来说,“社会企业观”或“社会经营观”(socialentrepreneurship)是SOM的立足之本。根据SOM的哲学,所谓公共、私营、非营利机构之间的界限是人为的虚假概念,而SOM的教育就是要打破这些传统的界限。Garten院长强调:SOM的长处是在于训练学生理解“企业经营的人性的一面”,即“如何领导,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组织自己的班子和团队,以及如何评估结果”。一句话,企业的领袖同时也是社会的领袖。因而学生不仅要理解企业,更要理解社会。像SOM的InternationalInstituteforCorporateGovernance,就是致力于研究企业在社会中的地位与企业运行的基本游戏规则,以及如何规制在发展中国家的投资。为了达到这样的教育目标,SOM利用耶鲁大学固有的人文学科优势,借花献佛,突出多学科的训练。领导“国际金融中心”的金融与管理讲座教授WilliamGoetzmann指出,他的中心的成员许多来自耶鲁法学院、经济系、历史系、心理系和人类学系。而上述院系都具有美国超一流的水平。SOM为鼓励学生利用耶鲁的这些优势,容许学生在SOM之外的耶鲁各院系选四分之一的课程,并和耶鲁医学院、法学院、护士学院、神学院、戏剧学院、林学院(包括环境科学)等建立了一系列联合学位课程。比如最近SOM的管理与环境联合学位,被AspenInstitute和theWorldResourceInstitute出版的BeyondCreyPrinstripes2001: PreparingMBAsforSocialandEnvironmentStewardship评为最优秀的课程之一。

这种“社会经营”的理念,使SOM把经营意识扩散到一些人们意想不到的领域,站在了开拓经营思想的前沿。比如,最近耶鲁的一位应届毕业生刚接到伦敦的大学学院(UniversityCollege)艺术史系博士课程的录取通知,但她突然改变计划,明年将到SOM就读,同时不放弃自己艺术史的博士梦。她在读第一年商学院的同时,将继续艺术史博士课程的研究。这位学生的志趣是当一位博物馆馆长。目前的博物馆产业,正急需既有经营管理背景又有艺术史训练的人才。于是她破天荒地在两个大学同时攻读学位。

除了利用耶鲁的人文优势外,SOM还严守耶鲁的另一传统: 小而精。在美国精英教育界,有一句老话:“耶鲁的教育,哈佛的文凭。”其底蕴是: 哈佛规模庞大,名声在外,但教育还是耶鲁的好。由于规模小,师生、同学之间容易接近,有一种社区精神。一些耶鲁师生提起哈佛就耸耸肩说: 那里有许多诺贝尔奖得主,但和学生有何关系?你反正永远见不到他们。而在耶鲁,你多了不起也得给本科生上课。这些虽是门户之见,却多少反映了耶鲁的特点。据说哈佛法学院因长年被耶鲁法学院压一头,后来花钱请人评估,如何才能取耶鲁而代之。结果评估的结论是: 缩小规模!哈佛法学院的学生总数几乎是耶鲁法学院的三倍。有人称一旦跨进耶鲁法学院的门,就一辈子不用愁,但进了哈佛法学院,只有名次进了前三分之一,才敢说这话。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多招那三分之二愁眉苦脸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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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军突起的耶鲁商学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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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M秉承这一精英精神,严格控制规模,每年录取200个学生,而哈佛商学院一年要收900人。由于人数少,一堂课的平均规模只有25人,大课不超过80人,小课可以只有8个人,同学之间关系密切。学校在这种小巧温馨的气氛中,强调同学之间的合作和团队精神,而不是竞争意识。这也更适合SOM所寻求的为社会服务而非为个人利益争斗的教育目标。

除此之外,SOM还领导着全球化的大潮,从人员到训练越来越国际化。其学生中,三分之一是外国人,其中亚洲学生占学生总数的17%。在过去4年中,从中国(包括大陆、香港、台湾等)招收的学生,每年有15人左右。而SOM和耶鲁的全球化研究中心、国际关系中心合作密切。“9·11”后,美国意识到不能无视第三世界的苦难,加大了对外援助的规模。而如何经营对第三世界的援助,远远不能用营利与非营利、“私营”和“公共”这类传统的概念所界定。SOM则正好在打破这些框框、培养综合性人才方面领先于世。

不过说到底,“社会经营”的理念最终还是使SOM在“非营利组织”的管理方面独领风骚。即使《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仅把SOM排在全美第13位,也不得不承认在“非营利组织”这一项中,SOM的教育品质为全美第一。过去有两个传统的观念: 一个是“非营利组织”与生意无关,但正如Garten所指出的,“目前许多非营利组织希望通过投资企业来获得资金,补充慈善事业的经费,但苦于缺乏必要的经营才能而功败垂成”。SOM则是将经营观念推进到"非营利组织”的旗舰。今年SOM又从GoldmanSachsFoundation和PewCharitableTrusts得到450万美元的重金,以资助其“非营利组织”的课程,可谓如虎添翼。另一个传统观念是读商学院两年的花费可以轻易达到8万美元之巨。为了偿还这笔债务,毕业后只能去高薪的金融业中拼杀。SOM则试图改变这一偏见。60%的学生目前接受各种各样的财政资助,SOM试图说服未来的学生: 你可以在非营利机构工作,同时有体面的收入,并能够在10年之内还清上学的债务。同时,SOM还设置偿还贷款的免除计划,为那些毕业后从事公共事业和就职于非营利部门的学生在财政上“保底”。

在社会责任感中做生意!这是SOM的基本信条。这一信条在后安然时代已变得越来越有感召力。SOM的影响力,也因此会与日俱增。

附: 关于SOM的关键数字(以2002级学生为准): 

GMAT平均分数: 696

大学平均分数: 3.5

TOEFL平均分数

纸卷: 646

计算机卷: 277

平均年龄: 28

平均工作经验年限: 5

入校前工作经验

企业: 70%

政府: 15%

非营利及公共机构: 15%

学生构成

男: 72%

女: 28%

美国少数种族: 18%

国际学生: 33%

毕业就职去向

咨询: 21%

金融: 39%

IT产业: 25%

制造业及其他: 13%

非营利及公共部门: 2%

中等年收入

咨询: GA1E7146000

金融: GA1E7120000

IT: GA1E7105000

制造业及其他: GA1E799000

非营利及公共部门: GA1E766000

学费(2001—2002): GA1E728930

主要雇主

金融业:

CharlesSchwab&Co.

Citigroup

CreditSuisseFirstBoston

CSFBdirect

DeutscheBank

FleetBoston

GECapital

Goldman,Sachs&Co.

INGAetnaFinancialServices

J.P.MorganChase&Co.

LehmanBrothers

MerrillLynch

MorganStanley

SalomonSmithBarney

咨询业:

BoozAllen&Hamilton

BostonConsultingGroup

BraunConsulting

McKinsey&C.

IT业:

CompaqComputerCorp

IBM

Intel

市场、制造及消费产品产业:

AmericanExpress

BristolMyersSquibb

ProterGA1E7Gam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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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者的“转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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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学者的“转会”,即知名教授跳槽,到其他学校另谋高就,抬高自己的身价等等,本不是笔者有资格谈的事情。第一,笔者只是个学生,正在写博士论文,还没有找工作的经验,离能够“转会”跳槽还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对此无从谈起;第二,所谓“转会”,一般涉及许多幕后交易,整个过程颇为保密,所以即使当了教授,谈起这些事情来,大家不免也捕风捉影,除非自己在有关的委员会中。但是,这一问题对了解美国的学术制度又很重要。笔者1995年起在美国从硕士读到博士,因为不成器,至今还未毕业。其间看着教授来来去去,道听途说灌了满耳。虽然真假难辨,但反省一下,毕竟许多话是靠得住的教授说的。有些虽然难以证实,但总体而言,这些道听途说对笔者了解美国的学术制度还是有帮助。思前想后,觉得也许有和国内读者分享之必要。但事先必须说明,不要把笔者讲的认定为事实,最好只视之为是了解事实的一些线索而已。

先说说所谓“转会”所指为何。在美国大学教书的教授们,工资多少人们大概有个数,如耶鲁的助理教授平均起薪为四五万美元,终身教授为8万上下等等(哈佛、斯坦福要高得多,不过那是因为那里生活费用贵得多,不一定是待遇好),这些都登在报纸上,没有什么好保密的。不过具体到个人,只要这个人是从别的学校挖过来的,你就无法知道他挣多少。一个博士生毕业,拿到个教职就喜出望外,哪里有心思讨价还价?但你若运气好,同时拿了几个教职,就算有了点筹码: 工资可否涨点?课时能否少点?配偶能否帮助安排工作?如此等等,都可以和学校商量,但不能太过分。一来刚刚出道,筹码不多。二来只是个助理教授,以后还要等着学校提你当终身教授,不要先把印象搞坏。

大牌教授就不同了。不久前耶鲁把一个终身教职给了一个普林斯顿的教授。据说普林斯顿听到消息后,立即给该教授买了栋房子,那个教授就不走了。对这一“谣言”,笔者一直不敢轻信,但也不敢不信。一般的规矩是: 你在别的大学拿到一个更好的工作,如果想再抬一下身价的话,就通知本校一声,本校如果想留你,就给你一个对应出价(counteroffer)。你比较一下,如果觉得留下更好,就不用费心搬家了。如果学校只对你说声:“祝你好运!”你就赶紧走人吧。当然也有最后不走的。说了走却不走,也不会像在中国这样丢面子。

美国的学术界如同其市场经济一样,竞争非常激烈,教授的工资也都与市场挂钩。比如医学院、法学院的教授,可以挣到十几万或几十万美元,否则这些人就都去当医生和律师了。文学、历史的教授,一般六七万块也就打发了,反正你也没有本事靠这个手艺去别的行当吃饭。不过就算是在教育界内部,在教文学、历史的这些百无一用的书生之间,市场规律照样赤裸裸地起作用,“转会”时有发生。不过以笔者的观察,这种“转会”和对“转会”的对应,在名气大的学校和名气小的学校有所不同。简单地说,大学校讲竞争,小学校讲稳定。

先说小学校。小学校不会一听竞争就兴奋不已。不久前一位耶鲁的毕业生去一个小学校面试,人家问他的问题是: 我们这里的学生,有一半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读书,另外一半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请问你怎么对付他们?弄得这位在7年的博士课程中装了一脑子“后现代”、“后殖民”的书呆子不知所措。这种学校,不需要什么哈贝马斯、福柯,需要的是能向学生的家长说: 看看,我们有教文学的,有教历史的,有教计算机的,有教幼儿教育的,我们能够满足你们孩子的任何需求。对这些学校而言,雇个教授也是个费钱费力的事情,初选面试就不用说了,最后三四位候选人的校园访问、讲学,不仅要包食宿旅费,而且几个人陪着,要是折腾半天人家不来,第二年整个程序又得走一遍。所以,只要找到差不多的人,学校会鼓励你安居乐业: 给你解决配偶的工作,甚至不给你任何发表学术文章的压力。你没有成就,没人来抢,学校反而有了安全感。

但是,小学校也有咬大学校一口的时候。几年前,耶鲁来了一位日本史教授,三十出头,少年得志。但仅呆了一年,就被蒙大拿州立大学挖走了。后来他又拿到斯坦福的教职,但最后还是没有去,留在了蒙大拿。当他走时,我问他理由,他告诉我: 在耶鲁拿不到终身教职。美国有所谓终身教职制(tenure)制度,比如文科的正教授,都是终身教授,理工科有时副教授就可以是终身教授。这种职位一旦获得,学校无权解雇,甚至无权让你退休,除非你犯罪。而年轻的助理教授们,一般拿到的职位是“终身轨”(tenuretrack),即虽然先当助理教授,但到一定年份,满足了学校的学术要求,就可以被提升为终身教授。耶鲁和哈佛是两个没有这种“终身轨”的学校。其实像斯坦福,有“终身轨”也很难拿到终身教授,人家的门槛很高。但至少在理论上,你到了年头,就有这么个终身职在那里,尽管也可能你拿不到。但没有“终身轨”,就连这种理论上的可能都没有。比如在耶鲁、哈佛,你到了年头,学术优异,但学校没有终身教授退休,也没有钱新设一个终身职位,那么你多优秀也得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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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者的“转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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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不是在耶鲁、哈佛教了多年后,在小学校拿终身教授就容易些呢?未必。这就是那个去蒙大拿的教授的逻辑。他告诉我: 看看,别的学校都有“终身轨”,那就意味着人家选终身教授时都要从本校在“终身轨”上的年轻教授中选,你在耶鲁干了十年,没有拿到终身教职,跑到人家那里,人家却以本校的低级别教授优先,没有你的份儿,到头来你什么也不是。索性乘现在有机会,赶紧脱身。

此君学术优异,已出了两本书,在同龄人中绝对一流,后来又拿到斯坦福的“终身轨”,但还是没有去。理由是那里生活太贵,也解决不了他夫人的工作。蒙大拿生活便宜、舒适,学校又解决了夫人的工作问题,所以权衡再三,还是留下了。从他的例子可以看出,小学校的稳定有其优势。此君能力太强,日后恐怕还是要跳到一流名校去的。但能力若差一点,很可能就在小学校安居乐业了。

大学校则不同,一个教授的去留,有时就决定这个学校的某一学科的兴衰。比如耶鲁的中国史只有3个终身教授,日本史只有1个终身教授(目前空缺)和1个助理教授。如果最好的中国史教授到其他学校,耶鲁中国史的半边天就塌了。而目前由于没有找到日本史的终身教授,日本史几乎就在耶鲁消失了: 没有研究生来报考,报考了学校也没有办法接收。斯坦福的中国史职位也空缺了许多年。几年前一位朋友去报考,人家干脆把报名费都退回来,告诉你根本无法考虑。再比如研究唐诗的宇文所安,他在哈佛,哈佛就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第一,他若去了普林斯顿,普林斯顿就是第一——一个人定天下。所以,特别是在一个小学科,你可以看到因为一个教授的去留,一个系从顶峰跌到谷底。哪个学校敢大意?

正是这种严酷的竞争,在一些学校创造了严酷的制度。哈佛、耶鲁的低层教职不设“终身轨",便是一例。这种制度背后的理论是: 我们是世界一流的大学,我们的所有教授都要是世界一流的。当一个终身职位空出来后,就得招天下豪杰来“打擂台”,最后的胜者拿到这个职位,绝不能从自己的低层教授中选一个,因其教了十年书,辛辛苦苦,学术成就也不错,于是就授予职位。因为你若不挑最好的,年长日久,你的学校就不是最好的了。所以,当你在这种学校当了十年左右的低级别教授,该评终身教授时,首先要看有没有空缺,如本领域的教授退休或另有高就;如没有,你只好走人,就算你是本领域的头号明星也没用。如果有,那你就得和天下豪杰竞争。哈佛的低层教授最终能在本校拿到终身职位的,只有30%左右。怎么挑最好的人呢?理论上,是学校发信给有关学科的知名学者,让他们写出他们认为的本领域的顶尖学者。可想而知,每个人的意见都非常不同。不过等把这些专家的意见汇总齐了以后,大概还是可以选出几位领先的人,你可以排个座次。然后从第一位开始请起,不得已而求其次。当然,学校还都公开广告招聘,你要觉得有实力,可以自报家门。最后从众多的候选人中选出三四位,请到学校访问、演讲,进行最后的竞争。

不过,这只是理论而已,实际情况远比这个复杂多了,其中当然有人际关系问题。你若跟本校教授合不来,即使学术上好也未必能入选。因为人家挑选的,是自己要一辈子与之共事的同事,谁也不愿找一个刺儿头来。据耶鲁的一位教授说,当年他来时,评审会里有位教授说: 此人不好,他批评别人的东西时太尖刻。但另一位教授不同意: 这不能算学术问题,你批评别人时也很不给情面嘛!结果,他过了此关,成了终身教授。也正是基于这类经验,一些教授公开在课上对学生讲: 在你没有成为终身教授前,不要批评终身教授。美国的学术自由,从当了终身教授开始。这话不能全信,也不可不信。

更实际的问题,是你看上人家,人家未必愿来。在美国,一个教授在一个学校安家立业非常困难,因为还有个配偶工作的问题。在纽约、波士顿,情况好一些,城市大,机会多,配偶找工作容易。但在耶鲁所在的纽黑文这类大学城,就难办了,城市小,配偶找工作极为困难。最难办的是学术夫妇。即使在大城市,大学的职位也很有限,两人在一个学校或一个地区就职非常难。有些小学校利用这一点,又可以占点大学校的便宜。比如笔者一位朋友本在伯克利教书,丈夫是同校的博士后。伊利诺伊大学想要她,就在她丈夫博士后期满后给他们夫妇两个工作,于是两个人都去了伊利诺伊。

但顶尖学校要个个教授一流,就不能采取这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策略。因为一个人一流,并不见得其配偶也一流。据说杜克大学是顶尖学校中比较照顾夫妻关系的,招揽了不少夫妻教授。结果麻烦来了。因为离婚率太高,很多夫妻教授在杜克团聚后,又离了婚。离婚的夫妻,自然不愿在同一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地共事。于是当年拼命一起往该校里挤,如今争先恐后地要从该校逃走。结果可想而知: 这些离婚夫妻中学术比较强的一位,很快就被别的学校挖走了,原来作为配偶被照顾进来的较弱的一位,没有人愿意要,只好留在杜克。杜克成了离婚落魄学者的收容所,真是有苦难言。

所以,理论归理论,现实归现实,再牛的大学,最后也得变通,不得已而求其次。不过,好大学对学术水准把得甚严,找不到人,位置就空着,宁缺勿滥,实在不行就以访问学者充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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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学者的“转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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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严酷的竞争制度,招致了不少批评。有人说没有“终身轨”的制度,对年轻教授不公。此话不假,但不这样就不能保证一流的学术水平。即使在耶鲁这样的学校,选终身教授极严,但草包教授还是颇有不少。所以严格本身并没有错误。往往心肠一软,法外开恩,草包就乘虚而入。要知道,所有已雇的终身教授,都是不能解雇的。谁敢不小心?

另一种批评则更难对付。这派人认为,这种没有“终身轨”的制度,一门心思去挖学术明星。但一个学者最有创造力的时期,是他在没有成为明星的时候。一旦功成名就,往往就失去了创造力。所以,这种制度忽视了最有创造力的实力派,找了一群名气大而正在走下坡路的招摇派,花钱甚巨,但对提高学术水准帮助不大。

哈佛大学的新任校长、前克林顿政府的财长LawrenceSummers就有这种看法。他当年28岁就拿到了哈佛大学经济系的终身教授,是哈佛历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之一,而且47岁就“衣锦还乡”,成了校长。也许正是因为自己少年得志,他对年轻学者特别看重,认为哈佛不可专雇过了气儿的名人。今年,他连续否决了两位终身教授的任命。第一个受害者是54岁的斯坦福大学音乐教授KarolBerger。虽然哈佛音乐系教授一致通过把本系的一个终身教席给他,但Summers推翻了音乐系的决定;另一位是政府系从剑桥聘请的54岁的政治理论教授IstvanHont。政府系研究了他的著作达一年之久,请了20位校外专家评定他的水准,最后一致通过,但仍没有过Summers这一关。虽然Summers不敢公开说他否决的理由是这两位教授年龄太大(这样说是“年龄歧视”,在美国是犯法的),但大家都知道年龄是他的唯一理由。这两个否决在校内引起极大争议。Berger教授称,Summers自己的专业是经济,就如同数学、物理一样,容易少年得志,他不理解人文领域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成功,一般的人文学者创造力最旺盛的时期是50岁以后。Hont教授则称,他本是匈牙利难民,花了好长时间才到了英国,并建立了自己的声誉。因此,他比同行们起步晚十年,如今正逢盛年。说他太老,创造期已过,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可见,尽管这套制度引起种种非议,但任何改革同样也会引起种种非议。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制度。就总体而言,这套制度促进了学术竞争,特别是拿到铁饭碗以后的终身教授之间的竞争,为学术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动力。不过,这种竞争不能强调过度。许多教授找到满意的学术环境后,很知道珍惜,并不会为几个钱而轻易放弃现有职位,特别是本校也有对应出价的能力。所以大牌教授虽然流动,但总体而言还是稳定的。

再说一遍,这仅是笔者作为局外人的观察,读者姑且一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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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势力与教育机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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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大学中的亚裔与犹太人

近来,越来越多的人把美国的亚裔移民与当年的犹太移民相比。他们确实有许多类似之处。犹太人在美国占人口的2%,亚裔人口与之近似,占总人口的2%~3%。这两个族裔都以头脑聪明、注重读书而著称,在美国的精英教育中表现突出。比如在1990年代末的哈佛大学,犹太学生的比例达25%左右;唯一能与之接近的就是亚裔学生,占20%。结果,犹太人和亚裔几乎占了哈佛学生的一半,占总人口95%的其他美国人,则只能占据哈佛一半的位置。而非犹太白人虽然占美国人口总数的75%,在哈佛学生中却仅占不到25%,就人口的代表率而言比黑人和拉美裔还惨得多。黑人和拉美裔在哈佛各占8%和7%,其人口在人口总数中各占12%和10%。

不过,犹太人和亚裔在美国政治上的影响力却是天上地下的两个极端。犹太人构成了美国最重要的政治精英集团之一,在政府和媒体中甚有神通。克林顿政府因任用太多犹太人,甚至被称为犹太政府。相比之下,亚裔在政治上还几乎不被看成是美国人,有时甚至有点政治捐款也要被调查。这种政治影响力的差距,正在影响着两个族裔的教育机会。

最近,《华尔街时报》刊登了这样的故事: 

StanleyPark,一个韩国移民的孩子,家庭收入极少。3年前,父母离婚,他跟母亲过,但母亲很快得了乳腺癌。于是,他小小年纪,开始给人家当家庭教师,帮助母亲付房租。尽管他用了大量时间去打工,但在大学入学的智能测验SAT中,仍得了1500的高分(满分1600)。然而,当他申请加州大学的伯克利和洛杉矶分校(UCLA)时,全被拒绝。

BalncaMartinez,另一个移民阶层的孩子,也因母亲得了乳腺癌而要打工养家,不过她的SAT成绩比StanleyPark低390分,即仅1100分,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学生,但却被同样的两个学校录取。

为什么会如此?因为BalncaMartinez是拉美裔的后代,StanleyPark则不幸地长着一张“亚洲”脸。

加州大学最近采取了新的录取标准,通过所谓综合评定,来选拔学生。这一综合评定,冠冕堂皇地说要给那些“克服了个人、家庭和心理障碍”(即所谓“生活的挑战”)的学生加分。按照常理,人首先是要吃饭的。贫困应是生活中最大的挑战。但UCLA的前录取部主任RaeLeeSiporin供认,UCLA不把贫困作为一个指标,因为那样一来,好多低收入的亚裔子弟就会进来!

当然,学校并非没有理由。目前拉美裔为加州人口的三分之一,但在加州大学的学生中只占八分之一。亚裔人口占加州的11%,但在加州大学的学生中却占几乎40%。

然而,这不过是对这些族裔的学生学术质量的真实反映。比如在UCLA,去年被录取的拉美裔学生的SAT的平均分只有1168,而被拒绝的亚裔学生的平均分就比这高,为1174,白人被拒的学生分数更高: 1209。入学的白人学生平均成绩则高达1355,亚裔为1344。以UCLA而论,许多SAT只有900多分的拉美裔都能考入,但亚裔却常常拿着1500的高分被拒之门外。

这种歧视,早在上大学以前就开始了。1994年,旧金山一个学区的华裔中学生曾起诉该学区的教育委员会。当时旧金山的学生被分为9个种族: 拉美裔、其他白人、黑人、华裔、日裔、韩国裔、菲律宾裔、印第安裔和其他非白人,并有规定任何一个族裔在一般学校的学生中不能超过45%,在特别学校中不得超过40%。但由于华裔在当地人口已占了25%,而且退学率甚低,三分之一的高中毕业生都是华裔,结果各校纷纷对华裔学生的人数“封顶”。在当地一个有名的高中,华裔学生的录取线是66分(满分69分),而其他白人的录取线为59分,拉美裔和黑人学生的录取线仅为56分。后来学区又进一步采取行动,在考试中强调英语,希望把母语不是英语的华裔的分数压低,结果华裔的录取线从66跌到62分,但还是比其他白人的录取线(57分)高出一截。

一般而言,如果一个族裔的学术表现太好,社会对这个族裔的要求就会提高,以给弱势族裔提供机会。这如同围棋中高段选手要让低段选手几个子,没有什么不妥。但是,近来同处于该“让子”地位的亚裔和犹太人,境遇走向却截然不同。

由于美国实行种族平权的政策,各校必须录取够一定的黑人和拉美裔学生,虽然其考试成绩远低于其他族裔,而亚裔成绩好也会被排拒在门外。犹太裔虽然也不免有类似情况,但由于混迹于白人之中,可抢非犹太白人的机会。要知道,白人虽然也受不成文的配额限制,但毕竟占人口大多数,配额的绝对数字还是很高,犹太学生的分数只要高过非犹太白人学生,一般有大把的机会可抢。结果,在如今的常青藤盟校,犹太学生的比例达23%,比其在美国人口中的比例高出十几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三分之一的学生是犹太人。而非犹太白人成了最大的受害者。他们在入学时和犹太人同属于“白人”,名额本来已经受到控制,又因读书远不及犹太人而被大量淘汰。

犹太人在与比自己低一段位的非犹太白人竞争时不必让子,本来已经捡了不少便宜。然而,最近却有一大怪现象,即各大学对犹太学生不仅不是提高标准,反而主动出击,到处搜罗犹太学生。强手不但不让子,反而要占先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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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势力与教育机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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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领导争夺犹太学生潮流的,是南方的范德比尔特大学(VanderbiltUniversity)。该大学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全美大学排名中居第21位,被人封为“小常青藤”之一,是美国高等教育的第二梯队,立志早日挤入常青藤的行列。两年前,范德比尔特将常青藤盟校之一布朗大学的校长GordenGee聘来当校长。这位校长上任后,发现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的排名中,范德比尔特的犹太学生比率在前25所名校中居倒数第二,即2%~4%。与范德比尔特在同一水平上的EmoryUniversity和华盛顿大学名次都高于它,而这两所大学的犹太学生比率分别为30%和35%,并且都积极去一些犹太学生集中的精英中学直接录取新生。普林斯顿大学则早在1980年代就特别注意维系与一些犹太人集中的高中的关系。于是Gee校长宣布采取所谓“精英战略”,提高犹太学生的比率,以早日跻身于常青藤之林。

根据对SAT考试成绩与宗教信仰关系的统计,35个宗教的信徒中,在SAT中拿分最高的,是“一位论”教派(Unitarian)的信仰者,平均分为1209;犹太教信徒居第二,平均分为1161;全国平均成绩则只有1020。不过,SAT的考生中“一位论”教派的信仰者只有2354人,犹太教徒则多达27120人,比“一位论”教派多十几倍,成为最大的一个高分群体。于是,为了吸引这批学生,各校不惜争相建立犹太文化中心,开设犹太研究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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